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3、連續縱火犯(2/2)
「……嗯……」
佑樹的回答只有這樣。我悄悄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的眼眶泛紅。
「怎麼了?」
佑樹顫抖著肩膀說:
「自從那個案子之後,就沒有人正常地對待我。」
我無話可說。我們總是在施與受之間生活,如此而已。
「唔,我明天也可以來這裡嗎?」
「可以啊,那樣我也樂得輕鬆啦。」
我們都笑起來,大口吃著第二串香瓜。
※
時間一過五點半,大樓群上方的天空即將變紅。我對利落地幫忙做事的佑樹說: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囉。晚餐時間到了吧。」
佑樹正用尼龍繩把壓扁的瓦楞紙箱綁起來。
「我知道了,我綁好這個就回去。阿誠先生……」
十三歲的他,抬起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工作起來還蠻開心的呢。」
沒錯。由於我們已經習慣了,所以老是抱怨著工作,然而工作卻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是啊。不過,不是這樣就沒事了。明天早上,你陪我去辦點事吧。」
佑樹露出不安的表情。
「是要去市場採購嗎?」
我搖搖頭,凝視著佑樹的眼睛。他此時的反應相當重要。
「不是,是去晨間巡邏。最近西口這裡連續發生好幾起小火災對吧?這裡的商店會已經開始行動了,你爸媽知道這件事。」
他的眼神開始不安起來,慢慢移開了視線。這樣一來,就無法了解他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了。佑樹的聲音又變得像以前一樣細。
「……我知道了。」
「今晚早點睡吧。明天早上五點,我在池袋西口公園等你。」
※
不過,早上五點只是安排給國中生的時間。
G少年和我的巡邏行動,凌晨兩點半就開始了。十一點到兩點之間,由商店會的志願者負責巡邏,稍作休息之後,由G少年接手。我事前已經從池袋署生活安全課的吉岡那裡,取得了關於池袋站西口連續縱火事件的情報。就連那個囉唆的刑警,這次也二話不說地將消息提供給我。至今發現的小火災有十一起,其中真正成為火災的有四起,燒得很慘,半毀。沒有全毀的房子,也沒有死傷者。犯人似乎仔細觀察過要縱火的店家,確定不會有人受傷才縱火,還算是個有點良心的縱火犯。
火災的發生時間,集中於凌晨三點到五點這兩個小時,與G少年的巡邏時間吻合。我在池袋西口安插了四組假裝成醉鬼的人馬,每一組都由兩三個小鬼組成。由於他們都收到崇仔的命令,也收了打工費,所以每個人都很認真。只要立下功勞,在G少年內部也會獲得晉升吧。組織這種東西,就是以各式各樣的誘餌讓成員上鉤的。不論是上市公司還是街頭幫派,手法都一樣。
第一天,我們以池袋站為中心,在半徑七百米的半圓形範圍內四處巡邏。就算池袋是東京數一數二的熱鬧地帶,到了黎明時分,路上的人一樣大為減少。我們互相用手機聯絡,當晚並末發現可疑的人,也沒有目擊縱火事件。
當然,這樣就夠了。一方面因為這是長期抗戰,另一方面,我們的巡邏也確實發揮了嚇阻的效用。增加目擊者,確實是防範縱火的最好對策。
※
我一面注意四周動靜,一面假裝搖搖晃晃地走著,在自己居住的那一帶巡邏。秋天黎明的空氣相當澄澈、冰涼,雖然很疲累,卻也是很美好的時刻。我和自己這組的G少年在池袋站西口說再見,他們要搭首班電車回去。
送走快要睡著的小鬼之後,我朝著池袋西口公園前進。我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接下來不是G少年或黑道的委託,而是我自己的任務。
上午五點的圓形廣場,有很多鴿子與一些街友。噴水池是靜止的,公交車停靠站沒有人影,也沒有車影,是個空蕩蕩的都心公園。佑樹披著牛仔外套站在那裡,看起來還是像一座苦惱少年的銅像。我對著緊張的佑樹說:
「早安。怎麼樣,想睡嗎?」
佑樹搖了搖頭。
「不會,我本來就習慣早起。」
我沒問他為什麼習慣早起,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公園的晨間空氣。
「那我們走吧。」
「要去哪裡?」
關於這個,在剛才巡邏的途中,我已經找到目標了。
「你跟我來。」
我們走過圓形廣場的石板路面,鴿群被分成了左右兩半。
※
文化通是從池袋站北口通往板橋方向的路,車站附
近有很多小吃店與風化店。再往裡面走,則是密密麻麻的商業大樓和賓館。這就是典型的池袋街道。
我和佑樹走到大久保醫院前面,停了下來。刻在黑色塑料招牌上的白色「DRESSFUNKY」字樣被灰燼染成了灰色。從破掉的玻璃看進去,店內早已空無一物。看來是任由巡邏的G少年想帶走就帶走了,剩下的只有衣架、黑人造型的假人模特兒,以及因高溫而變形的鏡子。
佑樹提心弔膽地說:
「這家店是……」
「最新的縱火現場。我覺得佑樹對自己做過的事已經充分反省過了,不過,讓你再好好地看一看,應該不壞吧。讓你知道星星之火究竟會造成什麼損害,知道你之前試圖要做的事,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是。」
我看著咬緊牙關忍耐的十三歲少年,這表情還不差。接著,我們在沒有人的晨間道路上,仔細觀察火災現場。遭到縱火的地點,是在與隔壁大樓之間的縫隙。現場留有可燃垃圾燃燒後的殘渣,不知道是不是原本隔天要拿去丟的。牆壁變得焦黑,黑色的煤煙像是被吸進去似的,消失在破掉的小窗里。
「是不是打破窗戶之後才點火的呢?這樣才會連裡面都燒到。」
店的正面是個三米左右的櫥窗。現在,合板就直接釘在玻璃破掉的地方。佑樹一直凝視著店面出入口一帶。
「怎麼了,那裡有什麼嗎?」
我一走過去,他就指著牆上的文字說:
「這個。」
加了特殊裝飾的塗鴉。池袋這裡的塗鴉蠻多的,原本是三十年前左右從美國貧民區誕生出來的文化,幫派為了展示自己的勢力範圍,就在位於邊界的建築物上塗鴉,和小狗尿尿做記號沒什麼兩樣,結果在日本成為一種流行,只要是小鬼聚集的地方,到處都看得到。
那是以黑色的細噴槍寫的文字,我將它讀出來:
「R23-11。佑樹,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他搖搖頭。
「不知道,但是我想再看看其他的現場。」
掌握到什麼蛛絲馬跡時,我們會先嗅到它的氣味,雖然還看不到形體,卻知道其中有些什麼。佑樹和我朝著下一個現場前進,這種時候,總是忍不住加快腳步。
※
下一個現場是池袋二丁目,位於賓館對面的小酒吧。這邊的鎖應該壞了吧,門是以鏈子與南京鎖扣住的。由於我們已經知道要找些什麼,馬上巨細靡遺地觀察建築物的牆壁。但是這裡似乎是有名的塗鴉店,牆上畫著不計其數的團體名稱與標記,已經幾乎沒有空間了。在比較顯眼的位置,招搖地畫著一些很有力量感的團體標誌。
我們趴在柏油路上,看著牆壁下緣。黑色細噴筆字樣,與DRESSFUNKY那裡完全相同。佑樹說:
「這裡寫的是R4-16。」
我維持趴著的姿勢對他說:
「總覺得漸漸了解它的意思了,我們再看一間吧。」
※
下一間店,是過了西口五岔路前方的咖啡餐廳。這家店門口的木甲板上堆了一堆已經燒得焦黑、無法使用的桌子和椅子。我們拼命尋找塗鴉,但是在店裡的牆上完全找不到。由於牆面是純白色的,如果寫上什麼,一定馬上找得到才對。
我們擴大範圍,搜查黑色細噴筆的痕跡。結果又是佑樹找到的,它在店的前面,小小地寫在柏油路上:R0-9。
我看了看手錶,卡西歐的電子表顯示現在是上午七點,應該可以叫崇仔起床了。我拿出手機,調出了他的號碼。
「早安,你起床了嗎?我是阿誠。」
出乎意料,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了。
「我聽了第一回合的巡邏報告。你幹得不錯呢。」
國王不愧是工作能力強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小鬼也不會動起來吧。
「我找到一點線索了。你找人去調查一下DRESSFUNKY,酒吧『腎上腺素』(Adrenalin),以及咖啡餐廳『斯堪地那維亞』(Scandinavian)的營業時間。你聽好,DRESS……」
崇仔如冰一般的聲音傳了過來:
「下次不要再叫我做這種事了,我再回電給你。」
他把電話掛了。性急歸性急,國王的記憶力還是很好。
※
我們在西口的麥當勞稍微休息了一下。還有幾個縱火現場沒看,但是如果全部都要看過一遍,一方面必須看到日上三竿,一方面又有閒雜人等干擾。就在我和佑樹啃著一年只吃兩三次的巨無霸漢堡時,手機響了。
「是我。我要念出營業時間囉!DRESSFUNKY是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十點,『腎上腺素』是傍晚六點到凌晨三點。唔,這家是賣酒的店,只要有客人,似乎就會營業到早上。『斯堪地那維亞』是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這樣子可以嗎?」
「謝謝。有什麼發現的話,再打給你。」
「喂,阿誠……」
和國王講到一半就直接掛電話,總是讓我心情暢快。我把塗鴉的暗號與店家的營業時間並排寫在餐巾紙上,時間蠻一致的,差不多都是前後隔一個小時。
「這個連續縱火犯,目前尚未造成任何人受傷。他似乎是先確認過員工或客人不在,才點火的。」
佑樹小小聲說道:
「而且,又可以避免被別人看見。」
「沒錯。這個塗鴉里的R,應該是『沒有人在』的意思(註:日文的「RUSU」一詞有「沒有人在」的意思。),數字則代表了時間。他是慎重地調查現場之後才放火的。」
佑樹的眼睛閃閃發亮,看著餐巾紙。我摸摸他的頭,把他的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這是你的功勞,你注意到了塗鴉,真了不起。」
他在麥當勞的椅子上,把身體縮起來。
「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自己被懷疑,所以一直在巡邏,已經去過現場好幾次了。第一次看到那個暗號,是在一家叫做『南方』(E1Sur)的咖啡店招牌一角。」
那是我還沒去看過的店。
「所以,你一大早出門,也是為了找出縱火犯嗎?」
佑樹點點頭,啃著巨無霸漢堡。
「你老爸很擔心你喔。雖然他相信你不會做這種事,卻看見你偷偷溜出家門。」
十三歲的少年低著頭說道:
「可是,明知道不可能找到什麼犯人,實在沒辦法開口說我要去巡邏。再說,之前不久,我也才做過相同的事。」
他在早上人來人往的麥當勞里掉淚。
「不要哭啊,相同的事只要哭一次就夠了。托你的福,我們現在已經清楚知道應該追蹤什麼了,這是很大的進展。」
我拿出手機,將情報告訴所有相關人員。大家大概一早就要忙得不可開交了吧。
我最喜歡害別人這麼忙亂了。
※
我依序撥給崇仔、猴子、吉岡。池袋的商店會,交給吉岡去講就行了吧。我告訴他們,犯人是個最多三十歲的年輕男子。他事前作過周詳的調查,熟知店家的開店時間與人員的出入狀況,而且一定會留下黑色細噴槍的塗鴉字樣。因此,目前已經被留下塗鴉、尚未遭到縱火的店家,是最危險的。
大家的反應不一。崇仔說幹得好,但是由阿誠出馬,會有進展是理所當然的;猴子說,他還是希望我進冰高組;吉岡則叫我去考警官考試。流氓和警察講的話這麼像,或許因為它們是很相像的組織吧。
地方的商店會不愧很有危機意識,很快就有了回應。那天下午,在我們播放著《皇家焰火》的店門口,就有人來聯絡了。在池袋西口,還有三間被人留下塗鴉,但是尚未遭到縱火的店家:池袋一丁目的「意式最棒」(ItalianPrimo),池袋二丁目眼鏡行赤札堂後面的進口唱片行「靈魂廚房」(SoulKitchen),還有一間是西池袋二丁目的酒吧「夜間飛行」(NightFlight)。我在店門口攤開空白地圖,以粉紅色螢光筆在三個地點做上記號。
接下來燒起來的會是哪家店呢?另外,我也思考著要如何有效率地讓四組G少年採取行動。這三個地點,必須每隔十分鐘就有人過去看看。
我很少像這樣認真使用頭腦,害我當天直到晚上都累得不行。「思考」是比什麼事情都辛苦的高強度勞動,和步入社會後的真正思考相比,高中時代用功準備考試,只不過是小孩子在玩耍而已。
怎麼說,我都是一直在思考著沒有答案的問題。
不過,各位同學,人生在世不就是這樣嗎?
※
第二天天一亮,我們便展開圍繞著重點地帶的新巡邏行動。然
而越是這樣,獵物就越不會上鉤,就像那些你明明看見就在那裡,卻釣不到的魚一樣。我和G少年仍然持續進行凌晨的巡邏任務,但是都無功而返。而且在那之後,我和佑樹也會一起在街上走動。到了第五天,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當然,店裡的工作也不能放著不管。
按照往例,每次事件期間,我多半都會聽同一首曲子,但是《皇家焰火》我已經聽膩了。因此,我交互播放著同樣來自韓德爾的《風琴協奏曲集》與《合奏協奏曲》。雖然沒有巴赫出名,韓德爾還是給人一種頑固大叔的感覺,蠻棒的。協奏曲比較像以前的搖滾風琴,而且很有戲劇感,讓人興味盎然。
十月中旬連續五天,我一早就去巡邏,下午又要顧店,幾乎所有時間都和佑樹一起度過。你有沒有看過逐格拍攝的開花過程紀錄片?原本皺巴巴的花苞開始脹大,朝著天空舒張開來,最後變成大花朵。我和佑樹共度的那五天,就如同那種紀錄片。
這段期間,我看到一個孩子從自己的體內,開出了某種花朵。
那是五個美好的秋日。
※
第六天黎明,犯人開始有動作了。
凌晨四點十分,東方天空仍然一片漆黑,我和三個G少年在嘻哈唱片行「靈魂廚房」前面。這家店的玻璃窗下方,畫著塗鴉R22-10。此時,店裡空無一人。其中一個G少年一臉垂涎地看著窗上裝飾用的詹森兄弟(BrotherJohnson)的黑膠唱片,真是悠閒。手機響了。
「我是阿誠。」
是G少年的聲音,沒記錯的話,他叫做D1,他們那一組的名稱應該是「麒麟」。
「我們抓到小鬼了,在『夜間飛行』這裡。他帶著黑色細噴筆、打火機用油,以及補充用的油罐。」
「我馬上過去,如果他大吵大鬧,就跟他說要報警。」
「了解。」
我一邊跑一邊喊。黎明的空氣冷冷的,吸入肺部相當舒服。
「西池袋的『夜間飛行』,必須奔跑!」
到那個酒吧的直線距離是四百米,如果是奧運選手的話,四十秒多一點就跑完了。我們的運動鞋在柏油路上發出聲響,朝著西方的天空跑去。
※
那小子被G少年左右包夾,坐在酒吧前的欄杆上。
「好痛啊,放開我……我說我好痛!」
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牛仔褲與長袖格子襯衫,應該是高中生吧。我站在那傢伙的面前。D1找到了他的腰包,就在我想確認裡頭有什麼東西時,他以哭泣的聲音說道:
「快住手!你們有什麼權利看別人的東西!」
我默默拉開拉鏈,探向這個尼龍腰包內部。我找到和口紅差不多粗的黑色噴筆,以及LuckyStrike香菸,但這應該是偽裝吧,沒有抽過的跡象。銀色的Zippo打火機,還有一罐油。我抽出噴筆問他:
「那你又有什麼權利,在別人的店塗鴉……」
接著我把打火機拿出來。在街燈的照耀下,鉻質的圓角閃閃發亮。
「……還有向別人的店放火?」
那小子左右搖晃著身體說:
「你有什麼證據啊?放開我!」
「首先,這些人看到了。而且,你的噴筆與縱火現場塗鴉的成分想必是一樣的吧。潑灑在現場的油,與這個罐子裡的油,當然也相同。你和完全燒毀、變得焦黑的縱火現場是一樣的,一點都不清白。」
他渾身喀噠喀噠地顫抖著。
「拜託,去找我爸媽談吧。我們家有的是錢,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
「那麼,是你乾的嗎?」
戴眼鏡的小鬼默默點了頭。
「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是你乾的嗎?」
「……是。」
我按下偷偷藏在手裡的手機按鍵,關掉錄音。剛才一邊跑,我就同時做了錄音的準備,把收音麥克風插上去了。手機不只可以用來調查外遇,還有各種運用方式。
接著,我要嘗試手機的另一種用法。
我決定打110報案,請警方過來。
不過,這是我最不擅長的手機使用方式。若非萬不得已,任誰也不想這麼做吧。
※
小鬼的名字叫做原本孝次郎(十七歲),目前讀高二,念的是板橋區的都立高中普通科。對於池袋西口連續發生的十一起縱火案,據說他全都認了。他之所以對縱火感興趣,是由於佑樹的事件。就那麼一件縱火案,竟然在社會上引起那麼大的風波,所以他也想要在街上放火,吸引別人的注意。詳盡調查過店家之後,在黎明時分縱火,據說這麼做帶給他很大的快感。東京有超過一千萬的居民,偶爾也會有幾個這種瘋狂的小鬼吧。
我省略了受黑道委託的部分,只說出G少年在夜間巡邏的事。由於佑樹希望我不要提到他,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說是自己發現的。報紙的東京地方版所刊登的「守望巡邏隊」的感人故事,是將情節濃縮而成的內容。讀者們就是愛聽這種溫馨故事。不過,我鄭重地拒絕拍攝大頭照。如果我變得那麼出名,不就很難再去不良場所了嗎?
池袋也好,全世界的任何地方也好,活著的樂趣,有一半是來自子不良場所。
※
不再有縱火狂的一個秋日夜裡,我和崇仔又在全新的保時捷Cayenne里碰面了。我依然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國王卻已經穿上馬克·雅可布(註:MarcJacobs,美國時尚設計師,曾任知名品牌LV的創意總監,一九九七年以自己的名字創立個人品牌。)的秋季新作了——窄肩的雙排扣夾克。為什麼和我一樣大的崇仔可以穿二十萬元一件的夾克,我只能穿兩千元一件的T恤呢?我決定不去想太多。因為,無論是我還是他,都不是那種能夠以穿著判斷價值的廉價男人嘛。
「幹得好啊,阿誠。」
我把身體靠在有如飯店大廳的皮椅上,感覺不像上次那麼不舒服了。
「冰高組和京極會都很開心,給了G少年豐厚的謝禮。以一個星期的工作時間而言,算是不錯的金額。不過你還是一樣,不拿自己的那一份對吧?」
我默默點頭。被錢綁著不是我喜歡的生存之道,我一向自由自在。
「仔細想想,與其像我這樣運作麻煩的組織,坐著自己並不喜歡的高級車,穿著沒那麼喜歡的高級品牌服飾,還不如像阿誠一樣,說不定比較輕鬆幸福呢。」
由於崇仔總是冷冷地微笑,就連長期和他往來的我,也分不太清楚他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
「唔,或許真的是那樣吧。即使穿的是有汗臭味的T恤,開的是快要報廢的車子,又沒有什麼錢,還是會有女人對我說『就算這樣也沒關係』。雖然很少見就是了。」
崇仔正經地看著我,表情變得很認真。
「大部分女人都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如果我是女的,一定會選阿誠這種男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的男人。」
這是浪漫的告白嗎?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如果此刻我回答「YES」,我們會變成池袋的國王和皇后嗎?不過到那時候,哪一個才是皇后呢?莫名其妙。崇仔完全不管我這個平民的擔憂,繼續說道:
「西口縱火犯的事情解決了,但是另一件事還沒解決吧。」
國王很能注意到這種小事。我點點頭,凝視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池袋霓虹招牌。
「那個部分,明天就會解決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像抓縱火犯一樣順利。」
一般的家庭里,有著比起解決事件還困難得多的問題。
目前任何一本推理小說里的謎團,都沒有我們的生活來得難解。
※
隔天是星期二,一個晴朗的秋日。
佑樹穿著學生服、黑褲子與白長袖襯衫,右手拿著一束小小的霞草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制服的樣子。佑樹靦腆地說:
「可以按照約定陪我去嗎?」
之前他說過,如果是他一個人,或許會沒有勇氣過去。
「我知道了。」
為了那一天,我久違地穿上了有領子的襯衫。雖然這是幾年前買的格子棉襯衫,還是比T恤好多了吧。我們換乘公交車,前往位於中落合的聖母醫院,佑樹的祖母蓉子就住在其中一個病房。醫院的大門是明亮的雙層玻璃門,佑樹的父母在門前等著我們。我微微點個頭,向他們打招呼。
「全都是佑樹的功勞。這次的連續縱火狂,如果沒有佑樹,或許到現在還抓不到。」
這不是客套話,如果沒有佑樹,搞不好我到現在還在執行黎明巡邏任務,那一定會因為過勞而倒下吧。畢竟,我的頭腦雖然好,對於體力卻沒什麼自信。我們朝著佑樹祖母的病房走去。秋天的太陽照進走廊
深處,有個病房的門開著。我輕輕推了推佑樹的背。
「你一個人進去吧。」
十三歲少年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
「可是……」
「一個人巡邏黎明的街道,你不是都做得到嗎?好好看著你奶奶的臉,向她道歉,那樣會比較好,對吧?」
他的父母點點頭。我拍拍佑樹的背,他抬起頭來說:
「……我去一下。」
※
佑樹的父母和我站在病房外不遠處,靠在白色的牆壁上,豎耳傾聽狹窄病房裡的對話。
「奶奶,對不起。」
我在內心說著「沒錯,就是這種語氣」,為他加油。只要能夠傳達心意,用詞越單純越好。
「我那天變得很不對勁。我知道樓上的房間是誰,也想到你們可能會來不及逃生,可是,我討厭那個家的一切,所以就放火了。然後,我沒有看結果如何,就逃走了,真是膽小鬼。要是我能夠在那裡看著,至少等到奶奶獲救就好了。要是我能夠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家燒起來,燒得面目全非就好了。」
佑樹最後是邊哭邊講的,這應該是他一直藏在心裡的想法吧。他繼續說下去,停不下來:
「這次我去看了連續縱火案的現場,領悟到一件事:在做壞事的人當中,最差勁的就是那種不去看自己做了什麼事、自己傷害了誰的人。這一個半月以來,我一直是個沒出息的人。雖然我想要看看奶奶的臉,向你道歉,卻老是覺得害怕而不敢來。如果有人讓我身體燒傷,我一定會恨那個人一輩子。即使我已經到了醫院,一想到這裡,就沒辦法走進這間病房。」
佑樹似乎再也忍不住了,當場嬰兒般放聲大哭。
「……奶奶,對不起。我明明很喜歡你,卻做了這種事,對不起。」
佑樹的母親在我身旁拿著手帕拭淚。擔任公務員的父親呆呆地看著空中,任由淚水滑落。至於我怎麼了,請你不要問。奶奶的聲音傳了出來。
「佑樹,一開始我在醫院醒過來,聽說是佑樹放火的時候,奶奶就已經原諒你了呀。搞不好,我還在火場裡頭的時候,就已經原諒你了。佑樹知道奶奶最喜歡的是霞草花,對吧?即使你沒出現,我看到每天都有花束送到這裡,就知道佑樹來過醫院了。我可以了解佑樹的心情,無論世界上的人怎麼說你,我都知道真正的你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佑樹的哭聲停不下來,奶奶的聲音澄澈得像秋天的陽光。
「好了,過來這邊。我很清楚,像今天這樣的日子一定會來的。這一個半月以來,我完全不覺得難受,和你所受的苦比起來,身體的痛根本不算什麼。」
「……奶奶……」
裡面傳來運動鞋跑動的聲音,病床吱吱嘎嘎作響。我輕輕把手放在佑樹父親的肩膀上,他身上的法蘭絨西裝很適合秋天,典雅而柔軟。
「好了,你們都進去病房吧。佑樹已經沒事了。」
佑樹的父親紅著一雙眼說:
「真島先生呢?」
我搖搖頭。再這樣讓我哭下去,我會頭痛的。
「這裡只有家人在會比較好吧,我再另外找時間和佑樹聊。請幫我向奶奶問好。」
我走在明亮的走廊上,離開那裡,背後傳來十三歲男孩的哭聲。就是這樣,要撲滅因為恨意而萌生的火焰,不是靠消防車,只需要發自內心的道歉,以及接納的眼淚。
我穿過醫院門口走到路上時,聲音從上頭傳了過來。
「阿誠先生。」
佑樹從正方形的醫院窗戶向我揮手,圍在他身邊的是父母親與嬌小的祖母。這是一幅沐浴在明亮陽光下、神聖的家族畫像。
「什麼事啊?」
「我可以再去水果行玩嗎?」
我抬頭對著敞開的窗戶大叫。在那之上,則是被刷子刷洗過一樣的淡白色雲朵。
「嗯,隨時都可以啊,因為你可以免費幫我們做好多事嘛。」
佑樹以笑中帶淚的表情說:
「總有一天,我也想成為像阿誠先生一樣的大人。」
這孩子的話,說進我的心坎里了。我不想再被這麼會說台詞的童星催出眼淚,只得趕緊離開醫院。我快步前行,在轉角處回頭一看,四個人的家庭依然向我揮著手。這種時候,應該再向他們揮幾秒鐘的手比較好吧?我伸出雙手,大大地向他們揮舞。即使是天空上方的某某人,應該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吧。
這一刻,有個家庭通過了一項考驗。或許,我只是想讓別人注意到這件事而已。到了秋天,任誰都會變得多愁善感吧?當然,就連我真島誠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