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G少年冬天的戰爭 2、欺詐師維納斯(2/2)
對方的伎倆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我突然站起來。
「那幅畫是很棒的作品,但請讓我再考慮一下。」
我留下一臉錯愕的惠理依,迅速離開洽談室。我斜眼看著左右兩邊黑色亞克力牆上的喬納森畫作,快步走出畫廊。海豚們好可憐,就這樣變成了買賣的商品。
要是它們也有肖像權就好了。
※
傍晚,我回到店裡。老媽大發雷霆,問我到底要摸魚打混到什麼時候。這種說法,大概只有東京人還在用吧?明明是她自己叫我去幫清彥的,還這麼不講理。
我回到崗位,開始顧店。Eureka和惠理依要怎麼辦?期限只剩下兩天了。還好這不是執行死刑的剩餘天數。對我來說,就算失敗了,也不過是清彥承受莫大損失而已。只要當成是學到了關於女人的常識,搞不好還算便宜。
我用店裡的CD錄放音機播放《展覽會之畫》(PicturesatanExhibition)。有穆索斯基(ModestMussorgsky)的鋼琴版和拉威爾(MauriceRavel)的管弦樂團版,兩者截然不同,有時間的人可以聽聽看。穆索斯基的是黑白素描,極有魄力;拉威爾的管弦樂團版則極細密地為它塗了色彩。將兩者比較一下,會覺得很有趣。
我所考慮的有兩點,其一是清彥。我認為,他再去見惠理依一次比較好。凡事都是如此,如果不是自己親眼確認,就會無法接受,尤其是牽涉到女人心與五年貸款。
另一點是惠理依。她說的幾乎都是照著手冊的業務用語,惟獨「因為貧窮而放棄就讀美術大學」聽起來似乎是真的。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確認惠理依真正的想法,也讓清彥能夠接受呢?
我一面聽著《基輔大門》(TheGreatGateofKiev)一曲中那有如爆炸般強勁的左手貝斯,一面仔細思考。時限是今天晚上。
唔,總覺得跟電視劇《24小時反恐任務》(24TwentyFour)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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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傍晚到深夜,我一直在思考。我一面看著調成靜音的深夜電視節目,一面聽著已經播放十幾次的《展覽會之畫》。十四寸的顯像管電視(我也想過隨便買台超薄電視,但是仔細想想,也沒什麼特別想看的節目)裡頭,有一個穿著白色比基尼的二流寫真偶像在跳繩,圓圓的胸部晃呀晃的。
此時我想到清彥買的第三幅石版畫,就是有海豚和比基尼女郎的那一幅。惠理依曾說,不久就會增值,到時就不是五十萬元可以買到的了。
焰火在我的腦中爆開來,形成一幅畫——可以把維納斯逼到牆角的點子。或許應該擬定更詳盡的計劃比較好,但是完全沒時間了,接下來只能見機行事。
我覺得安心了,關掉CD和電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寫真偶像,謝謝你。托你胸部的福,我想到一個從絕境中脫身的點子。
所以,我們男人全都是因為女人而得救的嗎?
※
隔天清晨,頭上是澄澈的夏日晴空。
我開了店,跟老媽說一聲就跑到街上去了。老媽大概是瘋了,我告訴
她石版畫詐騙這件事之後,她竟然說既然這麼好賺,自己也要試試看。她
說要穿上魔術胸罩弄出乳溝,推銷雪舟(註:雪舟(一四二○~一五○六?)是日本室町時代的畫僧,以山水畫見長。)與大觀(註:全名橫山大觀(一八六八~一九五八),是日本畫家,以「朦朧體」獨創日本畫的新風格。)的假畫。這樣一來就不是遊走在灰色地帶,而是不折不扣的詐騙了。我告訴她根本不可能會有客人上當,她就把滿是斑點的菲律賓香蕉當成回力鏢向我丟過來,真是個既愚蠢又危險的母親。
我一邊撥手機,一邊走在西一番街上。上午的池袋很冷清,感覺很棒。我回想起自己小時候,當時的池袋不像現在人多成這樣。
「嘿,清彥你起床了嗎?」
認真的工人以完全清醒的聲音回答:
「你好,阿誠先生。你昨天說要去Eureka,狀況如何?」
我把一連串的過程說給他聽。
「和你那時候的過程應該差不多吧?」
他以佩服的口吻說:
「但是阿誠先生你很了不起呢,竟然能夠中途離席。」
到底是哪裡了不起啊?
「那樣等於是半監禁狀態了啊。不喜歡的話,趕快離開就好啦。」
手機那頭,清彥的聲音變小了。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被留在那個房間七個小時。」
連警方的偵訊都會自嘆不如。
「所以你才簽下那份貸款文件嗎?」
「嗯,是啊。不光因為那樣,也是因為我擔心惠理依小姐。」
無可救藥的濫好人一個。
「她也提到自己放棄美術大學的事嗎?」
「嗯,她說要幫弟弟付學費。不止如此,她還說,如果未達業績標準,薪水就會變得很少。佣金制必須要等到超過業績標準才適用,否則只能拿到和一
般粉領族差不多的薪資。」
「這樣呀。」
又多了一項新情報。原來,即使是形同詐騙的生意,也不是那麼好做,人生真是不輕鬆。我向三幅喬納森畫作的持有者說:
「對了,等一下你有時間嗎?」
他之前說過,工廠不忙的時候,就會一直待在家裡。下次再變得忙碌,是正式員工去夏季員工旅遊的時候。用過就丟的合同工還真是辛苦。
「嗯,應該沒關係。」
我看著盛夏的陽光。今天下午似乎會很熱,是往常那種三十五度的天氣,遠遠比真夏日(註:「真夏日」指的是最高氣溫超過三十度的日子。)還熱。
「我會在池袋西口公園,你把那張比基尼女郎的畫帶來吧。」
他以驚訝的聲音說:
「咦?」
「別管那麼多,把畫帶來。乾脆三幅都帶來也可以。」
「你打算怎麼做?」
我咧嘴笑了,說出一個老人家看的節目名稱。
「開運鑑定團。」
「……」
他似乎完全摸不著頭緒。
「別管那麼多,你就把畫帶過來吧。我們要向Eureka出擊。」
※
三十分鐘後,清彥出現在池袋西口公園。我已經喝完一罐檸檬汁汽水,吃掉一個冰淇淋了。趁著等他的空當,我好好地欣賞了池袋大廈群之間的天空。你上次花三十分鐘看著天空,是什麼時候的事呢?變化無窮的天空與亂雲。可別推說自己忙得不得了,偶爾還是抬頭看看天空比較好。
清彥穿著土氣的棉質長褲與領尖帶扣的襯衫,從藝術劇場的方向過來。土氣的格子衣料因為汗水而粘在肩上。他將一個薄薄的瓦楞紙箱小心翼翼地夾在腋下,在我坐著的鋼管長椅前方站定。他的表情很認真,汗水從額頭往下滴。
「你說要去畫廊,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你先坐下。」
我把已經變溫的檸檬汁汽水遞給他。清彥一度嗆到,不過還是一口氣把它喝光。這也難怪,畢竟他是在這種炎熱的天氣里,從高田走到池袋來。
「你聽好,我們就假裝是好朋友。」
他露出詫異的表情點了點頭。
「然後,我到你家去玩。」
「……是。」
「雖然聽起來不太可能,但我一眼就愛上了喬納森畫的海豚。」
他又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為了尋找和這張比基尼女郎相同的石版畫,我昨天到畫廊去了,可是沒有找到。」
清彥略顯開心地說:
「嗯,那是畫廊里的最後一幅。」
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我焦躁起來,說道:
「我說什麼都想要那幅石版畫,所以去拜託清彥把它賣給我。當然,你知道花了多少錢買它,但是考慮到將來的價值,究竟該以多少價格賣給我才好呢?而且還有信用借貸的利息。實在很難估算。」
就連理解力這麼差的清彥,也總算漸漸搞懂是怎麼回事了。
「然後我們覺得很困惑,去找她們商量。」
「沒錯。這種程度的售後服務,應該可以幫我們做到吧。而且,鑑賞期也還沒結束,那個畫廊根本沒有好好跟催。」
於是,我們得意洋洋地從池袋站西口往東口出發。
※
我們又在半路的便利商店買了礦泉水,在有冷氣的室內稍微休息了一下。如果自來水是冰涼的,直接拿來喝就夠了,老是花大錢購買從地球另一端運來的水,實在是蠢到不行。
我們一邊走在綠色大道的樹蔭下,一邊避開發面紙與傳單的人。夏天的池袋是街頭推銷的天堂。從車站走到東口五岔路,只要區區五分鐘。Eureka的維納斯們,今天也一面流著汗,一面專心地尋找冤大頭。
我和清彥鎖定了身材勝人一籌的惠理依,直直地朝她走過去。惠理依一看到我,表情瞬間變得快活起來。在她眼裡看來,應該是「冤大頭考慮了一天,又自己跑回來了」吧。但是下個瞬間,維納斯的表情大變。
她發現在我身後拿著瓦楞紙箱的清彥。鑑賞期內的石版畫,有如拔掉了插銷的手榴彈,到了第九天還留著它的人,就必須承擔所有的損失。我對著僵在那裡的維納斯說:
「關於你們的畫,有一點事情想要商量。可以借一下昨天那個房間嗎?」
惠理依似乎有點困惑。我向清彥使了個眼色。
「阿誠是我朋友。他也是喬納森·戴維斯的粉絲喲。」
雖然只是照著劇本演,他已經演得很好了。惠理依的臉上恢復了做生意的笑容。
「是這樣呀。那麼,請務必到我們畫廊來。」
維納斯很現實,她毫不掩飾地忽視背負三幅石版畫債務、已無力再買畫的清彥,在前往畫廊的短短路程中,她的手一直緊黏著我的手肘。
這樣子好像是我正在康復一樣。
※
她帶我們進入和前一天相同的洽談室。第二次來,我仔細觀察了室內,桌上留有印泥與筆的痕跡。仔細一看,椅面上有被香菸燙到的焦黑處。原本時尚的設計,也變得平凡起來。惠理依在我們面前倒了冰涼的萊莉花茶,笑容滿面。
「是今泉先生介紹真島先生來的吧?真是謝謝您。」
我看著身旁的合同工,他就像盛夏的雪人一樣,快要融化了。我在桌面下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他好像這才想起來,將薄薄的瓦楞紙箱放到桌面上。
他打開兩層箱子,裡頭是以棉布包著、放在畫框裡的喬納森·戴維斯作品。這個男人的畫作與美麗的畫框相比,哪個的成本比較高呢?
我凝視著比基尼女郎的石版畫,在十五秒內裝出感動的樣子。我呼出一口氣,以不輸業務小姐的誇張語調說:
「昨天你帶我看了很多畫,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幅。」
惠理依在胸前雙手合十,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島先生的品位真好啊!今泉先生有這麼棒的朋友,我實在很羨慕。」
這種台詞,我在池袋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倒是常有人以「不要和那家店的小鬼往來」來描述我。我感到困擾般地說:
「因此,有件事想要麻煩中宮小姐。我想向清彥買這幅畫,但到底要用多少錢來買比較好呢?再說,這是最後一幅,已經沒有其他的了。」
桌上放著一幅畫,兩個男的與一個女的圍著它。在畫作的歡樂主題四周,空氣突然凝重起來。惠理依保持著笑容,陷入沉默。這是當然的,毫無疑問,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幅畫的真正價值。畢竟,無論哪幅畫,都是一律以五十萬元的折扣價賣出。
「請稍等一下,我問問店長就回來。」
惠理依最後也沒忘記使用女人的武器。站起來時,充分讓我們拜見了她的乳溝。
門一關,今泉膽怯地問:
「店長如果來了,怎麼辦?」
那正合我意。我以隔間外面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回答:
「我和你是愛好藝術的善良顧客,你覺得他可能趕我們走嗎?我們手裡可還有一幅仍在鑑賞期、隨時可以退貨的喬納森畫作喔。顧客就是上帝,對吧。」
這句話在資本主義的世界,相當於「萬有引力定律」。不過,我個人倒是相當討厭擺架子的客人。
「可是,這樣欺負惠理依,好像有點……」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我壓低聲音說:
「你不是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嗎?你買了三張騙人的石版畫,給她一點壓力不算什麼吧。」
※
門開了,惠理依一個人帶著不安的神情回來。沒有店長,也沒有其他業務小姐。賺不到錢的麻煩事,誰也不想膛渾水吧。如何對待顧客,反映了一家企業的文化。
惠理依一坐下,馬上說:
「這幅作品已經屬於今泉先生了,關於價格,只要由持有者自行決定即可。」
一定是店長教她這麼說的吧?用詞很一板一眼。我假裝自己是一個完全不懂畫作的天真小鬼:
「店長先生不在嗎?我很想多了解關於這幅畫的事。」
惠理依又把胸部靠在桌上了。她的乳溝直直地對著我,就像磁鐵一樣。乳溝上面躺了個銀色十字架,晃呀晃的。我也是男人,因此現在才首度發現項鍊的存在。之前,我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它的下方,真是難為情。
「可是,真島先生,喬納森·戴維斯還有很多其他出色的作品。除了今泉先生這幅畫之外,要不要看看其他的新作品?我再帶您介紹一次。」
她拼命想要讓新來的冤大頭上鉤,我隨口胡扯了幾句。我最喜歡這種事了。
「以前我是飆車族,當時交往的女生,就和這幅畫一模一樣。」
我指著身穿白色比基尼的女人。她是九頭身,胸圍與腰圍相差將近四十公分。我當然不可能和這樣的女生交往過,池袋怎麼可能會有峰不二子(註:動漫作品《魯邦三世》里的人物,以豐胸、美胸著稱。)?惠理依裝出一副佩服的模樣。我以壓抑情緒的低沉聲音說道:
「可是,她死了。騎協力車的時候,車子翻了,她只戴著一頂工地用的安全帽而已……」
又隔了好一段時間。
「……是因為腦挫傷嗎?」
「算是吧。」
身旁的清彥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我又輕輕踢了他的小腿,他才趕緊接著說:
「就是這樣。那個女孩是個像惠理依一樣的美女。」
清彥說了一句和他不搭的即興台詞。我們也把身體探向桌前,不輸惠理依。
「我非要這幅畫不可。究竟要花多少錢買比較好呢?」
我雙手交叉,抬頭看著天花板,裝出一副感動到不行的樣子。回過頭來時,惠理依皺著眉頭,只有嘴角依然笑著,兩個部位感覺不屬於同一個人。
「我問過清彥,他說這幅畫賣五十萬元。」
惠理依笑著點了頭。
「是那樣沒錯。」
我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就說了,我不能用五十萬來買啊。清彥,你必須償還的借款總額大概多少?」
他的頭沒有從桌上抬起來,直接說:
「我記得是一百六十萬元左右。」
維納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在一瞬間的凍結後,她勉強恢復了笑容。
「我剛才說過,關於價格,由你們兩位自行討論比較好。」
我凝視著惠理依的眼底深處。
「可是,我們對美術一竅不通。這種時候,請別人給點意見也不奇怪吧。而且,清彥買下這幅石版畫才一個星期而已,就當成是售後服務,拜託至少給點意見吧?麻煩你了。」
我將身體靠向懸臂椅。它的彈性很好,靠背處彎了下去。
好了,接下來要糾纏她幾個小時呢?在她們用來禁錮別人的房間裡,這次換我們來禁錮維納斯了。
※
這種賣畫方式再怎麼形同詐騙,在銷售手冊里也無法預期這樣的狀況吧。接著,我開始和清彥瞎聊。
我們一面隨意變換話題,扯遠了之後,又把主題轉回石版畫上。干擾人家做生意雖然應該有個限度,但我們只是客人,而且完全沒使用任何暴力。
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平常對冤大頭做的事,現在輪到自己嘗到那種滋味了。惠理依臉上的疲勞神色越來越濃。
這是持久戰。由於我們只是坐著喝萊莉花茶,所以並不怎麼辛苦。我只去了一次洗手間而已。可惜的是,這裡沒有CD機,也沒有音響。
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聽好幾次《展覽會之畫》了。
※
第三個小時過去了。
惠理依的臉色終於變了,說起話來也不再是談論藝術時那種阿諛的語調。
「差不多了,能不能請你們回去?我們還有很多業務要辦。」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我對她使出準備好的秘密武器。
「惠理依小姐,你知道西口的羅莎會館對面那家當鋪嗎?」
只要是池袋這裡的人,都知道那家店。櫥窗裡頭有很多勞力士與LV。雖然沒有要買,我偶爾也會去看看。惠理依的臉變得像調色盤一樣,除了不高興之外,又塗上了一層困惑的神色。
「……不,不知道。」
我凝視著海豚。它蹦跳的尾巴前端,飛散出七色的水滴。
「因為我們說什麼都想要搞清楚價格,就把這張石版畫帶去當鋪了。」
惠理依的眼底浮上了怯意。即便如此,她依然堆著笑容,不愧是專家。我好整以暇地說:
「你覺得它值多少錢?」
「……不知道。」
美女在我們眼前陷入驚慌之中,真是太精彩了。她弓著背,連引以為傲的胸部看起來仿佛也縮小了。我以困惑的表情說:
「他估……八千元。」
※
其實我和清彥並沒有去當鋪,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但是對知道這幅石版畫成本的惠理依來說,這一定是極具衝擊的「真相揭露」吧。
「我們死纏著當鋪老闆,看他能不能再估高一點,但他說沒辦法超過一萬元,這幅畫沒有那樣的價值。」
我看看身旁的清彥。他正以認真的表情觀察著惠理依。
「八千元、五十萬和一百六十萬。我們不懂這幅畫的價值,也沒辦法決定價格。所以,直到弄清楚這件事之前,我們不打算走出這間洽談室,你要報警也沒關係。中宮小姐,你了解這是怎麼回事嗎?」
※
維納斯的臉色又變了,一副相當慪氣的表情。她從放在隔壁椅子上的包包里拿出香菸,點燃一根,對著天花板角落吐出細細的煙。
「你們想怎麼樣?我已經受夠了。如果想要退貨,直接退貨不就好了。我們也是遵循正常交易賣出去的。」
她一口氣抽掉半根煙,在菸灰缸里把煙捻熄,又點起另一根。地球上既然沒有維納斯,我也就不用再扮演「曾是飆車族的藝術愛好者」。
「似乎總算可以正常交談了呢。」
惠理依朝我吐出紫色的煙。真是沒禮貌的維納斯。
「你在說什麼?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了。我現在就去拿退貨表格來。」
我對著再度捻熄手中香菸的她說:
「我們又沒說要退貨。坐在這裡的清彥想要知道,你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銷售這種畫的。」
才起身到一半的惠理依,又坐回椅子上。她用力蹙著眉頭,生氣地說:
「我完全不懂你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
我的工作就到這裡為止了。
我負責徹底讓她動搖,直到她露出真面目,接下來交給清彥就行了。可是,他只是眼睛往下看,沒有說話。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繼續說:
「你小時候家裡很窮,所以放棄報考美術大學,是真的嗎?」
惠理依慪氣地把臉往旁邊別開。
「是真的,那又怎樣?」
我在清彥的耳邊小聲說道:
「接下來你要看仔細了。敵人或許又要演戲了。」
我似乎變成偵訊員了。我以絲毫不帶情感的語氣說:
「那幫你弟弟出學費的部分,是真的嗎?」
惠理依點了第三根煙,憤恨地說:
「我有出啊。但那孩子都不去上學,只知道玩而已。反正,這種事很常見吧。」
她以灼灼發亮的目光看著我們,伴隨著煙吐出這番話:
「你們這麼愛尋窮人開心嗎?那我就說給你們聽吧。」
惠理依一面不斷抽著煙,一面繼續說下去。
※
「我老爸原本是開計程車的,後來得了癌症,那時候我才國二。是肝癌末期喲。雖然他性好女色,本來就不是什麼好男人,但我媽更糟糕。電視上不是常播什麼抗癌日記嗎?全家人同心協力,一起對抗病魔的那種。那全都是一些幸福家庭的故事。我們家的狀況是,我媽丟下我以及還在讀小學的弟弟,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那女人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她不想照顧那種男人,而且就算待在已經沒救的傢伙身邊,也幫不了他了。她毫不在乎地拋下癌症末期的老爸以及兩個小孩。於是,疾病與貧窮的海嘯就朝我們家席捲而來了。高中時,大家吃豪華的午餐,我喝牛奶配甜麵包。沒錢的時候,我就喝學校的自來水喝到飽。我放棄了最愛的繪畫。高中畢業後曾經待過一般的公司,但是薪水沒辦法一面維持自己的生計,同時又幫我弟出學費。我又不想要出賣肉體,從事特種行業。這和我媽是特種行業出身的有關。公司的人那時候找上我,說是以我的外形,每個月賺五十萬元沒問題。」
※
我靜靜地聽她說。自己受到別人的傷害之後,究竟有多少權利可以再去傷害其他人呢?
遺憾的是,在M型社會的下層,兇猛的大魚吃掉無知的小魚早已司空見慣了。惠理依大大咧咧地說:
「做了這行之後,我非常清楚,男人全都是蠢蛋,只要稍微奉承一下,把身體靠過去,就會買下根本不喜歡的畫作,假裝自己懂藝術,耍帥。只要在簽約之前假裝是他女朋友就行了,輕而易舉。誰會想和買這種無聊垃圾畫的男人交往啊?真的太噁心啦。那些沒女人的俗氣男人,別人只不過跟他們講幾句話,就覺得對方對自己有意思!」
她最
後似乎是口出惡言了。我偷瞄身旁的清彥,他的目光停留在惠理依身上。維納斯態度大變,不吐不快地說:
「這樣應該了解了吧?我去拿退貨表格來,你們簽一簽趕快回去吧。托你們的福,這個月我無法達到業績標準,只能領基本薪資了。但我可受不了再被你們這樣繼續找碴。」
我也覺得這麼做最好。再怎麼說,都必須給這個女的某種形式的懲罰。清彥開口了:
「如果我不退這幅畫,惠理依小姐就可以拿到錢嗎?」
惠理依停下了正在按打火機的手。她睜大了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看著清彥。
「是沒錯。我只要達到業績標準,就可以拿三成的佣金。」
我忍不住插嘴:
「不要這樣,這種畫就退回去吧,成本只有十分之一啊。你想為了五萬元的畫,花五年償還三十倍以上的金額嗎?」
清彥的手伸向桌上的石版畫,隔著玻璃撫摸比基尼女郎的臉。
「我之前覺得,畫裡這個女生長得很像惠理依小姐。」
維納斯大叫道:
「別這麼說!我先聲明,就算你不退貨,我也不打算和你交往。你沒必要逞強付貸款。」
清彥開始拿棉布把畫框包起來,收進薄薄的瓦楞紙箱裡。
「你這麼做真的沒關係嗎?」
清彥看也不看惠理依說:
「嗯。決定買這幅畫的是我自己。剛才阿誠先生說過,不知道這幅畫的價值對吧。」
清彥突然變得雄辯滔滔。我拗不過他,在口中嘟囔了一句:
「……是沒錯。」
「不知道價值,那就隨自己的喜好決定就行了。我覺得,就算它不值那個價錢,對於賣給我這幅畫的人來說,它還是有價值的。」
惠理依驚訝得屏住呼吸。他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再反對。我對吸了太多煙的維納斯說:
「在你覺得俗氣到不行的噁心男人之中,也有這樣的傢伙存在。我想你一定不懂男人的心情,但可別忘記這個傢伙。」
清彥抿著嘴,把石版畫的紙箱夾在腋下,對我點點頭。我向發愣的惠理依說:
「你明天可以繼續尋找冤大頭。無論碰到什麼樣的男人,你都只會把對方看成冤大頭吧。就算能夠靠佣金制賺取高薪,我也不想變得像你那樣。就這樣。」
關上門時,我看了維納斯一眼。惠理依好幾次想要點燃百元打火機,不知為何一直無法順利點著。搞不好連瓦斯都開始討厭她了。
※
走出室外,夏天的太陽已經西斜了。我和清彥並肩走在綠色大道上,往車站方向前進。蟬叫聲比上午還嘈雜。
「你這麼做沒關係吧?」
他先是說不知道,然後搔搔頭說:
「我太耍帥了,現在漸漸有一種後悔的感覺。」
我抬頭從櫸樹縫隙看著夏日天空,萬綠叢中一點藍。飛機雲呈一直線往海的方向延伸。
「那就現在馬上打電話退貨。這是花五年才能還清的債務啊。」
「不,還是算了。」
我的心情變好了,一定是因為夏季傍晚的涼風吧?
「總覺得你是個很難懂的傢伙啊。」
雖然我沒跟他說,但是和有點小聰明的詐騙師比起來,我比較喜歡有點好色卻踏實工作的冤大頭。我們在池袋西口公園的東武口分道揚鑣。天色明明還很亮,不知道哪所學校的學生已經準備集合去聯誼了,有個傻瓜還一邊用手打著拍子。清彥輕輕向我鞠了個躬。
「今天真是謝謝你,請讓我以某種形式表達謝意。」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抱期望地等你來。」
我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回到水果行。我想他一定也沒有回頭看吧?畢竟,那並不是個陰鬱的公園。
※
過了幾天,電視八卦節目大幅報導了這種賣畫方式。Eureka的反應也很快,池袋街上才剛傳出警察在調查的消息,他們隔天就掛出暫停營業的牌子了。
綠色大道上的那間畫廊,就這樣被改裝成了一家手機店,惠理依這個身材出眾的女子也消失了。她一定又跑去另一個地方騙男人了吧?雖然希望她能夠找到其他的生存方式,但那是維納斯自己的問題了。
※
在那個比三十五度還熱的「超級真夏日」,清彥來到我們店裡。他的腋下夾著之前那個紙箱,把它交給我。
「最近工廠沒什麼工作,我每天只能吃泡麵和白飯。請你收下這個當謝禮。」
我打開箱子,是喬納森什麼鬼的畫,一幅沒有比基尼女郎的畫。我笑著說:
「這麼貴的東西,沒關係嗎?」
清彥也笑了。
「畢竟,這種東西,讓知道它真正價值的人擁有就好了。」
蠻會說笑的。於是我們握了握手,站著享用冰涼的菠蘿串,然後彼此說了再會。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了。象徵著和平、愛與環境問題的維納斯海豚,現在仍然擺在我們家的冰箱旁當裝飾。沒有任何客人注意到它,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這是一個與藝術不相稱的地方,池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