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太陽通內戰(1/2)
如果,有人把紅色和藍色的夾克擺在你面前要你選,你會怎麼辦?
又如果,你的選擇關係到你的生命呢?
四周都是刀子和電擊槍武裝起來的憤怒小鬼,每個人都虎視眈眈你的選擇。正確答案可能是紅色,也可能是藍色。小鬼們到底屬於哪個陣營,你絕對無法得知。根據你的選擇,可能會落入地獄,也可能會被小鬼們熱情擁抱和祝福。這是生死攸關的遊戲。
太荒謬了。就算是小鬼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憎恨和暴力的火焰一旦燃燒,就不是誰的說教和教育準則可以撲滅了。
所以,池袋的這個春天,不論是上學途中的小學生,還是巷子香菸攤的老奶奶,整個池袋街頭,沒有一個人敢隨便穿紅色或藍色的衣服。甚至連百貨公司的嬰兒睡衣都只剩紅色跟藍色的賣不出去,有的速食店還因此改變制服的顏色。沒有人會笨到為了追求時髦而冒生命危險。
外地人或遊客不知道規矩,往往成為攻擊的目標。聽說有一對不明情況的鄉下情侶,因為穿了像鬥牛士一樣火紅的防風夾克,結果被瘋狂的G少年拖到巷子裡狂揍一頓,導致全身骨折,不但紅色上衣被刀割成長條,這對情侶的衣服還被脫下來點火。真是可憐的戰爭犧牲者。
在池袋,大家叫這次抗爭是CIVILWAR,隔著太陽通發生的地下戰爭。參戰雙方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年輕人的內戰。太陽通內戰。
你問我那時做什麼去了?
這問題還真尖銳啊。
當街頭內戰進行得正熱火,滿大街警車亂跑的時候……
我,初戀了。
我第一次體會到心靈和肉體雙層激盪這種從未體會過的神秘滋味。
世界真是到處開滿鮮花啊。
記得那是一個跟夏天一樣酷熱的五月底的傍晚,對我而言意義非凡的一天。我到附近去散步,目的地是最近才發現的池袋秘境——西口的芳林堂和東口的博雅堂。
那個時候,我已經可以讀一點「沒有圖片的文字書」了!想知道的事跟山一樣多,可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所以只能是自己到書上去找。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如果換作以前,就算是逛書店,我也只會到漫畫區跟雜誌區而已。連續閱讀數頁的鉛字這檔子事,對我而言就像在游泳池底潛水一樣痛苦。不過最近,這種游泳池裡的潛水遊戲已經被我玩得越來越熟練了,「換氣」的間隔時間也漸漸加長。現在,就算是我這種家裡連本像樣的書都沒有的混混,也可以一口氣讀個數十頁,有時甚至可以上百頁。真是人間的奇蹟。
第一次遇到加奈的那個傍晚,記得我也是拎著書店的塑膠袋。歷史、法律,還有一本或許叫《天使樂園》的黃色小說。雖然我早就忘了那時所看書的內容,但有關加奈的一點一滴卻絲毫也沒有忘記。因為在那之後,我回憶了不下數百次。每一次回憶,都會使我對加奈的印象更加鮮明。她拘線條、她那微帶濕潤的色彩和瞬間冰凍起來的加奈身影。
啊,那就像是水早的宗石一樣。
那天傍晚,像往常一樣終於結束了書店探秘,緩緩地走回我家水果行。整個西一番街都是微暗的,我家那破敗的水果店卻不知為什麼居然看起來特別顯眼。定睛一看,才知道那種光線有些奇怪,因為那根本不是自然光,而是跟洪水一樣的強射燈光。我家又不是那種有彩色照片菜單的水果專賣店,只不過是路邊攤一樣的水果店而已。鎂光燈使得西瓜在強烈光線的照耀下泛著近乎黑色的光芒。
「你在幹什麼?」
我向站在店前面的那個男人問道。
光線是從男人肩上架著的一台攝影機(大得不像話的Sony專業機型)放射出來的。因為反光而看不清男人的臉孔,不過頭髮是長長的黑人卷卷頭。Lee靴型牛仔褲,鞋尖是墊了鐵板的黑色工作靴,灰色混紡長袖圓領運動衫卷到手肘,可以瞧見他結實的手臂。
那傢伙倏地把攝影機轉向我。來了個突如其來的光線攻擊。
「別動,就這樣看著鏡頭。」
我大吃一驚。竟是女人的聲音。
「我倒想問問你是幹什麼的?」
老媽抱著雙手,事不關己地在店裡頭看我們的熱鬧。路上行人也背轉過頭,從我們身旁快速通過。我傻傻地至少盯著鏡頭十秒鐘。
那個女的終於停止拍攝。把她的右眼從視窗上移開,抬起頭來看我。強烈的鹵素燈熄滅,這回我終於看清楚了,的確是一張女人的臉。
臉型瘦削,膚色極白,修剪整齊的半月眉和細長的眼睛。偏中性的臉孔上,只有嘴唇鮮紅欲滴。個頭很高,跟模特兒似的,接近一米八,幾乎跟我一樣高。好大「只」的女人。應該有二十多歲吧?細細看來,竟還有那麼點味道。
「不好意思,忽然把鏡頭對著你。不過,我是有事想拜託你的。」
她以強勢的口吻說完,就從牛仔褲後袋裡掏出一張變得彎彎的名片給我,我不知為何想也沒想地接了過來。在這張還有點溫熱的名片上,寫著「攝影記者·松井加奈」,下頭是一排手機號碼。
「你要拜託我的工作是指什麼?」
「我想把最近發生的池袋少年們的抗爭事件整理成一部紀錄片。有人告訴我,你對這地區的青少年瞭若指掌,是最佳的導遊人選。」
「誰跟你說的?」
「池袋警署吉岡先生。」
真是拿這位大叔沒辦法。我又想起絞殺魔事件時那個衣服上落滿頭屑的傢伙。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是吉岡介紹的,我也得給個面子,畢竟說不定哪天又得麻煩吉岡靜岡嘛。
我說要先跟她談談才能決定,加奈的新聞特性又露了出來。她問我是否可以邊拍邊談。
「好吧。不過,得另換一個地方吧?」
這種大張旗鼓的談話當然不能放在我家店門前嘛。
「噢,那你說太陽通怎麼樣?」
這女人是哪裡少根筋呢?現在誰還敢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喋喋不休呢?
「你對池袋的狀況真的一無所知嗎?」
「如果能拍到你站在太陽通前講述這裡的戰亂故事,那絕對是一個精彩鏡頭。」
加奈聽出我話里的拒絕意思,似乎覺得很可惜。可是,為了她所謂的精彩鏡頭被打成豬頭,本人可不敢奉陪。
「安全起見,還是不要隨便闖進戰鬥區。特別是像你這種引人注目的行為,更要先跟雙方首領打個招呼。」
加奈點點頭,又說:
「我知道了,那地點就交給你來決定。不過,你能把剛才說的再講一次嗎?這是很好的素材,我想錄起來。」
這女人真是要命。
加奈彎下身,用骨感的手抓住攝影機把手,再挺起身子。牛仔褲非常合身地繃著。她直接走向停在店前面的摩托車,用繩子把攝影機固定在置物箱裡頭。摩托車是銀色山葉摩托車500,後輪兩邊附有大型鋁製置物箱。加奈回過頭來,把銀色安全帽遞給我,在強勢的加奈面前,我竟莫名的聽話,想也沒想就接了過來。不知為什麼,只要她拿來的東西,我好像無論什麼都會乖乖接過來。
「那去哪裡比較好呢?」
加奈問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令人搞不透。我愣愣地答道:
「WestGatePark,那裡是中立地帶。」
摩托車徑直迎著池袋車站兩口吹來的風奔馳,大氣里充滿著五月夕陽的味道。從零星散布出來的深藍,一直到摻雜了黑的橘紅,無限多彩的傍晚天空在商業大樓林立的街頭上方延伸,顯得格外美麗。
每次在角落轉彎,被白天熱氣曬得發燙的柏油就被拉起來,而兩旁灰暗的大樓就如一棟接一棟倒下。真是爽快。
自從高中那次為了好玩去參加飆車族的集會之後,我就再沒坐過摩托車后座了。加奈加油門時總是一轉到底(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從卡車中間呼嘯而過,就像是追逐老鯨魚的勇敢的年輕海豚。
我的手環著加奈的腰——是她自己叫我要抓緊的。
竟是出乎意料的柔軟小蠻腰,這一點也不像她的風格,說老實話,環著她的腰,我竟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衝動。雖說我和明日香交往沒滿三個月,但如果這個情景被她看到,那她肯定會嘮叨個沒完沒了。明日香甜甜的笑臉隨著風被我拋諸腦後,我用安全帽頂了頂加奈的後腦勺,剛輕敲兩下。加奈立刻叫道:
「什——麼——事?」
「很——舒——服——」
我用大腿緊緊夾住摩托車座墊,兩隻手臂倏地在風中伸展開來。牛仔襯衫的袖子立即鼓滿了風。
我是一隻海鷗。
如果現在跳車的話,或許可以飛騰三十米遠吧?
加奈
把摩托車停在西口公園旁的人行道,從另一個置物箱裡拿出V8攝影機,最新的數碼機種。我們來到圓形廣場外面的長椅附近。地板上到處都是紅色跟藍色的塗鴉,毫無藝術性,像是巨人從空中吐下的彩色痰一樣。G少年的藍色GB標誌和R天使的紅色翅膀。雙方的爭鬥就連這些字都不放過,藍色文字上被潑了紅色油漆,再寫上「DEATHFORGALL」。而藍色文字則在紅色的標誌上寫上「R.I.P」。此時整個廣場只有幾個身穿東京制服的老人,正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清除那些很難清理的塗鴉。遠處樹蔭下躲著巡邏警員,看來是想抓住那些亂塗亂畫的小鬼。加奈一到就開始把鏡頭對著我的側臉,問道:
「請問『R.I.P』是什麼意思?」
「把你們全部幹掉。」
「那麼,這些塗鴉就是給對方集團的信息噦?」
「完全正確!就是一個宣戰告示。」
「池袋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我不禁瞪了一眼鏡頭。這個問題連我也很想知道。我走到長椅前,一屁股坐下。這裡面應該有一段很長的故事吧?
因為,這是我們的城市走向毀滅的故事。
事情還得從今年一月份說起。以前的池袋,無論是滑板族、越野車族、歌手、舞者,或者是其他大批年輕人,全部都歸G少年統轄,而大頭目就是G少年的國王安藤崇。像閃電一樣迅捷,像蛇一樣聰明,像冷凍庫冰過的玻璃一樣冷酷,是池袋地區所有女孩子的偶像。崇仔和我從高中就是死黨,去年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件,不過總體街頭上還算和平。
但是這種和平的環境隨著一個新人的到來而完全改變了。這個少年和新年一起來到,出現在池袋。就在那個傳說中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突然在被小鬼搞得天翻地覆的西口公園跳起舞來。破舊的黑色牛仔褲,赤裸的上半身。光著腳丫,長長的金髮隨風飛舞,那傢伙身體冒著熱氣,足足跳了一個鐘頭。西口公園掀起一陣撕裂半夜寒氣的金色旋風。興奮,像是高壓電流一樣迅速在觀眾里流竄。不過才一個晚上,那傢伙就成了西口公園舞者派系的頭目。
金色旋風名叫尾崎京一。剛開始的三個月,他的集團「紅天使」靜靜地擴張著勢力。聽崇仔說,尾崎京一剛開始的時候也能和G少年維持友好的關係。不過從這個春天開始,正面衝突開始了。
小小的池袋不需要兩個國王來統治。內戰愈演愈烈。「國王子民相互殘殺」、「池袋『紅與藍』戰爭的悲劇」,惟恐天下不亂的周刊雜誌的標題還是一樣低級。可是,更低級的真實版卻在這地區的小巷子裡實際發生著,一場接一場逐步升級的報復大會戰正在池袋的街頭成為熱點話題。
他們說,一個人被乾的話,就要干回五人。五個人被乾的話,就要對方五十人來賠償。於是鬥毆、打架、砍人、放火,永無止境的爭鬥籠罩著池袋。
所以,這裡的住戶在出門前,會非常認真地照鏡子,檢查身上是否穿有「藍」或「紅」的衣服。發狂的小鬼就算只是看到敵對集團的顏色,也會像鬥牛一樣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可以為了喜歡(或效忠)的顏色而死的,恐怕也只有這些腦筋壞掉的小鬼了。
「你是崇仔的朋友,所以你也是G少年的成員噦?」
加奈支著v8攝影機對著我說。
「不是。我既不是紅色,也不屬於藍色陣營。說老實話,我只不過是一個水果店的店員。我和他們的內戰沒有任何關係。但是,連T恤也不能選自己喜歡的顏色,還真讓人挺生氣的。去年的池袋還不是這樣子。」
「警察難道就沒有能力來改善這種狀況嗎?」
「我想應該是沒辦法吧。他們不了解池袋少年的心理。一味地用強權壓制的話,是沒有什麼作用的,因為壓力會往兩旁擴散。」
「強權不能解決嗎……那你覺得解決現在狀況的最佳方案是什麼呢?」
加奈接二連三地拋出形形色色的問題,甚至不給你思考的時間。看來搞新聞的都這個德性。雖然從訪問的角度來看,是個不錯的手法。但我實在有點受不了這個女人無休止的提問。
「喂,你忽然跑來這裡,問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問題。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又想我說些什麼呢?與其你來指手畫腳,不如寫下來給我嘛。我照著念就是了。」
我不想再回答她那些過於嚴肅的問題,便開始對著鏡頭嬉皮笑臉,還把脖子左扭右轉。
「你覺得我笑得燦爛嗎?」
加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拍攝中止。哎呀,總算可以好好說話了。
「如果這樣就受不了的話,那最好打消採訪這裡的念頭吧。」
加奈彎起性感的唇,朝我露出一口白牙。又變成了一個笑吟吟的女人。但是,那不是媚笑,而是一種剛強的笑,是在告訴我「要本姑娘撤退絕不可能」的堅強信念。她說:
「我對這個事件愈來愈有興趣了。無論如何都請你擔任『叢林之旅』的導遊。」
有意思。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
「那你的目的呢?你想要在這裡做什麼?」
「哪裡發生奇怪的事,哪裡就有我。我要把這些事件整理起來,然後傳達給大眾,這就是我的工作。這樣一來,大家開始注意到那件事,或許事態就會有所改善,也或許不會。但這就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但是我會繼續做下去。因為,如果不先傳達出去,那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也許傳播出去反而會把情況變得更糟呢?」
「當然這種情況也是有的。但是阿誠,我們是無法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熟視無睹的,畢竟我們不是冷血動物!不論好事還是壞事,每個人都會產生一種好奇心,一切改變都由此而生。」
什麼跟什麼啊,我怎麼都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不過,滿口天真言論的加奈,在我看來卻是如此耀眼。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好久沒看見過抱有如此積極想法的大人了吧?
「好吧。不過在開始之前,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可以抱著好玩的心態進來,也不能去想改變這裡。還有,你要把這裡的小鬼們當做一個人來看,而不是嗜血的怪物。」
「那你是答應了?」
我點了點頭。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大家原本都是同學和朋友,現在卻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性命相搏。我實在是已經無法再這麼旁觀下去了。
加奈大喜,又開始拍攝。真是拿這個女人沒辦法,難道她就這麼喜歡拍東西嗎?
我凝視著小小的德國進口鏡頭思考著。這個女人現在是在利用我吧?但是,以採訪名義的話,就可以在兩陣營間自由來去,我不也是為了街頭的和平工作在利用這個女人嗎?
如此一來,那我和加奈就扯平了。這樣很好。
我把眼光移向圓形廣場,過去的盛況已然不再,現在只剩些稀稀落落的人影。現在,就連這塊中立地帶都沒什麼人敢接近了。平時那些等待搭訕的美眉和泡妞高手,現在都不見了蹤影,空虛的西口公園在這個春夜顯得無比寂寥。
五月的櫸樹對人類毫不關心,在這個夏初的夜晚青蔥歡快地生長著。
寂寥的公園,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鮑伯·迪倫的BlowinginTheWind,此刻仿佛時光錯置。加奈讓攝影機保持繼續運轉,另一手從腰包里拿出手機,小聲地講著,表情凝重。接完電話,她立刻就停止了錄影。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對我大叫一句:
「走吧。」
遠遠一陣警車的警笛聲傳來。我莫名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剛剛被刺。快跟我來。」
加奈朝摩托車跑去。我二話不說立刻追了上去。
摩托車在池袋警察署的角落轉彎,從Bikkuri陸橋底下穿過,進入了南池袋。太陽通以南的這一帶是紅天使的地盤,我幾乎很少涉足這裡。摩托車從東口五岔路右轉進入綠色大道,在信用合作社的角落拐彎,直直朝太陽通駛去。微暗的街角到處是天使的成員,無所事事地杲立著。他們用視線緊追著我們,但那種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情感和色彩,甚至還有人把大拇指和食指圈起來,比了個G少年的手勢,然後再把大拇指朝地面指了指——G少年去吃屎吧!還真是簡單明了的招呼。
開出去不到百米,就到了出事的現場。救護車和巡邏警車的旋轉燈把附近的店家染成了一片鮮紅。現場在JeansMate對面三角的正中央。
加奈迅速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扛起攝影機就向前沖。我們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走近救護車。救護車外圍被人用紅色圓錐筒圍出了一個五米見方的管制區,現場有四位警察在負責攔阻看熱鬧的人。
管制區中央有一片血泊,另有一圈粉
筆痕跡。而此刻擔架床正抬進救護車後門。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因為臉孔下半部罩著透明氧氣罩,看不清長相。沒有意識。左耳上有三個金色的耳環。
一個來不及逃走的少年腰部被綁上繩子,在警察陪同下留在現場。看來遇害的果然是G少年。附近站著的少年身穿TommyHilfiger的紅色連帽長袖圓領衫和垂在髖骨的牛仔垮褲。那是紅天使的制服。此刻圓領襯衫的側腹到胸口已有好幾道來歷不明的黑色髒污。
加奈打著強烈的燈光,像是老牛在舔舐草皮一樣認真地拍攝著周圍的情況。不久,又有兩個報社記者趕了過來。閃光燈、旋轉燈、鹵素燈,大量光線在這個時候侵蝕著太陽通的小巷子。
但是,就算經過再多的光線洗禮,開始凝固的血泊也不會再鮮活起來了。
現場附近圍了一大群小鬼,把這裡鬧得像凌晨三點的夜店一樣熱鬧。加奈的攝影機被「V」型勝利手勢團團包圍,甚至還有小鬼把兩手大拇指相勾交疊,在胸前比了個紅天使的翅膀手勢。
「不要比那些無聊的手勢!」
人群後方出現了再熟悉不過的一聲怒吼。在隔了一段距離的便衣警車裡,走出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少年課的吉岡。
才幾天沒見面,他前額的發線又後退了些,皺紋也日見增多,看來他對這個地方的和平,也是無計可施了。
吉岡經過我身邊時,還特意用下巴朝我點點頭。
「你在這等一會,待會我有話問你。」
他從緊閉的唇縫丟出一句話。我點點頭,他走進管制區,開始和看守現場的警察交談。
雖然我也沒什麼話可以跟他說。
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二十五分鐘後,原本熱熱鬧鬧的場面冷清了下來,現場只剩下一名年輕警員。救護車、巡邏警車和看熱鬧的人都散了。只有倒霉酒館的酒保用水管和硬毛刷洗著血跡。加奈把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滑進排水溝的紅色泡沫,然後吉岡走過來了。加奈把攝影機放在腳邊,恭敬地朝他一鞠躬,開口道:
「剛才真是多虧您了。」
對我那麼凶,對吉岡居然跟個小羊羔一樣。我瞠日結舌地看著她,吉岡則向我說道:
「小子,你已經上崗當導遊啦?我看你啊,從來就對美女沒什麼抵抗力。」
這種女人也稱得上美女?開什麼玩笑。
「彼此彼此,你在外玩歸玩,可得小心性病噢。」
吉岡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反擊成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尷尬中反應過來,訕訕地笑了起來。
「你這臭小子。松井小姐,阿誠雖然嘴巴壞,腦筋可是很好使的。他會接受你的委託,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想法唷。」
吉岡一邊對加奈說,一邊斜眼睨我。
「你給我聽好啦,阿誠。警察不會一直放任少年的內鬥不管的。如果一再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只好去盤問街上每個小鬼,請他們和我們一起回警署啦。上級已經有人在提議要採用強硬手段來平息這場事件。你是崇仔的好朋友,總不想見到他有什麼意外吧,所以你也勸勸他。還有那個叫京一的少年也是。給松井小姐當嚮導的工作,你也要認真干。你母親那頭,我會打電話去說的。知道了嗎?」
吉岡自顧自地說完,和加奈打過招呼就走了。這個勤勞的地方警務員小小的背影漸漸遠離霓虹燈光芒,很快就看不見了。我抬頭一看,六十層樓高的太陽城巍然矗立在沒有星星的池袋夜空,真是一座向地面壓來的光明之塔。加奈說:
「吉岡警官真是個好人哪。」
這話還用她說,我早就知道了。
當然,這一點我是不會親口承認的。
時間已接近晚上九點,加奈騎摩托車送我回西一番街的水果行。真是漫長而充實的一天,尤其是在傍晚以後。不過,這麼充實的日子偏偏還會節外生枝。我剛下摩托車,準備和加奈互道再見,卻突然有聲音從後腦勺刺入。
「誠誠。」
一陣寒風從我心底升起。明日香!聽那聲音顯然她心情不太好。
「哎呀,是阿誠的女朋友呀?那麼,明天見吧。」
加奈戴著護目鏡對站在店前面的明日香點點頭,發動摩托車離去了。孤立無援啊!
明日香穿著胸部上半部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無袖洋裝,雙手抱胸而立。生氣的姿勢很可愛,就像電玩人物里的美少女。那是一種一眼就可以看透的單純。她的短髮做了白色挑染,刻意曬得黑黑的臉盤,嘴唇那一抹珍珠白唇蜜顯得非常柔美。現在這位小姐已經生氣了,大大的眼睛正在送我一個白眼。
內田明日香,十八歲的高三學生,我的女友。第一次見面是在三月某個周日的凌晨四點,池袋夜店。當時我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人滿為患的舞池,她忽然過來搭訕。當時可能彼此都喝多了,不記得說了些什麼。接著,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在其他店裡遇到她,我以為這就是緣分,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們就開始交往,開始上床,然後變得有些怕她。或許這就是男人的通病吧。
「剛才的人是——誰?好像男人婆。」
明日香氣鼓鼓地問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誰,什麼誰?是我的一個客戶,她想要拍關於池袋的影片,而我現在是她的導遊。」
明日香的眼睛就像是巡警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你答應了?」
「嗯。」
「那就算了。今天好不容易買到aobe的演唱會門票,本想和你一塊去看的。真是超掃興。」
還故意用明知我很討厭的「超」句型。還沒等我挽留,她就賭氣走掉了。明日香的背影真像夏威夷出身的寫真女星,稱得上美艷動人呢。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不想去看小室哲哉彈電子琴。比起小室的琴藝,我寧願待在家裡聽巴赫的鋼琴曲,普萊亞最近新出的《英國組曲》也不錯。
一走進我家店裡,老媽就開口了:
「你對女人優柔寡斷這點,跟你死去的老爸一模一樣。」
原來這是可悲的遺傳啊。
雖然那天晚上累得半死,客人卻還是接二連三地上門。十一點多,我正準備將捲簾門放下來的時候,前面的人行道又傳來一個聲音:
「喂,真島誠嗎?」
我單手撐著拉下一半的捲簾門,向外頭一看,是二個挺年輕的男子。穿著十分貼身也十分流行的深色西裝,眉開眼笑的,好像喝了一點酒。
「是。你是?」
「你可能不記得了吧?我是禮一郎呀。橫山禮一郎。」
他自我介紹完,就用兩手用力地搔頭,跟搞笑藝人吉米大西的招牌動作一樣。看到他的動作,我馬上想了起來。或許是因為住得近吧,小的時候他常跟我一塊玩。說是兒時玩伴,年齡又相差比較多,但不知什麼原因我們特別合得來。我讀小學時是劣等生,不過他可是第一志願東大文學院的高材生呢。
「真令人懷念啊。這條路現在雖然變得這麼漂亮,不過你家這間店卻一點兒也沒變。」
「呵呵,還是那麼髒,禮哥你怎麼忽然來了?」
「我剛調到這裡。被地方上的領導帶到這帶到那,好不容易才得空溜出來。」
「當招待還蠻辛苦的呢。」
「不是,我是被招待的那位。不過不管招待還是被招待,大家都一樣累。」
「這麼厲害啊?」
「還行吧。」
他看起來愁眉不展,好像職業並不是他的樂趣似的。
「那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你可不要去跟別人說。我從四月起就是池袋警署署長了。」
這次換我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真是完全不知怎樣回答了。
「我來這是想問你一點事情的。」
「我可什麼都沒做啊。」
我立刻蹦出被警察問話時反射性的回答。習慣真是可怕的事。新署長聽到我的回答後哈哈大笑。
「我知道。我已經問過吉岡了,你一直是乖孩子。跟我聊聊天總行吧?」
「以朋友的身份,還是警署署長?」
新署長有些困惑地搔著頭。雖然看起來一副新好青年的模樣,但也不能對這種人掉以輕心。禮哥是本人無法以腦力相抗衡的少數人之一。不該說的不要說。
「嗯,各占一半吧。這樣行嗎?」
「如果可以對未成年人喝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那就好吧。」
我沒有理由不接受新署長兼兒時玩伴的問話要求。況且那晚上我也沒什麼別的事。
「我本來是不希望未成年人喝酒的,不過只是一小杯的話,那就算了吧。」
很好溝通的警察署長。
我五分鐘時間就把水果店關好,跟老媽交代一聲後,就跑到西一番街上。禮哥腰杆挺得筆直,站在微暗的巷子裡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像是沐浴在鎂光燈之下的高大形象。這世界上還真有天生好命的傢伙哩!那種一出生就是含著金鑰匙的傢伙。
我們並肩行走。穿過東口WEROAD時,流浪歌手在裝了零錢的吉他箱子後面唱著歌,老套的自由、夢想、失戀,就像是長青綜藝節目「開懷大笑」環節里毫無新意的搞笑一般。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那很無聊,但還是睜著眼睛繼續看著。
從綠色通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內戰熱點地帶。我們進入太陽通後,走在道路左側。那邊是G少年的地盤。各個哨位上的站崗人員都向我打招呼。雖然我不是G少年的成員,不過他們可能看在崇仔的分上,才對我表示一點敬意吧。
「這就是CIVILWAR的前線嗎?」
禮哥一字一句地問。
「對呀。歡迎光臨戰場。」
「在我小的時候,池袋也是相當可怕的。到60通看電影的時候,還曾經被恐嚇過,嚇得我幾天都睡不著覺。」
說著,禮哥的眼光已經飄向遠方。
「你的回憶真是美好啊。現在恐嚇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在你們看不到的暗處,每天都在發生戰鬥。簡直就是一場永無終止的殲滅戰。」
秀了一個最近才從書本里學到的詞。禮哥用斜眼瞥了我一眼。
「這邊。」
他說完,領著我左轉進一條小巷。入口大門處寫著「光町」兩個字,這一帶有點像酒吧街,老舊的咖啡館和小酒館密密麻麻地擠在小巷子兩側。看著從無數標牌和霓虹燈流瀉而出的濕潤光芒,我不知為何竟想起加奈攝影機映射出來的那種純白乾爽的光線。
還有,那柔軟的腰肢觸感。
禮哥領我到一家拉麵店樓上的細長酒館。踩上木板樓梯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外行人油漆的薄荷綠色吧檯延伸到店後方,中間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人,看那樣子,像是一對偷情的地下情侶。我們找了個後頭靠窗的位子坐下。透過關閉的百葉窗,外頭霓虹燈相隔一定間距放射出藍色霞光。
「這裡只賣啤酒跟威士忌,沒關係吧?」
我點了點頭。正面牆壁有一個塞滿類似酒瓶的架子。
禮哥跟身穿T恤的服務員點酒,對方看起來非常敬業,胸口有一片大大的大麻葉。
「跟平常一樣的兩杯,還有滾石合唱團的ExileOnMainStreet。」
「不大像禮哥常來的店噢。」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了。
「是呀,在這裡就別把我當署長了。」
酒來了。浸泡在琥珀里的冰球。
「你要聊什麼?還是太陽通內戰?」
「對呀。這恐怕是池袋當前最燙手的問題了。池袋警署里有許多專門處理鬥毆事件的優秀副署長,署長只是體制上的裝飾品,專門負責政治社交。不過以我自己的想法,還是想參與第一線的工作。」
他苦笑著喝了一口酒。
「如果我想平安退休,也可以去宣傳或總務單位。但是,與其以官僚身份指揮組織,還不如直接參與保護市民安全的工作比較有意義。我的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天真?」
「嗯,所以你現在是做什麼呢?」
「對外協調、聆聽報告。有時間的話,寫寫論文。」
「什麼樣的論文?」
「關於少年問題。」
我愣了一愣,整天跟我一塊玩小孩遊戲的禮哥,怎麼變成評論家了?
「論文會有什麼作用?」
「雖然短時間看不到效果,但做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些吧?我想採用數學裡的『路徑分析法』來研究這個問題。」
「完全沒聽過。」
「路徑分析呢,就是針對許多無因果關係的因素,先分析其相關性,再算出各獨立變數的直接和間接影響。然後再把它們按一定的規則重新排列,由此推算出各變數之間的相互因果關係。」
還是一頭霧水。就跟繞口令里說的「端湯上塔,塔滑湯瀝,湯燙塔」,越聽越糊塗。
「具體說說看?」
「方法就是用電腦解析回歸方程式,然後算出一個回歸係數。再從少年偏差行為的數百個成因裡頭,找出真正引起偏差行為的理由。當然,這並不是警察署長分內的事,只是我個人的一點興趣而已。」
少年偏差的因果關係?我想到地方上那些素行不良的年輕人,也想到了自己。
「如果把我放到那個方程式里進行演算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新署長沒想到我會這樣問,瞪大眼睛看著我。
「像我這樣的單親家庭、收入低、成績差、被警局多次輔導,把這些因素放到你的那個方程式裡頭,可以判斷出我再次產生偏差行為、變成慣犯的可能性是多大呢?」
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來。禮哥用指尖捏著小杆子轉動玻璃杯里的冰球,發出清脆冰冷的聲響。
「大約八成左右吧……阿誠,你別激動。這個方法只是適用於大量人群的,有時用數字來分類,會比較利於警署掌握。」
我也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就是接受不了。
「光憑一堆數字就想插手管理池袋少年的話,小心會踢到鐵板喔。」
他笑了笑,然後定定地看著我。
「有點意思!說實在的,在池袋警署,還沒有一個人敢這麼跟我說話呢。我說阿誠啊,不如咱們合作吧?我都聽吉岡說了,你也是一個想為大家做點貢獻的熱血青年,不錯吧?我也認同光靠法律無法根本性地解決問題。可是,隨著層級上升,最後到我這裡的情報都被過濾得乾乾淨淨,完全沒辦法了解現場的實際情況。我很需要冷靜的眼睛和靈敏的耳朵來告訴我街頭上實際發生的事情呢。」
滾石樂團主唱米克。賈格爾沙啞嗓音傳來,TunblingDice。
「和我合作可以防踩地雷呢?」
我也不禁笑了出來。真是個善於哄騙人心的傢伙啊。世界上還真有這種一邊嘻笑一邊算計、卻不讓人討厭的傢伙呢。不過,池袋警察署署長這張牌,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變成我的王牌的。
「知道啦,夥伴。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呢?」
「那麼,就先從太陽通內戰的簡報開始吧!」
我喝下仿佛像在喉頭抽上一鞭的威士忌加冰塊,然後開始再訴說一遍那天的故事。
那個春節,那道金色旋風……
第二天早上,我睡眠還不足就去了市場進貨,回家後接著睡了個回籠覺。十一點多剛打開店門,脖子上掛著墨鏡的加奈就走了過來。她只換了件圓領運動衫,牛仔褲大概跟昨天還是同一條,這種女人真是少見。難道她沒有意識到昨天去過死人現場嗎?這傢伙一看到我,就睡眼惺忪地說:
「早啊。今天怎麼辦?」
我要她等一下,於是加奈就自作主張地從水果攤上拿起一包草莓,在店前頭的護欄坐下,洗都沒洗就吃了起來,一口就是一個。拿草莓當早餐!真是個怪女人。
我和中午才起床的老媽換班後,就跟加奈來到附近的咖啡館。我得先跟她溝通一下平常的工作流程,否則其他的事無法開始。畢竟我也沒交過當攝影記者的朋友。
「長篇紀錄片雖然賺不到什麼錢,但對我來說就像是創作一樣。其實多跑幾次昨晚那種現場,就能出很多紀錄片和新聞片,然後賣給無線或有線電視台,這樣才能保證我的生活費來源。」
原來如此。我告訴她一切按她的方式進行,一邊寫實記錄下太陽通內戰,一邊開展能夠給她帶來收入的事件現場採訪。突然她抬起頭來問我:
「還有一件事我們得先說明白,那就是你的薪水,多少合適?」
「錢就免了,只要能幫你拍出好作品就行啦。」
當然,我也會有自己的想法——這個我是不會說出來的。加奈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驚了一下,但最後還是笑了出來。不壞的笑臉。
「你可別指望我跟你客氣唷。老實說,最近手頭還真挺緊的。但是,如果這個紀錄片賣出個好價錢,我一定會分你一份的。阿誠……」
加奈筆直地看著我,目光閃爍。
「看什麼啦?」
「你還挺酷的嘛。」
「謝謝!」我回答。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樂了起來,也許我就是從這一刻被加奈吸引的。
我竟像個大傻瓜一樣,腦子裡忽然閃過交通事故、食物中毒、花粉症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戀愛這玩意兒,就跟倒霉事是一樣的。總是突然來襲,意想不到,
卻絕對無法逃避。
或許,春天就是戀愛的季節吧。
經過一番研究,我們在咖啡館裡決定了今天的行程。
我們決定先去採訪內戰的一方「紅天使」的首領京一,順便跟他打聲招呼,說我們想拍攝太陽通內戰。崇仔那兒隨時都可以見到,所以就留到後頭再說吧。
接下來,非常現實的大問題擺在面前——我在天使裡頭沒有認識的。當然,也不可能打手機向崇仔問京一的電話號碼,那太傻了。實在沒辦法,雖然危險,我們還是決定在未預約的情況下直接前往天使總舵。惡名昭彰的東池袋天使公園。
突擊!不良幫派聚集地。
東池袋天使公園是一個緊挨著太陽城的長方形公園。入口處筆直種著四排樹,樹與樹的中間是通道,正中央是活動廣場,最核心的地方凸出一個直徑二十米的噴泉。這裡曾是商業區的休息廣場,但因為「內戰」的原因。公園及其附近已經變成紅天使的集會場兼司令中心。
加奈把摩托車騎到公園入口。晴空萬里的下午,恬靜嫩綠的樹木在春風裡搖曳。樹蔭下站了四個紅色哨兵,每排樹下都有一個。他們戴著保時捷或雷朋等品牌的太陽眼鏡,配上紅色的T恤或Polo襯衫。
紅天使總部的第一檢查站。
我們小心而緩慢地移動,以免刺激到那些紅色哨兵。加奈把攝影機架到肩上,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準備OK。我向距離最近、脖子上掛著一條像停車場鎖鏈那樣粗的金鍊子的小鬼走過去。
「我想申請採訪紅天使。你能幫我們轉達嗎?」
說話的同時,我把加奈的名片遞了過去。四個人裡頭,一個像是只有小學高年級的小頭目拿著名片奔向噴泉。我們在另外三個人的包圍下,假裝平靜如水。
「喂,閒著沒事,請問你們可不可以讓我拍一下?」
真是個白痴女人!說話做事完全不挑時間地點。
意想不到的是,原本目光如電、身姿跟雕塑般嚴肅的三個小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到底還只是小孩子的笑臉。
「待會上頭同意採訪的話,一定要給我拍一下喔。保證給你們拍個最酷、最像殺手的pose。」
她說完,在胸前比了個天使的手勢。小鬼們被她的舉動樂得暈陶陶。同樣是這些小朋友,一旦發起飆來,只要是這裡的人,大家都一清二楚。
小頭目回來了,還帶了三個女生。清一色牛仔垮褲配大一號的迷彩陸軍夾克。女戰神。
京一好像有幾個這樣的敢死親衛隊,這些傢伙的傳聞在G少年之間也很有名。就算是再強的男人,落單的情況要是碰到這幾個女孩,識相的話那也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不然的話,臉上被噴辣椒噴霧劑、用改造電擊槍電到兩耳冒煙、再用特殊警棍和加釘子的長筒軍靴給打個半死,多半都會不分輕重地落到這個落單男的身上。
下巴尖尖的美女先用眼神盯了我一陣,開口道:
「我認識你。叫阿誠是吧?專門幫人解決問題的。你不是跟G少年一夥的嗎?」
「誰說的?我是普通人,不站在任何一方。」
我沒告訴她,我之所以不偏袒那是因為正義不在你們之間任何一方。話說回來,或許正義也不在其他那些沒有參加內戰的一大群人裡頭。
「你們屬於親衛隊裡的哪一支?」
「小甜甜。」
美人說道。
「那你就是小蘭咯?」
女戰神像是自由女神一樣向前挺了挺胸,自傲地淺淺一笑。
哨兵把我們交給了親衛隊。我們倆在她們的簇擁下,走向路盡頭的噴泉。噴泉旁的長椅上有十多個打扮隨性的少年正舒坦地休息,都是紅色的衣服,但卻深淺不一、款式各異。
在這些人的中央,坐著一個背脊挺得板板正正的少年,他抬頭看著我們的臉,非常嚴肅地對我說道:
「我是天使長磯貝。你有什麼事嗎?」
天使長磯貝的扮相非常另類,旁邊剃得精光、只留下頭頂中間一撮毛髮的髮型。臉曬得黑黑的,全身穿著白色DC,左手的PATEK.PHILIIPPE手錶薄得跟郵票一樣。
我跟他們說了加奈的工作,以及太陽通內戰紀錄片的事。我們不偏袒任何一方,而且此項採訪活動可能會演變成長期的工作。一直聆聽的磯貝說道:
「接受採訪,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基本沒有。」我說,「也許會因此而出點小名,但基本上沒有什麼好處。本來任何人都沒有非得接受採訪的義務。」
「不過,難道不需要有人來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大家嗎?」
加奈扛著沉重的攝影機,話正從她那鏡頭後的嘴裡說出來。汗珠正從她的太陽穴汩汨流下。
「我想直接聽聽雙方首領的說法。這不是你可以自行決定的事吧?請你待會兒給我電話吧。」
我剛說完,就感覺加奈著急地把嘴貼近我的耳朵,真是要命,我居然在這個時候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氣息。問他們現在能不能讓我拍一些內容啊?她說。我要她別太貪心。
我倆還在嘀咕的時候,磯貝的手機響了。他從屁股口袋裡取出手機,小聲交談:
「是嗎?是嗎?我明白了。」
他的神情顯得很嚴峻。
「哈囉,你們看來又要開始忙了哦。」
磯貝的嘴角揚起,並不屑於將事件告訴我們。
「又有事件?」
加奈顯然沉不住氣,她的聲音顯得緊張又急促,難道做新聞工作的都是這副德性?
「嗯。春日通有人干架。G少年的白痴攻擊Pizza店的摩托車,說是外送人員的防寒夾克太紅了。真是無聊。」
磯貝剛把情況說完,加奈的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加奈道謝後,竟不接驟響的手機,直接肩上扛著近十公斤的攝影機朝公園門口狂奔。
看來不是R天使里才有厲害的女孩子啊。
春日通事件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個看起來顯得瘦弱不堪的Pizza店店員臉上淌血癱坐在人行道旁罷了。來往行人毫不在乎地從他身邊走過。待我們趕到的時候,巡邏警車已經停在旁邊,肇事的G少年早就不知逃到哪去了。我們是第一部到達現場的攝影機,加奈拍完外賣人員的送醫鏡頭,-就結束她的拍攝工作了。事故實在太小,現場連一台救護車都沒有來,巡邏警車直接把他送到醫院去了。加奈說這次這條新聞可能賺不到幾個錢。
我們回到剛才停摩托車的地方,加奈的手機響了。聽完電話,她的表情就燦爛起來。
「什麼事?」
「對方說首領接受採訪了。時間定在今晚十二點,地點就在剛才那個公園。」
這麼容易就和傳說中的第一天使取得午夜之約,運氣真是好得出奇!時間還早,我和加奈先行分手,回家去了。我回家後一邊看店,一邊開始靜下心來認真地思考:我可以為阻止這場內戰做些什麼呢?
和往常一樣,絞盡腦汁,也沒半個好點子想出來。
不知不覺間,天空上明媚的陽光已被西邊的彩霞遮住,一片陰雲襲來,似乎快要變天了。夜與壞天氣一起來到,十一點五十五分,加奈的摩托車已經停在東池袋中央公園的正面入口了。
葉子被春天的暴風搖晃得露出了背面的白色,在午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煞白,這個時候,樹底下依然站著四個哨兵,不過已經和白天不是同一撥人了。這次天使長磯貝和小甜甜近衛軍特地出來迎接我們。我向小蘭笑了笑,但是她恍若無視,好像很緊張的樣子。能給四周人帶來如此緊張感的「紅天使」首領尾崎京一,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物?我的興趣就像暴風雨前夜的雲一樣風起雲湧。
一行人在靜謐無聲中穿過公園石板路,走向噴泉前面的涼台。在諸多圍繞噴泉的石板長椅中央有數米寬的空位,正中央孤零零地坐著一個少年。我們走到長椅正面,他也站起身來。附近幾米開外四十名陪侍的視線就像是紅色舞台探照燈一樣集中在他身上,不用說那傢伙就是首領了。任何人無可替代的霸氣。京一就像是一面鏡子,輕輕地將眾人的視線壓力平緩地彈射回去,卻又沒有留下傷痕。這或許就是他之所以能得到那麼多少年擁戴的獨特原因之一吧。
黑色牛仔褲,赤腳套著涼鞋,上身赤裸著,只穿了一件咖啡色的仿麂皮背心。鬃毛一樣的金髮。脖子上戴了一條皮製項圈,項圈尖端的銀翼垂飾微微搖晃。肌肉隆起的肩膀兩邊,各繡了一個紅色翅膀的刺青。
他的臉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就像是把名牌的高貴、嬌貴和夜半森林的寧靜都胡亂地混雜在一起,難以描摹清楚。他絕對不是木村拓哉那種美男子,卻有一種把人吸進去的魅力。他讓我想起死去的大門合唱團主唱吉姆·莫里森,還有跟他完全
不同型的G少年國王安藤崇。
「你們終於到啦!阿誠,另一個是加奈,沒錯吧?請多多指教。」
很爽朗的聲音。然後徑直把手伸向我。我握住他意外纖細的手,他也用力回握。結實的上臂出現刀削般的肌肉陰影。
「你們想拍些什麼?什麼都可以配合的。不過,如果說要拍戰鬥場景的話,那就愛莫能助了。」
「非常感謝,那麼,可不可以先從訪問你開始?」
京一用親切到讓人心顫的笑容點點頭。在周圍天使的屏息期待下,加奈在京一坐著的長椅正對面架起三腳架,安裝好攝影機後,加奈立即打開強烈的鹵素燈。即使面對強烈光線,京一也沒有絲毫的退縮,微笑著面向鏡頭。拍攝正式開始。
「你是池袋紅天使集團的首領,是嗎?」
「你說呢?我想我只是大家的一個代表而已。」
「天使大約有多少位成員呢?」
「三百到五百。這個並沒有準確的數字,畢竟我們不是什麼嚴密的組織。不過,我想如果要是動員的話,人數至少可以召集到三倍以上。」
「你們為什麼會和G少年起衝突呢?」
「因為他們是濫G少年啊……」
半夜的公園裡,響起了起勁的拍手和叫好噓聲。尾崎京一又強調似的傲然說道:
「而且,他們是前朝,我們是新朝。歷史總是新朝推翻前朝,這個你們念歷史應該知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新國王」語氣中帶著點揶揄的意味。
「那,為什麼連小孩子都跑到你們這裡了呢?」
這個問題連我都不會回答。京一的臉色倏地變得不帶一絲情感,然後用一種超乎他年齡的姿態回答道:
「年輕人沒有可以尊敬的對象。身旁又沒有可以稱作模範的大人,而且大人還剝奪他們的夢想。而在我們這裡,卻為他們準備了偶像和友情。在這裡,有被他人需要的充實感、有被朋友歡迎的喜悅,也有他們所缺少的規律和訓練。我們集眾人之力一同去尋找現在社會上得不到的東西,所以,大家願意走到一起來。」
加奈在石板上坐下,看著攝影機的觀景窗繼續提問。音量變大。
「所以,就讓小朋友去出任戰鬥人員?」
「你還不如直接說我們讓他們去當殺手算了。可是,你必須弄清楚,最先出手的可是G少年。擁有自衛的權利是憲法容許的。我們又不像美國青少年那樣有輕機關槍和手榴彈。我們是出於無奈才動手的。在池袋這個地方,和平主義者甘地是無法生存的。」
一直站在攝影機旁邊的我插口道:
「照這麼說,內戰是無法停止的噦?」
「街頭的戰爭從來就沒停止過,只不過現在更多的人關注起這場戰爭,並且給這場內戰起了個響亮的名字罷了。」
拍手和歡呼聲再次響起。顯然,在這些沒有特別目標的少年來說,尾崎京一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瀟灑有力,簡直就像神明的指示一般令他們痴狂。
太陽通內戰嗎?京一不是那種隨便用言語刺激就會暴露弱點的傢伙。若用像報紙社論那種語氣來對他進行說教,恐怕連他的鏡子表面都摸不到。
「那麼,我可以問你幾個私人問題嗎?」
他點了點頭。
「你的家人?」
還是那種像是做夢一樣的笑容。
「死了。」
「全部?」
「對。當我們還在美國的時候,我父母就因為遭遇交通事故死了。半年後,我的弟弟自殺了。孤獨的我最後回了日本,可惜與我一起住的奶奶也因肺炎死了。醫生說對老人而言這是很好的病,奶奶走的時候沒受什麼苦。」
「那現在你是一個人住?」
「嗯,多虧我父母都買了保險,他們死後我得到了一大筆錢。可是,我四周所有人都一個一個地死去了,那這些錢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呢?所以現在,我自己也在一點一點地死去。我愛的人死了,而愛我的人也死了,現在我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自己死亡的到來。就在我孤立無援的時候,我遇到了現在這裡的朋友。他們願意為了我而死,我也願意為了他們而死,面對他們,我才知道原來生活還是有意義的。人總是要死的。而且,如果死了,就不用再擔心誰死去了。」
京一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現場鴉雀無聲,只有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京一說話時一直保持著淺笑,似乎他說的故事與他無關。四周天使們的視線熾熱得像是連鐵都能蒸發。真是一個超有魅力的首領。
「好像有點傷感了,來跳舞吧。」
臉上雖有羞澀的笑容,眼中卻是奔放的表情。四周的拍手和歡呼聲格外熱烈。
「我曾在芝加哥的芭蕾學校學習過。父母就是在來看我畢業公演的途中發生事故的。」
說完,京一開始準備式地伸展肩膀和脖子。肌肉在薄薄皮膚下蜿蜒。一個天使小心翼翼地用手推車載來一個像是辦公桌那麼大的手提音響,放穩後便恭恭敬敬地按下開關。音樂開始,開頭的口琴聲就像是腿被打折、躲在暗處發抖哭泣的狗吠。
曲子是印艾克斯合唱團的SuicideBlond。我對舞蹈一竅不通,可是立刻就可以看出京一的舞蹈和一般的Hip—Pop不同,更像是古典芭蕾和街舞兩種基因的綜合版。
京一的獨創。
京一在噴泉前的平台上,充分運用寬二十米的舞台跳著舞。背景是青翠的樹木和高低不一的水石。我抬頭,太陽城的雪白、豐田的銀藍、Urba
Net大樓的粉紅灰組成了一面高聳峭壁,如華麗的背景幕布一般將天使公園包圍其中。
周圍的少年屏息斂聲,眼神熾熱地追著京一的舞步,甚至連公園入口的哨兵也圍了過來。音樂先是「大門」合唱團的IightMyFire,然後又變成電吉他大師吉米·亨德里克斯的Litth,Wink。
舞至酣處,尾崎京一競直接脫下背心,上半身赤裸地跳出令人意外的舞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身體,薄薄的肌肉附在肋骨上,而脂肪就好像玻璃紙一樣薄。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似乎在舞動。跳完三曲,京一停下來對著鏡頭說道:
「你們知道嗎?我只為死去的人跳舞。今晚的感覺真好。幫我放那首曲子吧。」
周圍的天使們發出長長的嘆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從京一的話中可以感覺到,這應該是不輕易示人的舞蹈。春夜濕潤的空氣在情緒高漲的少年之間滲透,好像誰和誰輕輕一碰,就會迸出火花一樣。
音樂響起,舞步躍動。
隨著像是在小巷躡足行進般的撥奏,那首曲子開始了。覺得在哪聽過,卻又無法說清楚。第一小提琴交給第二小提琴,不斷重覆著主題,像是波紋一樣在夜晚的公園擴大。
京一不再拘泥於那個小小的舞台,飛身躍上噴泉,在被水浸濕的花崗岩舞台上小跑步畫圓。一個小節旋律畫一個圓,畫完之後又飛身到池的另一面再畫另一個橢圓。兩個圓中間,隔著一個長二十米、寬五米的水池。在不到三分鐘的樂章里,京一在他專屬的舞台上創造了一幅難以想像的布景。
瞬間的休止符之後,開始激烈的合奏。隨著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的加入,京一越來越投入,他一邊用腳踢水,一邊激烈地舞動。跳一陣子就躍到另一個圓裡面,他的舞蹈看起來沒有動作,但你又隨時覺得他的肌肉非常富於張力。這是一種動與靜、靜與動的循環。京一隨著音樂在兩個圓之間激烈來去,像是在兩個電極之間來去的一粒電子。
最後,在兩個圓的正中央,京一高高地、高高地躍起,用指尖描繪暴風的雲朵底端,然後落下。沒有濺起一滴水,腳尖柔軟地著地。他直接在噴泉內倒下,就像是被黑暗的花崗石舞台吸進去了一般。
寂靜。萬物皆歸於沉靜。
然後,狂暴的風聲再度回到凌晨的公園。
等現場所有人把身體裡所有的空氣全部吐出來,又再吸一口氣之後,歡呼聲終於大規模地爆發開來。我望向操控攝影機的加奈側臉,她那抵住觀景窗的眼睛邊緣竟也因興奮而漲紅了。
良久,京一站了起來,任由牛仔褲滴著水,在噴泉邊緣坐下。2息紊亂,濕潤的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我不禁說道:
「好厲害啊!」
「啊,謝謝。」
「巴爾托克的『第四號弦樂四重奏』。」
那天晚上,京一首次露出吃驚的表情。
「對。我選的是第四樂章和最終樂章。這地方能知道這首曲子的,你是第一個。」
「我只是剛好聽過CD而已。」
「我也聽過你很多傳聞,絞殺魔跟黑色旅行車,大家都有些把你神化了。
不過,我一直以為你是歸屬於G少年那一派的。」
說廡,京一從脖子上取下那個皮製項圈。水珠從項圈搖晃的銀翼上滴落。
「你拿著這個吧。以後只要是我們的集會,憑著這個就可以暢行無阻。」
喘了一口氣,京一用丹田運氣喊道:
「紅天使永遠歡迎你們!」
現場立即響起拍手聲和歡呼聲,就像是安可不斷的演唱會之夜。
「阿誠,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覺得我的舞蹈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京一笑著用手揮去滴到眼睛的汗水。我胡亂答道:
「激烈的圓是生,靜止的圓是死。在生死之間往來,就是剛才舞蹈的意思吧?」
京一聳聳肩。
「你這樣解釋啊。不過,剛才那個舞蹈里其實沒有生的希望。兩個圓分別代表死和想死的心。我是想講述一個一心求死的舞蹈家,最後墜入黑暗中的故事。」
他露出夢幻般的笑。難道這支舞是他的自傳嗎?我無言以對。最後,我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接過了項圈。
這可是死亡天使的禮物啊。
那天晚上,加奈興奮地將現場的天使成員都拍了一輪。他們共同之處是身體某處一定有紅色,但年齡從十歲到二十歲左右的四十個人沒有一個人服裝是相同的。如果尊重個性是必要的教育方針,那麼那些執掌教育大權的高官們真應該來視察一下「紅天使」。
拍到凌晨兩點,加奈和我才離開公園。摩托車沒幾分鐘就把我們帶到了池袋車站東口。最後一班電車早就走了,下了摩托車,正想把安全帽遞給加奈時,她說:
「咱們一起去喝一杯PE?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我點了點頭。看完京一的舞蹈,心裡有種震撼很難平靜。
「阿誠,你知道哪裡有好店嗎?」
「回太陽通吧。」
我跨上摩托車。五百CC的單缸引擎發出猛獸般的突突聲。摩托車馳騁而出,似乎是要把微溫水般的五月黑夜撕裂。
我帶加奈到了昨天曾經光顧的那家店。這個時候,這家店裡已沒有了客人。在昨天的凳子上坐下,又向昨天那位酒保點酒。
「跟上次一樣的兩杯,還有吉米·亨德里克斯的ElectrickLadvland。」
必須秀一下從禮哥那兒學來的手法,不然怎麼對得起這麼好的夜晚呢?冰球相碰,乾杯!
在我們剛剛進入微醉狀態的時候,酣醉般的吉米的歌聲立刻就傳了出來,Angel,加奈說那真是個好曲子。我比平常喝得都快。趁著還有意識的迷離之際,跟她講述起過去的事件。池袋的表面和背後,一場場,一幕幕,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加奈微笑聽著。
離開店裡的時候已是清晨四點。店要打烊了,所以我們只得勉強起身。走下木板樓梯,意猶未盡的加奈手裡拿著一瓶店裡賣的外帶威士忌。站在黑漆漆的巷子裡,我問加奈:
「怎麼辦?不能騎車了吧?」
「那就走唄。到我那兒繼續喝吧。」
說完,她就自顧自地走了。我現在惟一祈禱的,就是加奈住在東京市內。還好,我們只走了五分鐘,加奈就鑽進了一棟面對川越街道的住宅樓,道路指引牌上寫著『『短期出租套房」。抬頭望著白色瓷磚大樓,從電梯裡傳來了加奈那霸道的聲音。
「快點!不然的話你要跑到九樓?」
真是個獅子般霸氣的女人。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短期出租套房。開了房門,左手就是衛浴室的門,後頭是八個榻榻米大的長方形房間。書架、書桌和床都是相同的白色組合。桌子上擺著剪接錄影帶用的器材和顯示器、筆記本、筆、計時器。房間裡居然連一個象徵女生氣息的小飾物都沒有。
加奈從出租套房的冰箱裡拿出冰塊,幫我調了杯威士忌加冰。很隨便地就繼續起酒館裡未完的話題。那時的談話內容,應該都是些胡言亂語的鬼扯淡吧,我現在只記得當時我們一面喝著加冰的威士忌,一面笑得肚子痛。
也不知是喝到第幾杯的時候,加奈的手和我的手無意間相碰了。就像是一百萬伏特的電流從手上划過。全身因為那種電擊而發熱發燙,心臟的鼓動傳到了指尖,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完成了第一次的接吻。都不知道是由誰先起頭的。
因為,接吻時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在兩個人的正中間。
接吻之後,我慌亂地想要脫下她的衣服,加奈說:
「不行,不要這麼急躁。從現在開始,如果可以接吻十分鐘的話,才說明我們可以進行下面的事情。」
她說到做到,居然站起來關了電燈,從桌上取過計時器。
「好了,開始接吻吧。」
這個要命的加奈居然真的按下秒表。
我用嘴唇碰了加奈的唇,用舌尖輕吻她厚實柔軟的輪廓。加奈的舌頭也變得很硬,激動地伸向我。我使勁深深吸吮。真是甘甜的唾液。唇齒之間,每一個細微之處,她都用舌尖探到最深處。在對方的口中探險。連自己都早已忘掉的凹陷、舊傷、皺褶、間隙,全都在此刻被探訪出來。舌頭像小魚兒一樣游移旋轉。我像是要繪製地圖一樣,確認著加奈口裡柔軟的部分和粗糙的部分,露出的牙和牙齒相互摩擦。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原來接吻能夠這麼做的。事後加奈說我全身在顫抖。
「哇,都已經十五分鐘了。誠誠,你的吻太棒了。」
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進入到下一個階段。緩緩地,一邊繼續接吻。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光想起來胸口就會痛的接吻。就像是在一首歌里寫的,「總有一天一定可以解開愛之謎。」那天晚上就是我初次解開愛之謎的日子。心靈和肉體水乳交融的謎。初戀這種事啊,才不是在幼稚園大班裡發生的呢!
我們互相脫去衣服,細細探索全身的肌肉和黏膜。我問她能沖個涼嗎?她說不能洗澡。汗水、灰塵跟一個人的氣味是很重要的,也沒有人會把生魚片用水洗過才吃的吧?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是我的漫長旅行。肌肉結實的身體上,到處都有隆起的脂肪群集。丘陵和高原,森林和泉水。我用眼睛享受,用指尖確認,用鼻子和舌頭品嘗。
「好了,進來吧。」
忍了不知多少次的我,終於插進了加奈的肉體深處。
就好像深不見底的高熱溫泉。
我的耐力一下子就到了極限。只兩三下,身體裡的那團熱火就集中到了尖端。
「加奈,不行了。我好像要射了。沒有避孕怎麼辦?」
加奈微微張開雙眼,非常性感的眼神。光是盯著那雙眼,我的保險絲就好像快斷了。
「啊!噢,沒關係,全部都射到我裡面吧!別怕,我的身體是生不出孩子的。」
加奈說完,用環抱著我的手用力壓住我的身體。我在還沒搞清楚什麼叫別怕的時候,就不顧一切地射出去了。幾乎在同一瞬間,加奈也徹底地高潮了。估計很遠之外就能聽得到她那長長的尖叫聲。
那種噴涌而出的脈動終於平息了下來。
但是,我們的身體過了好久都無法停止顫抖。
「阿誠,我告訴你啊,我是福島出生的。東京大學畢業後,就回鄉在地方電視台工作了。從事從小就夢寐以求的新聞工作是一件高興的事,我和他就是在工作的地方認識的。'』
加奈含了塊冰塊,開始說起以前的事。
「他?」』
「我的前夫。他可是福島城主這類貴族的後裔呢。腦筋好,工作能力也行,情人節會收到一大堆巧克力的那一型。」
「不會吧,男的還能收到巧克力啊?」
我的聲音悶懨懨的。真搞不懂,我為什麼會對她的前夫產生妒忌之情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看上我哪一點了?也許是因為我沒有追他的那些女生那麼嬌貴吧,對此他反而感到很新鮮。但我對他的兒時玩伴有點感冒。而且對於穿著晚禮服和大家一起去聽義大利歌劇也有點受不了。」
當她說起去聽義大利歌劇時,我想像起一個身穿露肩禮服的貴太太加奈扛著攝影機東衝西突,而高高隆起的斜方肌格外顯眼,不禁抿嘴笑了起來。
「你正在想奇怪的情景對不對?不准笑!」
加奈說完,就用冰塊壓住我的胸口。我們兩人扭成一團。暫時中斷了她對過去故事的回憶。
「後來啊,我雖然不是特別願意,不過還是舉行了一場很豪華的婚禮。剛開始的兩年還是很幸福的!喂,阿誠,你知道不孕症的定義嗎?」
我搖搖頭。
「就是說一對夫婦,如果兩年還不能有小孩,而他們又沒有採取避孕措施的話,就意味著他們之中
的一方患有不孕症。我們結婚兩年後,還是沒有孩子,對方父母開始擔心了。當然我一點也不在意。他跟我說,就當是讓他母親安心吧,在他的要求之下,我們兩人一起去婦產科作了檢查。」
「結果呢?」
「責任在我。醫生說我有排卵障礙。接下來的兩年,簡直就是地獄。」
加奈接著說:
「每天早上一睜開眼,最先想到的就是體溫計。做成圖表,拿到醫生那裡一看,很明顯地依然沒有排卵。做了無數次的血液檢查和陰道內診。每次就像是被強暴一樣,很討厭。還要在肌肉里注射一種叫HCG的排卵針,痛到眼淚都流出來了,打完針後的那一整天走路都得用力拖著腿。更可怕的是,注射當天跟第二天還一定要做愛。他知道我很痛,所以也趕著結束,每次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以前每次都像品嘗美食般的性愛,最後竟變成了站著吃垃圾食物一樣索然無味。」
我默默無語地把手放在加奈頭髮上。加奈沒有哭,只是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在聽,繼續。」
「嗯。那還只是第一層地獄而已。不孕症治療又進行到下一個階段。這時用的是一種HMG的藥。為了決定這種藥的使用量,必須把二十四小時的尿液分別搜集起來,再送到醫院去檢查。外景、小便、剪接、小便、開會、小便……成天到晚跑廁所,以便定時提取小便,想起來都會令人感到厭惡。每天帶著滿滿一筒尿的生活,你大概很難想像吧?」
加奈說完後,竟低低笑了起來。
「醫生根據對我的尿液的檢查,決定好藥量,然後就開始每隔一天一次的肌肉注射。噁心、疼痛外加腹瀉。還要努力做愛。不過,這樣硬撐也。沒有任何回報,很快我就過度浮腫,連牛仔褲都穿不上了。雖然沒有懷孕,但肚子腫得跟懷了小孩似的。去看醫生之後,他說兩邊卵巢都腫起來了,是腹腔積水所致;醫生說是卵巢刺激過度才會這樣的。住院兩個星期後,他母親來探病時卻跟我說,『再一起努力一下吧。反正還有人工授精。,我當時就決定告別生兒育女以及婚姻生活。雖然我也很愛他,但是再在這種狀態下活下去,我恐怕就要瘋了。」
她像是啜泣一樣地長長嘆息。我緊緊地握住和我疊在一起的她的手。
「那個時候,每次在街上看到嬰兒車,就會覺得那是責備我不是個完整女人的道具。一回神,感覺全世界到處都是小Baby。和大學時期的男朋友訴苦時,他竟然說,『要不要我來教你怎麼生小孩啊?』夠低級的吧?我一氣之下就揍了他一頓。之後我堅決離了婚,拿了一點贍養費,開始在東京當自由攝影記者。每天到處跑新聞,從此再沒有固定的家。不過,我感覺還是比那個時候好過多了。我的往事就這些了,很無聊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舔吮著她從眼角流進耳朵的淚滴。淚水中也有加奈的味道。我抱住她,她開始放聲哭泣。
我們緊緊相擁了一會兒,接著又做了一次愛。在第二次做愛的時候,早晨的陽光已經穿透緊閉的窗簾發出淡藍色的光芒了。這次做愛就和水面搖晃的小船一樣輕柔。撫摸、搓揉、安慰。我也是那個晚上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妙的性愛,更想不到自己也可以擁有。
第二次的性愛結束後,我們就緊緊依偎著睡著了。夠溫情吧?直到現在,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和每一句話,我還是會一個人感慨萬分,衝出房間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到處遊蕩!
感受著心靈相通的初夜。愛情,就如花朵一般悄然萌芽綻放。
第二天早晨的時候,我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從散亂在床邊的牛仔褲口袋裡拿出手機,全身光溜溜地應道:
「餵?」
「阿誠嗎?」
我嚇了一跳,居然是京一的聲音。加奈也坐了起來。嬌小玲瓏的乳房下緣形成一道弧形,雖然她並不特別豐滿,但卻給人一種特別的性感誘惑。
「如果想知道G少年的手段,馬上去東池袋公園。」
電話切斷了。京一的聲音就像是隔著冰塊看過去的雄雄烈火,讓人難以說清楚,卻又有種痛楚。
「發生什麼事了,吧?」
加奈開始在被單下快速地穿內衣,她發現了我的臉色不對勁。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感覺京一的語氣怪怪的。快!」
我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向房間外跑去。我們奔跑在晚上還醉醺醺走過的街頭,雖然只是睡了不到一個小時,但我的腳步卻是異常輕盈。五月底的早晨,街頭還在睡夢中。
加奈邊跑邊向我伸出手。
雖然時間很緊迫,但我還是感覺到了開心。
我緊緊地握住加奈的手,在池袋的巷子裡疾速奔跑著。
東池袋公園在太陽通的北邊,所以這裡是G少年的地盤。和光町的直線距離只有三百米,騎摩托車一分鐘整。接到京一電話的十分鐘後,我們已經抵達公園。在大樓包圍下,一座安靜的兒童樂園。植被很美,單槓、溜滑梯和沙坑零星散布在密密麻麻的樹木間。抬頭就可以看到燦爛耀眼的青翠綠葉。
但是,現在人們卻對公園裡的一切都不感興趣,而是全都聚集在公園的其中一角。看熱鬧的人和數名警察在這裡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牆。
老遠就可以聽到警笛的呼嘯聲。
加奈扛著攝影機跑了過去。
事發現場在一個流動廁所旁邊。地面上居然潑了一大片的深藍色油漆,在周圍形成了一片半徑達五米的蔚藍海洋。油漆也飛濺到花叢和長椅上。我們感覺自己到了一個超現實主義戲劇的舞台中心。而在藍的中心,有一個物體被深紅的布包裹著橫放在地上。強烈的紅藍對比,在那個地方形成刺眼的炫光。
那是什麼?我不用走過去也已經明白了。
曾經的紅衣天使,現在的死亡天使!
現在包裹著少年的是一塊紅布。從縫隙間可以看到他的頭部,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說不定就是昨天聚會時的一員呢。
加奈恢復了記者的本性,冷靜地用攝影機記錄這一切:紅色的屍體、藍色的油漆、鮮綠的公園、眾多穿睡衣的圍觀群眾、表情僵硬的警察。當然,特寫留給了腫脹的屍體頭部。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增援的巡邏警車也呼嘯著趕來。公務人員用藍色塑膠布把現場四周嚴嚴實實地圍遮起來,費了好長時間,一切才似乎理出個頭緒。
「池袋內戰首次出現死亡事件!」
電視新聞中不斷重複播放加奈拍攝的影像,太陽通內戰從那天傍晚開始就發展成全國性的話題了。在此之前,這只不過是一條小小的地方新聞而已。
這之後,小型的衝突反而變少了,因為這個時候再沒人敢上街了。不過一旦發生衝突的話,結果往往是毀滅性的。大多是十對三,或者二十對五這種一邊倒的虐待性鬥毆。被毆打,被刺傷,綁上繩索用車子拖行。之後沒有再出現死亡事件,由於都只是受傷,所以雙方都不向警方報案。這是一場看似平靜的水面,而又經常有魚躍出水面的恐怖戰爭。
即便是在空無一人的暗巷裡,車子也會在半夜突然起火。各集團聚會或常光顧的店家櫥窗會被突然砸碎。警察也拼老命地進行阻止,但是要讓這些高度組織化、熟悉池袋地形的瘋狂少年們安靜下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就毫無頭緒、能力有限的少年課警官吉岡因為事態的惡性發展被迫取消了休假計劃,他一再懊惱地打電話向我抱怨,並要我每隔一天向禮哥報告一次街頭的情況。
我遵命向禮哥報告燃燒的街頭的狀況。街頭的憎恨情緒就有如飛機燃料在蔓延燃燒,而爆炸般裂開來的火勢沒有任何停止的跡象。
我看著街頭焚燒的「火焰」,無可奈何。而這時內戰才剛開始進入最高峰。
根據周刊雜誌的報導,那個在東池袋公園死去的少年叫渡邊一正,十九歲。他是紅天使的預備頭目。我看著渡邊一正頭戴黑色毛線帽、嘴唇上穿著唇環的照片,想起集會時坐在磯貝旁邊,有點像泡妞男的傢伙,應該就是他,只是一夜之隔,卻已命赴黃泉,誰能想得到呢?
池袋警察署成立了「東池袋公園少年殺人事件」專案小組,由局長橫山禮一郎警司擔任組長。(後來問了才知道,原來禮哥只是個裝飾品。實際上的領導者是警視廳搜查一課。難怪禮哥想要寫什麼論文哩)。警察正在嚴密偵訊紅天使敵對的G少年集團。不過,雖然這次事件鬧得轟轟烈烈,卻找不到任何目擊者,而且遺留在現場的物品也很少。調查好像並不順利。
事件隔周,我撥手機給崇仔。這次不再是立刻轉給他,而是前後轉了三次才到崇仔手裡。
「崇仔嗎?好像想跟你說話不太容易呀。」
「嗯,安全第一嘛。」
「情況真有
那麼糟嗎?」
「我這個星期都沒在自己的房間睡覺,輪流睡在G少年成員的房間裡,白天就在車子內到處移動。」
我想起G少年的GMC,附有迷你吧檯和電視。或許早就換成別的更豪華的車子了吧?
「整天都有人說要把我做掉。警察都說只要能聯絡得到,最好不要在固定的地方住。」
我問他公園那件事。我不相信崇仔會參與或指示殺人。
「我們也在調查內部成員,但現在還沒搞清楚。也有可能是G少年內部的過激派乾的,只是他們現在不肯透露口風而已。但我真的是不知道。」
「如果犯人是G少年的話,你會怎麼辦?」
「很尖銳啊。如果那樣的話,應該是交給警察吧?但我不認為內戰會因此結束。」
崇仔還是一派酷樣。我跟他提了加奈的採訪想法,他說這次還是算了。這也是當然的,如果我是崇仔的話也會拒絕。不過,他說會吩咐下頭,允許讓我和加奈可以對G少年進行特別採訪。我跟他道謝,然後說了多餘的話。
「崇仔,你可別死啊。」
那傢伙冷笑:
「我看起來像是要死的人嗎?」
當然看不出來。但是,我想起了京一。暴風夜裡那支寓意為死和想死的舞。那雙冰冷的眼睛接下來要撫上誰的臉頰,又有誰會知道?
由於小鬼們不斷讓我們見識到人性「寶貴」的一面,加奈和我忙得不可開交。憎恨和暴力。從商業或賺錢的角度來看,這對加奈而言並不是壞事。出事公園的帶子,聽說是被電視台以破紀錄的高價收購的。
池袋街頭火舌燃起的時候,我和加奈也是愛火正旺。我開始賴在加奈租的套房裡,每夜只要有空,就會瘋狂地與她做愛,而她在做愛方面顯然也是一個行家,總能讓我領會到從未體驗過的特別感覺。
白天拍攝流血現場,夜裡則是貪求無厭的性愛。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活躍異常的猴子。如果你想說我不過是剛剛食髓知味的晚熟男,那也隨便你。但是,換做是你,恐怕也比我強不到哪去。
重複著兩個人才能創造的奇蹟,感謝著雲端上某個安排男性和女性這種特別生理結構的人,不知不覺間六月的第一周就過去了。東京進入了漫長的梅雨季節。
當然,我和加奈對於雨季一點都不在乎。即便沒有下雨,我們身上也是濕漉漉的。
六月的天空,說變就變。原本緊挨著池袋商業大樓頂端的低雲,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的大雨。但是,這持續的降雨所帶來的冰爽天氣,對於街頭燃燒的熱度來說卻毫無意義,憎恨和暴力行動依然有增無減。
加奈的作品存貨不斷增加。這種充滿血腥的錄影帶特別好賣。從那個時候起,現場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版本的奇怪傳聞。
紅天使的少年說道:
「G少年背後有羽澤組撐腰,他們幹的事很齷齪。我們也需要同盟才能跟他們抗衡。」
G少年也說:
「紅天使跟京極會勾搭在一起。他們是黑道流氓的跑腿。我們既然要保護這個地方,就不能不對他們實施行動。再說,那些傢伙的目標只是錢而已。」
我和加奈因此去訪問交戰雙方的高層。可是不論問哪邊,答案都是一樣的:
「我們沒有跟黑道勾結,但是跟我們作對的那些傢伙卻是那麼乾的。」
鸚鵡學舌的小鬼。是假話還是確有其事?
關東贊和會羽澤組是池袋老字號的暴力組織。上次組長千金的失蹤事件,我曾花了很大力氣,多少還有些交情,再說還有中學同學在裡面呢。
我回到加奈的房間後,撥手機給猴子。當時是晚上十一點多。
「我是阿誠。」
「啊,好久沒見了。」
猴子聲音的背後是播報員報導職業棒球比賽結果的聲音。
「喂,猴子。你有聽過羽澤組和G少年合作的事嗎?」
「你聽誰說的?」
「你們組織里的人。」
「沒有啊,如果有合作的話,我應該知道的啊。不過如果他們哭著來找我們,還是有可能的。畢竟棒球的職業選手也會幫高中棒球隊打一打友誼賽呢。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地位較低,所以才沒被告知。不過呢,這次的內戰害得池袋每家店的營業額都減少了。我們的抽成也大受影響呢。我想沒有人會樂於見到這種小鬼戰爭的。」
你自己不也是小鬼一枚。當然我沒講出口。
「那你聽說過京極會嗎?」
「唔,聽說他們正積極在南池袋擴張勢力呢。那些傢伙後台很硬,連我們也不好隨便惹他們的。」
猴子接著向我說出了京極會後台的名字,居然是一家總部設在關西的著名暴力組織,屬於黑道業界的松下集團。
「抱歉!你可不可以幫我查查看組織上頭是否有和G少年合作的跡象?」
「阿誠,你這次會不會也要插一腳呀?」
「嘿,這次可是插了一大腳。我想讓池袋恢復以前的樣子。」
「為了和平的城市獵人嗎?好吧,反正公主的事也欠你一份情。我盡力試試看。對了,你說為了城市和平,你看過那部片子嗎?」
「哪部?」
「那部片叫Peace,意思翻譯過來是不是『創造和平的人』啊?」
「對呀。」我只能回答他關於翻譯正確與否這一點。
猴子是初中畢業,而我是千辛萬苦才混到高工畢業。雖然我們的知識幾乎都是在街頭學校學來的,但畢竟我還是比猴子多那麼點墨水。
「阿誠,你乾脆就去當創造和平的人嘛。我可以幫忙。什么小鬼內戰,我也已經看不下去啦。」
我道了謝,掛上手機。正在這時,加奈擦拭著頭髮從浴室里走出來。我的心靈被慾火侵蝕,立即飛身撲向她。
真是個沒出息的PeaceMaker。
那天凌晨時,我又撥手機給禮哥。我很了解他的日常作息,雖然貴為池袋警署署長,但卻整天有赴不完的應酬,一般來說很少能在十二點前回家。
「阿誠嗎?」
「是啊。禮哥啊,你沒女人嗎?怎麼不管幾點打過來你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
「神經病,這是你的專線嘛,不是你又是誰。」
就如例行公事一樣,我先報告了今天一整天的情況,接著講了京極會跟羽澤組的事。雖然此時還沒有拿到任何證據,一切還只是傳聞,但要他特別留意京極會。禮哥說會請負責暴力組織的刑偵部門專門就此提出報告書。切斷手機前,新任局長居然跟我調侃起來:「阿誠啊,你也不小了,在女人方面有沒有進展啊?」
我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因為工作的疲勞和滿足而墜入夢鄉的加奈,結實的睡美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春風得意噦。像你這種國寶級天才,是不會懂得戀愛的甜蜜的!」
「阿誠,下次要不要一起玩玩『乞丐王子』里的那種遊戲啊?」
我朝他笑罵了一句。要我當王子,那鐵定是選角錯誤。
一覺醒來,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我對加奈說要回家露個臉,就離開了她的公寓,悠悠哉哉地走到太陽城。
脖子上戴著R天使京一給的項圈,搖晃的銀翼讓我在太陽城路南側也能一路平安。因為北側G少年原本就認得我的臉,不用任何信物也可以通行無阻,我現在可謂是池袋街頭最牛的自由行動者了。不過,想想這還真是夠奇怪的,因為在一年以前,每個人都是可以在池袋自由行走的,而此刻,這居然成了一種奢侈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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