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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3、連續縱火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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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想像一下,沐浴在秋日夕陽下的房子。

半毀的房子。

在那棟房子附近走一遭,燒焦味就會撲鼻而來。發生縱火案,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那是暑假的最後一天,然而燒掉一半的房子,至今仍殘留著當時的氣味。

玄關的門被熏得黑黑的,只以南京鎖勉強扣上。旁邊的窗戶裂開了,以膠帶貼成X形避免碎片掉落。塑料雨水管浮出一粒一粒的氣泡,從二樓往下延伸到一半的地方就碎了,無力地垂懸著。玄關前方有兩輛自行車,輪胎與坐墊都被燒毀,只剩下骨架。一輛是淑女車,一輛是男用登山車。

在便利商店買了打火機用油,大肆潑灑在玄關和樓梯附近,並且點火引燃的是那輛登山車的主人,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不是金屬球棒,也不是菜刀,而是打火機。平常根本想像不到,那種東西竟會變成最可怕的兇器。

幾年之後,如果回想起這個秋天,或許會認為是「縱火之秋」吧,而且還是小孩子犯下的連續縱火案。那些孩子放火燒了自己家,到底是想燒掉什麼呢?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因為,我所認識的那個少年縱火犯,實在是極其尋常的小鬼。他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是個常見的、心思有些過於細膩的十三歲孩子而已。

所以,希望全國的父母親仔細聽我說:對孩子而言,自己的家人很重要,具有很特別的意義,足以和全宇宙匹敵。他們之所以想要燒光這一切,怎麼看都是因為那些頭腦不好、不知道如何將自己的感覺傳達給父母知道的笨拙孩子,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會這麼做。

各位熱心教育孩子的父母,房貸都還沒付清,房子就被燒掉,一定很難忍受吧?搞不好連你也受了嚴重的灼傷。所以拜託你們,在孩子放火之前,請試著看一看孩子的內心。言聽計從的優等生,心裡是不是已經變成被野火燒盡的原野?是不是已經變成由木炭與灰燼所構成的黑白畫面?孩子自己是不是也像燒焦的柱子一樣,被熏得焦黑?

我們的內心世界想到什麼,就會在現實世界付諸實施。內部的東西,會自然顯現於外部。放火燒掉自己家的孩子,內心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燒得一片荒蕪了。

這次要講的是池袋的少年縱火犯與連續縱火事件。這是個秋天的都會物語,從小小的火苗開始,穿插了一些懸疑,最後那把火因為幾滴眼淚而被澆熄了。

請小心火燭,一起好好享受這個故事吧。

夏天的酷熱實在太過異常,九月都快結束了,也沒有即將入秋的感覺。尤其是今年夏天,東京完全沒有下雨。一般而言,持續好幾天三十五度這種高溫,天空應該會受不了,降下驟雨才對。但是即使連續數日創下新的高溫紀錄,天上仍然一滴雨也沒下。東京天空的腦袋不正常。

九月的池袋,我只穿著一件無袖背心到處晃。沒有事件,沒有錢,沒有女人。像這樣過了好幾個月,我的內心幾乎達到了禪僧的境界——只要沒有欲望,就不會覺得匱乏。滅卻心頭火自涼。不過,外在的大汗淋漓,還是不會改變。

第一次看到那個小鬼,是在羅莎會館一樓的電玩中心,就在我固定的散步路線上。雖然我沒錢,不會下去玩,但偶爾還是想要感受一下電玩中心的氛圍。

那傢伙是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迷你賽馬遊戲桌的周圍有八張凳子,不是計算機動畫的那種,而是以前那種電動模型的賽馬。只有兩個客人在玩,小鬼在無人的對側跑道,凝視著一步一步生硬前進的純血馬。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像個罹患慢性神經性腸炎的孩子,臉色蒼白、四肢細瘦。雖然不免覺得「大白天的,不去國中上課,在這裡做什麼」,但是由於我過去也常不想上課就擅自休息,所以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惟一忘不了的是他捧在手中的一小束花。那是霞草花,有如空中飛舞的細雪。在池袋的電玩中心,不會有拿著這種浪漫東西的小鬼。因此,再怎麼不情願,也自然而然留下了印象。我看著那孩子,他也看向我,感覺像是展示在櫥窗里的假人。

他的眼睛,仿佛被塗滿了墨汁的黑洞。

從那之後,我不時會在街上碰到他。大都會廣場的噴水池,HMV的日本流行樂賣場,丸井百貨的電扶梯。之前還不常看到他,搞不好是最近才搬來的。每個班級都有兩三個不上學的學生吧?我單純地這麼想,沒有特別注意他。彆扭的孩子常會這樣,沒事做的時候就去熱鬧的地方打發時間。

第一次和他交談,是在我們水果行的店門口。他臉色灰暗地低頭走過來,穿著牛仔褲,T恤上則印著我不認識的動畫角色,手上仍然拿著一小束霞草花。一和我四目相對,他突然膽怯起來。他似乎也記得我的長相。

「嘿,你是不是肚子痛?」

他在遮陽棚下方停了下來,連忙搖搖頭。

「最近常在街上碰到你呢。」

他保持沉默,點點頭。每次一看到與眾不同的小鬼,我總是無法放著不管,這是我的壞習慣。我拿了一串擺在冰塊上的菠蘿串。

「吃吧,很好吃喔。」

他看看免洗竹籤,又看看我的臉。接過菠蘿串之後,他像老鼠一樣啃了起來。

「喂,這種東西要大口大口地吃才對吧。」

我拿起一串,兩口就吃光了,對著他咧嘴而笑。如果能夠在女生面前做這種動作,大概可以迷倒池袋路上一半的女生吧。他總算提心弔膽地露出了笑容。

「我是真島誠,在這間水果行顧店。如果有什麼難受的事,你就來這裡吧。下次我請你吃網紋香瓜。」

他以有如蚊子叫的音量說:

「我叫水谷佑樹,請多指教。」

然後他迅速點了個頭。臉色雖然很差,倒是個率直的好孩子。此時,老媽從店裡走了出來。

「阿誠,我們也要小心一點。最近西口這裡有很多小火災,搞不好是什麼連續縱火狂。那些瓦楞紙箱,晚上不要拿到鐵卷門外面。」

聽到老媽的聲音,尤其是說到「連續縱火狂」那幾個字的時候,佑樹的臉色整個變得慘白,像是被漂白過一樣。他拿著吃了一半的菠蘿串,快步離開店門口,真是個怪孩子。不過,我老媽到底是那個孩子的導師,還是在池袋署的少年課看見過他呢?她露出奇怪的表情,目送著那孩子的消瘦背影。

「他該不會是西池袋的小孩吧?」

「我是第一次和他說話,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啊。」

「你是瞎了眼嗎?一個月前不是有個縱火事件嗎?我朋友是那一戶人家的親戚,叫什麼來著,好像叫水谷先生吧。」

我看著遠去的佑樹,在心中無言地吶喊。他駝背的身影穿過了池袋站前的斑馬線。老媽的聲音就像在追擊佑樹一樣:

「放火燒掉自己家,雖然沒有人嚴重受傷,但是才一個月就這樣回到街上了。什麼少年法的,如果不設想得更周到一點,實在很讓人傷腦筋。西口的小火災,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火災發生於西池袋二丁目的密集住宅區,大致的案情如下:

水谷家的父親,在政府某中央部會擔任還算馬馬虎虎的要職,但是因為沒通過國家公務員的高級考試,升遷顯然遇到了瓶頸。他確實很優秀,所以對此似乎覺得不甘心,於是開始對獨生子佑樹施以徹底的英才教育,就像日劇《東大特訓班》那樣,變成一種「只要考上東大就行」,單純奴隸制的頭腦勞動。

佑樹遵從父母的期待,一直扮演好孩子的角色,成績似乎也無可挑剔。但是好孩子的假面,在國一暑假結束時毀掉了。八月三十一日,晴朗的星期四,佑樹一早就起床,開始為旅程做準備。背包里放著換洗衣物、零用錢,以及任天堂掌上型遊戲機Ds-Lite。完成離家出走的準備後,他將前一天事先準備好的打火機用油,全部灑在玄關與樓梯附近。昏暗的樓梯上方,是他的父母(四十一歲的父親與三十九歲的母親)與祖母(六十八歲)的寢室。

據偵訊的警官說,水谷佑樹供稱「我知道樓上睡的是家人。我心想他們全都死掉好了,就放了火」。不過由於這篇報導來自某本不太可靠的周刊,或許某些地方被過分誇大了。就算報導的內容正確無誤,然而膽怯的少年依照警官的意思供述,也是常有的事。我以前就讀的國高中里,這種事根本司空見慣。沒辦法,對於警方的伎倆,如果不是像這樣交手過幾次,根本不可能從容應對,也沒辦法搞懂。

一整棟房子燒掉一半,火被撲滅了。父母設法從二樓窗戶往下跳,只受了輕傷。但是少年的祖母來不及逃出,據說身體受到大面積的重度灼傷。

少年犯案之後,據說整天待在池袋的影城看電影,片名不詳,想必是讓人覺得放鬆的暑期電影吧?好萊塢動畫之類的。最後一場電影結束,他正要離開電影院時,被接到通

報趕來的警官帶回輔導。至於其後發生的大混亂,比我還常看八卦電視節目的你,或許更清楚吧。

男孩在學校很受歡迎,很多人發起聯署請願,希望給他較輕的處分。他的父母與住院中的祖母,也提出相同的請求。少年A只被送到少年收容所十天左右,就交由父母帶回了。嗯,反正也沒有任何人死亡嘛。

水谷佑樹回到池袋街頭三個星期之後,碰到了我。

那三個星期,正好是西口周邊連續發生小火災騷動的時期,也就難怪老媽會以奇怪的眼光看待佑樹了。壞事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壞人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壞事。無論小鬼還是大人都一樣。

唔,我們就是帶著這樣的惡意或恨意,為現實,為社會命名。

後來再碰到佑樹,是在池袋西口公園的圓形廣場。他兩手空空地站在櫸樹的樹蔭下。像這樣無所事事,只是恍惚地站在人煙稀少的廣場上,與其稱他為少年,不如說他是「少年的鬼魂」。

我一朝佑樹走過去,他就向我輕輕點了個頭。

「上次謝謝你的招待。」

「沒什麼啦,一串才一百元,便宜貨。倒是你,怎麼不坐下來?」

鋼管長椅被櫸樹的影子染上斑點花樣,我們在椅子上坐下。

「我老媽她口無遮攔,真不好意思。」

長椅上的佑樹如同雕像一般僵住了。一號練習作品:悲劇少年的肖像。

「不,總之錯的是我。無論人家怎麼說我,都是沒辦法的。」

我決定轉換話題。即使和他聊少年縱火犯與連續小火災騷動的話題,也沒有什麼幫助。

「我看你常在池袋晃來晃去,不用上學嗎?」

他在長椅上又把身體縮得更小。二號練習作品:縮小少年的肖像。

「我會去上一半的課,但總覺得待在學校就會心神不寧。我的國中是很厲害的升學學校,如果像我這樣放棄考試,就會沒有容身之地。」

那倒是。我也在周刊讀過佑樹父親的手記,那是一篇讀了之後不可能不流淚的文章,父親為自己剝奪兒子的一切,只是一直要他讀書的行為,向兒子道歉。現在,佑樹已經沒有必須進東大的壓力了。

「那麼,你必須找點其他的事情做才行呀。」

佑樹看著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還有其他能做的事嗎?什麼接下來能做的事,什麼將來的展望,什麼未來,這一切的一切,我覺得都在那一天燒成灰燼了。」

我專心聆聽風的聲音。只要定神細聽,不光是劇場通的汽車聲,即使是秋風穿過頭上櫸樹枝葉間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是這樣嗎?……我忘記你幾歲了。」

「十三歲。」

我笑了一下。

「這樣就要放棄未來,會不會太早了一點?你應該還沒跟女生親過嘴吧。」

長椅上的佑樹變得面紅耳赤。由於他的膚色很白,所以臉上的顏色變化很明顯。三號練習作品:羞怯男孩的肖像。

「可是,我確實犯下了『放火燒毀現住建築物』,以及『殺人未遂』等罪行。就算要找工作,也沒辦法找個像樣的,而且也不認為還會有女生願意跟我交往。」

他坐在長椅的那一端,身體很僵硬。

「不要那麼擔心嘛。有很多人做了各種壞事,後來也都想辦法活下去了啊。我讀高中的時候,池袋署也來關照了好幾次。可是,我現在也是在努力工作呀,雖然是在家裡開的水果行啦。」

佑樹沒有回答,任由舒爽的秋風從他的頭上吹過。

「你不會是還活在父親的價值觀之下吧?如果沒有進入好單位,例如白領階級稱霸的一流企業,或是變成政府官員,人生就完了之類的。即使沒那麼偉大,也沒什麼錢,但是仍然有很多有趣的工作喔。那些工作,大概連你老爸也不太知道吧。」

只要是和M型社會的底層有關,來問我就對了,因為我是在這個叢林裡長大的。森林裡頭固然有野獸,但是也會長出水果。佑樹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低頭向我行了個禮。

「很謝謝你為我設想,我會再去你們的店。」

少年的鬼魂輕飄飄地從長椅上飄起來,往JR池袋站的方向飄走了。和我那時候比起來,在他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活力。這年頭的十三歲孩子到底要不要緊啊?我突然替下一代擔心起來了。

隔天上午,老媽的聲音把我吵醒,那是我一早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阿誠,起來。聽說昨晚又發生了縱火事件,街上到處都在傳了。」

我猛然從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墊被上爬起來。

「地點在哪裡?」

正在下樓的老媽回答:

「聽說在文化通,大久保醫院前的一家服飾店。」

如果是那裡的話,距離我們位於西一番街的店只有二百米而已。我正要把腳套進昨天穿的那條牛仔褲,此時手機響了。

「餵?」

「是我。」

是崇仔的聲音,池袋地下世界的國王。進入秋天,他的冷酷程度似乎又增加了。這下子,女性粉絲又會變多了。

「阿誠,你聽說昨天的縱火事件了嗎?」

我掩飾著心裡的不安說:

「嗯,當然。文化通的前面對吧?」

「沒錯。店名叫做DRESSFUNKY,是以前G少年的成員開的店。你應該去過那裡幾次吧?」

我抬頭看著吊在衣架上的黑色皮襯衫,那是沒多久前在那家店以友情價買到的。

「那家店的人來找我哭訴,希望你幫忙找出放火燒了我們前成員店面的傢伙。」

「這樣呀。」

縱火案最密集的時候,還曾經一個晚上發生三起。包括縱火未遂在內,全部加起來應該已經到達兩位數了。

「不光是因為前成員來找我,本來我也差不多該出面了。受到羽澤組以及京極會保護的店家也遭到縱火,他們相當震怒,所以我想請你幫忙。」

呼,一如既往地委託我,當個紅牌還真是辛苦啊。

「如果是要約時間,請你找我的秘書談。」

國王對於平民的玩笑似乎不覺得有趣。

「笨蛋,別開玩笑了,下午一點到平和通的台灣料理店來,店名叫做『鵬蘭』。大頭們會集合在那裡開會。」

我最討厭那個世界的人了,但是不知為何,那些大頭們都很疼我。為什麼黑道組織的幹部沒有年輕美女呢?真不公平。

「DRESSFUNKY狀況如何?」

崇仔似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耳邊傳來他短促的呼吸聲。

「只是一場輕微的小火災而已。」

「那不是很好嗎?」

「並非如此。店裡都是消防車噴的水,也被灰燼弄得髒髒的。原本要拿來賣的衣服,聽說幾乎沒辦法賣了。如果你能夠幫忙的話,那個前成員說可以讓你把喜歡的挑回家喔。」

這樣的話,接下來準備要買的三條牛仔褲,搞不好都可以不用花錢。我突然變得鬥志高昂。沒錢的生活確實既單純又正派,卻稍嫌侷促而平淡。

走下樓梯時,聽到老媽正和誰說話的聲音,大概又在計劃要去哪個溫泉旅行了吧?商店會的成員們都這把年紀了,不知為何滿腦子還是只知道玩。

不過,站在水果行前面的是個穿著炭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以及穿著深藍色一件式洋裝、年齡相仿的女子。總覺得他們的穿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名門學校的入學典禮。老媽注意到我下來了。

「他們有話要跟你說。」

老媽擺了個臭臉,消失在店裡。眼前的兩人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叫水谷信吾,這是我的妻子悠里。」

我看著佑樹母親的眼角,那種看起來有點想睡的表情,和他兒子很像。

「能不能聽我們說一下呢?和我的獨生子有關。」

我看向店裡,老媽以下巴向我示意,這是最低程度的信號,表示「你去吧」。

「我知道了。你們跟我來。」

我們三人走進位於羅莎會館一樓的老舊咖啡館,就是暗色玻璃嵌在木製拉門上的那種地方,實在沒什麼能夠稱得上「咖啡館」的氣氛。不過,這家店的咖啡很好喝,最重要的是幾乎不會有吵鬧的小鬼進來。池袋站前很少有這樣的店,因此深受我的喜愛。

我們挑了一張上面鋪著一塊浮雕銅板的耀眼桌子,隔著冰咖啡圍坐下來。佑樹的父母彼此點了點頭,然後父親對我說:

「您或許已經知道了,我兒子佑樹犯下了縱火案,放火燒掉我們家。我們兩個人很幸運,

只受到輕傷,但那孩子的祖母現在還在住院。」

佑樹的母親應該很擔心吧。她的手在膝蓋上玩弄著手帕,像是在搓洗它一樣。

「那孩子從收容所回來之後,池袋西口就馬上發生連續縱火事件,附近比較毒舌的人都在謠傳:該不會是佑樹因為第一次縱火得到快感,才引發這一連串的事件吧。」

老媽搞不好也從哪裡聽到了這樣的傳言吧?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懂她的臉為什麼那麼臭了。

「你向他本人確認過嗎?」

或許是因為無法沉默下去了吧,母親的身體往桌面靠過來。

「確認過了。佑樹當然說不是他做的,我相信我的兒子。」

面色凝重的父親開口了。

「可是,今天清晨,我發現那孩子偷偷摸摸地回家。不知道他是幾點出去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麼。然後,又發生了文化通的縱火事件。我覺得很可怕,根本不敢找他來問。」

我想起佑樹那張蒼白的臉。就算問他,他也一定會以細弱的聲音說他沒做吧。反應冷淡得可怕的小鬼。

「於是,我們試著把事情告訴一個在這次事件中提供幫助的池袋署刑警,問他該怎麼辦,有沒有我們能做的事。」

池袋署的刑警?我的背後泛起一陣涼意。浮在稀薄的頭髮上、大到不像是屬於人類的頭皮屑,穿著廉價的化學纖維制居家褲,搭配在某家超市九百八十元買來的白色敞領襯衫。

「那位刑警先生叫做吉岡,就是他介紹真島先生給我們的。他說,雖然你平常在水果行顧店,卻也解決了無數在池袋發生的少年事件。搞不好,你可以成為值得佑樹信賴的大哥。」

我靜靜地喝著冰咖啡。吉岡這傢伙,偶爾也會說好話嘛!

「他還有沒有說什麼呢?」

佑樹的父親搔了搔頭。

「由我來講這話,你可能會不太高興。但是吉岡先生說,只要告訴你是他介紹的,你絕對不會拒絕,因為他以前給你不少照顧。這麼問有點失禮,不知道真島先生與吉岡先生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我回副想起之前和吉岡在偵訊室里的無數次交手。學生時期,我確實受到他的照顧,但後來我也幫了那個沒品的刑警立下幾次功勞。再怎麼想,應該都是互不相欠才對。我要不要推說不認識那種刑警,然後拒絕他們呢?此時,佑樹的母親用手帕按了按眼睛。

「我覺得那孩子現在十分迷惘。發生那種事之後,他已經沒有容身之地了。無論在家裡、在學校還是在社會上,他都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地方。他已經窮途末路了。」

我回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當時的我什麼也不怕,原本打算靠著自己的力量活給別人看,後來才突然醒悟,抬頭挺胸大步前行。任誰都曾經有過那樣的時期。不過,佑樹應該是受了縱火案的影響,才會在十三歲突然陷入迷惘吧。

「我知道了。」

他的父母彼此互看,安心地鬆了口氣,鞠躬的幅度大到快碰到桌面了。父親說:

「那麼,我馬上把他叫來這裡。」

我制止了拿出手機的父親。

「我知道了。請他今天傍晚來我們店裡。」

一本正經的兩人又是彼此對看。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把我當成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之類的人吧。唔,事實上,只要事情牽涉到池袋這裡的小鬼,我應該不會比福爾摩斯遜色太多。你了解吧,華生?

平和通那一帶,穿暗色西裝的傢伙急劇增加。最近的黑道分子已經不太穿花哨的防風夾克了,就連小囉嘍也都穿著某個外國品牌的西裝,不過倒是幾乎沒人打領帶。由於池袋經常有與黑道相關的「午餐會」之類的活動,所以常會在路上看見這類傢伙,有如達官顯貴率眾出遊。但是因為大家早就習慣,也就見怪不怪了。

鵬蘭位於一棟四層商住混合大樓的三樓。進入電梯之前,我接受了機場海關般的身體檢查。由於我兩手空空,他們只拍了拍我牛仔褲的口袋而已。不過,因為是男人粗大的手,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店裡被男人塞得滿滿的,要走到內側的桌子,又是一番折磨。男人的視線有如拔掉插銷的手榴彈一樣,集中在我身上。全紅的圓桌上放了點心與一壺冰萊莉花茶。

我所熟悉的臉孔分別是羽澤組系冰高組的組長與涉外部長。冰高組長還是一如往常的上班族面容,看他那種沉著的長相,與其稱他為組長,不如叫他銀行分行的行長。猴子當然還是那個猴子,他算是同輩之中最有發展的人吧。

崇仔雖然也坐在同一桌,但是由於他的立場超然,所以看起來像個碰巧坐在一起的局外人。池袋的孩子王說:

「坐吧,阿誠。那位是京極會山根組的年輕頭目,關口先生。這裡一半的人,你應該都很熟悉了吧。」

我點點頭。身處這種場面,儘量不發言比較好。山根組的年輕頭目戴了一條沒品位的領帶,讓我非常在意。怎麼會打這種西陣織(註:西陣織是京都的高級絹織品,以多樣少量的生產方式為基礎,將絲線先染過色,再織成圖樣。)的領帶呢?又不是要去校外教學。冰高舉起右手說:

「今天請各位在此集合,是為了針對西口的連續縱火案擬定對策。我們自己旗下的一家店,以及我們負責保護的另一家店,都遭人縱火。」

關口接著說道:

「有兩家受我們保護的店遭到縱火。雖然不知道是哪條道上的哪個傢伙乾的,不過只能當成是在找我們茬了。」

一種讓人感受到壓力的視線,銳利地向我投射過來。對著他的領帶露出高雅的微笑,或許是一種錯誤。崇仔也說:

「我們前成員開的店也遭人縱火。來到這裡的大家,目的都是一致的,也就是揪出連續縱火犯,找回池袋的安全。適合擔當這個任務的,就是這位真島誠。」

我原本以為可以暫時沉默一下,正把芝麻球放進嘴裡,崇仔卻在最糟糕的時間點把話丟給我。我趕快喝下一口萊莉花茶。

「警察、消防隊以及地方上的商店會都在行動了吧。我想應該沒有太多我們可以做的事,頂多只能巡邏一下。」

兒時玩伴都有這樣的壞習慣,猴子不留情面地說:

「白痴啊你!我們是收人家保護費的,什麼都不做,就對不起人家了吧!如果我們不展現出企業自身的努力,街上那些傢伙是不會接受的。由於山根組和我們的人手都有限,專家的成本又太高,所以我們才會找G少年的崇仔與阿誠你來這裡。」

原來如此。最近的黑道分子頭腦真好,還懂得把對當地居民的公關活動外包出去。身為承包商的我,低著頭說道:

「原來是這樣。那麼,重點是不是不在於找出犯人,而是儘可能高調地展開巡邏?」

冰高似乎覺得很有趣。不知為何,我和這個帶有上班族味道的組長很有默契。

「當然,示威行動與犯人逮捕可以同時進行。無論如何,這次的委託費是由我們和山根組各付一半。請從今晚開始努力吧。」

崇仔微微一笑,對著我點頭。真是少見。

「御前會議就這樣結束囉。阿誠,走吧!」

我們離開後,那些組織應該會繼續開會吧。就在我要離開那家全紅牆面上貼著黃色長條菜單的店時,有人在我背後叫住我。是猴子。

「阿誠,拜託你囉。這次遭到縱火的,全都是以年輕小鬼為客源的店家,這種事就該由你出馬吧。我等一下打給你。」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我周遭的人,總是這麼隨隨便便就把麻煩的工作丟給我呢?莫名其妙!到底是什麼原因,我一方面必須找出連續縱火犯,同時還得照顧被懷疑是連續縱火犯的人?

我還是別當什麼福爾摩斯了。說起來,不太可能光是靠著他那種單薄的推理,就可以了解什麼人心。

我超級不擅長解謎啊。

我們坐進停在常盤通上的G少年車子。奔馳休旅車還沒通過車檢,所以今天改搭保時捷的Cayenne。不論是街頭國王還是黑道,為什麼都這麼有錢呢?我們家那台日產小貨車都已經開十年了,如果是葡萄酒,正是適合飲用的時候。這輛Cayenne的車身黑得發亮,裡頭則是帶點紅的棕色,皮質座墊讓人覺得像是進了高級飯店一樣,我坐起來很不舒服。G少年的國王乾脆地說:

「這次可以狠狠教訓那傢伙一頓。」

我看著崇仔的側臉,纖細的鼻樑讓人感受到他血統的純正。為什麼所有好事都發生在這傢伙身上呢?

「G少年的前成員那裡不是也被縱火了,他不出手嗎?」

國王冷冷地笑了笑。

「不能再賣的衣服,火災保險全部都可以給付。那家店的衣服從來沒有賣到斷貨過,或許碰到火災之後

,生意可以變得興旺一點吧。聽說老闆趁著一個月的改裝期間,悠閒地去國外進衣服了,秋天的邁阿密似乎很好玩喔。」

是這樣啊。我輕輕摸著皮質坐墊,總有一天我要在上面塗鴉。

「那我就隨便做做囉。」

崇仔嗤地一笑,說道:

「你可別偷懶到外人看得出來的程度啊。最好想想看錢是誰出的,他們既然掏了錢出來,就會希望得到足夠的回報。我們G少年就讓你自由調配,你可要採取必要的應對措施啊。」

確實如他所言。生活在池袋這裡,如果惹得道上弟兄生氣,可是相當麻煩的。

「我知道了,又是一件麻煩工作呀。」

國王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看著迅速飛過窗外的池袋站前街景。

「阿誠最近認識了一個有趣的小鬼,對吧?」

我嚇呆了。他們似乎已經察覺到佑樹的存在了,G少年真是可怕。

「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誠是池袋這裡必須注意的人物,也是G少年成員的監視對象之一。從未目擊到你和別人約過會,可以判斷你沒有女人。老是進出書店或唱片行,可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喔。」

我真的決定要在這輛保時捷里塗鴉了。不如就留下我的簽名好了。即使做了這種事,崇仔也不會跟我索賠吧。

因為,再怎麼說,我都是池袋這裡必須注意,又沒女人緣的一號人物。

回到水果行後,我開始顧店。唔,就算偶爾有什麼麻煩,這還是我的本業,還是待在店裡讓我心安。我在CD錄放音機播放韓德爾的《皇家焰火》(RoyalFireworks),專輯封面是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

二百五十年前左右,為了紀念奧地利王位爭奪戰的結束,倫敦舉辦了焰火大會。氣勢十足的《皇家焰火》,就是當時為此而寫下的,一共用了九支小號、九支法國號與二十四支雙簧管,再加上十二支巴松管,這樣你應該了解組成的規模有多龐大了吧。

我一面恍惚地看著西一番街,一面思考著當時音樂水平之高。十八世紀時,韓德爾與莫扎特寫下了典禮的音樂;而現代紀念世界盃的廉價主題曲,卻是由不知哪裡少根筋的搖滾樂團創作的。我們活在一個文化水平不斷降低的環境,幾百年來,文化快速地貶值著。

佑樹搖晃的身影漸漸出現在斑馬線那頭。明明已經進入十月了,位處亞熱帶的東京卻仍然冒著熱氣。他走到我們店門口,立正站好鞠了個躬。

「今天起請多指教。不過,阿誠先生竟然認識我爸媽,我嚇了一跳。」

我沒說出只見過他的父母一次,就任由他自己去胡思亂想好了。

「那邊很熱吧。過來這裡。」

佑樹以和身體一樣細的聲音說:

「那個,我該做什麼好呢?」

對於尼特族、逃學族或是繭居族,我不太了解。我們將這些無所事事的小鬼分得太細了。他們應該要學點東西,不然就是活動身體,做點事,或是兩者同時進行。我單純地認為,不要想東想西,直接去做比較快。我指著豐水的梨子說:

「把那邊的梨子擺到盤子上,每盤四顆,然後打掃店門口。不要去想什麼複雜的事,你就不要休息,一直做下去。」

講完之後,自己覺得還挺不錯的。

因為,那和我的辦案方向完全相同。

他持續工作了一個半小時,沒有休息。流了汗的佑樹,臉上的氣色稍微變好了,比較像個健康的國中生。他似乎不擅長招呼客人,所以這部分由我來做,他則是在我的命令下不斷做著店裡的雜事。看著他聽話的模樣,個性似乎不是乖僻的那種。一直觀察著佑樹工作狀況的老媽說:

「你做得不錯嘛。稍微休息一下吧,吃個香瓜。」

我和佑樹站在店門前灑了水的人行道上,大口吃著冰涼的網紋香瓜串。果肉很軟,軟到像是一放進嘴裡就直接變成香瓜汁一樣,有一種把生命直接吸進體內的感覺。我說了一句廢話:

「這個很好吃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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