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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綠洲的親密愛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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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覺醒來,整個街頭都變了。

現在的池袋,似乎潛伏著某種巨大的危險。當然,這種危險一般人是難以發覺的,也只有像我這種池袋街頭的混混,才能體會到這種神經末梢的變化。

每個人都是額頭青筋暴起,冷冰冰的眼底只有瞳孔熠熠射出懾人的殺氣。每條街都充滿了撞完鍾後那種金屬緊張感。連窄巷的角落都飄散著焦灼的氣氛。街頭晃蕩的G少年和黑道分子個個都硬邦邦地如臨大敵。視線飛亂交錯,或是倚在幽暗大門裡耳語。

當然,普通上班族和警察是不會發現這種變化的。

如果說池袋的街頭就像一個人,那麼現在已經處於發瘋的邊緣了。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因為一年之內,這種狀態要重複好幾次。

那天早上的池袋街頭就像打了興奮劑,能讓絕食一周的男人一邊手舞足蹈,一邊跑完馬拉松全程。一種能夠讓任何人變身為三小時全能超人的夢幻靜脈注射。

冷冽的二月北風裡,街頭在那天早上飛舞了起來。下次著地時,應該就是逮到獵物的時候吧?不過,我對於街頭的異動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守水果行的日子雖說平靜得連店裡頭蘋果皮乾枯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但我不想多管閒事。反正,倒霉的可憐蟲不是我就好了。

然而世事難料,人生無常。上天雖沒讓我當可憐蟲,卻把那個倒霉的可憐蟲安排進我家來。

那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在十一點多開店。我家的那個水果行位於池袋車站前的西一番街,周邊儘是一些小酒館、色情業場所、電玩中心。而我家小小的水果行就像是一匹土狼,緊緊貼著池袋街頭的下腹部。當然,土狼往往也不能吃到最好、最肥美的獵物,但只要有獵物吃,土狼就會很滿意了。我們會批貨給一些夜店,而這些如獅子般大張其口的夜店就會把切好的哈密瓜裝盤後,標上綠寶石般的價格。相對於獅子,土狼算是最心慈手軟的了。

現在這世道,再不跟以前那樣講憑本事吃飯,到處盛行「敲竹槓」。黑道出身的夜店老闆,非常「大方」地把灌了五成水的帳單丟給客人。也不能說他們不對。敲人竹槓、被敲竹槓,這就是所謂的街頭人生嘛!

我開了店,做完準備工作之後,急匆匆地跟老媽招呼了一聲就出了門。她好像咕噥了幾句,不過無所謂,反正每次她都是這樣。滑進停在店門口的DATSUN廂型小貨車,在池袋車站西口圓環兜了一圈,就轉進西口公園——WestGatePark——一旁蜿蜒的小巷。精心打扮的女人們在石板路上大搖大擺地勾引男人,而推銷員依然是滿大街跑。即使隔著貨車厚厚的玻璃窗,還是可以知道他們在推銷什麼。

「你不覺得會說英文是一件很棒的事嗎?」

「你的皮膚真好啊!不過可惜,原本可以更好的……」

各種各樣的信息朝耳朵灌迷湯,這或許就是那些業務員成功的秘籍吧。

我一邊瞎想,一邊坐在車子裡等小俊。大家應該還有印象吧,小野俊司是我的好友,圖畫得相當棒!只要在池袋提起捕獵絞殺魔時所用的肖像畫,可以說整個池袋的少男少女,沒有人不知道,也沒有人不服氣的。後來我常想,如果沒有他的那張畫,我還真能指揮G少年擒獲絞殺魔嗎?

我呆傻地品嘗著冬天的西口公園時,後車門突然打開,一個黑影滑進后座。一把槍一樣的東西頂住我的脖子,尖尖的聲音從耳後傳來:

「你死了。」

是小俊。猴崽子!戴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套頭帽,黑色膠框眼鏡。手裡握著一把像大炮一樣、被稱為「沙漠之鷹」的銀色空氣槍。

「哈哈,阿誠,嚇到了嗎?」

「你再敢這樣就要你好看!你朋友呢?」

小俊跟個土匪似的用4.5口徑的槍指指窗口。我扭頭一看,小卡車旁邊站著一個眉開眼笑的年輕男生。捲髮、白淨的皮膚、臉頰紅撲撲的,活像時代劇里的小主公。駱駝牌的連帽粗呢大衣,配一條牛仔褲,圍著橘色圍巾,很時髦的樣式。小俊搖下窗戶:

「我來給大家介紹。誠哥,他是砂岡賢治,和我一起打工的好朋友,也是我的電腦師傅。來,賢治,這位就是真島誠。」

我笑著點了點頭。賢治用陽光般燦爛的笑臉說道:

「我聽過很多你的傳言呢。」

「是嗎?」

「小俊說你是他認識的人裡頭最聰明的。」

小俊插口道:

「對,在我認識的高中畢業生裡面。」

我大笑。北風掠過櫸樹枝,那聲響就跟笛子一般。看來,被人夸本身也是一件蠻爽的事情。

「賢治,上車吧。」

我發動小卡車。開始了電腦購物之旅。

不是周末的下午,大卡車行駛在不忍通上,一路暢行無阻。我從後視鏡里看著賢治說道:

「我對秋葉原和電腦都不熟。所以就由你來指路吧。」

賢治笑著點點頭。感覺很好的一個人,但笑容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坐在我旁邊的小俊聳聳肩。

「你之前在電話里說那地方連外送服務都沒有,到底是什麼樣的店,不會有問題吧?」

連我家這種水果行都有外送服務哩!

「不會啦。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俊嗤嗤笑著。也罷,我集中精神開車吧。在賢治指引下,我從湯島左轉到藏前立交橋,在末廣町紅綠燈前把車子轉進小巷,停在轉角羅多倫咖啡館的對面。電線桿的牌子上寫著外神田三區。

「到了!」

賢治一聲吆喝,我們都下了車。

秋葉原的小巷最適合無所事事的少年頭瞎逛,這種感覺,簡直難以言表。就連地下街也擠滿購物人潮,而且奇怪的是這裡的人基本上都背著大大的背包。街巷的兩側都是電腦專賣店,店面大概跟我家的一樣窄。柏油路上散亂地堆著硬殼紙箱,載著新紙箱的手推車一台接著一台撥開人群進入各家店面。不知從哪個店的擴音器里傳來動畫片的主題曲樂聲,被人扔掉的傳單和喇叭聲在北風裡響成一團。這裡和池袋西口公園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看著看著,才慢慢發現其間的奧妙,價格居然是在不斷下跌的,同樣的電腦,居然會在轉眼之間,刷一下就降了三萬日幣。而通往兒童遊戲軟體專賣店的狹窄樓梯則不斷湧入大批小鬼。

「太誇張了吧。」

我喃喃自語,賢治開心地大聲說:

「歡迎光臨世界第一的電腦世界。只有外行人才會去中央大道的大賣場買電腦。又不是買電視機或冰箱。經濟實惠,還是該到這個地方來。來,走這邊。」

我像是剛進城的土包子,一邊四處亂瞧,一邊追在賢治身後。走了五十多米,來到巷子的十字路口,在轉角處看見一塊藍色塑膠布,上面像小山丘一樣堆了一大堆裸機。這簡直就像周日公園的跳蚤市場,里三層外三層,簡直可以說是萬頭攢動。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專收二手電腦的舊電腦回收部。你可別小看這些二手的傢伙,不但確認過開機正常,還附六個月保修期呢,所以跟新品也沒啥兩樣。」

小俊跟賢治起勁地和店裡的長髮小鬼不知在說些什麼。我就靠在一根電線桿那看著他們。

東京很大,看來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神秘地帶啊。

小俊跟賢治交涉了二十分鐘左右,還沒有談妥。我覺得很無聊,也走過去瞧瞧那些舊貨。大型的看著就占空間,所以就挑小的看。我看中一個大約兩個快餐盒大小的深灰色本本,蓋子上是一個六色虹彩的蘋果標誌。這時賢治幫我把蓋子打了開來。

「這位客人,您眼光還真好啊。不過誠哥,你會使電腦嗎?」

「完全不懂。」我回答道。

「那就買這台吧。這台蘋果機在筆記本里速度最快,擴充性好,一般的用途完全夠用。」

「這樣子啊。」

「是啊。現在大家都把焦點放在最新機種的效能評比測試,惟恐自己的電腦跟不上最新的潮流,其實完全沒必要的。如果只是使用它來做一些文書處理、計算、上網,或是設計賀年卡之類,隨便一台電腦就綽綽有餘了。如果這些起碼的工作都要用現在最高性能機子來做,那豈不是就像在土路上也開保時捷一樣。只有白痴才會為了這點小事砸下五六十萬日幣。」

賢治說的話,我大概有一多半聽不懂。但是,有一點我是懂得的,那就是這台水果牌電腦的蓋緣上貼了一張像是超市特價的黃色貼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兩萬八千日元——果然很便宜。

看我真想要買這台電腦,夠意思的賢治就過來幫我殺價。所以我現在用的蘋果筆記本只花了兩萬五千日元。對我這種蝸牛般打字速度的電腦生手來說,的確是恰如其分的價格。

附帶一提,小俊花了五萬八千

元買了一個十七寸顯示器、直立式IBM轉接器加鍵盤。他從打工的公司要到淘汰的掃描器和手寫板,所以買這些就足以應付一般的設計工作,或編個程序(嘿!本人也學了不少吧?雖然大部分都是賢治的功勞)。

其實我覺得,「全球速度最快」也好、「超輕超薄」也好,這些數字到底有何意義?不過就是工具罷了。只不過,在沒用過的時候,電腦在我的感覺里就像是個魔法箱。

現在,我也將要進入全新的電腦年代了,哈哈!

把電腦送到小俊的住處後,我在傍晚回到了池袋。隆冬的天空暗得很快,東武百貨屋頂冷颼颼的藍色已經變成了橘色。水果行後頭的液晶電視優哉游哉地轉播著長野冬季奧運會。突然從人行道上傳來女聲:

「誠誠。」

一抬頭,居然是千秋站在那裡。藏青色的羽絨長外套,白色羊毛連身洋裝,亮晶晶的黑皮靴。打扮得很瀟灑的按摩女郎。

「嘿,是千秋啊,歡迎光臨。」

我走到店前頭,向她熱情地打著招呼,畢竟,她是我上學時期比較看得上眼的女生。透過齊眉的粗濃褐發,千秋心事重重地看著我,用僵硬的語調快速低語道:

「拜託,救救我!人命關天的事。請你明天下午務必抽個時間到我們店裡來。我們店叫『綠洲』,你知道吧?記住,一定要指名叫我噢!」

我愣住了。她又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大聲點了兩盒草莓。我配合地把裝了草莓的白色塑膠袋遞給她。千秋把錢塞在我手裡,輕聲說道:

「這是你明天來店裡的費用。」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故意看著其他地方,話剛說完便邁步離去。只留下愣愣發呆的我,和我手裡留下的三張沒有摺痕的新鈔。

「金額剛好,多謝惠顧。」

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對千秋的背影說完這句例行套話。謎一樣的美女同學。

第二天,兩點多出門。穿過西一番街的拱門,從惠比壽通走到池袋二區。在博彩店的角落拐彎,是一條排滿色情業、小酒館和自行車的小路。每家店前面都有人拉客,身穿印有店名的短外套。陰天,氣溫2℃。

「這位帥哥,我們的小姐很會伺候人的喔!」

「不好意思,我已經約人了。」

女人穿著絲襪超短裙,拽我的手卻戴著手套。看來天氣真是太冷了。

在一種無意識般的感覺里,我直走到底,三岔路正面可以看到一棟貼灰色瓷磚的全新六層樓公寓。窗與窗之間的牆壁有六個大看板,紅藍綠三色霓虹燈一天到晚都開著。就算是在整塊地皮都被色情行業占滿的池袋地區,這棟樓也是響噹噹的色情按摩大樓。六個看板,那意思就是這六層樓中有六家色情店。

在電梯旁邊的標牌確認千秋的店名,「綠洲」位於五樓。標語上寫著:「肉體與心靈的休憩地——綠洲。」沙丘上凸起兩根椰子樹的拙劣黑色剪影標誌,斜上方還飛著一顆粉紅色的心,中間用紅字寫著「本店美眉皆可AF」。

兩個家庭主婦推著嬰兒車從後面的巷子走過。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按下電梯的向上鍵。

陰暗的大廳里,只有電梯箭頭在綻放光芒。這破電梯簡直就跟一隻半死的駱駝一樣慢吞吞。

綠洲?休憩?

我半點「休憩」的心情都沒有。

電梯門開啟。前面是一條約三米長的直廊,盡頭擺了一大盆巴西鐵樹。灰色的地毯,昏暗的燈光。我硬著頭皮往前走,右手邊有一扇黑色鋼板門,標牌上畫著沙石和椰子樹。門框斜上方有一台監視器,深灰色的玻璃瞳孔盯著我。

「歡迎光臨。請問您預約了嗎?」

像是把舌尖轉了一圈的怪異男聲,但卻又讓人覺得柔潤圓滑。雖是從擴音器里傳來,仍給人一種色情的感覺。

「我第一次來。」

「哦,是這樣……」

停了一下。我從監視器那移開目光,等待著。

「請進。」

門鎖鬆開,像自動手槍槍管回彈時的尖銳金屬聲。

綠洲的空氣有熱帶的味道。

小小的窗戶裡頭,我只能看到給我指明店內消費方式和服務內容的指尖。那指尖一彈一彈,每彈一次就會有一句話順著那窗口傳出來,他說本店最有人氣的消費方案是七十分鐘、兩萬五千元日幣的AF套餐。這不正好是我昨天買電腦的價錢嗎?資本主義還真是個奇妙的玩意兒。

我跟他說我就點那個套餐。

「那你想選哪位小姐呢?」

男人在我眼前展開一個大型資料夾,每面有四張女生穿著內衣的數碼照片。我找尋千秋的身影,啪啦啪啦地翻動資料夾。最後終於看到千秋身穿淡紫色蕾絲內衣,側臉盈盈笑著。照片下面寫著「靜夏」。

「這小姐看來真不錯。」

「靜夏小姐是嗎?」

男人確認了手邊的記錄後,說道:

「她還需要再等半小時,您願意等嗎?」

「沒關係!」

我回答說。同時把千秋給我的新鈔放到櫃檯上。

「加收兩千元指名費。」

三張紙幣收走,又還來三張短一點的紙幣。金錢果然不可思議!

在櫃檯隔壁的房間裡坐等了四十五分鐘。等候室里播的是美國猥瑣影片,沒完沒了的肛交,或是以雙性戀男人為中心的三P,讓我想起崎京線的載貨列車:氣恰、氣恰。碰個沒完。等候室里有兩個比我早的客人,看來是熟客。大家誰也沒看誰,更不會交談什麼。當然我不能跟諸位描述那兩位大叔,因為我覺得那樣對他們是不公平的。畢竟在那一刻,我們的角色和性質沒什麼區別。

那四十五分鐘,是我人生里最難熬的時段之一。

正等得不耐煩,心裡盤算著是不是乾脆回去算了,櫃檯對面的門打開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一身白色浴衣的千秋探頭說道。她彎身時,意想不到的深邃乳溝。千秋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請在這脫鞋。」

千秋幫我把好不容易脫下的Timberland登山鞋放進鞋櫃。黑色和咖啡色的皮鞋把整個鞋櫃擠得滿滿當當的。

「請隨我來。」

千秋機械地在前面帶頭走,兩側的門多得像蜂窩一樣,這條長廊兩邊,有多少人在AF呢?我跟個傻子似的跟在千秋的身後,恍若置身後宮。雖然橡皮圈綁起來的馬尾在搖晃,但是千秋的小屁股卻幾乎沒有搖動。似乎每一扇門裡都傳出毫無顧忌的淫聲浪語和斷斷續續的對話。千秋把手搭在倒數第二扇門上,回頭。這是我們第一次視線相交。幽暗的走廊上,我感覺好像看到了很多色彩與光線。但是我所知道的只有一點,千秋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只是一小陣子沒看到她,她的臉頰和脖子的線條已變得像刀削一樣尖銳。

「歡迎光臨。請進吧。」

房間大約是兩具棺木並排那麼狹小,其中一個棺木的空間鋪著到膝蓋高度的厚墊。我坐下來,壓低嗓音問道:

「到底什麼事啊,要到這裡來見面?」

「別著急,誠誠。不脫衣服嗎?」

「為什麼?」

「和其他客人不一樣的話,會被懷疑嘛。」

千秋含笑轉過身。我一古腦兒脫下格子襯衫、毛衣跟T恤,甚至牛仔褲也脫了。

「喂,不會內褲也要脫吧?」

「當然要脫,然後穿上這件浴衣。」

她把浴衣從背後遞給我。我依言光著身子套上浴衣。不知看起來怎麼樣?反正我感覺卻是怪怪的,像藝人似的!

「那麼,尊貴的客人,我們走吧。」

千秋體貼地把門打開,領著我走了出去。我走出門的時候,走廊遠處傳來千秋的聲音:

「請往這邊走——」

我們走進四間並排淋浴室的其中一間。千秋試了一下熱水溫度,隔壁傳來女人的笑聲。

「那你去沖一下。要我幫你洗嗎?」

我搖了搖頭。蓮蓬頭旁擺著消毒用的漱口水。對於這種用了李施德霖漱口水的特別服務,我看還是免了吧。

洗完之後,千秋又把我引回剛才脫衣的那個小房間。

回到小房間以後,千秋的話就沒停過,在我耳朵旁邊以磁性的嗓音低語。硬邦邦的墊子,而乾爽的床單下則是厚塑膠布的觸感。這個空間裡每一處東西都讓我感到不舒服。

「去年十二月初的時候,那是一個周日。那天晚上,最後一位客人來了。一個長得像百貨公司GG氣球一樣肥的大胖子。我跟平常一樣,給他先是口交、手交,然後再為他AF。可是,到一半的時候卻忽然變得莫名地舒服起來,最後三十分鐘簡直是高潮不斷。哎呀,我心想該不

是被這死胖子下了什麼怪藥吧?但真的是舒服得不得了,那個時候感覺隨便怎麼樣都好了。那個男人還跟我說什麼『我們倆很合哦』,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他在我肛門裡頭塗了安毒嘛。」

千秋笑了,很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朵。

那個男的聽說叫「肥E」,是個毒販。到店裡光顧幾次後,千秋開始向肥E買毒品。無疑,這是販毒者慣用的卑劣伎倆。

「我突然變瘦,什麼也不吃,結果被我的男朋友——一個叫卡西夫的阿拉伯人——發現了。然後,就發生了昨天的事件。」

「昨天的事件?」

「你沒聽說嗎?你不是對池袋很熟悉,號稱專門幫人解決問題的『麻煩終結者』嗎?」

「我不是什麼專家,也不是什麼大內密探。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件?」

我昨天早上的確發現池袋街頭不大對勁,充滿了肅殺之氣,只是沒想到要去調查原因。我不過是個賣水果的。

「昨天中午,我向肥E買完安毒,卡西夫就跟著肥E進了咖啡館。然後,說多衰就有多衰。肥E好像正在跟黑道進行毒品交易。」

「然後又怎樣了呢?」

「卡西夫放火把肥E的毒品燒掉就逃走了。」

千秋的阿拉伯男朋友把整瓶Zippo打火機燃油連罐子一起倒進黑色尼龍單肩手提包,然後劃了根火柴丟了進去。在這個沒有客人光顧的下午,店家倒是因禍得福,聽說黑道付了一筆遮口費給店家,要他們不要報警。

「現在,黑道跟肥E的同夥都在追殺卡西夫,而且他的長相也被他們看到了。求求你想個辦法救救卡西夫吧!」

千秋一個勁地向我懇求。可是,我也不是神仙啊。

「跟警方報案,尋求他們的保護呢?」

「不行啦!這辦法我們早想過了。他是非法居留,如果報案的話就會被強制遣返的。」

「那也總比丟掉性命強吧?」

「是倒也是,可是我們很害怕以後見不到了嘛。」

千秋說完很沮喪地低下了頭。我低頭看著她把手放在缺乏彈性的大腿上。和我一樣的十九歲。聽著從其他房間裡傳來的男人喘息聲,四周顯得格外寂靜。

千秋斷續說:

「我第一次見到卡西夫,是在常通的道路工地上。我每天上班都得經過那兒,他都會跟我打招呼,每隔三天還會送我禮物。」

她指了指枕頭那邊。掛著小泰迪熊的手機、面紙盒、化妝水散亂地擺著。

「不是那些,是牆壁那裡。」

牆上釘了一張伊斯蘭寺廟的明信片,像是將天空熬干做出來的,這張畫倒是吸引了我的目光。原來卡西夫的愛情禮物都是些塑膠花、阿拉伯風景明信片、柚子糖之類的便宜貨。

「他雖然是阿拉伯人,卻穿著寬大的襯衫和及膝短褲,甚至還穿著有紫色金線的襪子,很有趣的人。然後,我們就開始約會了。當我跟他說我在做這一行時,他雖然很震驚,不過也並沒有因此而拋棄我,他說他會努力試著了解。」

「他還真是個不錯的傢伙。」

「嗯。我所交往過的男人中,他恐怕是第一個沒想著要從我這裡撈錢的人。」

說完,千秋居然用針刺一樣的眼光看向我,那是一種比監視攝影機還冰冷的視線。搞什麼搞,難道要我為全體男性的罪孽向她道歉嗎?

真搞不懂這個千秋除了想著她的卡西夫外,腦袋裡還裝了些什麼。

「卡西夫說要怎麼辦呢?」

「誠誠,你願意幫助我嗎?」

「不能確定。不過這事我會查查看的。」

「謝謝。誠誠果然是好人。」

千秋說完就一把抱住我,啵地一下親起我的臉頰來,然後又舔了一下我的耳洞。我身體右半部的雞皮疙瘩全都立了起來。

經過一番細問,才知道卡西夫現正躲在一個男親戚的公寓裡。

「那不是很安全嗎?」我問道。

千秋搖搖頭,因為黑道提供了一筆不小的賞金,所以聽說連阿拉伯的人口販子也出馬了。阿拉伯人之間消息傳得很快,應該立刻就會被盯上。

「那難道不可以把他藏到千秋那裡嗎?」

千秋擺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怎麼行呢?肥E曉得我跟這個阿拉伯人在交往。誠誠你不會連這個都不明白吧?可能是我多疑,可是今天來這裡上班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有人死盯著我看呢。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要你假裝客人來這兒,這樣比較安全嘛。」

「是嗎?用電話講不就行了嗎?」

「你真的是還沒進入狀況耶。誠誠,時間到了。」

千秋把掛在房間小衣架上的黑色鱷魚皮手提包拿過來,從包里取出一件東西。居然是印有銀行標誌的長方形信封,厚度大概跟磚頭差不多。她遞給我,裡頭共有三捆鈔票。

「這是什麼?」

「要辦這件事,房間、車子,食宿,都是要花錢的,不是嗎?卡西夫的薪水大部分都要寄回阿拉伯,所以身上沒有什麼錢的。這些你就拿著,如果有剩下的話,就當做給誠誠的謝禮了。」

太多了,那是我出生以來看過最大的一筆數目。

「別擔心。只要我的屁股還在,這點小錢兩個月就能賺回來。」

她拍著腰骨,天真地笑著。我想著千秋奇特的生產設備和銷售渠道,萬惡的資本主義果然不可思議。

或許不可思議的是那些來買千秋「小菊花」的臭男人吧!

「鐘點」結束前五分鐘,我離開「綠洲」。千秋打開等候室的門,把我送了出來,她笑眯眯歡迎我下次再來,然後又把等候在外的客人迎進去。真是賺錢的小紅牌。

回到池袋二區的街道,乾爽的北風吹撫臉頰,舒服極了。慢慢晃到丸井百貨,腦袋卻一點主意都沒有。連帽風衣的口袋裡放著磚頭一樣厚的鈔票。靠在入口旁的黑柱上,撥了手機。首先,打給G少年的國王安藤崇。有人接聽後,立刻轉給崇仔。

「你知道昨天的事件嗎?」

「很多傳言。」

和平常一樣冷酷的聲音。從手機里可以聽見那頭的汽車喇叭聲。

「這起地下事件發生在文化通的『玻璃之城』咖啡館,是一對老夫婦經營的小店。肥豬毒販正在和黑道交易,阿拉伯人闖了進來。有人說他是競爭業者集團的人,也有人說他是為了替被肥豬搞成廢人的女友報仇。被燒掉的毒品有人說是五百克,也有人說有一公斤。不過我覺得頂多也就三百克吧。最搞笑的是,據說那位已過花甲的店老闆居然因為不小心吸了空氣中的安毒,竟一邊大嚷大叫,一邊在文化通上裸奔呢。」

「那個胖藥販呢?」

「聽說是去年底才從涉谷過來的。手段高明,業務開展得相當順利。」

「原來是這樣。」

「阿誠,你是不是又接了一單啦?」

這小子,感覺真是敏銳。我跟他說還不確定,道了謝後掛斷手機。

下一個電話撥給猴子。猴子是羽澤組的小弟,名字叫齊藤富士男。自從秋天的Odyssey事件之後,我們成了偶爾會一起泡個吧的好朋友。話說回來,猴子跟千秋都是我的中學同學。

「餵?我是齊藤。」

「我是阿誠。我說猴子呀,你能跟我說一下昨天的事件嗎?」

「你這小子,怎麼一天也靜不下來呀?」

「羽澤組也插了一腳嗎?」

「沒有,我們現在是坐山觀虎鬥。總堂交代過不可以碰毒品,不過這是表面上的啦。這次事件,聽說天道會是上游盤商。東京毒品的最大交易中心分別是在涉谷、新宿和上野。而他們的主要勢力在涉谷,因為想要擴張地盤,所以才把他們線下的毒販送到池袋來。」

「毒販集團跟天道會有關係嗎?」

「怎麼說呢,基本上是獨立作業。除非是大宗交易,組織基本上不會插手這類危險買賣的。如果組員身兼小毒販,萬一被條子逮到,很快就會牽連到上頭大哥,所以天道會對下面控制得非常嚴。你難道不知道嗎?販毒可是會被判得很重呢。」

聽完猴子的話,我心裡鬆了一口氣,這樣的話,問題就好辦多了。只要解決了肥E的毒販集團,或許事情就可以搞定了。

「猴子,你還記得橋本千秋嗎?中學時候的同學。」

「啊,當然知道,長得很性感的那個嘛?而且五千日元。」

對!中學的時候,有傳聞說千秋以五千日元的代價在援交。當然我是不知道這種事的。換個話題:

「你最近聽過千秋的什麼傳聞嗎?」

「聽說她進了色情業,詳細情況我就不知道了。難道她也和這次事件有

關係嗎?」

「不確定,但我正在調查。」

「哦,是這樣。那誠哥你可要小心天道會喔!這次他們面子掃地可是氣得很呢。因為天道會在池袋還算新人,所以一時不敢有什麼大動作。但是他們標出賞金五百萬。聽起來很誘人。」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開著小卡車出門,目的地是南池袋日出小學後面的一棟公寓。

爬上公寓旁的鐵樓梯時,腳步碰到鐵樓梯上顯得格外清脆響亮。這個笨蛋伊斯蘭人,怎麼找了個這麼糟糕的藏身之處。

我敲敲二○四號房的門,然後把明信片對著大門的貓眼。那張藍色的伊斯蘭寺廟明信片就是千秋給我的信物。果然,門立即打開,一個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穿了一件藍色緞面棒球外套,雙肩上繡著彎彎曲曲的龍。下身穿著一條大腿寬鬆、腳踝緊窄的水洗牛仔褲。這個伊拉克男子和貼在老媽房間裡的年輕貓王很像,小麥膚色的美男子,乖戾的表情,惟一不同的只是他多了一撮小鬍子。行李只有一個黑色尼龍行李袋。那傢伙對我開口一笑,伸出格外纖細的右手。

「你好,我是卡西夫。很高興見到你。」

流利的日語,直挺挺的腰杆,而且說話很鎮定,哪有半點正被人追殺的頹喪。

「閒話少說,跟我來。」

回到車子裡,我把深色毛線帽和墨鏡遞給他。

「好像不太適合我吧。」

卡西夫一邊對著後視鏡精心打理他的捲髮,一邊把毛線帽往下扯了扯。最後戴上鹹蛋超人一樣的眼鏡,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操,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這份閒心。

「上路吧!」

他向我嘻嘻一笑。反光太陽眼鏡上映出我詫異的臉孔。真是個奇怪的阿拉伯人。

還沒等我開口,卡西夫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真不懂日本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放任非法販毒的人不管呢?要是在我的國家,那些傢伙全都得是死刑。」

「是嗎?」

我不置可否地應著,一邊認真地確認後面沒有車輛跟蹤——每輛車子看起來都形跡可疑。

「如果以賺錢為目的而持有毒品,那就肯定在休假的星期五斬首。」

「你的日語說得真好。」

「還行。看來人還是要到外面來,空氣強多了,你能不能帶我多繞兩圈?」

我搖搖頭。這個時候還兜風,除非是不要命。

到了我家店門口。我提著行李袋打開側門,上到二樓。我家很狹窄。老媽的房間約六個榻榻米大,我的有四個半,廚房四個半,儲藏室三個。基本上沒有一點面積是浪費的,非常緊湊。

我帶卡西夫走進玄關,對探出頭的老媽打招呼說他是我的朋友,臨時有點事要借住幾天。卡西夫見了我媽就笑眯眯地自我介紹:

「我是卡西夫·哈里阿德·沙雷·賓·阿布杜拉·阿吉士·阿魯·摩巴拉克。打擾您了,請多指教。」

他微笑著深深一鞠躬,老媽顯然第一眼就對卡西夫起了好感。

「阿誠難得有這么正經的『同儕』啊!」

我還是頭一次從老媽的口裡聽到「同儕」這種字眼。真沒想到,老媽還挺博學的。

我讓卡西夫暫住在沒有窗戶、三個榻榻米大的儲藏室。隨便鋪了床被褥。

「不好意思,房子很小。你就先在這裡忍一下吧。」

卡西夫兩眼一翻,雙手一攤,表示都無所謂。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就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聲音當然是從儲藏室傳來的。我心裡一緊,趕緊跳起來,跑去拉開儲物間的拉門。卡西夫正坐在一張滿是小花紋的藍色毛毯上,朝著牆壁不斷地磕頭。嘰里呱啦嘰里呱啦!

我什麼也沒說,拉上門轉身,鑽回被子裡,好一陣子都沒有睡著。這可是第一次在我身邊出現有宗教信仰的人類。

AssalamAlaikum,願主賜予你平安。

那天早上我沒去市場進貨,改成卡西夫的阿拉伯知識普及講座。

每天清晨起床,對著不知在哪裡的沙漠城市禱告,這種生活我實在無法理解。而且,還每天禱告五次!

「你為什麼要到日本來呢?」

「到日本來可以賺很多錢啊。在阿拉伯,大家都在想怎麼樣才能到日本來。而且,這裡好像沒什麼等級差別。」

不知道這種感覺他是怎麼得來的,但我卻知道日本不可能沒有差別待遇。就算是租房子也會因為租金的多少而分成三六九等。對他說的這句話,我表示毫不認同。但卡西夫卻堅持要我相信他的觀點。

「誠哥,如果你去過沙烏地阿拉伯,就會同意我的觀點了。我在那裡的咖啡館打過工。」

他的聲音變大,高鼻子的鼻孔大張。

「在日本的話,每個人口渴都會自覺地到店裡買飲料,自覺地交錢。然而在沙特,那群人只會待在店外的轎車裡大按喇叭。我們出去幫他們點好飲料,還要再端出去給他們。沙漠的氣溫超過四十度。那群人在車子裡舒服地吹著冷氣,我們滿頭大汗,他們卻一臉無所謂。果汁遞過去後,那群沒禮貌的人從開得小小的窗戶里把錢丟到地上。嘴裡叫著『窮鬼』、『外國佬』,再開著汽車揚長而去。我撿錢時有好幾次差點被地面燙傷。」

富人與窮人。我想告訴卡西夫,這一點在任何國家都是一樣的。

「不把信奉相同宗教的兄弟之邦的人當人看。不論是從阿拉伯、土耳其,還是從巴基斯坦來掙錢的人,都很生氣。」

他揮舞著手臂,像是要把儲藏室的空氣攪拌在一起似的。卡西夫人雖然不錯,但挺容易衝動。話說回來,如果不是這樣的個性,也不可能會冒那麼大的險,放火去燒掉別人的生財工具吧。

上午看店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是千秋剛睡醒的聲音。我告訴她已經把卡西夫平安接到我家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千秋雖然做的是皮肉生意,但多少還是有些腦子的。

不知道!我說。我很明白有一條道理,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現成的計劃,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當我把這樣的意思透給千秋的時候,她雖然嘴上應著,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擔心,最後還是無奈地掛了電話。

其實連我自己都有點擔心,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回到房間,又開始在CD架上搜尋。想問題的時候,我是一定要用古典音樂來尋找靈感的。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雪赫拉莎德》是以《天方夜譚》為主題的組曲。我拿著光碟走下一樓,將之放進店前頭的手提音響里,音樂頓時在池袋西一番街頭瀰漫開來。這內容豐富、熱鬧非凡的曲子,看來很適合池袋西一番街的市井氣氛。

看了CD內頁的解說,才知道原來《天方夜譚》是講述山里亞努和雪赫拉莎德之間的故事。一個是認為世間女子都不貞,所以在初夜後就把她們通通處死的國王,另一個是利用每晚說故事賣關子來保命的宰相女兒。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故事最後,國王因為雪赫拉莎德的聰穎而對所有女性的看法發生了變化,這和千秋不也一樣的嗎?她不就因為卡西夫毫無覬覦之心的誠實態度,而改變了對全體男性的觀感嗎?

國王和妓女,在人性方面,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呢?

我不禁抬頭望向天花板,想著天花板之上,那間狹小的儲藏室里留著小鬍子的「雪赫拉莎德」。

真希望能做點什麼,好讓這兩人可以自由地在池袋街頭散步啊。天道會和肥E那種毒販在外頭大搖大擺,而純潔的千秋和卡西夫卻要到處躲躲藏藏。如果這就是街頭法則,那本人絕對要第一個站出來推翻這條爛規矩。

在這個水果行里,我的心裡頭,竟有股莫名的情緒開始沸騰起來。

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但是……

我的心頭有著熱情。

我用水果刀刨下受損哈密瓜的柔軟外皮,把不能吃的部分切掉,削好皮,分成八等分。用免洗筷插成一串後,擺在店頭,一串兩百元日幣。這種甜蜜蜜、售價低廉的東西,銷路很好。對於我們來說,至少比直接丟掉強太多了。我完全不用動腦,只是憑著下意識進行著這項工作,配合刀尖剖開果肉的輕快節奏,我心裡對卡西夫的事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

可行嗎?

我可以聽到心裡頭有一個千秋懷疑的聲音在問。

暫時還不知道。我在心裡回答。

但是,卡西夫能做到的事,我沒理由做不到啊。

我給小俊打電話。

「阿誠?筆記本好用嗎?」

「哪有時間去摸。小俊,你有沒有懂竊聽和偷拍的朋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出

了一點問題,所以得陷害一下某個傢伙。」

「不會吧,你也會幹這種事?不過聽起來好像挺有趣的。我的朋友圈裡沒有,但是賢治肯定認識很多這樣的人。要不要幫你問問看?」

「謝謝啊。」

「那什麼時候要用呢?」

「可能的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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