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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綠洲的親密愛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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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話,今晚。」

無言。我能想像電話那頭小俊的表情。我趕緊說道:

「就算什麼也沒做,我也會付錢的。現在可不是以前,我口袋裡飽飽的喔。」

小俊跟我說待會給我回電。看來有戲,還不錯的開始。

晚上八點想要出門時,老媽又是一臉不悅。

我知道她對卡西夫印象好,便直接跟她說是為了卡西夫的事,這回她立刻換了一種口氣,大聲地要我好好加油。然後給了我一份伊斯蘭式特殊切割處理食用肉的肉店地圖,對我說:

「順便到卡西夫說的那家店裡買點羊肉或雞肉回來。」

我把臉探到儲藏室時,卡西夫那小子一臉開心。

這個老媽,怎麼會對一個剛進家門的卡西夫這麼好呢?我可是當了她快二十年的兒子呢,真是的。

「誠哥。那個筆記本,是誠哥的吧?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借我玩一下?不會動裡頭的資料的。我在這待著挺無聊的呢!」

「可以啊。你隨便玩吧!」

我說。本來就是心血來潮買的,正好給他解個悶,那也不錯啊。

從停車場把小卡車開出來。我想先去把卡西夫要吃的東西買上,於是開車穿過陸橋朝南池袋前進。在明治通旁的飲食店裡,發現了中東料理專門店。那店裡的玻璃櫃中全都是血紅的肉塊,而看板上的阿拉伯文就像是跳有氧舞蹈的蚯蚓。我遠遠地停下車子,然後偷偷打探附近環境。雖然店前面一個人都沒有,但為安全起見,我決定還是先觀望幾分鐘。

這裡果然風起雲湧,附近少說也有數百個人在活動。細一分析,就會發現這裡的危險分子,比如說四線道的對面護欄上,小麥膚色的男人,不時對店裡看一眼,而路這頭的電話亭陰暗處,更有不少外國人,形跡可疑。我決定放棄買肉,駕車滑進夜晚的街道。

來到小俊所在的千川公寓。我進屋一看,大家都到了。小俊、賢治,再加上第一次見面、前發蓋到眼睛的蘑菇頭少年。如果用披頭士的四個人來舉例,他就像是喬治·哈里遜。賢治趕緊說道:

「誠哥,這小子是『香腸族』的波多野秀樹,綽號叫無線電。」

「請多指教。」我說。

無線電只點了點頭。他的打扮有些古怪,條紋工作褲上掛了個不太像手機袋的陳舊的米黃色皮製品。我找了個空位坐下,問道:

「那是什麼?手機?」

無線電一言不發地打開蓋子,取出裡頭的東西。像是手機大小,但厚了好幾倍,上面連著一個附有橡膠蓋子的長天線和把手,數字鍵和液晶屏幕則和手機一樣。

「這是手提式無線對講機,從0.1到2000兆赫都可以接收。現在警察的無線電因為數碼化,所以沒辦法接收。但是,可以聽到消防隊、救護車、防災中心、計程車、類比式無線電話和電波的聲音。對於防止竊聽的變頻,也有解讀機能,還可以記憶一千兩百個頻道。」

無線電興奮地竟一口氣講完,感覺聽起來倒跟卡西夫的祈禱一樣,嘰里呱啦嘰里呱啦。

我點點頭,跟大家說了千秋和卡西夫的事情,還有把天道會和肥E趕出這個街頭的計劃。

我說得越多,這些人就越是把身子往前傾。真是不可救藥的少年仔。

我將情況講完,小俊一邊喝咖啡,一邊插嘴:

「但是,對方可是和黑道有牽連的,不危險嗎?」

我看著他回答道:

「是很危險。」

「但是……」

賢治已笑嘻嘻地接口。難不成他平常只有這一副表情?

「販毒頂多判個三四年,但是涉嫌殺人可就嚴重了。為了賺錢去當毒販的人,恐怕不會幹這種殺人勾當吧?」

一直不愛說話的無線電開口了:

「我覺得挺有趣的。如果做得高明的話,他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以前曾經在非法徵信社打工,竊聽跟偷拍的裝設工程都可以一手包辦。而且,現在國會正在討論『組織犯罪防治法』,聽說要認可對犯罪組織的竊聽行為。所以,再過幾個月,所有電波都會躲起來,讓你想找也找不到。」

最後,我採取多數決定干還是不干——以民主為基礎,便於以後工作開展嘛。

四隻手臂舉起。全會一致通過。

果然是無可救藥的少年。

第二天,四人坐我的小卡車去秋葉原。無線電列出的購物單如下:

●手提式無線對講機三台

●針孔攝影機三台

●二手V8攝影機二台

●攝影機專用發射機一台

●竊聽器專用發射機三台

●自行車二台

●二手廂型車一台

其他所需設備就直接用無線電自己的器材湊合。有錢辦事就是快,採購一天就全部搞定。到上次去過的秋葉原電器市場去買,這地方緊貼在秋葉原車站大樓旁,所有店面只比火災後的救災棚好一點,但最新電器的價格卻貴得嚇死人。直徑二厘米的針孔CCD攝影機要價兩萬多,就是在矽谷這價格也要讓人大吃一驚。

車子最貴,花了十二萬元日幣。車身上漆著「齊木工務店」,是一輛白色三菱得利卡,很適於隱蔽作戰。這台車的避震器快報廢了,坐起來非常不舒服。賢治和小俊則為新買了越野自行車而痛快不已。購物果然是一件愉快的事。資本主義的無上歡愉。

少年偵探團的購物之旅勝利結束。但是,千秋給的鈔票連一捆都還沒花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練習跟蹤、竊聽和偷拍。對象也許只是一個池袋街頭的路人,大家也一本正經地輪流跟蹤。再配合無線對講機,使用音頻靜音功能的話,四個人還可以同時交談。我們只要能捕捉到任何路人的一點秘密就興奮不已。這是充滿緊張感的奇妙經歷。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流著都市獵人的血液呢。

賢治和小俊的自行車把手上加裝了置物袋,裡頭裝有針孔攝影機和V8攝影機。我的腰上繫著個小腰包,腰包里放著針孔攝影機、電波發射機和電池,這些東西都很袖珍,而在得利卡里坐著的無線電則負責把各路拍過來的影像錄起來。我們每個人還在衣領口裝了一個小小的無線麥克風,可以把聲音錄下來。

我覺得自己就好像渾身纏著電線的「釣餌」,連翅膀末端都閃閃發亮、看似美味可口的假蠅。於是,我給自己取了個代號叫「蒼蠅」。小俊會畫圖,所以叫「畫家」;賢治長得像小主公,所以叫「王子」,而無線電則直接叫「無線電」。

少年偵探團,萬事俱備!

為了讓卡西夫呼吸室外空氣,我們常半夜三更開車出去兜風。二月底是東京最冷的季節,路上只有兩三隻小貓,連五六個十字路口遠的綠色信號燈都看得清清楚楚,規律地閃著光。

有次,卡西夫問我:

「阿誠,你知道嗎?我的名字卡西夫可是有來歷的,它在阿拉伯文里是發現的意思。那阿誠你的名字呢?」

「誠嘛,就是真實、真心,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向神宣誓的意思。」

他忽然用像演舞台劇一樣大的音量喊道:

「阿誠,阿誠!真是一個好名字。」

我失笑。我可從來沒向神宣誓過。而這個阿拉伯男子,居然對任何信神的話語都如此高興。我對著卡西夫的側臉問道:

「你不是來自阿拉伯沙漠地帶嗎?那你見過真的綠洲嗎?」

「見過一次。」

「什麼感覺?」

「在阿拉伯,大家很少去旅行。我去過的綠洲,是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一個叫哈達的地方。離高樓大廈雲集的杜拜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在陡峭的岩石山之間,有一個全年都有水的泉源。藍得有透明的感覺。」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綠洲只是個有水的地方囉。」

「對。有水就很棒了。你要知道,水可就是生命呀。」

卡西夫開始用低沉的嗓音唱起也許只有他們的族人才知道的無名小曲。旋律朗朗上口。東京的街燈在冰冷的玻璃窗戶外飛逝。

此刻我想到的,卻是藍色的泉水和紅色的血液。

或許,還有白色的粉末和乾涸的生命吧。

我聽說染上毒癮的人,皮膚很快就會變得粗糙不堪,而吸毒者的尿液就跟喝了歐樂納蜜C一樣變成深黃色。

綠洲里源源不絕的藍色泉水,以及沿著下水道流去的黃色污水。

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我按下千秋告訴我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肥E。冬季晴天的下午一點,停在西口圓環的廂型車裡頭,小俊、賢治和無線電戴著耳機屏息以待。MD收錄音機的紅燈顯示錄音正在進行中。電話響了三聲後,有人把電話接了起來,是低沉響亮的聲音:

「餵?」

如果光聽聲音,肥E也算是個美男子。

「我是聽朋友介紹才知道這個電話的,她跟我說你這可以買到外面買不到的東西。」

「那你的朋友是誰啊?」

「『綠洲』的靜夏。」

那傢伙稍稍頓了一下:

「好吧,你報上名來,外號也行。」

「蒼蠅。」

「好,等三分鐘打過來。」電話就此掛斷。

三分鐘後我再重撥,肥E立刻就接了起來。

「行吧。那你想要多少?我這點八的價格是一五。」

「點八」是0.8克,而「一五」則指一萬五千元日幣。

「第一次打交道,來點八就行。」

「你的位置在哪?」

「池袋車站西邊路口。」我回答。

「那你到北口來,右手邊有個電話亭,你在那等我,十分鐘就到。」

電話掛斷,真不愧是毒販,雷厲風行。

時間到。我背靠著塞滿色情交友宣傳單的電話亭,靜靜地等待獵物出現。馬路對面,越野自行車斜擱,小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無線電駕駛的得利卡則不知藏在哪裡。果然是專家。

剛剛好十分鐘,從三C電器的方向走來一個男人。是肥E。就算笨得離譜的笨蛋,估計也不會認錯。他個頭比我矮,但看他那體重,至少是我的兩倍以上。身上穿著三件套的黑色直條紋西裝,嚇死人的黑人卷卷頭上則架了一副Chanel太陽眼鏡。簡直就像是某個Punk樂隊巡迴演出中出場的歌手。

看到我驚愕的表情,那傢伙見怪不怪地咧嘴一笑。

「蒼蠅先生?」

「是。」

「那麼,給我吧?」

太陽眼鏡下他露出牙齒,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裝作很老到地把用橡皮筋捲成一圈的鈔票遞了過去。

「過三分鐘,你再給我電話。」

他用手在臉側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手指粗得好像棒球手套。看來我的表演還不錯,輕鬆通過第一關。

三分鐘後再撥電話過去,手機被肥E的聲音震得嘎嘎晃動。

「剛才多謝了。聽好了,從你那穿過WEROAD,從東口出去。左手邊有一個自行車棚,穿過去,就看到水天宮了。在水天宮旁邊的木頭長椅右側坐下,然後再摸摸椅子下方。」

說得特別順口,看來經常用這個地方作交貨點。

「貨在那裡嗎?」

「你別管了,就走過去,周圍應該不會有人。但記得動作放自然一點。」

「知道了。」

我對著內部對講耳麥,通知大家收貨地點。「戰友們」的三聲OK同時回復過來。

陳舊長椅的黃色油漆被雨淋得斑駁不堪。我依言坐到椅子上,探手往下一摸,果然,紙張的觸感傳來。我裝作很自然地撕下膠布,用手兜了起來,一個正方形的黑色信封,正面蓋了一個豬屁股印章。還挺幽默。

我在東口麥當勞前面坐上計程車,搭到隔壁的目白車站後,再坐地鐵返回池袋。回到家時,小俊、賢治和無線電已經全都在我家集合了。

OK,第一場較量勝利結束。

「首映會」開始。

黑白錄像里,電話亭前一臉白痴相的我先出現。接著是肥E登場,交談兩三句,付款。小俊的攝影機追著從畫面中消失的肥E,一邊晃動,一邊移動。肥E緩緩地朝池袋大橋走去,在附近晃了一圈,再回到北口。走上車站前那個博彩店二樓的咖啡館,就再沒出來。整個錄影帶持續了十五分鐘。

接著是賢治的「作品」。圖像中,一個身穿ADIDAS套裝、個頭高瘦的年輕男子走近水天宮長椅,然後他把頭扭向一邊,手朝椅子下面伸出,只是轉眼間的工夫,隨即起身離開。到水天宮斜對面的小商店停住,站在那假裝看雜誌,實際則一刻不停地監視長椅。我走到那裡,回收毒品,離開。之後那傢伙也走出便利商店,回到西口。穿過三C電器賣場前面的大型停車場,走進旁邊一棟快要拆除的破爛公寓。賢治這一部分有二十分鐘。

最後播放的是我的影片。圓滾滾的肥E走過來,畫面只照到那傢伙的「北半球」。我之前沒注意到,他雙手戴滿了很粗的銀戒。只見那傢伙一派輕鬆地出場表演,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如果是平時看見他,一定會覺得他是個挺討人喜歡的傢伙。身材肥嘟嘟的,感覺還蠻年輕的。

第一次跟拍行動。

成功!

我們四人擊掌相慶。

我特意戴上薄手套,打開正方形的黑色信封。信封小到可以藏在手掌心。小俊、賢治、無線電和卡西夫都一起探過頭來。五包很小的玻璃紙袋,袋中的白粉就像變質的味精一樣黏在一起。我用早就準備好的小型電子磅稱了一下,一包是0.2克。怪哉。

我請大家先靜一靜,然後撥電話給肥E。電話里傳來碰杯聲和喧鬧聲。

「我是買東西的蒼蠅。」

「多謝惠顧。」

「你給我的東西不是點八,而是整整一克呢。沒關係嗎?」

「多謝您的光顧。那多出的一包是我們特別贈送的,現在連到銀行開戶都送香皂,我們當然也得搞點活動囉,還希望你以後多多惠顧。」

「原來是這樣,多謝多謝。」

我掛斷手機。那傢伙能在池袋做出口碑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好個商業頭腦。

四天後,我們舉行第二次跟拍行動。和肥E的會面地點還是上次的電話亭。但是,拿毒品的地方則改成西口賓館街的小巷。改正通的第一條小路,擺著十台自動販賣機的地方。賓館街的巷道在大白天也是幽暗不明的,只有自動販賣機附近有光線。我按照他說的,找到從左邊數過來第二台自動售貨機,然後在那買一聽可樂,順手一摸出口右邊,果然又有一個小信封。

看了賢治拍的錄影帶,送貨的是個戴太陽眼鏡的光頭男子。這回負責送貨和監視的是一個身材結實的矮個子。那矮子確認我把毒品放入口袋後,就回到了那間破舊的公寓。

團伙的雛形已經慢慢顯露出來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繼續第三次和第四次的跟拍行動。順利得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我們從中歸納出他們的毒品交易流程:

第一步,從客人那裡接訂單、收取貨款是肥E的工作。北口博彩店二樓的咖啡館是他的臨時辦公室,每次接到訂單後就下樓到附近晃一圈,再到約定的電話亭。

第二步,肥E收到貨款後,隨即打電話給ADIDAS男或光頭男子,由他們把毒品送到交貨地點。交貨地點一般都是固定在如下三個地方:水天宮的長椅、賓館街的自動售貨機、無人停車場的收費計時器。

這兩個小弟不和客戶見面,只負責躲在暗處監視客戶收貨,一來防止貨物丟失,二來防止到時扯皮。而停車場旁的破舊公寓即是他們的毒品藏匿處。而經過我們的偵察,那間屋子一到晚上就沒人了。

這幫毒販子居然對於跟蹤毫無防範意識。我問無線電,他想了想,說道:

「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警察都沒有用跟蹤或偷拍這類手段來對付毒販吧。而且我們裝扮得很像,哪點都不像警察或黑道,所以他們不會太有戒心。再說,他們的流程是經過專門設計的,你看肥E沒有隨身帶安毒,就算被警察攔下來盤問也不會有事。而送貨的那兩個傢伙也只有把安毒帶到交貨地點的那幾分鐘比較危險,其餘時間都很安全。這是一個分工明確的銷售體系呢。」

無論任何工作,只要付出努力,就能獲得成功。可惜的是,這句至理名言被肥E這個垃圾學到了,他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就是拜他的努力所賜,池袋下水道的水才會愈變愈黃的吧。

作戰行動進入下一個階段。

肥E的家距千秋上班的地方約數百米,是一棟面向西口改正通的細長大樓。無線電跟我確認肥E已經認真地在咖啡館裡開始工作後,就進了大樓電梯。我們身穿NTT電信公司的工作制服,手上提著個鋁製工具箱。

一切都準備得天衣無縫,因為事前我們都已經勘查過了,無線電說那棟細長大樓里每兩層就有一個電話線的拉線口。

我們走出電梯,肥E的房間在六樓。這是一梯兩戶的房子,兩戶相隔三四米,那傢伙的六○一號房靠內。無線電迅捷地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走近門旁後蹲了下來,然後按下電錶箱外蓋的按鈕。立即就聽到鐵製小門那發

出一聲尖銳的金屬聲響,打開一看,裡面全是落滿塵埃的各色儀表,自來水、電氣和瓦斯的全在。

四條深灰色的塑膠皮電線沿著水泥牆壁穿出來,無線電熟練地用剝線鉗把裡頭數來第二條電線的塑膠皮剝掉,紅色的銅線露了出來,然後用一個鱷魚嘴夾夾住銅線的上下兩端。夾子的中間有一個大拇指大小的黑色盒子。連接好後,無線電用絕緣膠布把盒子、夾子和銅線纏在了一起,這樣電話線就有了一個小小的凸起,但不特別注意的話是不會被發現的。站起身,關上門。前後一共只花了三四分鐘。我欣喜地說道:

「這麼快啊?」

無線電聳聳肩。

「又不是什麼高深的間諜戰。這種小事,當然易如反掌囉。這種事都要費那麼多時間的話,我還怎麼混飯吃啊。」

無線電拿起手邊的工具箱,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已經可以實現有線電話監聽了,不過既然來了,不如咱們再順便裝一個好東西吧。」

無線電從連身工作服的口袋裡取出一個銀行卡大小的黑色塑膠盒。從背面剝掉透明塑膠膜。在肥E的門前蹲下,把手伸到信箱裡頭,一張黑色卡片就貼到門內側了。

無線電站了起來。拍拍手說道:

「這樣一來,信號好的話,連房間裡的對話都能聽得到。這個雖然不是半永久的,不過我想至少也可以撐個兩三周。這種東西只有在有人說話時才傳送信號,所以還是比較經用的。走吧。」

不會吧,室內監控設備安裝僅用了十秒不到。無線電該不是神燈精靈再世吧!

那天晚上,我們還去了那棟銅皮屋頂、鏽粉滿天飄揚的破爛公寓三樓,在毒窟房間裡裝上了電波發射機。整個工作順利得讓人飄飄然。一切結束,只等「魚兒」上鉤。

突然不跟肥E買毒品的話,怕他會起疑心,所以我偶爾還是會跟他拿貨。只是既不實施跟蹤,也不進行偷拍,現在我是一隻全身沒有電線的乾淨蒼蠅。我和肥E也漸漸混熟了,開始有些短暫的交談。

老實說,肥E人也不壞。如果是在其他情況下結識,說不定我們還能成好朋友呢,當然,在日本東京的池袋,這種友誼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了。

因為,我們之間是獵人和獵物的關係。

跟安裝監聽器比較起來,我們發現實時的監聽簡直是太折磨人了。無線電拿著對講機在電波發射機附近左走右走,他解釋說雖然有效接收距離是半徑一百米,但信號差的時候,連二十米都收不到信號,所以還是要放在一個信號比較強的地方。無線電把接收機和MD放到小型硬紙箱裡,再用東京專用的垃圾袋裹起來,然後把它放在附近的盆栽或樓梯間一隅。那玩意大小跟一個女生午餐盒差不多,而每隔一天就要去把那個盒子回收過來,這項工作則由小俊和賢治負責。

MD回收後,無線電就開始快速監聽。肥E每天向涉谷的天道會報告當天的營業額。不知他們是缺心眼還是怎麼著,這幫傻瓜居然全部使用有線電話聯絡。他們也許是覺得固定電話比較安全吧。但根據無線電的經驗,手機才是比較難竊聽的通信手段。

這些天聽到的比較有價值的電話內容大概如下:

「全天一九點二,三六。」

這意思就是說今天賣出去19.2克的毒品,而營業總額是三十六萬日元。這麼說來,今天的生意還是比較清淡的。

「知道了,辛苦。」

說完電話就掛斷了。肥E幾乎都沒有露出狐狸尾巴。

趁著無線電繼續在監聽的空檔,我拜託賢治剪輯之前拍攝到的影像,把肥E的交易流程剪成十五分鐘左右的片子。賢治笑嘻嘻地點點頭。

三天後,我們擠在小俊的房間裡,用那台二十一寸的彩電看剪好的帶子。在黑白的粗糙影像中,我和肥E出現,好像是第一次交易的畫面。肥E還是一樣,但是我變成了透明人,只有衣服浮在空中。

「簡直跟特效電影一樣!」

小俊佩服地說道。

「先別夸,好戲還在後頭呢。」

賢治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靜。靜悄悄的房間裡,肥E低沉的聲音傳了開來。

(是蒼蠅先生嗎?)

(人家就是咩。)

我的聲音竟變成了《福星娃娃》女主角「愛姆」那種高亢刺耳的腔調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詫異地問賢治。而那小子則一臉燦爛:

「這還不明白嗎?我用《福星娃娃》動畫作樣本,給你重新配音了唄。你的圖像則用街頭背景植入了,所以別人既看不見你的臉,也聽不出你的聲音。」

我聽得一頭霧水,又問道:

「豈不是很麻煩?」

「那是。」

真要命,賢治在任何時候都是笑容滿面,難道天下真有那麼多好笑的事嗎?

無線電代他對我說:

「影像部分他那樣做是有點過了,但聲音處理得比較好。如果普通變聲,別人用等化器或變音器一查,還是可以變成原來的聲紋的。所以現在這樣做就比較安全了。」

真是一幫瘋狂得無可救藥的少年。多虧了賢治,浩大的剪輯工程完成了。

不太去跟肥E接頭買貨,我的工作就又沒了,只剩下接接電話而已。無線電的報告總是跟他研究的無線電一樣,沒有半個廢字。

「今天呢?」

「NO。」

沒辦法,既然前線用不著我,那就又回店裡賣水果囉。不過沒多久,老媽就走過來,對我說:

「卡西夫看來很無聊,你去陪他玩吧。」

從來都愛歌舞表演或聽人說書的老媽居然主動跑來對我說這個,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倒也樂得把店交給她。跑到二樓,跟著卡西夫學起電腦來。他好像讀過中東的技術職業大學,筆記本操作起來得心應手,不但幫我安裝好小俊給我的文檔和影像軟體,還教我如何重整硬碟跟打字,以及一些可以用來冒充電腦高手的快速鍵。

我曾問他,既然懂電腦操作,為什麼還要去工地做苦力呢。

「那是因為工地幹活賺得比較多呀。而且在阿拉伯,電腦相關的工作機會也比較少。我認識的很多律師和醫生也在工地上班呢。日本的工地工人里,有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高端知識分子。」

資本主義就是不可思議,它的體制能讓人自覺去干又累又髒的活,而幹著這種體力活的卡西夫還是每天笑眯眯,我真是有些不明白現在的社會情況了。我又想起卡西夫曾說過他們那星期五的斬首,百姓居然會自發準備伙食去觀看公開行刑。

二十一世紀了,電腦不再是美國人的專利品。現在不論是纏頭巾的,還是梳武士髻的,大家都在打鍵盤,這不是很棒嗎?

人種、血統、國籍,又有什麼關係呢?

監聽不到一個星期,大魚就上鉤了。

第二個禮拜的周一深夜,我忽然接到無線電打來的電話。他說監聽到肥E和天道會下次交易的情報。我開著小卡車來到無線電在江古田的公寓。他房間有一個占據半邊牆的灰色鋼架。擴音機、無線電和計量器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用螺絲固定在架子上,疊得高高的,看起來就像是某某研究室一樣。地板上彎彎曲曲的電線更是顯得格外色彩繽紛。

我立即叫無線電播放竊聽錄音給我聽。聲音很有現場感,連吸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肥E熟悉的男中音。

「差不多要訂下一批貨了。」

「知道了。多少?」

「四百的話,多少錢?」

「三百。」

「那也太貴了吧。我又不是要一兩百,便宜點嘛。兩百五十行嗎?」

「兩百八十。」

「兩百六十。」

「行啦,兩百七十成交。」

「好,照你說的。」

通過這段錄音,基本上確定,肥E進貨四百克,對方要價是兩百七十萬日元。我給肥E算了一筆帳,這批貨如果順利轉手的話,就能輕鬆賺上五百萬。真是暴利。用另一個角度來看,肥E和千秋同樣都中了安公子的毒。我和無線電繼續戴著耳機監聽。忙活了這麼長時間,這傢伙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然而有些意外的是,此刻我竟沒有興奮的感覺,腦袋很冷靜。

我摘下耳機,也許是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原因,一時間居然無法適應深夜的靜謐。

那天晚上,我離開無線電的房間便直接來到賢治家,要他當場把帶子弄好。賢治的房間跟無線電不同,擺了很多顯示器跟電腦,另外還有一堆裝軟體的紙箱和漫畫。賢治工作的時候,我在他床上小睡了片刻。躺下就看到天花板上《福星娃娃》的海報。

穿著虎皮比基尼的愛姆。

一大早,我在返回池袋的途中,走進電話亭,按下報警電話。確認對方接了電話,便把錄音機的揚聲器對著話筒,按下播放鍵。愛姆的聲音從錄音機的揚聲器傳出:

「有個爆炸大新聞喲。一個叫肥E的毒販將和天道會進行毒品交易。地點是池袋大都會飯店一樓咖啡廳,時間是本周五下午三點。相關資料我會寄給你的,等著喲。親愛的~加油!」

等到下午的時候,我又步行到東口的電話亭,再打到警署一次。

雖然警察應該已經留了記錄,但萬事還是小心點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順便把賢治製作的錄影帶和裝了五克迷幻藥的黑色信封放進丸井百貨的紙袋,再放到池袋郵局十字路口的寄物櫃裡。那紅色的鋼板門被太陽曬成了暗紅色。儲物櫃右邊第二排中間,鑰匙號碼006。我把那把鑰匙放進特快專遞信封,同時貼上一千元日幣的郵票,徑直投進郵筒。

收件人是池袋警察署生活安全部毒品防治課。

郵局前的十字路口,有一棟超大型的音樂大樓。大樓外牆上的巨型霓虹燈自豪地寫著「全日本之冠,總曲數超過三萬五千首」。第二天清早,我們透過包廂窗戶,「監視」到兩個便衣打開儲物櫃,他們往櫃中的紙袋瞧了一眼,露出一種詫異的表情。我想或許是因為看到那蓋了豬屁股印記的信封吧。

警察的工作也不是那麼好乾的。

向他們致敬。

周四早,我把千秋和卡西夫送到東京車站。我跟千秋建議說,因為卡西夫一直悶在狹窄的房間裡,所以應該讓他去好好伸展翅膀。神戶京都十日游,千秋好像按照導遊書擬定了一個緊湊的旅遊計劃,可憐的卡西夫,該不會又陷入一個苦力的境地吧。

卡西夫在新幹線站台上緊緊抱著我,用鬍子親昵地磨蹭我的臉頰。

「阿誠,真心感謝你這麼多天來的照顧。真主會保佑你的。」

「也祝你平安!」我答道。

「謝謝。我想等到我們回來的時候,池袋應該也平靜了。」

隔著緊閉的窗戶,「雪赫拉莎德」和「山里亞努國王」排排坐好,一邊揮手,一邊滑出月台。

第二天是星期五,一個暖洋洋的五月天。溫暖的風吹撫著頭髮,春天已經來了,時間快得不可思議。仔細想來,這可是我二十歲以前的最後一春了。雖說,這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長野冬季奧運會在不知不覺間就結束了,現在換成殘疾人奧運會登場。我換上一件藍紋襯衫,戴上卡西夫留下的墨鏡,坐在西口公園的長椅上。樺樹枝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過了兩點,小俊、賢治和無線電一個接一個地抵達。到齊之後,我點了點頭。

大家一路晃到西口公園後頭的小徑。在微熱的太陽下,翹課的學生跟翹班的上班族都在悠閒地散步。我瞥了一眼去年夏天和崇仔一起逮到絞殺魔的賓館街,來到東京藝術劇場後頭。卸貨專用通道停著一輛大型白色拖車,車子裡正不斷地往下搬低音大提琴、豎琴和定音鼓的箱子,看來一場管弦樂隊公演又要開始了。

我們背對著翠綠花圃席地而坐。在遠遠的對面,就是大都會飯店的咖啡廳。

這是真正的坐山觀虎鬥。

我們跟大都會飯店咖啡廳之間,除了一條馬路之外,就是一面高三米、寬十米的巨大玻璃。我們手拿罐裝果汁和礦泉水,坐在被太陽烤得熱烘烘的路邊,玻璃窗裡頭就像是電視屏幕般一目了然。這可是難得的貴賓席呢!

咖啡廳柱子旁邊的沙發上,出現了肥E和ADIDAS男的身影。後者今天也隆重地換上了夾克和寬鬆長褲。另外還有一個光頭遠遠地坐在入口,看來是個望風的。我看了看手錶,差五分鐘就到三點。我提議道:

「都悶著幹嗎,看電視不得閒扯幾句嗎?誰先來開個頭,說兩句話?」

三人面面相覷。無線電撥了撥標誌性的蘑菇頭,說道:

「大家不說就我來說好了。」

小俊問:「又要說什麼秘密?」

「我就說說我跟電波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吧。」

我和賢治做了個鼓掌的手勢。這漫長的午後時光,又要面臨枯燥等待的時候,任何東西都能讓我們感興趣。

無線電的聲音又高又嘶啞,像是蹩腳搖滾樂團的主唱。

「我們家條件一般,父母也沒有離婚,是個平凡的家庭。五年前在我上中學二年級的春天,他們買了理化課的實驗套件給我,是個用一隻螺絲起子和焊槍就可以組裝好的FM發射機。我周日下午就迫不及待地把它裝好。急急地扒了兩口晚飯,就下定決心當晚一定要進行試播。我半夜起床後,先把發射機的開關打開,然後偷偷跑到外頭。」

大玻璃窗裡頭有了動靜。一個身穿深色西裝、拿著鋁製公事包的年輕男子走進咖啡廳,小心地環顧四周。看見肥E後,輕輕頷首,走向他那一組沙發。肥E和男子不知邊談什麼還邊笑著。那穿西裝的傢伙看起來怎麼不像天道會的?安靜的對話。沒有任何動作。

看來這種對話還得繼續一段時間。無線電便又繼續剛才的故事。我們的眼睛都在直直地盯著那扇玻璃窗。所以他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的。

「雖然也有人批評U2落伍,但我很喜歡他們那時的新專輯,於是先把Stay這首歌錄到迴轉式錄音帶,再接到電波發射機,然後就出門了。我在自行車上載了一台小小的FM收音機。就在那個暖洋洋的春夜。一邊聽著雜音,一邊聽著我最喜歡的曲子從我的廣播電台里傳來,那種感覺真是爽斃了。轉進某一條街時,盛開的白色櫻花和U2像晚霞一樣舒暢的歌聲驀地重疊。那首歌的歌詞裡說『如此遙遠,卻又如此接近』。我在筆直的街道上歡快地騎車奔馳,一直到收不到信號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在夏夜海里游泳的海豚,那種跟家距離很遠,卻仍緊緊相系的感覺,真的令我迷醉。或許也是因為我沒什麼朋友吧,所以從此以後我就迷上了電波。三個月後,我就被別人取了個『無線電』的綽號。」

我覺得無線電是個幸福的人,因為他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碰到那種快樂瞬間的機會。

所以安毒才會變成一種生意吧。

正當我們想要再給無線電的故事拍拍手的時候,玻璃窗里的無聲舞台又開始緊張起來。

分散在寬敞咖啡廳裡頭,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們一齊開始動作,把肥E的沙發包圍起來。其中一個四十出頭的矮小男人從上衣內袋掏出一份文件,拿給肥E看。嘴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

肥E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臉上表情毫無變化。看來他已經被嚇傻了。負責把風的光頭穿過自動門想一個人偷溜,結果被守在外頭的刑警攔住了。

這幾個販毒的傢伙各被兩位警官架著胳膊走出了飯店咖啡廳,向入口處的兩台白色廂型車走去。肥E等人被押上了車。車陣從我們眼前通過,在西口改正通右轉後消失。十字路口到池袋警察署只有短短五十米,不知道肥E會怎麼想?

或許他根本來不及想這些問題,人就已經進入警局了吧。

短短几分鐘的精彩默劇結束了,咖啡廳里那些嚇得快要停止呼吸的人們再度活動起來。他們的表情比被逮捕的當事人顯得更誇張,嘴巴里應該正反覆敘述著方才看到的世紀瞬間影像吧?

目擊!池袋警察擒賊記!全記錄!!!

我們起身,拍拍屁股,晃悠悠地離開了現場。

「結束了,就這麼結束了嗎?」

無線電的聲音居然變得有些落寞。在春天黃昏太陽的照射下,西口鬧區又變成了一片蜂蜜色。

如此遙遠,卻又如此接近。

我忽然也很想聽聽無線電所說的那首歌。

池袋街頭又陷入了兩三天的神經質中,不過一個星期後就完全恢復了平靜。打手機給猴子,才聽說天道會原料批發部門的人員通通被警方抓起來了。猴子幸災樂禍地嘻笑著:

「對了,阿誠,你這次是不是也插了一腳呀?」

「根本沒有。」我回答。呵呵,腳倒沒插,不過在旁邊看了場好戲就是了。

掛斷手機。這次的事件沒有流一滴血,回想起來真是萬幸。只有大量的黃色污水流到下水道去,當然,那都是過去式了。但願那些污水能夠早一日再變回藍色,然後從某處泉涌而出吧?

水和生命,因此而循環不息。池袋也是這樣的,我很有信心。

打手機給旅行回來的千秋,約好在上班路上的丸井百貨前見面。我穿一件短袖T恤,靠在丸井百貨入口旁的黑色四方柱上,千秋拿著手提包過了馬路。深藍色緞子連身洋裝,一派淑女形象。

「誠誠,等很長時間了吧?」

我搖了搖頭。

「找我有什麼事嗎?」

「雖然被我們用了一些,但這些剩下的,就還給你吧。」

說完,我從褲子的側邊口袋拿出一個銀行信封。

「我們不說好的嗎?這個不用還了。」

「不行。我不是專家,所以我也不能跟那些專家一樣收錢。一開始不就說好了嗎?」

我默默注視著千秋,千秋也那樣看著我。隔了一會,千秋點點頭。

「好吧。那我們就來一場交換吧。」

千秋打開手提包,從裡頭拿出一個掛著泰迪熊吊飾的手機。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我還是用只剩一半錢的信封和她交換了手機。千秋聲音沙啞,迴避我的眼神:

「這個手機里存了十七個毒販的電話號。不過因為肥E被抓,所以現在應該是十六個。我雖然說是戒了毒,但一直都沒捨得把這些電話號碼丟掉。我曾經整晚握著這隻手機發抖,心裡想著反正只要有安毒買就行了,到早上再打一通電話去好了。但是,既然你這樣為我們付出,我真的要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誠誠,這部手機就請你幫我丟掉吧。謝謝你,再見。」

一說完,千秋又恢復了原來的生氣,她直視著我的眼睛。飛紅的臉頰,含淚的雙眼。我默默地點點頭,接過她手裡的手機。

千秋很開心地一笑,然後背轉身子,走向通往綠洲的閃亮白色道路。

一直到看不見千秋的背影了,我才接著走進丸井百貨,搭著手扶梯一層層往上,來到六樓的男性服飾區。在這個不是周末的下午,店內空空蕩蕩,店員比買東西的客人還多。我進了男廁,走到貼著化妝鏡的洗手台前,用力擰開水龍頭,把水槽放滿。水很快溢滿了橢圓形水池。我平靜地把千秋的手機浸泡在搖晃的水面中。但願所有的罪惡與污點都隨流水而逝。

默默地呆了三分鐘,看著水在慢慢地流逝,直到沒有再浮起任何小氣泡的時候,我拿起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液晶屏幕一動也不動。看來已經毫無反應了。

轉頭從丸井百貨出來,該回家了。半路上,我走到西口地下街,把千秋的手機丟到不可燃垃圾桶里。手機掉下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把我嚇了一跳,幸好沒人轉頭看我。

如果故事在此結束的話,就很完美了。

但是,千秋和卡西夫還是分離了。造成他們分離的兇手,不是安毒,也不是黑道,而是更可怕的對手——經濟不景氣讓眾多的公共建設紛紛停馬。卡西夫所在的小型土木承包商被競爭者舉發,被控「雇用非法勞工,用超低價格來承包工事」。正在晨禱的卡西夫被出入境管制局的人逮捕。春天結束時,卡西夫被強制遣返阿拉伯。

大約兩周後,我家水果行收到了從阿巴斯港寄來的DHL國際特別專遞包裹。打開一看,是一把用絲巾包著發出銀白色光芒的彎刀,做工相當精緻,刀柄上還嵌著天藍色的土耳其石。讀完卡西夫的信,我才明白這種叫Jambiya的月形彎刀是有特殊含義的,它是成年男子的標誌,卡西夫將它送給我,是因為「阿誠是了不起的男人,未來再會吧」。

千秋沒有放棄。她在我家店前面連吃了兩串哈密瓜串後,一本正經地說,「既然你把錢還我了,不如我就用它去阿拉伯玩一趟好了。」從那以後,每次看到千秋,她的脖子上總是繫著一條黑色紗巾。我問她那是什麼,她豐滿的雙頰洋溢著笑容:

「這是阿拉伯女性專用的面紗。到了那裡,女人按規定都是要把臉遮起來的。所以我一直帶著這個,也算是為即將到來的旅行預演吧。」

經過這一件事,千秋變得成熟了。離開的時候,千秋肩上隨風飄揚的絲巾鼓滿了春風,無比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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