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龍淚 Dragon tears—龍淚(2/2)
「小林,你最好記一些日常會話中的日語。你總是說這么正式的語言,在這—帶是不會有任何人信任你的。至少我看不出你的真心。」
小林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好的,明白了。我今後會試著學習阿誠這樣的說話方式。」
「嗯,這樣最好。」
※
我和老媽都是夜貓子。本來每天晚上十一點過後才關門,所以自然會這樣。辛苦工作一天後,洗完澡是不可能很快睡著的,因為神經還處於興奮狀態。
我們從關閉的捲簾門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我在玄關處大喊道:「老媽,我回來了。有客人來了,不知為什麼他說想和你打聲招呼。」
老媽剛剛洗過澡,穿著鮮艷的粉色運動服走了出來。狹窄的玄關站三個人感覺非常擁擠。小林從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東西,低下頭雙手遞給老媽。
「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請笑納。我是林高泰,這次有事情要麻煩阿誠。」
是虎屋的羊羹,老媽最喜歡吃的東西。真箇是心思縝密的男子。老媽快速地觀察了一下小林,然後笑容滿面地說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最討厭把認識的朋友介紹給老媽了,總是會惹來很多麻煩。老媽接過羊羹,進了餐廳。我悄悄地對小林說:「快點回去吧。我老媽話很多的,這樣你會待很長時間。」
小林沒有聽我的話,而是脫掉了帶鞋帶的黑色皮鞋。
「林先生,快點進來,不用客氣。」
「好,那打擾了。」
真是讓人另眼相看的研修生顧問。沒有辦法,我跟在端莊的黑色西裝後面進了屋。
※
六塊榻榻米大的餐廳中,我和小林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都這麼晚了,老媽竟然還用咖啡機磨了咖啡豆,給我們做了兩杯手沖咖啡。砂糖是未經精製的,像茶色的小石頭似的(※即黃糖做的方糖。)。喝完威士忌再喝甜甜的咖啡,感覺很美味。
「打個招呼就趕緊回去吧。我今天累了。」
別人剛來就這麼催人家也許不好。老媽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後對小林笑了笑,精神飽滿的樣子:「不要聽這個孩子的話,你慢慢喝不著急。」
被沖昏頭的女人。我指了指牆上的鐘:「已經深夜十二點了呢,小林明天還有事。」
老媽翻了一下白眼,瞪著我說道:「誰都有明天的事呀。你是個遊手好閒的人,所以閉嘴吧。」
小林樂呵呵地看著我們,笑了笑:「這種對話是東京人特有的嗎?感覺像說相聲。」
我感覺小林今天也有點失常。他很優雅地喝著咖啡。
「我在中國時,媽媽去世得比較早,所以很羨慕可以和母親開玩笑拌嘴的阿誠。」
我第一次聽他講自已的故事。此時,我意識到我忘記問一個重要的問題了。
「對了,小林是怎麼入日本國籍的?是和日本的女生結婚了嗎?」
像他這樣日語說得很流利,長得又很帥的型男,很快就能迷倒年輕的女人吧。小林慢慢地搖了搖頭。「我還是單身呢,話說起來就長了,時間上沒關係嗎?」
讓人吃驚的是,小林用撒嬌的視線看了—眼我老媽。
「沒關係,現在還不算深夜。」
連老媽都來了興致,看樣子今夜會很長。
※
小林講的故事著實讓人吃了一驚。他講的是一個出生在中國內陸貧困農村的優秀少年如何得到日本國籍的大冒險故事。
「我出生在河南省某個貧窮的村莊。我們家在那兒算是普通的農村家庭,父親的年收入換算成日元的話,大約三萬日元。其中兩成是稅款,需要上繳。」
真想嘆口氣。手頭上所剩的現金每個月只有兩干日元。不管物價再怎麼便宜,僅靠這點錢,生活一定很拮据吧。我聽完瞪大了眼睛,小林微微一笑。
「農村的收入現金占了一半,剩下的是農作物。手頭上的現金有一半都要用於納稅。」
連老媽也吃了一驚。
「怎麼感覺像江戶時代農村的故事。好像當時的地方官和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百姓的關係。大家不會反抗嗎?」
一家人—個月只能靠一千日元生活。現在在中國內陸,這種情況也還是理所當然的嗎?真是令人同情的故事。
「我們村有四個集體農場。—個農場大約有四千個年輕的勞動力。在我們派遣工會的管轄區內,像這樣的農場一共有六個,加起來一共有兩萬五千個年輕的勞動力。如果來日本工作的話,三年就可以存下兩百萬日元。所以這兩萬五千人中所有的人都夢想著能作為研修生來日本工作。」
這科極不合理的經濟落差促生了怎樣的熱情和夢想呢?某個國家的最低薪酬,在另一個國家看來,竟然相當於專業運動員的年薪。
「在我的村莊裡,只有派遣研修生的家庭住上了鋼筋混凝土的房子。我也從小就開始學習日語,從未懈怠過。因為我想在面試時給人留下好印象。只要是我能拿到的日語書,我全都讀過了。我讀過芥川龍之介的《蜘蛛絲》,我把那根絲想像成去日本的機票。」
是這種生活培養了小林這種無極限的冷靜嗎?
「能通過面試來日本的大約有多少人呢?」
黑色西裝男微微挺起胸脯說道:「我那一年有二十人。」
「兩萬五千人中的二十人嗎?」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數字。我吃驚地問道。
「你真是太厲害了,林先生。我們家的阿誠就差得太遠了。」
雖然我從出生的那天起就從來沒有一次順利通過考試、選拔或面試的,但沒必要在這種時候提我的糗事吧。
「我工作的工廠位於川崎市。這是一家製作盒飯的工廠,每隔四個小時就要給便利店送一次盒飯。輪班是一天四班倒。我要上其中的兩輪班。在那兒工作的只有研修生。工作非常辛苦,這一點我是有心理準備的。但問題是工廠的現場監工,他是一個中年日本男子,名字叫谷口,我現在也還記得他的名字。他工作時也會喝酒,然後無緣無故地打我們。」
小林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研修生不能找其他工作,也不准逃跑。監工就是仗著這一點,所以隨意地謾罵、毆打我們。我們研修生實在忍受不了他,也商量過好多次,想著要不要—起逃跑或殺了這個監工。」
我鼓勵地說道:「但是,你沒有像小郭那樣逃離那個地方。」
「是的,因為我母親的關係。」
老媽一臉奇怪地問道:「你在中國的母親不是去世了嗎?」
小林笑著點了點頭。「是的,那是來日本半年後的事了。工廠旁邊的公寓裡住著一位獨居的老人,她總是親切地和我說話。她很同情研修生的處境,有時給我送些點心,有時請我喝喝茶。如果沒有母親的話,我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在中國,被別人打頭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
「原來如此。」
雖然從外表上基本看不出來,但日本人和中國人之間當然還是有文化差異的。
「我沒有對小林做過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小林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阿誠沒有做過。離研修結束還剩一年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事故。在工廠里有—個夥伴的右手中指指尖被切斷了。工廠和工會都不想承擔責任。工傷認定也比較困難,必須有一個人向日本政府反映這個事情,於是大家都推選日語比較好的我。但是,如果做這件事的話,有可能會被工廠炒掉,也有可能被送回中國。因此,某一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就去和母親告了個別。我說可能今後再也見不到了,雖然我還想繼續待在日本,感覺很留戀。我那時第一次喊這位老人母親。我還說,即使回到中國,您也是我的母親,什麼時候我還會來看您的。」
老媽連連點頭。她最受不了親情電影或戲劇。「是嗎,小林真是太偉大了。」
「結果發生了奇蹟。母親突然問道,你要在日本長久地住下去,需要什麼條件?」
我終於看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研修生要成為日本人,必須拿到日本國籍。而要拿到日本國籍,只有兩條途徑,和日本人結婚或成為日本人的養子女。
「所以,小林你就把那個日本人當做自己真正的母親了。」
「是的,我把戶口落在了母親的戶口本上。這樣,工廠的人就不能對我動手了。因為日本政府機關的應對很快,而且恰當。最終,工廠承認了工人的工傷,同時也加緊制定了工廠的安全對策。從此之後,現場監工再也沒有毆打過工人。我順利地終止了三年的合同期限,之後就開始為工會工作。」
再之後,小林作為研修生的顧問居住在日本。
「人和人的緣分真是很奇妙。我們每天都會遇見新的人,互相交換好的東西和壞的東西。關於這次郭順貴的事件,我想全力以赴應對,以取得一個各方都滿意的結果,給相關人士—個交代。」
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中國顧問。我看著這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男子,感覺他身上有種東西在閃耀著。
「等一下,我還有個問題,你和日本母親現在關係怎麼樣?」
小林朝老媽露出—個燦爛的笑臉。他的笑容是那麼迷人,喜歡韓劇或中國電視劇中偶像的粉絲,看到他的笑容一定會當場暈倒的。
「母親還是母親呀。沒有工作的時候,我會去川崎的公寓,和她—起生活,不過……」
很少見小林這麼含糊不清地說話,就像NHK的播音員念錯了原稿。
「不過,什麼呀?」
「母親去年得了腦梗塞後,一直臥床不起。雖然她可以從國家拿到護理保險,但算一下護工和住院的費用,每月也是一大筆開支。我和老家的父親有約定,必須每個月給他寄生活費,因此經濟上總是很拮据。」
老媽一直盯著這位帥哥顧問。「是這樣呀,了解了。林先生,你要好好加油。等一下。」
老媽格登格登下樓去了店裡。老年人有個不好的習慣,很快就把店裡的東西送給別人。我小聲說道:「我老媽好像很喜歡小林。搞不好她會送你一箱子哈密瓜作為禮物的。」
顧問很搞笑地瞪大了眼睛。「哈密瓜—個要賣多少錢呀?」
「大約三千日元吧。」
小林嘆了口氣,說道:「這等同於我們家三個月的生活費。」
剛才喝的三十八年陳的威士忌的錢是不是夠一家人生活好幾年呢?我停止了思考。像我這樣的豬腦袋,不可能算清楚貨幣的價值。不過對於世界上的經濟學家來說,這或許也是一個難解的問題。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世界經濟就不會像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一樣,僅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沉沒了。
※
小林回去後,我躺在自己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小屋裡,抬頭望著天花板。
我思考了工作和所得報酬的關係。在正式員工和非正式的派遣員工之間有些差距,這是在日本任何人都知道的社會性話題。但是在派遣員工的底層,還有—群外國勞動者。他們的勞動條件、時薪以及工作的舒適程度,與日本人存在非常大的鴻溝。
播音員經常在美國職業棒球隊聯盟的直播中說這樣的話,紐約揚基隊超級明星的年薪為二十二億日元。即使第一個球是擦邊打中而且不帥氣的無速滾地球,一個打席的報酬也達三百萬日元。
超級明星隨便一擊的金額,與研修生犧牲所有人生樂趣打拼三年存下來的金額相差無幾。我感覺有些地方不對,但具體又說不上來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對。
勞動和報酬的關係是個永遠的謎。
※
第二天仍然是晴空萬里,溫暖的春光灑滿了大地。
如果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話,櫻花開花的時間貌似會提前一大截。池袋的街頭和平常一樣平靜,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是在春天的背後,算不上什麼事件的事件卻接二連三發生,街頭處於戒嚴的狀態。小林製造了兩起對東龍的襲擊。
第一起的現場是位於西口的中國網吧——華陽大網。從地下到地上的樓梯平台處,有兩個東龍的成員剛收過保護費,就被五個戴著反恐頭套蒙住臉的人襲擊了。
據說他們先被高壓震撼槍擊倒,然後又被人用特種警棍毒打了一番。我想起在雷克薩斯車上聽到的火花的聲音。穿著龍紋刺繡運動上衣的兩個人被送到醫院,當然沒有報警。他們對醫生謊稱自己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一般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依靠警察,所以他們這樣做也可以理解。
另外一起發生在第—起事件後的三十分鐘,地點是北口車站前的伯爵咖啡廳門口的人行道上。楊的成員之間應該已經發出過緊急戒備通知,四名男子當時十分戒備,其中有—個是東龍老闆楊的心腹,殘留孤兒第三代。但他們從咖啡廳里出來的時候還是被兩台汽車撞倒了。
從車上跳下八個戴反恐頭套的人。這次他們沒有用震撼槍,而是用了特種警棍,還有木刀和指節銅套。被毒打了一頓的男子在醫院還是堅稱是事故。飛濺到人行道上的不知是誰的血跡很快就被沖走了。池袋街頭
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次的事件算不上什麼事件,所以池袋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從性質都是透明的這一點來說,研修生和池袋的襲擊事件非常相似。
但無論我們怎樣當他們不存在,事實上他們是存在的。
就像我們每天吸入的含著汽車尾氣的東京的空氣。
※
我收到襲擊事件的通知後,在店裡給猴子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就像春天的西口公園般明朗。
「喂,阿誠呀。今天我心情很不錯。」羽澤組的本部長代理非常高興。
「是因為你這次撂倒的人數很多嗎?」
猴子裝傻道:「你說的是那起算不上事件的事件嗎?我要把東龍趕出這條街。把這條街變得更乾淨些,就是我們獲勝了吧。」
他是在炫耀把四個人送進醫院的事嗎?
「不要再管他們那邊了,這和我沒關係(mei guan xi)。」「沒關係」是我從小林那學的中文。
「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開始偏袒中國幫了?」
我才沒有偏向某個國家呢。我只關心這一帶的事。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你能告訴我之後的故事嗎?東龍怎樣了?」
猴子愉快地輕輕吐出一口氣。或許他正在笑。「他們像烏龜似的縮起了頭。因為我們和上海幫給他們留了口信,說到了明天,送去醫院的人會是今天的好幾倍,你們最好事先預約一下。所以他們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如此。論起心理戰術,沒有人能比得上黑社會。從襲擊事件中獲取最大的收益,是他們慣用的手段。
「猴子你那邊是不是很危險?」
「還行吧。老大和頭頭已經帶著保鏢離開了池袋。我已經告訴底下的人,讓他們隨時準備行動。」
我想問的既不是上海幫的事,也不是羽澤組的事。「東龍的靠山有什麼動靜嗎?」
東龍再怎麼趾高氣揚,也只不過是池袋中國東北派的一個小團隊。所以我比較關心他們投靠的京極會的動向。如果京極會也有所行動的話,池袋就真的要進入全面戒備的狀態了,其嚴重程度將會遠遠超過這次。
「他們那邊通過中華街的老前輩給我們的老大帶了個話。他們暫時不會輕舉妄動。現在東龍的傢伙們應該很著急。他們為了以防萬一投靠了京極會,給自己上了保險,但真的發生了緊急情況,他們的靠山卻見死不救。他們每個月還上繳保護費呢,真是活該!」
我說了聲明白了,掛斷了電話。根據現在的態勢,戰火蔓延的可能性比較低。在東龍搖擺不定的時候,必須把這件事做個了結。有必要和小林一起再去和楊面談一次。
※
小林在當天下午來到我家店裡。他脫去上衣,捲起白色襯衣的袖子,開始幫我家店裡幹活。聽說研修生都是幹活能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還沒等我指示,小林就非常有眼色地幫忙收拾起來了。看到他主動幫忙,我感覺心情很好。老媽也非常高興,她還開了一個不適宜的民族玩笑,說如果讓自己選兒子的話,比起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好些。
忙完之後,我遞給小林一罐咖啡,然後我們來到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小林鬆了松領帶的領口,坐在欄杆上。
「我現在正通過老前輩,請他儘快幫忙安排與楊的會面。我還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你是要和他說郭姓女子的事吧。對於他們來說,現在這名女子就像拔掉保險銷的手榴彈。他們巴不得早一點扔掉呢。」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小林。他低著頭說道:「如果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首先,我們中國人非常看重面子,有時候面子比生命還重要。人們會說東龍不堪一擊,很快就投降了。這樣的評價會損壞東龍的名聲。那今後或許他們在這條街上就很難混下去了。還有一個。」
我感覺就像在聽傍晚新聞中關於政治問題的解說似的。小林就像報紙的新聞評論員。頭腦聰明雖然挺管用,但這個傢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給人留下很冷酷的印象。
「還有—個是什麼?」
「還有一個就是東龍這個組織的收益結構。他們的一大支柱是保護費,他們從遍布在西口北口的兩百家中國店鋪收取保護費。另一大支柱是他們作為類似職業介紹所的組織,幫助非法滯留的中國人尋找工作。當然他們還把日本AV女優秘密運到中國,但聽說那個生意賺不了什麼錢。」
看來小林不只是評論員。他就像背後世界的外交官似的,對任何組織的動向都了如指掌。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男子。
「如果不能保護這名郭姓女子,他們就會失去其他非法就業的中國人的信任。事情比較微妙。我們要把小郭要回來,同時又必須顧及東龍的面子,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拱手相讓。」
沐浴在春天午後的暖陽中,小林笑著對我說:「上海幫和羽澤組無論如何也辦不成這件事。所以現在輪到阿誠上場了。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怎麼回事?故事的發展又和之前一樣了。這次的麻煩終結者本來不是我,而應該是小林。但每次到故事的高潮,碰到無法解答的難題時,他們總會把問題丟給我。
池袋的神靈真是不公平。我吃驚地張大嘴巴,盯著小林。他就像VTR(※磁帶錄像機。)發生故障時的播音員一樣,始終保持著笑容。我沒有任何主意。
「沒關係。」
我試著說了這句中文。小林保持著笑容,否定了我的想法。
「現在不可能與阿誠你沒有關係了。」
生活在世上,或許和人類遇到的所有的問題都有關係。特別是關於池袋街頭的事情,和我沒關係的問題是不存在的。
哎呀,又是一件麻煩事。
※
小林說他還要去跟工會匯報,所以過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我們的店。在傍晚的銷售高峰來臨之前,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手機翻蓋的小顯示屏,是一個沒見過的電話號碼。
「Moshimoshi。(※漢語的「餵、餵」的意思。)」
「Moshimoshi用漢語說是『餵、餵』,你知道嗎?」
我聽到這個聲音太吃驚了,以至於手機差點掉下來。是東龍的老闆楊峰的粗嗓門。
「第一次聽說,下回我試著用一下。」
餵、餵。Hello,Hello。Moshimoshi。在電話發明之前,有很多人們不常用的詞。技術改變了語言。
「阿誠,我有話跟你說。」
楊突然說道。我擺好架勢,回復道:「我這邊也有話跟楊先生說。我和小林—起去見您,可以嗎?」
東龍老闆用漢語叫喊了一句。雖然我聽不懂意思,但即使反應遲鈍的我也知道是罵人的話。
「那傢伙不行。阿誠你一個人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們沒法談。那個男的不值得信任。」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我腦海中浮現的詞全都是經常聽到的危險的詞,如誘拐、綁架等。
「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我們兩個人見個面。鑑於現在的情況,我們的組員都配了保鏢,但我會保證阿誠的安全。用我的面子擔保。地點由你來指定。」
東龍的老闆說要用比生命更重要的面子來擔保。我有了一種信任楊的感覺。
「知道了。那我們三十分鐘後在西口公園噴水池前面見吧。」
「收到。」
電話突然斷了。我們店裡的櫻桃、哈密瓜、麝香葡萄散發著迷人的香味。剛才與龍老闆的對話,感覺像在做夢似的。
※
走出家門之前,保險起見,我還是打了個電話。
我打給了羽澤組的猴子。小林或許背地裡有什麼事情。聽楊說話的口氣,感覺這次的碰面還是不要讓小林知道為妙。很遺憾猴子的手機是留言模式,我留了口信。
「三十分鐘後,我要在西口公園與東龍的老闆碰面。我和對方約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去。我覺得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萬一我回不來的話,你幫忙聯繫一下小林吧……」
我剛說到這裡,留言模式的錄音就停止了。我們想傳達的口信總是有頭無尾,這就是命運,沒有辦法。
※
高中生和大學生磨磨蹭蹭地開始回家,主婦們為了搶購超市的特賣飛快地穿過春天的公園。下班高峰來臨之前的西口公園非常悠閒。自動噴泉不停地變換著噴水的形狀,噴出白色的水柱。
我站在花崗石邊上,背後冒著冷汗。我看到一輛白色的雷克薩斯停在了公共汽車站旁。兩名戴
墨鏡的男子下了車,朝周圍掃視一番。東龍的成員已經不再穿帶刺繡的運動上衣。其中一個人朝車裡點了點頭,車的玻璃貼了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車門打開了。首先看到的是鱷魚皮鞋的鞋頭。一雙鱷魚皮鞋的價錢可以買一輛小汽車,我想像不出來穿上這樣的鞋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從車裡下來的是楊,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西裝。他若無其事地走向噴泉,環視我背後的環境。
「你真的是一個人來的呀。好膽量!表揚你一下。」
楊被曬黑的臉輕微牽動了一下。或許是在笑。
「您不是也遵守約定,單身赴會了嗎?」
東龍的成員聚集在雷克薩斯的周圍,好像沒有要過來這邊的意思。我和楊面對面站在噴水池旁。環繞在我們周圍的是落地玻璃和不鏽鋼的商業樓群。
「那是當然了。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在這條街上,一點面子都不要的傢伙還是有很多的。」
他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有點同情東北幫的代表了。
「是嗎?上級組織一點都不會保護下級組織嗎?」
楊點了點頭。「雖然我們上繳了很多錢,但那些傢伙可不要面子。算了,不談這些了。現在的問題是逃到我們這兒的女人的事。那個女人對我們來說是災難的種子。關於她的處理,很棘手。」
他究竟要說什麼意思呢?我不太理解。
「對於這—個逃跑的女人,怎麼都好辦吧。你讓她回到小林的地方就好了呀。」
「事情錯綜複雜,沒那麼簡單。你聽說過我們在從事中國人就業中介的業務吧?」
幫助研修生解決非法就業的問題,China Town背地裡的派遣業務。我點了點頭,楊擺出一副商業人士的面孔。
「東龍得以壯大發展,就是因為可以為逃跑的人解決問題,幫他們規避麻煩。比起普通的派遣公司,我們向僱主和雇員提供了更為細緻的服務。我們的信用度和口碑都很好。」
「這樣也挺好呀。」
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我能說些什麼。在我們日本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還存在這樣一種非法的商業模式。雖然這種商業模式是違法的,但是從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意義上講,和人類最古老的商業模式非常相似。
「從我嘴裡說出這些話,你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吧?」
楊抿嘴笑了笑,遞給我一個東西。那東西在他粗糙的大手中閃著粉色的光。我接過這張卡片。在粉紅色的銀箔名片上,印著International Club-Lotus Lounge,地點是池袋本町。
「你去這家店找一個叫麗華的女生,和她談一下吧。我已經事先和店裡打過招呼。他們一定也能理解我們的難處。還有,麻煩你帶個話給姓林的。我們已經放手了,從現在開始那個女人自由了。之後他想拿她怎麼樣,是他的自由。不過不准再碰我們的人。如果再發生毆打事件,戰爭將會全面爆發。」
從東龍老闆兇惡的表情來看,好像即使出動自殺性襲擊也在所不惜。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忍不住問了一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為什麼要通過我呢?你只要給小林打個電話不就解決了嗎?」
楊吐出一句話:「阿誠,你怎麼看那個傢伙?那傢伙可不是簡單的顧問,他還是上海幫的間諜。他混在中國人背後的世界,誰給錢就為誰賣命,他是個沒有原則的信息販子,所以相當不可信。」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次我好像什麼也沒做,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是小林一手操辦的。
「如果我告訴小林那名女子的藏身之處,你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楊用看遠方的目光看向我,他好像在我身後發現了什麼,臉色稍微有點變化。
「受工會委託的傢伙們一定會強行拉走那個女人,並把她帶回茨城的工廠,完全不管她的想法。阿誠,你會如何處理這個女人?這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我相信把這個女人交給阿誠應該比交給姓林的傢伙好多了。」
為什麼他能把那樣的事說得如此輕巧?我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這些人都不太正常。對於那名女子的事,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也生活在池袋。我聽說過關於麻煩終結者的傳言,他不取分文,只為解決這一帶的問題。他把面子和自己的正義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是一個很像中國人的日本人。」對於東龍的老闆來說,以上這段話或許是他給出的最高讚美了。
「知道了。我只能跟你說,我會全力以赴的。」
楊撲哧一笑:「不過對於那個女人得的病,任何人都幫不上什麼忙。」
病?難道她感染了某種傳染病嗎?
「你說的那個病,嚴重嗎?」
楊大聲笑了起來。路過的人都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這種病會世世代代傳染下去,折磨他們一直到他們死去。病原菌的名字是『貧窮』。」
楊突然轉過頭,朝雷克薩斯舉起一隻手。他的手下立即打開車門,恭候老闆。
「阿誠,你的同夥好像已經來了。我要走了。聽好了,你要提防著林。」
東龍的老闆走向雷克薩斯RV,他的步伐很快,像個年輕人。他鑽進車內,離開了公車站。我目送白色的車走後,轉過頭看了看背後。猴子和小林正從池袋西口公園的東武百貨大樓那邊走來。我環視周圍,發現羽澤組的年輕小鬼們處於警戒的狀態。在春天的平和的公園裡,看這個態勢,即使發生戰爭也不會覺得奇怪。不過正在玩象棋的流浪漢或許沒有注意到這些。
※
猴子一副很不爽的樣子,對我說道:「阿誠,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我聽到你的留言,趕緊召集了我們組的成員。你一個人擅自行動,如果被拐走了該怎麼辦?」
我試著回想起楊的面孔。
「那個傢伙不會幹這種事的。不說這個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聽說小郭已經自由了。東龍已經放手,楊說讓你們快點停止襲擊。」
猴子抿嘴一笑。「我就猜到會這樣。他們的組織只有五六十人,現在已經有六個人被送到醫院了。他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
小林聽了猴子的勝利宣言,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
「阿誠,郭順貴現在在哪裡?」
我把型男顧問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一番。和之前一樣,他還是穿著黑色的西裝,繫著黑色的領帶,像優秀政府官員的中國人。這名男子到底有什麼背景呢?
「現在還不知道。楊說,等確認羽澤組、上海幫休戰之後,他會聯繫我們。小林,離監察進入工廠還剩幾天的時間?」
「還剩五天。」
「這樣的話,我們給東龍的人一些寬餘的時間吧,哪怕就一天。」
小林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點了點頭。「知道了。一天的話沒問題。阿誠,你剛才從楊那裡拿到一個東西吧。是什麼東西?」
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法眼。我急中生智,撒了個謊。
「是楊的名片。他說上面寫了緊急聯繫時的熱線電話。」
小林鍥而不捨地繼續追問道:「能給我看一下嗎?」
我搖了搖頭。「不行。那個傢伙不信任小林。他說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由我直接聯繫。」
猴子聳了聳肩。「你這個傢伙從來就有這麼不可思議的力量。發生大麻煩的時候,剛開始覺得你一直在周圍晃來晃去,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你就跑到事件的核心位置,掌握了解決麻煩的王牌。阿誠,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某個國家的間諜?」
我也學猴子聳了聳肩,我不是傑克·鮑爾(※Jack Bauer,美國電視劇《24小時》中的主角。),我只是水果店看店的人。
※
晚上九點之後,我出了店。
經濟果然不景氣,就連池袋站前來往的人都少了。在西口出口處,計程車的空車排起了長隊。為了確認後面是否有尾隨人員,我好幾次在路上隨便地跳來跳去,轉個圈。在夜晚的街上,如果尾隨的人被跟蹤對象發現的話,再繼續跟蹤下去就很困難了。
我朝著粉色名片的地址走去。從我家走過去也就五分鐘。這棟商住樓位於距離池袋站北口兩百米的十字路口的一角。俱樂部在四層。我乘上電梯,發現了—件令人吃驚的事。當電梯門關閉的時候,我聽到了之前聽過的金屬音。這個電梯和東龍的地下辦公室那棟樓的電梯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原來楊就在我們附近。池袋真的很小。
※
我以為這家俱樂部和日本的夜店(※指的是由女性員工接待客人聊天、喝酒等的小型俱樂部,一般是計時收費制。)一樣是不分包廂的大房間。不過,打
開貼著黑色皮革的門後,發現映入眼帘的是窄窄的大堂。前台站了一個打著蝴蝶領結的中國人,看到穿著牛仔褲的我,他用眼睛瞪著我,好像想把我趕走似的。在前台的櫃檯上放著一個透明塑料的小箱子,裡面塞滿了硬幣,也能看到幾張紙幣。是不是在搞什麼募捐活動呢?我用一隻手抓著粉色的名片說道:「我是楊先生介紹過來的真島誠。我想和麗華小姐聊一下。」
前台的態度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半彎下腰,幫我帶路。楊的大名在這裡有絕對的威懾力。店裡面是由像卡拉OK包廂的一個個小房問組成的。我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問了一下服務生。
「這家店是什麼類型的店呀?還劃分了包間。」
這個男子用帶中文口音的臼語說道:「就是一般的俱樂部呀。如果不劃分包問的話,中國的客人容易發生糾紛。他們看到原來陪自己的女人去接待別的客人的話,會嫉妒的。」
原來如此。雖然都是東亞國家,但俱樂部也是多種多樣的。我被帶到了一個六張榻榻米大的包間。貼著牆擺了一張L字形的白色沙發。白色的大理石桌子上擺著四十二英寸的液晶電視和卡拉OK組合,很像一間豪華的卡拉OK包房。我只要了杯礦泉水。
十分鐘後,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
「請進。」
走進來一個穿著白色鑲金絲長裙的女子,她露出一張惴惴不安的面孔。她穿的是露肩的裙子,所以可以看到她的肩膀還是有些肌肉的,一看就是經常勞動的人。她的臉長得可說像香港電影中的女演員。她的頭髮扎了起來,露著長而漂亮的脖子。她臉上的妝也帶了金粉,閃閃發亮。
「打擾了。」
郭順貴的日語也非常流利。根據研修生競爭的比例來看,能選上的人一定都是非常優秀的。她和我隔開一些距離坐在沙發上。
「我是真島誠。受工會顧問林高泰的委託,在調節東龍和工會的矛盾。我有一些話想問你,可以嗎?另外,我和日本的警察、入境管理局沒有任何關係,所以請放心。」
小郭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入境管理局的政府官員也不會像我這樣穿著牛仔褲和長袖T恤,估計剛開始我不解釋也沒有關係。
「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已經從東龍恢復自由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任何一個地方。我從小林那兒聽說,如果研修生中有一個人逃跑的話,剩下的兩百多人就要被強制驅逐出境。為什麼你會來池袋呢?」
小郭挺起胸膛。雖然出身貧寒,但有很強的自尊心,或許因為這樣,所以她的坐姿挺拔。
「我想跟大家說聲對不起。不過我來這裡工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並不是嫌棄工作太苦、薪水太低才逃跑的。」
「那你為什麼會聽從東龍的勸誘呢?」
小郭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上的礦泉水杯子。停頓了一會,她回答道:「我收到了從家鄉寄過來的信。信上說我父親得了腎病,已經病入膏肓了。要救他,只能做腎臟移植手術。所以我必須想辦法趕快籌集到一大筆資金。在縫製工廠,東龍還是挺有名的。據說在他們那裡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賺的錢也是正規研修生的好幾倍。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回想起楊的話。會傳染的病,那就是貧窮。
「等一下。在中國沒有醫療保險嗎?如果老人生病的話,大部分的醫療費應該是國家支付的吧?」
小郭稍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或許她聽到我的話有些許吃驚。
「像這樣富裕的國家在全世界都很少。改革開放後,中國的醫療制度就全面瓦解了。之前還可以免費看病,但現在必須自己先用現金預付每次的治療費用。在貧窮的農村,大家都不去醫院,都是堅持到最後不行了才去,這時候一般都耽誤了治病的最好時機,變得更加惡化了。」
高速發展的東方之龍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這和美國的制度一樣。聽說在美國的醫院,如果沒有交醫療保險,病人就會被趕出去。
「腎臟移植手術需要現金五百萬日元。所以我不能繼續在那家工廠踩縫紉機了。對於和我一起來的同胞,我感覺非常抱歉。但是我逃跑的理由不是為了過上更加富裕的生活,也不是為了在東京遊玩。這邊的工作也絕對不是年輕女生嚮往的。」
僅靠陪客人喝酒,要在短期內賺到五百萬日元是極其困難的。如果客人主動要求的話,也會跟客人去酒店。這是一家高薪的出台式夜店。
「原來是這樣。」
應該怎麼辦呢?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如果把小郭帶回工廠的話,她父親就會因為沒錢治腎病而去世。如果不把小郭送回去的話,兩百四十九人就要被強制驅逐出境了。或許有的研修生也和小郭一樣,有著同樣悲慘的境遇。此時,我想起櫃檯上放著的募捐箱。
「難不成門口放的募捐箱,是為了幫忙籌集你父親的移植手術費用?」
小郭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和她們說不用這樣做。但是店裡的員工和女生都覺得我很可憐,所以開始為我募捐。我聽說不只是在這個夜店,在整個池袋中華街上都舉辦了募捐活動。」
原來如此。以介紹非法就業為支柱業務的東龍,有不能把小郭放走的理由。如果不堪壓力而把這名女子驅逐出去的話,不僅楊會失去面子,而且還有損收益部門的名聲。因為他們對走投無路的逃跑者採取了見死不救的態度。
我向小林撒謊賺來的延緩時間只有一天。但無論如何努力,這個問題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解決。我和從中國中原河南省過來的女子一樣,陷入了進退兩難之境。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浮雲。我只是告訴了她事實。
「五天之後,監察會去茨城的工廠。如果他們認定你失蹤的事實,全員就要被遣送回國。之後他們就會開始尋找你。我不能說你不要管你父親的死活了。但同時,如果你繼續從事非法就業,我覺得也不是一個好的解決方法。你還有一天思考的時間。由於時間緊張,不可能讓你慢慢思考,但我想讓你自己好好想一下,然後告訴我們你的答案。我還沒有告訴工會和小林這家店的事情。」
我僅說了這些話,留下一張寫有我的聯繫方式的便條,便離開了夜店。
※
那天晚上,我反覆聽了會引起不安的《神奇的滿大人》。那個人竟然被人在腹部刺了三刀還沒有死掉,他一定不是人類。貧窮,而且是絕對的貧困,才是不死之身。像小郭這樣的年輕女子即使逃跑到天涯海角,貧窮也一定會跟隨而至。
我做了一番想像,在現金收入每月只有一千日元的農村,孩子或老人生病時的情景。如果因為一點小病就住院的話,就要背負年收入兩三倍的欠債。人生不是那麼輕鬆的,在那個世界,一點點免疫的差別就會左右人的一生。
我打開窗戶,把春天的晚風請進屋子。心情跌到了最低谷,即便如此,夜風仍然甜美溫柔。在這個時間,研修生還在工廠值夜班,小郭或許正在北口的某個情人旅館出賣自己的身體。我躺在暖和的被窩裡,思索著世界的問題。但隨著凌晨的來臨,我的思考變得遲鈍,不知什麼時候進入了夢鄉。不管是苦惱還是歡樂,最終我們只能看到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這或許是對我們的拯救,同時也是一種詛咒。
※
那是第二天上午發生的事。
我正在看店,又有一個沒見過的號碼打我的手機,是楊吧。我從店裡出來,走到人行道上,對著手機用中文說道:「餵。」
耳邊響起了女生撲哧一笑的聲音。「喂,是真島誠先生嗎?我是小郭,昨天承蒙您多多關照。」
我在這條街上幫助過很多深陷麻煩的女子,但像這樣給我道謝的只有這個中國人。
「哪裡,我講了這麼多煩人的話,不好意思。」
小郭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在西一番街鋪著彩色瓷磚的人行道上,高中生情侶手牽著手走過。為了湊齊父親移植手術的費用而出賣自己身體的小郭,年齡應該和他們差不多。
「嗯,你昨天說還有一天的思考時間,是吧?所以真島先生,今天能麻煩你陪陪我嗎?」
「要做什麼呢?」
小郭在電話的另一頭嘆了口氣。「今後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池袋的街上了。我想在告別之前好好地看一下這裡。不好意思,真島先生,能麻煩你給我當導遊嗎?」
「知道了。不要喊我真島先生,叫我阿誠就行。」
小郭要離開這條街,也就意味著她決定回工廠了。小郭是為了同胞而放棄父親嗎?我不想再多問什麼,所以儘量用歡快的聲音回復道:「碰面地點在我們店,可以吧?昨天我給你的便條上有一個畫得很醜的地圖。從夜店出來,走路四五分鐘就到了。」
「知道了。我馬上從這裡出發,十五分鐘後見。」
掛了電話,我趕忙向在二樓的老媽打了聲招呼。
※
小郭那天晚上穿了條長裙,看起來很成熟,今天白天她的打扮倒是符合實際年齡。下身穿著牛仔迷你裙,上身疊穿著長袖T恤和背心。粉色和橘紅色的組合也很流行,不過感覺不像日本人的打扮。
小郭看到我老媽之後,又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說道:「您是阿誠的姐姐嗎?我叫郭順貴。就今天一天,借您的弟弟用一下。」
聽她叫老媽「姐姐」感覺不太舒服,我剛想說她是我老媽,發現「敵人」正在用雷射光束似的視線向我掃射過來。由於太過恐怖,所以我什麼也不敢說了。老媽微笑著說:「如果你覺得這個傢伙好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借給你。玩得盡興點。」
老媽說完又朝我這邊看了—眼,再次變回了恐怖的面孔。
「阿誠,不准怠慢這麼可愛的小姐。要做好護花使者。」
我露出諷刺的笑容,回復道:「知道了,姐姐。」
於是我和小郭—起離開了店。年長的「姐姐」朝我們背後喊道:「回來的時候也順便來我們店一下,小郭。」
「好,我知道了。」
小郭回過頭,深深地低下了頭。或許她在日本是已經絕種類型的女生。
※
我們漫無目的,慢悠悠地朝池袋站西口走去。
「接下來要做什麼?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
小郭聽我這麼一問,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特別想看的。我想去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經常去的地方。」
或許是她一生中最後一次池袋觀光。作為導遊,可能我有點不靠譜,不過這樣或許也不錯。
「OK。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便問我。」
春風肷拂著,街角的染井吉野櫻樹已有幾朵櫻花爬上了枝頭。好像僅有枝頭被粉色的油漆刷過似的。真正的春天就要來臨了。對於小郭,這或許是個分別的季節,但至少今天不是。
我想好好地向她介紹一下生我養我的這一帶。
※
我們的第一站是西口公園。
我給小郭講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譬如從高中時代起我們在這裡做了哪些惡作劇。小郭邊笑邊聽。她問了很多無厘頭的問題,我一律熱烈歡迎。如G少年是什麼,這些人是否在集體農場工作等等。我告訴她,在池袋,絕大多數的小鬼每天都遊手好閒。小郭聽完後瞪大了眼睛。
下—個目的地是東武和西武的百貨商場。商場裡擺放了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精美物品,小郭把它們拿在手上,嘆了一口氣。她看到物品上貼的價簽時,就像觸摸到爆炸物,迅速把它們放了回去。這裡賣的歐洲高級品牌,原產地是中國的絲質襯衫,一件的價格就足夠貧窮農村好幾戶人家生活一年的。
我們在綠色大道上散步,朝太陽城走去。我們在Alpa噴水池邊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看著面向日本年輕女子的時尚服裝店裡過於暴露的服裝,忍不住笑出了聲。促銷員的打扮不是像擔任靈歌藝人的黑人,就是像給一百美元就會出賣自己身體的街頭女子。
之後我們坐上高速電梯,去了太陽城的水族館。在水箱裡有很多不知道貧窮也不知道富貴的魚。為什麼人類就不能像魚那樣,只生活在當下的瞬間呢?小郭看著搖搖晃晃走路的企鵝,說好想要一隻呀。我在水族館的小賣店裡買了個最小的企鵝布偶,送給她做禮物。
最後我們來到了陽光60大廈的嘹望台。本地人很少來這裡。就像生活在東京鐵塔腳下的人不會爬東京鐵塔—樣。
此時,傍晚的夕陽照著,綿延在視野下方的東京的建築群惟有西側閃耀著橘紅色。小郭坐在玻璃窗邊的欄杆上,遠望池袋的大街。
「有這麼多建築物,亮閃閃的新車開過,即使生了病也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可以去醫院。女孩子都很可愛,男孩子看上去溫柔又時尚。誠先生真是出生在一個不錯的地方呀。」
我在這一帶的小道上摸爬滾打地成長多年,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其實池袋絕不是一個任何人都嚮往的地方,不過我不想打破小郭的夢想。
「或許是這樣。」
就像魚兒看不見水,生活在東京的人或許也看不到自身的豐足。
「今天很開心。誠先生,謝謝。我決定明天和林先生一起回工廠。雖然父親的病讓我很傷心……」
小郭吞下了後面的話,把臉朝向鎖死的窗戶。她的兩眼噙滿了淚水,而她這個研修生用很強的意志力強忍了下去。不管怎麼嚴酷的工作都難不倒這個女子吧。我又想起了楊的話,研修生乾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三倍,而且沒有任何怨言。
「我想父親應該會理解我的。我們家除了父親,還有弟弟妹妹,要準備他們的教育費。為他們的將來著想,父親應該也會理解我的。我必須遵守這個國家的法律。」
我不知道如何對答。這是小郭苦思良久自己做的結論。我點了點頭。
「是嗎?明白了。你下了很大的決心吧;回到家,嘗一下我老……姐親手做的菜。雖然賣相不太好,但是日本的家庭料理還是很好吃的喲。」
※
在高速電梯上,我設成震動模式的手機震了一下。竟然打攪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池袋的休息日」,真是不懂風情的傢伙。我看了一眼顯示屏,是猴子。電梯到了一層,我打了回去。
「餵。」
我又用了剛記住的漢語。旁邊的小郭笑了笑。
「阿誠嗎?你在說什麼?別開玩笑了!你們家的店大事不妙了!」
我們家的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剛開始我的腦海里浮現的是火災。猴子的語氣像在扇我的耳光:「上海幫的傢伙正在你們店周圍巡邏呢。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沒法說我正在陪河南省的小公主遊覽池袋。
「我找到小郭了。小林不僅是工會的監督人,還是上海幫的信息販子。或許他已經察覺到我的行動,所以先發制人。」
不過,這樣我的工作應該快結束了。把小郭帶回家,讓她嘗嘗老媽的晚飯,再把她交給小林。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猴子咂了咂舌頭。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小林是個不太好對付的傢伙。感覺那個姓林的傢伙有些地方和你很相似。」
東龍的老闆和羽澤組的重量級人物都誇獎我了,真是春天的奇事呀。
※
我們在陽光大廈前打到車已經是六點過後了,春天的天空已開始變暗。有幾輛車大模大樣地停靠在我們家店的前面。我先下了計程車。小林脫了上衣,正在店裡幫忙。在離人行道稍遠的地方,一共有四小隊兩人一組的中國黑手黨。他們正在全方位監視我們家,以防有人從那兒逃走。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逃走的計劃,真是辛苦他們了。
「小林,她說要回工廠。在走之前,我想讓她嘗嘗我老媽做的晚飯,能給我們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嗎?」
小林深思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我對老媽喊道:「所以呢,拿出你最好的手藝給我們做頓晚飯吧,四人份的。如果需要買什麼菜,我去買。」
老媽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向人行道上站著的上海幫的男子。
「是嗎?這個孩子必須回到他們的地方嗎?知道了。這樣的話,今天讓大家好好飽餐一頓。」
從大度、慷慨這一點來說,沒人比得上我家年邁的「姐姐」。
※
桌上擺放著白菜和豬肉裡脊火鍋、芝麻醬油拌金槍魚、甜味煎蛋卷和蔬菜天婦羅。老媽不愧是地道的東京人,在生意最火的時間段竟然放下了店裡的捲簾門。
在二層的餐廳里,小林、小郭、我和老媽四個人一起圍在桌旁。以前總是只有兩個人吃飯,所以今天晚上感覺非常熱鬧。或許有兄弟姐妹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你們還年輕,要多吃點。」
老媽一個人打開起泡酒喝了起來。她在做飯的時候嘗了嘗味道,所以好像肚子很撐了。我、小林和小郭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晚飯。
雖然悲傷,但如果每次的事件都能以這種形式的晚飯結束的話,當個免費的麻煩終結者也不是—件壞事。
愉快的晚飯時間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老媽突然說道:「對了,小郭,你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呢?」
喝醉酒的老媽貌似會變得很多話。不過,這樣還能延長點時間,對此我非常歡迎。
我向不安地看著我的小郭點了點頭。
「對我老媽,你不用介意。什麼話都可以跟她說的。」
※
小郭保持著愉快的笑容,用二十分鐘講述了這次麻煩的來龍去脈。從中原貧窮的農村講到鄰國改革開放的巨
大變化,她的故事好像比NHK的大河劇還要壯觀。
一向堅強的老媽聽到小郭的父親腎臟移植的事,眼裡充滿了淚水。兩百四十九名同胞的強制遣送回國和父親的性命,天平兩邊的重量都過於重了。最後我老媽說道:「你明天就要回時薪二百七十日元的工廠了嗎?」
這次小郭沒有泄氣。任何人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就會變得很強大。逃跑的女子的表情中綻放著掩藏不住的光輝。我媽輕輕地瞪了小林一眼,搖了搖頭。
「小林,你真是一個謀士。不管這條街上的人如何吹捧阿誠,我知道他還只是個小鬼。」
我完全聽不懂老媽在說什麼,不過小林和老媽好像能相互理解對方說的話。
「但是,小郭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這樣的話就只能按你的策略走了。」
小林深深地低下了頭,額頭都快抵到桌子上了。他不是向忙前忙後辛苦了大半天的我,而是向我老媽深深地道歉。怎麼回事?
「非常抱歉,不過,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剛開始我沒有打算請您接受這麼無理的請求。小郭會回到工廠。但很遺憾,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小林非常認真地說道。小郭和我一臉茫然。
「你們倆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好久沒問過這麼愚蠢的問題了。老媽抿嘴一笑。
「小郭的問題,源頭上就是國籍問題。如果她像小林一樣拿到日本國籍的話,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也就不會被強制遣送回國,可以自由地在這條街上工作。」
這時候,這麼遲鈍的我也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老媽,你要收小郭為養女嗎?」
小郭也一臉吃驚的樣子。
「是呀,如果小郭願意的話。而且,我剛才一直在看這個孩子的手。」
我重新看了看小郭的手。她的手像男生似的,很粗糙,指甲厚厚的,剪得很短。這是自打出生就一直干體力勞動的人的手。
「如果有機會,這雙手一定會好好工作的。我們也不能對小郭的父親見死不救呀,怎麼樣?小郭,你願意僅在書面上當阿誠的妹妹嗎?雖然我們不是有錢人家,但不管什麼時候,還是管得起像這樣的晚飯的。」
小郭把手放在胸前,屏住呼吸。她的臉對著前方,淚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謝謝。如果您能這樣做的話,我會拼命努力工作,幫助父親。對日本的媽媽,我也會盡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真的可以待在這條街上嗎?」
老媽淚眼蒙嚨地看著失聲痛哭的小郭。小林的臉雖然有點泛紅,但表情上沒有任何變化。真是了不起的政府官員。
我說:「小林,你前幾天半夜不請自來,給我們講日本人收你當養子的故事,就是為了這個嗎?」
型男研修生顧問輕輕地點了點頭:「對不起,阿誠。因為小郭的情況很緊急,所以我想著不管什麼條件都要利用一下。不過,我沒想到你母親和阿誠你的心地都這麼善良。謝謝你們二位。」
長長的晚餐會就這樣結束了。
※
小林從第二天開始幫我們辦理真島家收養小郭當養女的手續。同時,小郭的研修生合同也解除了,所以她就不用回工廠了。小郭的正式歸化申請開始啟動了。不過,就像大家了解的那樣,其間的過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外國人成為日本人的道路是很漫長的。
那天晚上,當小郭和小林走下樓梯來到西一番街的路上,上海幫的男子就像煙一樣消失不見了。對於小林來說,讓他們過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因為最後絕對不能再讓小郭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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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小郭辭去了那家店的工作,現在在猴子介紹的另一家池袋夜店(是一家不准帶女子外出的普通店)打工。小郭憑藉她的美貌、流暢的日語以及有禮有節,剛轉到這家店就挺進了銷售業績Top 3,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她比較在意錢,不過這也算是她的可愛之處。我不想去妹妹陪酒的店喝酒,所以一次也沒有去過。
今年的春天,我、老媽和小郭三人一起去了西口公園賞櫻花。老媽還帶了她親手做的便當,小郭很開心。
風吹過,花瓣落下。據說因為櫻花的花瓣很薄、顏色很淡,所以可以隨風飄過山谷,穿越海峽。遲早有一天,小郭在這條街上尋找到的淡淡的快樂也會跨越海洋,在中國的大平原上結出果實吧。我大口吃著老媽做的有點鹹的飯糰子,微笑著觀望非常漂亮的妹妹的笑容(作為哥哥)。
櫻花還處於盛開的時期。趁櫻花還未凋落,找個時間不帶老媽,僅年輕人—起來賞櫻花,或許也是—件樂事。就我和漂亮的妹妹兩個人賞櫻花,這是隱藏在我心中的小時候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