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2、欺詐師維納斯(1/2)
你碰到過讓你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向你搭訕嗎?
她穿著膝上二十五公分的迷你裙,以及胸口敞開的針織棉上衣,藉由新型胸罩形成的乳溝,深得足以讓深海探測艇潛進去。掛在乳溝暗影上方閃閃發亮的,是一個鑲有羅里·洛金(註:LoreeRodkin,美國設計師,曾擔任布拉德·皮特、莎拉·傑西卡·帕克等國際巨星的經紀人,之後投身於珠寶設計,於一九八九年創辦同名品牌。)鑽石的哥德式十字架。
你會趕緊將視線從美女的胸口移開,看著自己常穿的那雙破舊運動鞋前緣。那是一雙帶有黑色柏油污漬的馬來西亞制仿冒品,是在某家超市拍賣時花了一千九百日元買的。再看看維納斯,她的腳上穿著濡濕般閃亮的絲襪,上面有菱形的網眼,不知該算是哪種花樣。那雙黑色的琺瑯細高跟鞋,鞋跟有三寸之多;這樣的話,她的視線就和並不矮的你差不多高了。
那個女的將一張彩色卡片塞進你的手裡,說道:
「有一些很棒的畫作,想要給你這麼一表人才的人鑑賞一下。」
上一次和女生說話,是你去豐島區公所的窗口補繳逾期的社會保險費的時候,而那也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雖然你能夠與常去用餐的定食店老闆娘輕鬆聊天,但她已經六十多歲了,當然不能算數。
總覺得這個女的身上有一種好聞的香味。她不光是把卡片塞進你手裡,曲線玲瓏的身體也向你靠近。女人的身體好軟,還帶有溫度,與人偶完全不同。畫廊就在附近,只是看一看又不花錢,而且現在有空,也沒有要做的事,那就去吧。你跟在維納斯身後,糊裡糊塗地邁出了步伐。
池袋東口的綠色大道兩旁,夏日的櫸樹直挺挺地往天空伸展,深綠色的葉子在都心的空中游泳,讓你不禁覺得「好運也找上門了」。維納斯不就是幸運女神嗎?沒記錯吧?
重新審視拿在手裡的這張卡片,南國的海面上,兩隻海豚在雨後的彩虹下跳躍。大搖大擺談著戀愛的水棲哺乳類,多彩多姿、歡欣輕快的主題,角落以銀色文字寫著「喬納森·戴維斯畫展」。上面有「INVITATION」這個字,應該是什麼邀請函之類的吧。雖然是個沒聽過的畫家,但搞不好很有名。雖然根本不認識他,你還是向這個女的表示,那是自己偏愛的藝術家。
好了,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熟諳世事的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欺詐師維納斯一口吞掉了這個「沒有女友的年數=目前歲數」的單純男子,然後就像珍珠貝殼一樣,緊閉著不打開了。男子會沉入不見天日的深海中,花上五年拼命償還貸款。
最近我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曾幾何時,這個世界已經這麼明確地被劃分為「冤大頭」與「欺詐師」兩個陣營了?街角的攔路推銷員,夜裡的牛郎與酒店小姐,不斷聲稱「可以有計劃地運用資金」的高利貸業者(催債時倒還挺紳士的),還有隻在選舉時才會拼命的政客們。
曾幾何時,我們都變成這些傢伙的冤大頭了?
因此,請不要苛責剛才那個土氣的孩子。畢竟,我們所有男性都像他一樣。說起來,這個讓人受不了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維納斯。這二十幾年來我始終過著孤高的生活,就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我們心裡的某個角落總是期待著女神。
男人啊,真是一種極其愚蠢的生物。
※
夏天的池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搞不好你比我還清楚。自埼玉或北東京聚集而來、自以為時髦的土氣孩子們,像金花蟲一樣到處飛舞,直到黎明。你應該在《潛入》、《警視廳二十四小時!》、《攝影機看到了!》之類的節目中,看到過那些接受輔導的蹺家少年少女吧。
夏天早上,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打掃那些小鬼留下的垃圾。其中最為惡劣的,就是吃到一半的碗面(免洗筷還插在裡頭)以及人行道瓷磚印花似的口香糖殘跡。在晴朗的夏天早晨,可以看到這麼多諸如此類的垃圾,心情真是好到爆,對吧?
當我那天第一次看到他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雙沒聽過牌子的仿冒運動鞋。我一眼就認出來,那傢伙和我以及其他許多人一樣,都是屬於這個M型社會底層的成員。
從我後腦勺下方傳來的聲音,充滿著苦惱。
「你是真島誠先生嗎?」
由下往上看,依次是半壞的運動鞋,並非經過昂貴加工而是自然穿破的牛仔褲,品位爛到不行的黃色T恤。
「是我沒錯。你的腳可以讓一讓嗎?地上還有一些口香糖殘渣。」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前面的人行道上,那傢伙慌張地向後退一步,我使勁拿著從東急Hands買來的德國造金屬刮刀把口香糖割掉,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要找我談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要找你談?」
我把刮刀插進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這傢伙似乎很難搞。
「如果不是陷入什麼讓人傷腦筋的麻煩之中,沒有人會來找我。」
這個男的大約二十五六歲吧,髮型難以形容,像是把少爺頭再剪短一點,使那張灰暗的臉更顯灰暗。要不要打賭,這傢伙應該沒有固定交往的女友。
「我的並不是麻煩。」
暗淡的聲音和長相很搭。真是浪費了晨間池袋那種爽朗感。
「嗯,到底是什麼?如果要玩腦筋急轉彎,去找更閒的人玩吧。」
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上面想必寫著能夠解開世界秘密的暗碼吧?什麼達·文西還是米開朗琪羅的,就是那樣的陰謀。
「不是麻煩,而是想要知道女朋友的想法!」
他突然大聲喊道。路過的上班族與學生都被嚇了一跳,往我們這邊看。哪有人突然在這種地方把重要告白講出來的!他滿臉通紅,身體顫抖,以一種像是從肚子裡擠出來的聲音重複了一次:
「我想確定她真正的想法。真島先生,拜託你。」
這是怎麼回事?我既不是婚姻介紹所,也不是在雜誌之類的地方不斷亂給評論的戀愛達人。我真的只是一個晚熟的、在池袋顧店的人而已。
「我知道了,拜託不要在我們店門口喊些奇怪的話。」
此時,我感覺到老媽的視線從店裡傳來。那是一種雷達偵測器般的危險壓力,而我就像一隻被來復槍瞄準的小鹿。
「阿誠,他這樣不是很純情嗎?你就先聽聽看他要講什麼。」
是!主人!在我們家,老媽的命令就是一切。我對那個土氣小子說:
「只是聽聽而已。對於戀愛之類的問題,我真的很不擅長,你可別抱太高期待。」
一個土氣小子來找我做笨拙的戀愛諮詢。令人煩膩的事件,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
把店交給老媽之後,我們朝著夏天的池袋西口公園走去。要在戶外聽人說話,早上的樹蔭底下是最棒的地點——溫度還不是那麼高,風中仍然殘留著晨間的涼意。由於圓形廣場的鋼管椅都坐滿了,我們在舞台前的樓梯坐下。遠方傳來噴水池的水柱散落的聲音。
「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今泉清彥,在埼玉縣的工廠乾季節工。」
然後他講了一個我聽過的精密儀器製造商名稱。
「叫我阿誠就行了。」
我問了一個白痴的問題:
「你是在那裡打工嗎?」
「我是合同工,每半年重新簽約一次,一直無法升成正式員工。我認為自己的組裝技術在工廠排得進前十名,但是要升正式員工很難。」
這麼靈活的僱傭與生產調度方式,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清彥所擔心的,並不是這種不穩定的僱傭形態。
「你的女朋友是誰?」
他沉默地從腰包里拿出一張卡片,我從他手裡接過來,上面畫了很漂亮的大海、彩虹與海豚,散發著一種直達人心的力量。是一張安全無害的畫,感覺可以掛在某家位於高原上的養老院房間裡。
「這東西怎麼了?」
清彥變得吞吞吐吐。他聽了一下噴水池傳來的沁涼聲音。
「我的女朋友就是把這幅畫賣給我的業務小姐。」
喬納森·戴維斯畫展,畫廊「Eureka」(註:「我發現了」之意,也是阿基米得在泡澡時發現浮力定律、興奮大喊的話。),兩者我都完全沒聽過。
「這家店在哪裡啊?」
「綠色大道……東口五岔路再過去一點……那個女生總是站在那裡發這張卡片……然後,我就……」
經常有青春奔放、穿著緊身迷你裙套裝的女生在那一帶守株待兔。我之前也路過好幾次,但是沒有拿過她們什麼明信卡。我是在這裡出生的,身體的本能從小就告訴我,免費拿別人的東西是最危險的。
「然後,你跟那女人
買了畫?」
清彥的眼神往下看,點點頭。將難受的部分趕快講完,對對方比較好。因此,我進一步追問:
「你花了多少錢買畫?這張喬納森什麼的鬼畫。」
他難以啟齒地說:
「五十萬元。」
這種說不上好還是不好的畫,竟然要價五十萬元。我大感驚訝,看著清彥。他的頭依然低著,舉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不懂這個手勢代表什麼。
「什麼意思啊?」
清彥以一種似乎也很受不了自己的口吻說:
「一張五十萬日元,買了三張。」
「什麼啊,那麼多?」
這個季節工,是個為了藝術而奉獻自己的贊助者。
※
別人的錢倒是看過,但我自己還不曾有過一百五十萬元這麼多錢。我不由得佩服起他來。
「工廠的薪水有這麼高嗎?」
清彥默默搖了搖頭。
「並不高。由於有的月份有工作,有的月份沒工作,換算成年收入的話,差不多是三百萬元上下。」
這樣的話,就和我差不多嘛,和全日本的低收入者一樣。不過,或許那是多年的積蓄吧。
「你是拿現金買的嗎?」
「不,三張都是貸款買的。」
這是怎麼回事?一定是我太笨了,才會難以理解。
「你就這麼喜歡喬納森什麼的鬼畫,喜歡到要花掉半年收入的地步?」
他又搖了搖頭。
「不是年收入的一半。」
「什麼意思?」
「貸款要付利息,由於借期很長,三張的錢加起來,一共必須在五年內償還近五百萬元。」
「那是兩年的收入啊。真的假的?!」
我用了平常不太會用的字眼:超貴的。
「可是,買畫的事就算了,我比較擔心的是她。」
竟然擔心一個形同欺詐、以賣畫騙錢的惡劣方式維生的業務小姐?這個冤大頭,腦子還清醒吧?這次,清彥從腰包里拿出一張四個角呈圓弧形、薄薄的粉紅色名片。「Eureka池袋店客戶專員中宮惠理依」,看起來像是藝名。
「三張畫都是跟這個叫做惠理依的女生買的嗎?」
清彥用力地點頭。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至少在第三次,你就應該發現這種畫不值那麼多錢了吧?」
「嗯,隱隱約約……」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這個冤大頭是自己送上門,掉進陷阱里的。
「那你來找我商量,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清彥馬上抬起頭,露出土氣小子的堅定眼神。
「可是,惠理依小姐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我並不覺得她是出於惡意才把那些畫賣給我的。」
公園裡的櫸樹迎風搖曳,樹葉彼此交頭接耳。
「你可真是好心啊,所以就買了三張類似的畫?」
我說不出「你是濫好人」這句話。清彥點頭說道:
「所以,我想要確認惠理依真正的想法。我聽說阿誠先生對於欺詐,或是近乎違法的買賣非常了解。」
最近的社會,欺騙別人、誆取財物的傢伙,以極其猛烈的速度在增加,受騙的大多是沒有常識與經驗的傢伙。學校里教學生要愛國固然很好,但最好也教教學生如何對付騙子,對於現實生活不是比較有幫助嗎?清彥以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偷瞄著我。
「幹嗎?有什麼事想說,你就說啊!」
「還有……希望你能夠在三天內執行。」
「為什麼?」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抬頭往上看。建築物之間的藍色天空,高得不得了。在那片天空另一側的廣闊世界,此刻仍是繁星點點。愚蠢的人們啊。
「那個……我買最後一張畫是在五天前,只剩下三天的鑑賞期。」
我記得鑑賞期是八天,在這段時間內都可以解約。實在是受不了他。
「那你就快點解約啊。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而且,這甚至稱不上是什麼事件,不是嗎?」
清彥的頭又垂下去了。
「我沒辦法和她交談啊。而且只要一去店裡找她,我大概又會買一幅畫吧。」
這個男的真令人焦躁。
「對了,阿誠先生,你可以來看看我買的畫嗎?我家走路就可以到。」
回去看店也挺無聊的,目前看起來也沒有比較像是麻煩的麻煩,而且又是夏日上午的好天氣。
「好啊。」
雖然還沒看就知道畫的內容了,不過,看一看不夠好的畫作到底哪裡不夠好,也算是一種經驗吧。搞不好,實際上是很棒的畫也說不定呢。不過,我對藝術的鑑賞眼光,比起我看新鮮西瓜的眼光差得多了。
我一站起來,清彥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鈴聲是詹姆斯·布朗特(註:JamesBlunt,英國歌手,有「上尉詩人」之稱。)的You'reBeautiful。那是一首御宅族的歌,一直反覆稱讚在地鐵看到的女人好美、好美」。
「喂,我是今泉。」
他的表情馬上變了。手機的擴音器傳來甜美的女聲,我正要說話時,清彥伸手阻止我。
「嗯,沒問題。」
那女的喋喋不休地說著,還發出笑聲。清彥臉紅了,低下頭來。
「好,我下次再去找你。」
似乎開始進行業務推銷了,我耳朵里傳來喬納森什麼鬼的那個單詞。過了一會兒,清彥掛掉電話,向我投來朦朧的視線。
「你滿足了嗎?」
他笑了,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她果然會打電話來。」
「什麼意思?」
「我想一定是店裡要她這麼做的。在鑑賞期的八天內,她每天都會發簡訊或打電話來。」
原來如此,我總算也懂了。這是一種假裝和你很好,不讓你解約的銷售手法吧。我拍了拍屁股說:
「第九天之後,她還會打來嗎?」
「目前為止還沒發生。」
說完,他轉過身,走出池袋西口公園。
※
窮人的腳力果然不可小覷。他所謂「就在附近」的公寓,即使快步行走也需要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地點是豐島區與新宿區之間的高田。他住在附有外部階梯的兩層樓公寓,是一間剛剛重新漆好的階梯下方、帶有潮濕感的房間。門一開,清彥說:
「裡面很窄,請進。我泡麥茶給你喝。」
房裡曬著T恤與內衣褲。這棟公寓的年紀,大概和住在這裡的人差不多老了。陽光照不到的牆上,裝飾著三幅加了美麗外框的畫。
「請用茶。」
我接過麥茶,遲疑了一下。這傢伙的廚房乾淨嗎?不過,我的T恤已經因為汗水而黏在背上了,只好心一橫喝了它,是一杯香氣四溢的茶。
「很好喝呢,這個茶。」
「因為寶特瓶裝的比較貴,我都自己買來泡。」
他把待洗衣物丟到房間的角落,然後我們兩人交叉雙手,開始鑑賞現代繪畫。喬納森什麼鬼的那個傢伙,畫作的主題似乎都差不多。大海、海豚、彩虹,偶爾也有比基尼女郎。
「這看起來不太像親筆畫的。」
「這個叫石版畫。以前是用石版來畫,現在聽說幾乎都用鋁版了。惠理依小姐是這麼說的。」
「這樣呀。」
與獨居男子的昏暗房間完全不搭調的畫作。我完全不了解這三幅畫有沒有價值,惟一能說的是,就算送我,我也不要。因為,我既沒有地方掛它們,也承受不起。
「最後買的畫是哪一幅?」
清彥指著海豚與比基尼女郎在浪打來時嬉鬧的那幅畫,海水的湛藍色相當深邃,女子的身材也很棒。只有這幅畫還能夠拿去退。我偷瞄了一眼這個看起來懦弱的男子的側臉,對他而言,業務小姐或許是很重要的人。但是如果她那麼不像話,要剝下她披著的羊皮讓他清醒,也是辦得到的。這次的工作很簡單。
「我知道了。那我試試看。」
「真的嗎?我沒有什麼錢,可能沒辦法付太多。」
「沒關係,我本來就以不收錢為原則。畢竟,如果進行得不順利,要退錢也很討厭。」
我走回玄關,由於在畫前站太久,我差點就要開口嘲諷幾句。那是清彥花了兩年收入買來的作品,雖然覺得他很蠢,我畢竟還是說不出口。
「這件事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處理,我等一下就先去Eureka看看。」
「謝謝你。」
他的感謝相當心不在焉。關上門時,我最後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第三幅畫前站定,呆呆地看著比基尼女郎。那個女的有那麼迷人嗎?我悄悄地反手關上公寓那扇薄薄的門。
※
我直接前往東口五岔路,但是因為不想再走將近三十分鐘的路,所以從目白站搭乘JR回到下一站池袋。我這個人的移動距離一向比較短。
從池袋站通往太陽60通的綠色大道,是一條單向四線道、種了行道樹的路,兩旁的高大櫸樹不斷向遠方延伸,給人一種「都心綠色山谷」的感覺。這種氛圍,或許正適合開畫廊。
她們在五岔路的路口前方設下陷阱守株待兔。穿著黑色緊身迷你裙的女子們,以自己為餌廣發卡片。我在大道的另一側稍微觀察了一下她們的動靜。
這些迷你裙女子,直接放過中年以上的男人與十幾歲的小鬼。大概是因為想要欺騙成年男子很困難,十幾歲的小鬼又無法輕易借到錢吧。她們會上前搭訕的男生,似乎都是固定的類型。
她們盯上的是不怎麼帥的年輕男生;穿著搭配有點不協調,看起來很像御宅族,身上沒有女生氣味的男生。看起來愛玩的人(由於是在池袋站附近,這樣的小鬼很多)也被徹底排除。
感覺已經摸清敵人的狀況了。我低頭裝出陰鬱的表情,越過斑馬線。這是給我這個沒人要的男生量身定做的形象,但是如果崇仔知道了,或許會笑我吧,說我只要演自己就很像了。
土氣的公園男,阿誠。
※
最先跟我搭訕的,是一個眼角略有魚尾紋的亮眼美女。以A片來說的話,可能會被擺在「熟女」的架上。那個女的眯著眼打量我,張開紅色的嘴唇,堆出大大的笑容,然後向我遞出那張卡。
「我們有很出色的畫作喲。要不要過去稍微看一下呢?」
真讓我失望。我果然還是被歸為冤大頭那一邊是嗎?她的身體貼近我,兩張臉的距離只有區區五十公分。她身上的香水味,濃到足以讓嗅覺靈敏的獵犬暈過去。
「不好意思,是朋友介紹的,有沒有一個叫做中宮惠理依的小姐?」
她雖然維持著笑容,但是手中的卡片很快地收回去。
「惠理依,有客人指名找你。」
在人行道那一側邊緣站著的女子,轉頭看向這裡。她的身材高挑,腿很漂亮,曲線玲瓏;長相雖然不算非常美,輪廓卻很深,像是清彥第三幅畫裡的那個比基尼女郎。惠理依帶著有點困惑的笑容向我走來。唔,這種買賣很少會有客人互相介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這位客人,您的大名是?」
我報上本名,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是聽朋友今泉清彥說的,可以觀賞喬納森什麼的畫對吧?」
惠理依似乎進入拉生意模式了。她的笑容固定在最大的角度。
「您看了喬納森·戴維斯的石版畫嗎?很美對吧!」
我裝出害臊的樣子,別開視線。
「實在是蠻棒的呀,海豚啦比基尼啦。」
我完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稱讚的。惠理依拍著手開心地說:
「哇,您很有眼光喔。喬納森的海豚象徵著和平、愛與環境問題。果然,有眼光的人一看,即使不用解說,也可以馬上看懂。」
好噁心的稱讚法,卻是她的業務用語。惠理依向我遞出那張卡片,我一接過卡片,她就緊抓著我的手不放。
「現在我們畫廊正在舉辦喬納森·戴維斯的畫展。正是個好機會,等一下要不要去參觀呢?」
她堅挺的胸部磨蹭著向我靠過來。我開始擔心,清彥要怎麼對付這種身體攻擊。我相當在意,會不會被誰看到我在這裡。畢竟,這裡是我土生土長的池袋,搞不好會有什麼熟人經過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走吧!」
女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自己要求去畫廊的客人,應該少之又少吧。我只是想要早一秒離開那裡而已,如果被人目睹這個場面,我的粉絲(少數幾位女性)會哭的。
※
店面開在綠色大道旁,地板與牆壁都以黑色亞克力板包裹,裡頭擺設著無數打了燈光的石版畫。惠理依和我就像男女朋友一樣,挨著身體一幅一幅看過去。雖然我對於為什麼會畫這麼多海豚感到納悶,但是一成不變的海豚,似乎是他們永遠的創作主題。
惠理依一面緊貼著我的身體,一面為我介紹畫作。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動物,一旦別人拼命和你說什麼,就會不由自主輕率地回答對方。我在一幅充滿不安感的石版畫前冒出一句:
「只有這幅畫的天空是以暴風雨取代彩虹呢。」
惠理依的眼睛閃閃發亮。
「您真內行。這幅作品是向某超級大國的核試驗表達抗議,而以昏暗的烏雲作為警告。有品位的人果然馬上就看出來了。您能夠理解這幅畫的真正訊息,我很開心呢。」
被美女這麼一說,雖然明知是騙人的,卻不會覺得不舒服。這種營銷方式設計得真好。緩緩在以黑色隔間隔成的畫廊中走一圈,足足花了三十分鐘。原本以為沉悶的畫展要結束了,業務小姐又說:
「有沒有什麼您特別喜愛的作品呢?」
怎麼可能會有。我給了她一個軟釘子:
「沒有一幅讓我一眼就愛上。」
惠理依仍然死纏著不放。
「那在所有的作品之中,你覺得哪一件最好呢?」
真是厲害。如果請她來幫忙賣西瓜或香瓜,客人被她這麼一纏,我們水果行的生意一定會好一倍。我無奈地說:
「唔,暴風雨的那一幅。」
「真島先生您這麼年輕,品位卻那麼棒!」
帶我瀏覽了一圈畫廊後,她又把我帶到一個房間。有三扇看起來同樣廉價的合板門並排在一起,惠理依帶我進入左邊那間。隔著薄薄的門可以聽見說話聲,大概是其他房間裡已經有人在洽談了吧。
裡頭放了一張木紋桌與四張懸臂椅,牆上掛了小幅的喬納森什麼鬼的畫作。這個男的究竟印了幾千張石版畫啊?她倒給我一杯涼涼的萊莉花茶,真貼心。
然後,我就被綁在那裡了。
※
「真島先生所選的畫,在喬納森·戴維斯的作品中,是特別有價值的一幅。畫家本人也說這是他最有自信的一幅作品。」
我喝了一口萊莉花茶。實在不習慣這樣逛畫廊,現在全身疲累。
「您留意到那幅作品,真的很有審美眼光。」
對於我已經察覺到的事,她再向我確認了一次。惠理依把她的大胸部靠到桌上,左右扭動著身體說:
「誰的房間如果擺了那麼美的一幅石版畫,我也會好想去那裡坐坐。女生都會這麼想呢。」
那幅畫如果真的有這種威力,花多少錢我都買。我想起漫畫雜誌封底的GG,那種只要購買特殊的能量石,就會受女生歡迎,也會中彩券的假見證。
「這樣啊?那幅畫到底多少錢呢?」
惠理依的身體探向桌面,針織棉上衣的胸口處垂了下來,可以看到深深的乳溝。我的視線之所以會看向那裡,拜託請把它當成是一種純粹的本能。
「八十萬元。」
比清彥買的畫還貴了三十萬。
「那樣太貴了,我買不起。」
「不過,只要把那幅石版畫買回家,就可以每天觀賞啦。你不覺得自己的心靈會變得很富足嗎?」
雖然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但還是配合著她說下去:
「或許是吧。因為它象徵著和平、愛與環境問題嘛。」
她的胸部又挺得更靠近了。姑且不論有沒有藝術的鑑賞眼光,她似乎很懂得運用自己的武器。此時她突然改變了話題。
「真島先生從小就喜歡畫嗎?」
「不,倒不是這樣。」
※
她一直問我的事,從幼兒園問到國小、國中、高中,平常不太會想起的記憶,在她這樣一再打探之下,也出乎意料地甦醒過來了。
來到Eureka已經快超過一個半小時了,我和惠理依之間,也產生了一種感覺有點熟悉的奇妙關係,就像在綠色大道偶然遇見國中同學一樣。而且,對方還變成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大美女。惠理依突然露出悲傷的神情。
「我一直很喜歡畫畫,很想去上美術大學,但是因為父親生病,只好放棄升學。」
到剛才為止,她多半都是說一些表面話,似乎現在才是真心話。
「真的嗎?」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想要判斷對方是不是在說謊,看眼睛畢竟還是最准。不過,對於女人,我經常猜錯就是了。
「嗯。我爸得了肝癌。那個時候我們家很慘,完全沒有閒錢可以讓我上美術大學,或是買一些油彩顏料。」
似乎是真的,她的眼眶稍微泛紅。
「現在我一邊做這份工作,一邊幫弟弟籌學費。我弟很努力準備考試,成績也很優秀,雖然不是在大都市裡,但他還是考上了國立大學。」
怎麼不講喬納森什麼鬼的騙人故事了?氣氛突然變得沉重起來,惠理依淚眼汪汪。
「不好意思,講了完全無關的話。聽了真島先生小時候的回憶,也讓我想起許多往事。」
她露出靦腆的微笑,向我晃著那對靠在桌上、大得像王子香瓜(註:由日本品種與歐洲品種雜交而成,甜度高,據說一九七○年代曾占日本香瓜產量的三分之一。)的胸部。如果這一切都是演的,她可以拿最佳女主角獎了,也難怪對女生毫無免疫力的清彥會一次就答應了。
※
惠理依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可是,對於現在的工作我很滿足。雖然我自己不能畫,卻可以把好作品介紹給對美的事物有相當了解的人。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理解藝術的價值。」
在這間狹窄的洽談室里,我不禁感到佩服。這是幾乎無懈可擊的銷售系統,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出現有觸法之虞的行為。她只是讓我看畫、稱讚我的品位、拼命把身體緊靠過來而已。惠理依又把身體往桌前挪近,看到胸罩與乳房間的空隙了。不過因為被蕾絲擋住了,無法看到胸部前端。
「無論如何都希望真島先生能夠買下這幅畫。」
我注意著不將身體往桌子前傾。如果她以為我在偷窺她,可就遺憾了。惠理依從椅子上站起來,發出聲音。
「我去找我們店長商量一下,請您在此等候,我馬上回來。」
身材出眾的業務小姐離開了房間。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地喝涼涼的萊莉花茶了。不過,世界還真是寬廣。在這個我以為了如指掌的池袋,原來每天都上演著這樣的商業行為。
人類想要輕鬆賺錢的欲望真是無窮無盡,就像逃到新加坡去的某某基金(註:此處指的應該是「村上基金」。由曾任日本通產省官員的村上世彰等人創辦,因厭惡高稅制而把公司轉往新加坡。村上涉嫌在堀江貴文的活力門(Livedoor)藉由內線交易收購日本股票獲取暴利,遭到起訴,一審判刑兩年,目前以七億日元交保在外。)一樣。
※
三分鐘後,惠理依回來了。我正在觀賞掛在單調牆面上、批量生產的喬納森畫作,她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恭喜您,真島先生。很少會有這種事,店長答應我用特別價格賣那幅畫。」
她緊緊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上下晃動,讓我想到小學生在跳土風舞。
「店長說,可以降到五十萬。」
我心裡嘟囔了一聲「原來如此」。設計得真巧妙,原本的標價是假的。
「喬納森·戴維斯雖然在日本還不怎麼知名,但是在歐洲已經是一流畫家。再過幾年,這樣的價格就買不到了。」
「可是,我沒有五十萬這麼多錢。」
這是真的。麻煩終結者和賣石版畫不同,幾乎賺不了錢。
「沒有關係。我們有一家合作的信用公司,您只要簽個名,那幅畫就屬於真島先生了。採取長期貸款的方式,可以知道每月還款金額,契約內容也很簡單。要是有個品位出眾、擁有那麼出色畫作的人,我也會想要交往看看喲。」
也難怪沒女人緣的男生會上鉤了。買一張愚蠢的石版畫,就送你一個維納斯。只不過,是欺詐師維納斯。信用公司也是他們一夥吧?長期貸款的話,利息也會增加,Eureka與信用公司都可以賺得飽飽的。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了。
對方的伎倆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我突然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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