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太陽通內戰(2/2)
脖子上戴著R天使京一給的項圈,搖晃的銀翼讓我在太陽城路南側也能一路平安。因為北側G少年原本就認得我的臉,不用任何信物也可以通行無阻,我現在可謂是池袋街頭最牛的自由行動者了。不過,想想這還真是夠奇怪的,因為在一年以前,每個人都是可以在池袋自由行走的,而此刻,這居然成了一種奢侈的權利。
我進入太陽城地下一層的羅多倫咖啡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取出手機,按下天使長磯貝的電話號碼。
「我是阿誠!」
「喔,原來是你。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事想問你一下,有空出來見個面嗎?」
「那什麼時候呢?」
「現在。我在太陽城羅多倫咖啡館。」
「知道了。」磯貝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他應該就在隔壁的天使公園裡。我一邊喝著冰拿鐵,一邊等他。五分鐘後,他來了。Levi’s501的二手褲配紅白條紋T恤。偶像明星穿的話可能會很帥氣,可惜磯貝穿起來實在是有點不好看,乍一看,還以為是剛參加過摔跤比賽的選手呢!
這個顯得有些狼狽的傢伙向我走來,並在十米外就向我點點頭。接著走進店裡,在我旁邊坐下。
「今天『攝影機』沒有一起來嗎?」
「沒來,有些話當著鏡頭也不方便說,對吧?」
磯貝看著我,一種偽裝出來的坦然。
「你在紅天使中是負責哪些工作呢?」
「京一的參謀,同
時還是財務總管。」
「那麼,實際上操縱紅天使的人是你噦?」
「不是。我只是負責組織的運行,真正讓天使發揚光大、受人愛戴的人是京一,我沒有號召力。」
用力吸了一口氣。我盯著磯貝的眼睛,問道:
「你知道京極會嗎?」
他的眼神沒有變化,但我發現在他那瞳孔深處,似有某種東西在暗自蠢動。那傢伙立刻回答道:
「聽過一些傳聞。不過,我不太清楚。你在這裡散布那種不名譽的傳言,對於天使來說是很不友好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在我和京一面前提到這三個字。」
說完,磯貝把臉貼近我。用一種威逼的姿勢惡狠狠地對我說道:
「懂了嗎?」
磯貝從歪斜笑容的嘴角丟出這句話,眼睛依然盯著我。我凝視著他,沒有回答。
磯貝站起身,直直走出了店外。
一個令人戰慄的背影。
晚上八點多,我和加奈走在太陽通時,Blo~n'ngInthPWi耐的鈴聲響起。這次好像是獨家,加奈接著電話,眼睛散出的光芒顯得非常奪目。那一陣子,只要一發生事件,敵對雙方的朋友就會打電話來,每天都吵得要死。不過加奈並不每次都出去,而是大約四五件「報案」才會扛著攝影機出機一次。
「這次又是什麼呢?」
「刀子,肚子!救護車好像也已經開往池袋醫院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加奈的背影已經離太陽通很遠了。加奈讀高中時是籃球選手,聽說曾經被職業球隊挖過角,跳遠還得過福島縣冠軍。速度真是快得驚人。
我們奔向停在巷子路邊的小卡車。自從梅雨季節開始,代步工具就從加奈的摩托車換成了我的DATSON。我從牛仔褲前面的口袋裡掏出鑰匙時,加奈的手已放在前座車門把手上等待了。簡直就像是一條流水線上的兩名工人,這樣默契,加奈居然還不滿意,朝我嚷道:
「太慢了,從你的打工薪水裡扣獎金。」
開什麼玩笑。明明自己連一毛錢都還沒付給我過。
池袋醫院是一棟位於川越街道旁邊的白色瓷磚建築。如果不是人行道上立了一個又小又紅的急救醫院標牌,一定會被人誤認為是哪家保險公司的分店。醫院的後面就是發生上次事件的東池袋公園,我把車子停在公園小徑。還沒等車子停穩,加奈已經扛起攝影機沖了出去。
聽到救護車的笛聲愈來愈近,我們知道多少還是趕上了事件的一個尾巴。
醫院旁邊的夜間入口。加奈站在只亮著一個紅燈的鋁門旁開始攝影。救護車後的雙扇門用力打開,擔架床從救護車上卸下。兩名急救人員咔啦咔啦地推著擔架床。點滴在擔架上方搖晃。不知道是不是出血過多,那少年的臉蒼白透明。從脖子到腳踝都蓋著白布,露在外頭的全新網球鞋還是乾淨的,白得令人心痛。他應該還只是個中學生。
擔架床後頭緊緊跟著一個小女生。細長而清秀的鳳眼雖然紅通通的,但卻沒有流淚。身高連一米四都不到。可能只有小學五六年級吧?白色T恤,紅色尼龍背心,還有三條紅線的運動褲。
女孩消失後,醫院夜診部的鋁門也緩緩地關上了。
「走吧。」
加奈從攝影機的觀景窗前站直了身子,作出了邁步的準備。
「去哪?」
「我還想再深入採訪一下剛才的女孩。」
話剛說完,加奈竟沒有跑進醫院裡去追小女孩,而是飛快地奔回小卡車。
回來時,專業攝影機已經換成了小型手持V8,肩上背著裝了電池和空白錄影帶的背包。
「走!」
沒有開燈的醫院像是一個有些恐怖的洞穴,安靜與黑暗使這裡看上去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實在很難想像外面就是繁華的川越街道。加奈直直朝詢問處走去,向那位趴在電腦前玩遊戲的護士問道:
「我們是那個受傷少年的親屬,請問我們該往哪走?」
「上二樓吧,他們在最後面的手術室,你們在走廊旁的休息室等著就行了。」
我們跑上二樓。灰色長廊的盡頭有一扇磨砂玻璃的雙重自動門。手術室是禁止非醫護人員進入的。退到剛才的長廊,飲料自動販賣機像是海洋中的燈塔般醒目,我們走進沒有門的房間。三排黑色沙發麵向夜空擺著。跟在擔架後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沙發上。
加奈在少女那一排沙發那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定會沒事的。打起精神來!」
少女抬頭望向加奈,眼神里沒有任何表情。
「你爸爸媽媽呢?」
她搖搖頭,輕輕地說道:
「我爸爸早就沒了。媽媽又接不了電話。」
說完,她從背心口袋裡拿出手機,反覆地看了幾遍。她又瞅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天使項圈。加奈說道:
「我們在拍這件事的紀錄片。你願意讓我拍一下嗎?」
女孩子歪頭想了一下。
「你們要陪我到手術結束,不然的話我就不讓你們拍。」
手術總共進行了五小時,我們也就在休息室里聊了五個小時。
也許是等待的過程太過於無聊和緊張,我們都覺得特別口渴。我一趟一趟地跑自動售賣機,罐裝咖啡、柳橙汁、綠茶,再來一罐咖啡。
小女孩名叫峰岸薰,只有十二歲,小學六年級。手術中的是她十四歲的哥哥——茂。茂是紅天使的成員。他們的父親不知跑哪去了,母親從事夜間工作。今天傍晚,茂和薰出門買母親的生日禮物,結果被幾個G少年圍起來。薰說茂是為了在她面前掙面子才逞強不認輸的。結果跟對方四個人先是口角,然後演變成了動粗,最後以亮刀子收場。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過去,我正想是不是要等到天亮時,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了,擔架床推了出來。少年茂的臉色一片蒼白,已經沒有了意識。醫生推著他停也沒停就走過去了。薰沒動,但她的眼神一直追著擔架床。撲簌簌的淚水無聲地流了出來。一個年輕的醫生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徑直朝薰走去,用餘光瞥了一眼拍攝中的加奈,柔聲對薰說道:
「沒關係嗎?」
他是指採訪。薰點了點頭。
「你哥哥雖然大量出血,狀況很危險,不過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了。不過,因為傷了腸子,所以我們必須拿掉一部分。現在你哥哥的肚子旁要開個洞,裝一個袋子。雖然會很痛,不過現在命是能保住了。而且這個袋子,恐怕以後傷好了還得裝著。你明白了嗎?」
薰依然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像自己被刺一樣面無血色。哥哥茂十四歲,未來一生都得過著肚子上吊著糞袋的生活。
「等媽媽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再向她詳細說明。今天等了這麼久,真是一個勇敢的孩子。現在你再待在這裡也不能做什麼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醫生說完,瞪著我們吼道:
「你們這兩個傢伙,人家拍也讓你們拍了,記得把這個孩子送回家呀。這點小事總應該做吧?」
雖然他說得有點凶,但我還是默默地點點頭。因為在我眼裡,只有拼命忍住淚水的薰。
我們的城市為什麼會變得這般墮落呢?
真是太可恥了。無法抑制的憤怒從我的身體深處升上來,全身血液沸騰。我站在微暗的走廊里,無聲地飲泣。薰走上前來,拉我的袖子,邊哭邊說:
「沒事的,誠哥。你放心,我和哥哥都不會有事,所以你也不要哭了。」
我決定豁出去了,為了這個城市的和平,要我幹什麼我都願意。我抱住薰的肩膀,像是小鳥一樣瘦弱的肩胛骨在我的手中微微發抖。我看向加奈,v8的蔡司鏡頭,露水一樣映照出愚蠢的人類。
我絕對要變成PeaceMaker。我絕對……堅石般的思緒不停反覆,在深處凝結成冰冷的硬塊。
把薰送到平和台,讓加奈在出租套房前下車。我跟她說待會兒見,就開著車子往家裡走。開進我家的停車場,正準備鎖上車門回家時,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嗨!站住,你是真島誠吧?」
回頭看去,五個男人站成半圓形,圍住站在小卡車旁的我。四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跟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傢伙。很奇怪,無論哪個小鬼集團都不會有這麼老的成員吧?
不等我說一句話,右邊的小鬼已經猛然向我襲來。或許在醫院時的余憤還在我的心裡沸騰,我做了普通打架時絕不會做的事情。我擋下進攻小鬼的拳頭,把他的手臂夾在胳肢窩,奮力掐住後連同身體一起向外扭轉。骨頭斷裂的沉悶聲響在這夜色中格外可怖。我拖著那個倒霉的小鬼拼盡全力向他們掄了過去。小鬼越用力,受的傷就
越重,摔倒地上後痛苦地呻吟著。之後,是一場混戰。
混亂之際,一記漂亮的重拳從下巴旁切入。等我回過神來,臉頰已經碰在梅雨季節的柏油路面上了,感覺冷冰冰的。我看著許多飛來的腿,覺得自己好像足球一樣。我拼命地用手臂護著後腦,而身子則像嬰兒那樣蜷曲著。被踢到第十下時我還有記憶,之後就漸漸失去意識了。對方應該是很專業的,攻擊全集中在大腿、肩膀、背部等大片肌肉區。沒有殺害的意思,就是想發出一種警告吧。非常明確的信息。
其中一個人還很固執地猛踢我的屁股,精準地瞄準尾椎骨。那種疼痛衝擊順著脊椎向上竄,直升到頭蓋骨,我感覺自己看到了綻放在眼底的焰火,而且每次綻放的都是不同的顏色。在模糊的意識中,我感覺有一股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好啦。小子,告訴你整天跟著的那個女的,她要再敢查東查西,我們就要了她的命。」
那個女的?我雖想再問問他,才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啊」「唔」了幾聲,還流了一堆口水。最後,我被迫選擇了最輕鬆的方式。
我在半夜三更的停車場暈厥了。
睜開眼睛。費了好半天工夫,才爬起來。已經好久沒被人修理得這麼慘了。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手機,奇蹟般地竟然沒有壞。按下加奈的快速撥號鍵,加奈立刻接起來。
「家裡忽然有點事,今天要在那裡睡了。」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掉了。我的聲音是不是有些怪怪的呢?我也不知道。
接著,我用一種笨拙得像嬰兒一樣的動作扶著牆爬行。三分鐘的距離,那天晚上我足足花了二十分鐘。
我艱難地爬上樓梯,輕輕打開門,鑽進自己的房間。幸好老媽沒有出來,謝天謝地!我吃力地把牛仔褲脫下來,檢查傷勢。遍體淤青,臉上居然一點傷都沒有。果然是高手,手法相當老練。
不過,依然只是一群白痴而已。自以為是使用暴力的專家。天真地以為只要讓對方嘗到痛入骨髓的疼痛就會知難而退。
我的全身淤青不過是小傷一件,但是反而因此讓我找到了一條線索。
早上的時候,因為口渴醒了過來。我回想著昨晚那句話,那個女的?理不清頭緒。外面傳來下雨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發燒了。想要翻個身,身體實在痛得要死,就那麼硬邦邦地又睡著了。那個女的,那個女的……
上午時分更是慘到了極點,發燒和疼痛都變得更嚴重。關節像壞了的舊輪胎一樣僵硬,完全不聽使喚。渾身淤青。我掙扎著爬到廁所,心想這回該不會拉出一泡血尿吧。結果低頭一看,還好,沒事。老媽用「你是白痴啊」的眼神看我,更可怖的是,她還特意準備了三人份的白煮蛋、香腸、土司跟沙拉,我只好生吞硬吃下去。隨手搖出一些維他命跟鎮痛劑,就著老媽準備的柳橙汁一起喝了下去。
回到房間後,我硬撐著打電話給加奈:
「我應該是感冒了,讓我休息兩天吧。」
「好,那就要注意休息,千萬別勉強自己哦。」
之後,我馬上無力地倒在了床上。這一覺,我一直睡到傍晚。
休息,也是戰鬥的一環。
意識逐漸恢復,身體慢慢變得輕鬆。我摸出巴爾托克的《弦樂四重奏》,從頭開始放。一邊聽一邊思考整個事件的脈絡。如果整個事件和黑社會有關的話,那線索就清晰了,一定是為了錢和地盤!可是,怎樣才能讓處於敵對狀態的瘋狂小鬼也能跟我一樣看懂這些呢?這些熱血沸騰的傢伙正沉迷在憎恨和暴力裡頭。
細細一琢磨,我發現這個事件裡面,抗爭行為是愚蠢的,抗爭理由是詭異的,但要如何才能像雷擊一樣點醒他們呢?有沒有一次就能把內戰擺平的手法?如果內戰長期化,像死去的渡邊或重傷薰的哥哥茂那樣的犧牲者一定會再增加。
該怎麼做才好呢,PeaceMaker?
正當我心煩意亂的時候,有人敲我的房門。
「能進去嗎?」
居然是明日香的聲音!我頓時慌了手腳。這半個月來每天都和加奈在一起,完全把明日香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看我一直都沒回應,明日香便自作主張地打開門進來了。白色的超短迷你裙,藏青色底白色水珠的緊身T恤。對於看慣加奈飛機場般平坦胸部的我來說,明日香的胸部只能用「凶爆駭人」四個字來形容。
「我在樓下聽你媽說了。誠誠怎麼會被人打得這麼慘呢?」
坐在枕邊的明日香,沒兩三下就淚眼汪汪了。我用遙控器把正聽著的音樂關掉,明日香曾說過聽這種音樂就跟看恐怖電影一樣令人不安。接著,明日香勤快地照顧我。她拿出新的T恤和內褲,還用微波爐溫過的濕巾幫我擦拭全身。不管是便利商店的烤布丁和飯糰,還是百香果汁和袋裝茶,只要在食物送到時張嘴就好了,完全不用動一個指頭。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明日香的雛鳥。
但是,我在腦袋裡努力地計劃最佳時機。
提出分手的最佳時機。
只是在愛情這種事情上,我總是有些遲鈍。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開口說我有喜歡的人的時候,明日香搶先一步說道:
「喂,誠誠,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人家,好像懷孕了。」
晴天霹靂!遠比昨晚所經受的群毆的打擊強烈數十倍!
「真的嗎?」
「嗯,我已經去過婦產科了。」
「是嗎……」
我無言以對,記得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好像有一次她說今天絕對沒問題,就直接做了。我不能不仍責任地說自己已忘了這碼子事。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反正學校也不好玩,我想休學,畢竟這是和誠誠的孩子嘛。你會娶人家嗎?」
說完,明日香就抬眼試探著我。我只覺得眼前一團漆黑。只能強顏歡笑道:
「我知道了。現在我想靜一會,你能到隔壁待一下嗎?」
當然不可能靜得下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加奈那動人的笑臉和結實的胴體,還有跳舞的京一、池袋的紅藍少年和白熱化的太陽通內戰。
可能是太虛弱,想著想著,我就又睡著了。到了深夜醒來,明日香已經不在了,她在我的枕頭旁邊用咖啡巧克力壓了一封信:
誠誠,你都快要當爸爸了,所以,為了我,也為了咱們將來的孩子,千萬不可以再亂來了!不要再去理內戰了,還有,也不
要再管那個女人的工作了,好嗎?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明日香。
小孩怎麼能生小孩呢?我的頭劇痛起來。但我也很明白一點,無論如何,太陽通的內戰我不能不管。我在黑暗中拿起手機,按了千秋的號碼。橋本千秋是池袋二區色情按摩店「綠洲」的紅牌,色情行業的內幕她肯定一清二楚。
「我是阿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呀。我已經收工了。」
「最近,你們那個圈子裡有人聽過京極會這個名字嗎?」
「嗯。最近好像是有一大批人到我們店裡推銷商品,什麼亞麻床單、手巾、毛巾之類。這些人都說他們是京極會的。好像真的挺便宜。」
「是嗎?」
「這幫人還說池袋馬上就會被京極會接手,要我們趁現在趕快投靠他們。我們店長還常常因此發牢騷,說他才不會這麼容易就背叛羽澤組呢。」
「喔,但也有店家因此投靠他們的吧?」
「對呀,好像太陽60通以南的那些店幾乎全都是這樣,據說是因為京極會和紅天使關係良好。」
原來如此。接著我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包括被強制遣返阿拉伯的卡西夫。聽千秋說那傢伙經常寄信來,並且已在計劃從台灣坐船偷渡過來。
「日本真的就那麼好嗎?」我這麼問道,千秋聞言哈哈大笑,快活地答道:
「當然好了,因為日本不但錢好賺,而且有像我這種美女嘛。」
我用握著手機的手指敲擊機殼給她拍手。她聽了更是樂得不行。
「對了,誠誠,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還跟那個明日香交往啊?雖然一直沒跟你講,不過你們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就聽到不好的傳言呢,那個女生雖然看起來很老實,但是好像到處跟人吹噓,說一定要把誠誠搞到手。你知道她為什麼總會跟你碰面嗎?那是因為她每個周末晚上一家接一家地喝過去,目的就是為了碰到你。我說誠誠,你別再跟那種女生在一起了!她跟誠誠一點都不配。」
我說我會考慮考慮,之後就掛了手機。心情沉重的我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快速地按下猴子的快速撥號鍵。雖然我終於逐漸看出內戰的背後了,可是我的心情卻依然沉重。
阿誠爸爸——這簡
直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經過三天的休整,我的身體已基本康復,畢竟是十幾歲的年輕身體啊!中午過後起床,先做做簡單的伸展操,鬆弛一下僵硬的肌肉跟關節。正當我準備往外走的時候,明日香來了,好像還帶著自己做的便當。章魚香腸、心型煎蛋、兔子蘋果、草莓薄片三明治。
明日香在床上攤開方格花布,準備和我一起吃便當。這時,玄關敲門聲傳來。
「阿誠,身體好點了嗎?我買了午餐,一起吃吧?」
是加奈的聲音。血液刷的一聲從臉上抽離,我真希望此刻自己是透明人,或者乾脆從此消失掉也無所謂。
「打擾了,我可以進來嗎?」
腳步聲從走廊那邊一步一步傳來,簡直就是死刑執行人的腳步聲。門一打開,加奈就提著快餐店的食品盒走了進來。還是那件灰色運動衫配牛仔褲。她看到了我們,臉色隨之一變,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好像真的打擾啦?」
說著,她的臉上浮出一絲慘笑,接著就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儘管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我還是不假思索地出口叫住她。她停住腳步。一旁的明日香突然插口:
「如果不是你,阿誠怎麼會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呢?他前天晚上在停車場被壞人暗算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我敢肯定,一定跟你拍的太陽通內戰脫不了關係。」
加奈十分震驚,慌忙轉身看著我:
「傷得厲害嗎?」
我搖了搖頭。
「沒大事,活蹦亂跳的。明天照常可以開工了……」
「你還要管太陽通內戰嗎,誠誠?你不要命了嗎?」
加奈沒理明日香,向我點頭致意。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注意養傷。」
「你不要走,我告訴你,我懷了阿誠的孩子。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請你不要再勾引阿誠了,歐巴桑!」
明日香的話刺向加奈的背部」洋洋得意。
加奈原本提著便利袋的右肩抽動了一下。而後便一言不發地走了。輕輕的關門聲從玄關傳來。
我感到心都是痛的,加奈呢,想必更痛吧?
第二天上午,連綿不斷的梅雨暫時停了,我準時到達加奈的出租套房。加奈正在保養攝影器材,對我的到來不加理會,連頭也沒有回。一股僵硬而憂傷的氣氛在我們的周圍遊蕩。
後來,加奈悶著頭邊幹活邊說道:
「懷孕嗎?為什麼每次和男人感覺不錯的時候,這個詞總會冒出來呢?可笑啊。」
長長的嘆息。
「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的,這不是你的錯。昨天那個女孩說得對,我比你大了快十歲,本來就是歐巴桑嘛。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只是這次真的是短了點。」
「別瞎說,你一點都不老。」
我衝口而出。但後面的話我卻不會說了,我是深愛著加奈的,根本就不在乎年齡。我好想把我的感受直接告訴她,然後緊緊抱住她。但是,現在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真的能擁抱她嗎?我的背後,站著明日香和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
我已經沒有資格說愛了。
一整天都不對勁。不管是採訪哪一方的小鬼,還是到事故現場去拍攝,我們都以一種例行公事的方式共存著——因為從昨天開始,我倆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只不過是想要把汽車音響轉大時碰到對方的指尖,兩人的身體也會變得很僵硬。曾經天經地義地親吻的手指,現在卻是遙不可及。一切的美好。現在它都不再屬於我了嗎?
晚上工作完畢,我跟以往一樣把攝影器材扛回出租套房。加奈說:
「阿誠,很遺憾,從今天開始,請你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吧。我有點累了,想沖個涼就睡,就不送你了。你趁我洗澡時自己離開吧。」
加奈說畢,就自顧自地拿著毛巾躲進了浴室里。
好吧,以後或許再沒什麼機會回到這個出租屋了。沒辦法,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好久沒當小偷了。
書架上擺著Beta錄影帶。我找到第一晚在公園拍攝R天使首領的帶子,裡頭收錄了許多紅天使成員的影像。我先把它們塞到牛仔褲肚子裡,再用風衣罩住,最後把空盒放回書架上。
「晚安,加奈。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我對著浴室的門小聲說完後,輕手輕腳地從房門走了出來。為什麼只有在沒人聽見的時候才能變得這麼坦誠呢?
離開加奈的房間後,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著小卡車到了江古田無線電的公寓。無線電的名號可不是吹出來的,設備應有盡有,即便那些錄影帶店沒辦法拷的Beta帶,在無線電家裡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請無線電將我帶來的錄像帶拷兩卷備份。在等待的卒檔。我跟他大概講了一下內戰的情況。我需要與人攜手合作才行。於是拜託無線電召集上次暗算藥頭的無聊少年郎們。
「真是技癢難耐啊。」
無線電的眼睛被那個蘑菇髮型給遮住了,所以我也沒辦法看到他的眼神。但是,他竊喜的語氣和微微上揚的嘴角,讓我想起見到獵物的大灰狼。不過這一次的小紅帽可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我帶著原版和複製的三盤帶子離開了無線電的家。一點五十五分,我拿出手機,按下禮哥的快速撥號鍵。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阿誠是嗎?有什麼事?」
「有一個帶子想請你調查一下。你現在有空嗎?」
「有。」
「那你到樓下等我,我十五分就到。」
掛斷手機,我立即啟動小卡車,朝禮哥所在的樓群奔去。
之前一直處於挨打局面,現在總算輪到我主動攻擊了。我要向那些一邊在太陽通煽風點火,一邊躲在背後偷看笑話的傢伙發動致命的衝擊,我一定要把他們的頭割下來。我嘴角的笑容在後視鏡里浮現。哼!等著吧,我有上百種不用流一滴血就可以把人抹殺掉的方法,誰讓你們製造了池袋街頭的不安和騷動呢?
小卡車在夜晚的街頭飛竄,我的內心亦與這夜色中的霓虹一樣,非常美麗。想著即將到來的景象,我不禁用鼻子哼起歌來。Angel。
強迫自己忘記沒有加奈的夜晚所帶給我的痛苦。
抵達禮哥在目白的家,剛好用了十五分鐘。那是幾棟在綠蔭環繞下的中高層大樓,有名的高檔住宅區。夜深人靜,不見人影。真搞不清楚為什麼有錢人都愛這種靜悄悄沒人氣的地方。大樓前的停車位鋪了磚塊。凸出的圓屋頂,大門入口兩側立著兩個抱著水瓶的白色裸體女人雕像,禮哥就站在被奢華的歐式羅馬柱環繞的電子鎖大門邊等著我。
我剛把車開到門口,他就走了出來。想不到有錢有地位的人,在家的時候也穿汗衫呀。我一面為這種無聊的發現而感動,一面搖下車窗戶。
「上去我家裡坐坐嗎?」長腿禮哥彎身問我。
「還是算了,免得我又忍不住想偷你的東西。」一想到從加奈那偷東西,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徑直把一套拷貝的帶子遞給他。
「禮哥,我是想請你調查這卷帶子裡有沒有京極會的人,就算是低階小弟或只有一點點關係都行。如果查不出來的話,那就麻煩你順便去問問大阪負責暴力組織的刑警。」
「原來如此,京極會嗎?內戰白熱化之後,終於輪到這些高手出馬了嗎?好的,我會進行調查的。不過阿誠,你畢竟是外行人,千萬別做危險的事。這是警察的工作。」
我裝作很聽話的樣子,在心裡暗笑。我的確是外行人,可是你們這些內行人又解決了什麼問題呢?再說,太陽通內戰也不是什麼警察的工作,那是我們街頭自己人的事。
我看起來確實成了池袋警署署長的線人,但他並不能控制我,真正能控制我的,只有池袋街頭的聲音。
那個聲音,現在叫做和平與寧靜。
第二天,我把錄影帶放在腹前藏好,一路小跑著來到加奈的出租公寓。我敲敲門就推門走了進去,加奈一臉怒容,抱胸而立。
「阿誠!是不是你私自拿走了採訪的帶子?」
我點了點頭。從肚子下拿出錄影帶,輕輕地放在桌邊。
「你該不會是賣給別人了吧?」
「我早就說過我不僅僅是為了幫忙才跟著你到處去採訪的,我有我的目的。」
「目的?你一開始說不用錢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只是當時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就沒在意。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結束內戰。」
「是這樣嗎?」
加奈有些不解地看著我。
「我想從
今往後,我們就各自行動吧。你是記者,所以請你繼續作為一名觀察者對這個城市進行報導和拍攝。而我是一個街頭混混,所以我要深入到池袋內戰的中心,我將成為內戰的一員,然後想辦法阻止這場戰爭繼續下去。所有的這一切,我都已經受夠了。」
我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都有些不可自控。加奈靜靜地看著我,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黯然說道:
「我明白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加奈,我最後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你為什麼會想到來池袋採訪這起事件?你來的時候,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將要爆發『內戰,啊,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第二次長長的嘆氣,看來加奈有些灰心。
「再瞞你也沒什麼意思了。在來池袋以前,我在大阪採訪黑社會組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重要黑幫京極會的頭目特別賞識我,覺得我很有膽識,後來聊得多了,他才特意給我提供新聞素材的。前不久他要我到池袋看看,說一定會找得到獨家消息。」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都是別有用心的人。但對於加奈的隱瞞,我並不生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大人的世界裡就會有這種事吧?我朝加奈伸出手:
「是該分手了。我真的非常快樂。加奈,我真的很感激你,因為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連做愛也教了我不少。當然「你是我的初戀」這種話我可說不出口。我只是苦苦地向她伸出手。加奈一握住我的手,就撲進了我的臂彎里。她流著淚,用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在我耳邊說道:
「我不會說再見的。一定要記住我。還有,千萬不要亂來。我也不准你死掉。」
我狠狠地抱住她,看著她的眼睛,內心竟有一種悵然若失的疼痛。在那一刻,我什麼都明白了。加奈是知道我喜歡她的,而我也深知加奈喜歡我。面對愛的困惑,有這一點就足夠了,在我們緊緊擁抱的那一瞬間,遠離的心又合而為一。
沿著她出租套房斑駁的白色走廊離開,我的眼角噙滿了淚水。究竟是悲傷,還是幸福?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數日後,在下雨的午休時間,我接到禮哥的電話。
「發現一個可疑人物了。那捲帶子裡自我介紹是天使長磯貝的人,本名叫內海繁幸,是京極會的成員。少年管教所有他的檔案照。」
太好了,目標基本鎖定。
「阿誠,你應該是沒問題啦,不過別帶著武器到處亂晃喔。我們已經決定要加強臨檢和盤查了。所以我跟你打個招呼,千萬不要因此而被抓進來,不然還要我費事去撈你。」
我要他安一百個心,然後掛了手機。我的武器藏在腦袋裡,誰也看不到,誰也偷不走,但卻比小鬼們到處揮舞的玩具來得危險百倍。
六月的第三周。果然跟禮哥說的一樣,警察從陰雨綿綿的星期一開始,強化了取締工作。頭兩天,紅天使跟G少年都有一大群人被帶到池袋警署,不過第三天就沒有人被抓了。更怪異的是,每兩三條街就有一個小鬼的家變成了兵器室。大量的刀子、催淚瓦斯、電擊槍、警用棍棒,全都塞在電動玩具的空箱子裡,堆得跟座小山一樣。甚至附近還風傳有人擁有狙擊槍、黑星、手雷之類的可怖武器。
內戰末期的徵兆。太陽通簡直成了一個一觸即發的火藥桶,暴亂式流血衝突似已不可避免。
是該輪到不可救藥的少年仔們出場了。
那一周的周六,「不可救藥的少年仔」在無線電的江古田公寓裡集合。成員包括小俊、賢治,還有超級救援和范(和范韌性高得令人嘆服,應該很適合參與這次事件)。
我先把從今年春天開始的太陽通內戰跟大家作了說明,並闡述了作為「PeaceMaker」所面臨的工作,明確聲明參與這次事件沒什麼賺頭,我計劃把加奈給的打工費和大家平分,但請大家不要期待太高。大家默默地猛點頭。真是一幫不顧一切的少年!我用無線電的印表機把磯貝的照片列印出來,貼在堆滿電子儀器的鋼架上。
「我們的目標就是他。希望很快掌握他跟京極會之間的關係,並將過程記錄下來,讓人可以一目了然。我們現在已經掌握,這傢伙是京極會的基層組員,他這次在太陽通內戰中大出風頭,其實有著他的罪惡目的。讓我們一起來揭穿他的假面具吧。」
和范舉手問道:
「如果事情並不跟我們想像的那樣呢?」
「不是?那就做成真有那麼回事一樣。我們又不是法院,用不著講那麼多規矩。我們是要丟下一顆炸彈,用爆炸威力把小鬼的戰爭火焰一股腦兒吹滅。所謂的道理、正義、公平,只能到事態平息下來以後才能談。'
沒有人再提問題,但掌聲非常熱烈。我們接著舉行作戰會議。
一切準備完畢。這次換成我們來導演這場戲,目的是揭發導致街頭不安寧背後的內幕,讓兩個形同水火的對立集團再次合而為一。混合紅與藍,為池袋的人們重新過上充滿五彩繽紛色彩的生活,那將是一種讓人振奮的和平海洋。
所以,我們確定了團隊名稱叫「PurpleCrew」(紫組)。一種很少在各項活動中出現的顏色,因為它不夠醒目,個性不鮮明,但我們卻很喜歡這種顏色,而且還蠻好聽的。
梅雨正盛的周六深夜,我們打開窗子,注視著大雨滂沱的夜空。那一刻,竟充滿迷茫而悲壯的色彩。我還做了一個迷幻的夢,夢見太陽通被紫雨染成了紫色。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展開了徹底監視磯貝的行動。他的房間在南池袋的東京音樂大學旁,五層樓建築的三。三號房。無線電和上次一樣迅速地裝好竊聽器。和范認真地勘踏了附近的各個地方,最後終於找到一個最佳的監視點——距磯貝住宅五十米遠的綜合大樓。和范帶著紙箱和望遠鏡到屋頂開始工作,小俊和賢治也是負責監視的輪班成員。而我和無線電則在他的三菱得利卡廂型車裡伺機而動。為了不引起懷疑,我們還得開著三菱得利卡不停地更換地點,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
在我們幾個人之中,磯貝只見過我。所以,我在磯貝值勤的時候,就去天使公園現個身,遠遠地觀察,不著痕跡地從R天使成員那裡套出他的情報。
在京一成為舞者領袖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後的一個月,磯貝出現在池袋。奇怪的是,磯貝從一開始就相當得勢,因為腦筋轉得快、會照顧人,沒過多久,就成了京一的得力幹將。甚至可以這樣說,紅天使的擴張路線,都是由磯貝主導進行的。
前不久遇襲死去的R少年渡邊,則是磯貝手下的大總管。據R少年內的人說,渡邊在死前的兩個月,生活突然變得奢侈起來。不但開始單身一人搬去高檔住宅住,而且還買了BMW轎車代步。眾說紛紜,無法得知真相,但是這一系列的情報已經在我腦海中形成了一條特別的鏈條。我知道,這些情況都將成為攻擊磯貝的好素材。
在整天下雨的天氣下,六月的第三個星期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
根據無線電的觀點,只要徹底地跟蹤某人一星期,大概就可以掌握那個人的生活模式。磯貝對有人跟蹤毫無察覺。每隔一天,他就會去天使公園值勤一次。如果他當班,中午時分就會有三個天使來接他。車子是漆成紅色的豐田。
不當班的時候,磯貝不是帶著貼身保鏢在池袋購物血拼,就是連看好幾場電影。這傢伙似乎很喜歡美國動作片。除此之外,磯貝還是瘋狂的愛玩一族,任何遊戲都能被他玩得有滋有味,但惟一奇怪的是,在他的生活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女人的蹤影。照理說他應該不會沒有女人緣才對呀?
磯貝每周六晚上會出席以京一為首的紅天使頭目大會。雖然沒有京一那種偶像魅力,但磯貝口才也挺好的。有一次,我混在情緒高漲的R少年裡聽他發言。
「把G少年幹掉!為了自由、獨立和復仇。」
磯貝盡全力煽動著小鬼。眾人拍手高喊。
我在集會前排發現了加奈。她正扛著重重的攝影機和洪水般的閃光燈。我裝作沒看見一般故意不去看她。加奈的背脊僵硬,是她故意不轉過頭來嗎——還是我自以為是的胡亂猜想?
首先打破第一個僵局的是和范。賢治和小俊都因為打工和學校的課業抽不出身,和范連續一個人監視了三天。天色微暗的星期四傍晚四點,在濛濛細雨中,我身上帶的手提式無線對講機響了起來,我和無線電分別把對講機按在耳朵上。
「那傢伙走出公寓大門了,這可是他第一次單獨出外。他戴著太陽眼鏡和底特律老虎隊的棒球帽。」
我立刻移到得利卡的駕駛座,眼睛盯著從五層住宅樓里出來的磯貝,緩緩跟著開了出去。轉出公寓彎角就看到前方的磯貝背影。這回他一反常態,全身上下看不到半點紅色。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貼身衣服,老虎隊的棒球帽特別醒目,一百米開外都看得到。
我暫時停車。磯貝到了明治通後舉起了手。我確認計程車停下來載客後,猛然踩下油門跟進。
他坐的計程車筆直地在明治通上行駛。快到發工資的日子了,車潮很擁擠,但還不至於跟丟。無線電把固定在儀錶板上的V8攝像機打開。計程車在靖國通右轉。我們的右手邊是歌舞伎町的霓虹燈,車子穿過地鐵陸橋朝西新宿駛去。計程車停在一棟像撐起東京雨雲的超高層大樓一隅,磯貝在飯店前面的圓環下了車——世紀凱悅飯店。挑高大廳在黑黝黝的雨里閃閃發光。
「怎麼辦?」
我用徵詢的眼神看了看無線電,無線電點點頭。從堆在后座的化妝用衣服里,取出一件深藍色西裝。穿上後又對著後視鏡弄了弄頭髮。
「我去看看就來。」
說完,就躍入雨中。無線電低頭護著裝了攝影機的皮包,朝著發光的大廳奔去。
真是一個勇敢的PurpleCrew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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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沒什麼我可以做的事了。在西宿路上,坐在悶熱的車廂里乾等,杲呆地看著雨。賞雨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其實我還蠻喜歡的。
二十分鐘後,終於從大廳自動門那轉出了無線電的身影。牛仔褲、籃球鞋配上海軍西裝外套,遠遠看起來果然有些怪異。那傢伙取出對講機。
「我直接到地下停車場去,我們在那碰頭吧。」
「好。」
我緩緩地駕駛得利卡,朝世紀凱悅飯店的停車場前進。
地下停車場裡頭,粗大的水泥樑柱之間到處都是高級進口車輛。我把車子停下來後,等了一小會兒,就看到無線電從電梯裡出來了。他直接走向我,一臉壞笑,肯定拍到了好東西。無線電在車旁敲了敲窗戶,我把門打開。
「這地點選得不錯,即使那傢伙下來的話,我們一眼就能看到。」
「嗯,結果如何?快告訴我。」
「別著急,這回我可淘著寶了。」
特別試映會開始。
無線電不慌不忙地把v8攝影機接到車後頭的顯示器。圖像拍得很好,畫面雖微微有些搖晃,但看得很清楚。
耀眼的飯店大廳、漂亮的幾何圖形厚地毯,三個接待員並肩站在櫃檯後,比我那四個半榻榻米大的房間還要大的大插花伴著間隔很寬的沙發組。以及大廳里一些有事無事的人們。
主角磯貝蹺著二郎腿,坐在其中一個單人沙發上,因為戴著太陽眼鏡,沒辦法看出臉上的表情。這時,畫面右手邊的電梯方向出現一個又高又肥的中年歐吉桑。亮灰色的雙排扣西裝裡面是亮得耀眼的藍色襯衫,一條銀色素麵的領帶,手裡拿著一把房間的鑰匙,徑直朝磯貝的單人沙發走來。磯貝迎過去,歐吉桑把手自然地放在磯貝的肩頭,兩人親切地交談著。我覺得那隻手放得有點怪異,因為它不是隨意地放著,而是在不斷地溫柔撫摸。看到這裡,無線電笑了,他看著我問道:
「你看出來了吧?」
「嗯,大概。」
我多少受了點驚嚇。倒不是因為磯貝是「同志」,而是因為這傢伙的審美觀未免也太與眾不同了。再怎麼樣,也不至於看上這種「大熊」級男人吧?
追著走向電梯的磯貝和歐吉桑,攝影機一路跟著移動。電梯開門後,那兩個傢伙就一起鑽了進去。畫面上,無線電的手被關了一半的電梯門夾住。無線電抱著裝有攝影機的包擠進電梯,那兩人有些警惕地盯著無線電,那眼神像要吃了他似的。從歐吉桑異常有魄力的眼神立刻可以明白,這傢伙的來頭不小。
過了一會兒,電梯門打開了。無線電當頭走了出去。方向正好跟那兩人去的地方相反,只見無線電把背包向後一翻。背後攝影術。真高明!
接著,磯貝和漢子也步出電梯。凌厲的眼光追著無線電,但是看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掉後,似乎就寬心了。漢子摟著磯貝的肩膀。打開數來第五扇門的時候,漢子對著磯貝的下巴上面,落下激烈的吻。
面對這種畸形的愛,只能說「愛是盲目的」。
我們在窗簾緊閉的廂型車后座里足足等了三小時,儘量不去想那個房間裡頭發生的事。
晚上八點多,剛才的大熊歐吉桑把脫下來的領帶塞在上衣口袋,走出電梯門。雖然相距很遠,但是也可以看出他正轉著鑰匙圈和手機,一派春風滿面的樣子。他迎風邁步,腳步輕盈得就跟要起舞一樣。我們把車開到出口旁等著。
過了一會兒,銀色的豐田從眼前通過。大熊握著方向盤的粗糙大手上戴著粗獷的白金手鐲。
我不慌不忙地把得利卡開了出去。
豐田從下雨的小瀧橋通北上,穿過一座廢水處理場,由新目白大路朝目白駛去。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不過那傢伙的車子很快就駛進了禮哥家旁邊的高級大樓大門,隨即消失在地下停車場裡。門口周圍又是那些超級豪華進口大理石。
我們進不去,只得把車子停在大門前面。大門旁有警衛室,警衛人員站得筆直。看來今天的工作只能到這裡了,不過已經足夠了。
真是不可思議。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有錢之後想過的生活為什麼都是同樣的呢?這看似豪奢的地方,到底住了多少個好人,多少個壞人呢?
晚上十點,回到磯貝位於南池袋的公寓旁,呼叫一直在雨中監視的和范。
「和范,今天到這裡就好了,下來吧。」
五分鐘後,和范出現在綜合大樓的樓梯口,被淋得跟落湯雞一樣。風帽帶子系得緊緊的,黑色橡膠披肩、長靴已經沒有一處乾的地方。雙手提著便利商店塑膠袋,裡頭滿滿裝著小便袋、袋裝零食和礦泉水,脖子上則掛著高倍望遠鏡。他一看到我們,就誇張地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羽澤組「公主事件」之後,他就愛上這個手勢了。
和范一鑽進車裡,一股濃濃的臭味就撲鼻而來。想想也是,在樓頂監視七十多個小時,既沒洗澡,也沒去廁所,不臭才怪呢。面對和范,連一貫面無表情的無線電也難得地泄漏出真摯的情感。
「我早就聽誠哥說過你的事跡,沒想到你還真猛啊!」
和范聞言竟有些害羞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玻璃窗外,輕輕地回答道:
「……謝謝……」
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他那樣回答,不過也可能是我聽錯了。
第二周,我們有了新的跟蹤目標,在賓館裡出現的大熊。但頭兩次都失敗了,因為我們只顧著盯那天大熊開的那部車子。其實大熊換了代步工具。業餘時問他會開那輛不顯眼的豐田,而上班時就改開深藏青色的賓士。像是虎鯨一樣粗的十二氣缸轎車,黑道專用車。
他的上班地點是在南池袋一棟像骰子似的混凝土外牆三層獨立辦公樓。窗戶上罩了厚厚的百葉窗,入口的不鏽鋼板門至少有五公分厚。建築物角落的遙控監視器跟機器人似的不停地轉。黑色標牌上用金色的粗書法體寫著:京極會吉松組。
一點也不像黑幫組織,倒像是一家正常營業的正規公司。
我叫無線電用印表機把大熊的大頭照列印出來。和前一次磯貝的情形相同,拜託禮哥調查他的來歷。這次非常簡單,隔天就立刻有了答覆,還附了一個A4大小的信封。
根據禮哥提供的材料,我們得知大熊的名字叫吉松微,現年五十二歲。想不到他竟是吉松組的組長。禮哥發來的信封里裝了一大堆幾年前的剪報複印件,報導說他因為對組員的暴力事件被追究責任,照片也附登在側,這回倒是派上用場了。
雖然還沒有什麼確鑿證據,但還是請無線電把這兩周的跟蹤影片剪成五分鐘的犯罪實錄,再拜託賢治製作影片中的字幕。原稿由我來起草,我儘可能把每一處可疑的地方都誇大一些。寫謊話這檔子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六月的最後一周,PurpleCrew的作戰進入下一個階段——謠言戰。我們隨便找了幾個G少年和R天使少年,劈頭就問:
「聽說梅雨季節結束前,崇仔要跟京一來場一對一決鬥,這是真的嗎?」
不論是哪個陣營的人,起初兩三個人都說沒聽過。不過,小鬼們臉上都難掩興奮的表情,顯然這是他們都盼著見證的一件事情。傳了幾天後,等到我再在街上行走並偶遇到這些小鬼時,即使我什麼也沒說,他們也會過來跟我通風報信。
「誠哥,你知道嗎?聽說我們的首領終於要出手了。說要直接消滅對方那個該死的大頭目呢!」
我假裝第一次聽說一般大吃一驚。那可真是太陽通內戰開始以來的大新聞呀。然後,我又順水推舟地加了點料——這次可是最見我功力的表演。
「是嗎?地點就在WestGatePark嗎?」
「真在嗎?」
「我也不確定,反正我聽說的好像是在七月十日晚上。也不知道是
真是假。」
說謊話這檔子事,也是很有意思的。
七月剛開始,G少年的國王崇仔就打電話給我。背景音樂是街頭雜音和FM廣播,看來崇仔在白天還是不停移動著。
「阿誠嗎?那些奇怪的消息是你放的吧?」
「喔,都傳到你耳朵里啦?」
「你要我跟京一決鬥嗎?」
「對。」
「既然是你提出來的,我想肯定另有目的吧?」
「當然。為了和平。」
「能成功嗎?」
「一半機會吧。不過,總比什麼事都不做要強一些,難道我們要一味等到大規模械鬥出現嗎?說老實話,夏天的天氣一熱,大家腦袋裡的保險絲就會很快燒斷的!到時又不知道會出現多少死人。」
崇仔低笑道:「說得有道理。再說就算你的計劃失敗了,大不了就跟京一決鬥一場而已。」
我很佩服崇仔的灑脫,用取笑的口吻問他:
「如果你真的和京一決鬥,確定有勝算嗎?」
「當然,就算不勝,我也輸得起。畢竟我跟阿誠不一樣啊!」
手機就此掛斷。崇仔和平時不同,他是認真的。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又恢復到平凡的狀態。我依然回到西一番街水果行看店,或是修改那盤錄影帶。只要我在家看店,明日香一準上門,她還是穿著沒有任何懷孕徵兆的細帶超短小褲褲。老實說,明日香這種過於露骨的性感,我實在是無福消受,特別是將要當媽媽的人,還這個樣子實在是讓我有些無法接受。
我也搞不懂,為了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可以拼命去闖,為什麼一到自己的事上就束手無策呢?雖然明日香依然無所謂的樣子,但我已在心中有了當爸爸的覺悟。看來這次內戰結束後,我就該從街頭退隱了。其實以前的不良少年,也有很多才十幾歲就生了小孩當爸爸的。當然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前不良少年啦。
一次,我在太陽通的巷子裡瞎逛,發現了一個販賣仿冒品的攤販——鱷魚牌夾克外套,標價只要一千九百元日幣。鮮艷的紫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正好可以配我的Purplecrew嘛!我向坐在地上擺攤的女生問道:
「五件賣多少啊?」
「嗯,八千五。」這個女生說的日語實在是太蹩腳了。
我看著那些顏色鮮艷的夾克,一時間我的想法又變了。我請她再加一件。
「你運氣很好呢,紫色在中國是代表幸運的顏色,『六』也是吉祥的數字。」她逢迎地笑。
最後,六件紫色夾克,一萬元成交。
七月的頭一周不知不覺就結束了。第二周的周末是G少年和R天使的決戰日期,可以感到街頭空氣明顯地漸漸熾熱起來。路上到處都開始在打賭,賭盤賠率六比四,崇仔占優勢。崇仔閃電般的直拳和京一袋鼠般的舞蹈。對於在近處親眼看過的我,也說不準哪邊比較強。
悶熱的星期二深夜,我在房間裡聽CD,電話響了,是禮哥的聲音:
「阿誠,最近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街頭的氣氛怪怪的?」
「少年課跟你匯報什麼了吧?」
「不是,是我自己感覺的。」
不愧是禮哥,可不是只會喝酒、搞上流公關的警界擺設。我笑了笑,對他說沒聽到什麼怪事,就掛了電話。他一個堂堂署長,如果知道了星期五的決戰,一定會阻止的吧,但這場決戰在我看來,是池袋恢復平靜的惟一機會,這「最後的機會」可不能讓他們這些標榜安全第一的傢伙給破壞了。
禮哥之後,手機又響了。
「餵?我是京一。」
這可是久違的聲音啊。崇仔的冷酷和京一的甜美。這兩個交鋒集團的首領,看來性格迥異,但又似乎有某種相同的氣質。
「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
「星期五晚上的那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我也有點受不了,和崇仔直接對決了事也不錯。所以,我想請你當雙方的見證人。我覺得你既然不是G少年的成員,所以不會站在他們那邊吧?」
「當然。」
「那麼,你願意見證到最後嗎?」
「嗯,行吧。」
「那麼……星期五晚上九點,WestGatePark見。」
京一好像想要說什麼,但是猶豫了片刻,自己先掛了電話。我本來也有話想要跟他說。當見證人正合我意,不過我這個見證人可是「和平」的見證人。
除了死亡和暴力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的路!這是我還沒來得及跟京一說的話。
星期五早上濃雲密布,天空被雲壓得很低。聽說黃昏到晚上的降雨率是百分之五十。從上午開始,「不可救藥的少年仔+1」就在我的房間集合。大家反覆欣賞我們剪輯好的磯貝和京極會頭目的錄影帶片段,確認晚上的程序以及每一個細節。之後,無線電和賢治調整器材,小俊和以往一樣悶頭畫畫,和范只是發著呆。
我把那天在地攤上買來的仿冒紫色鱷魚牌夾克發給大家,每個人都很高興。穿上相同款式的夾克外套後,就像成了正規軍一般,真是神氣非凡——雖然沒有多帥。
中午過後,我們準備去附近的拉麵店吃飯,出門就看見明日香從車站那頭走過來。真是麻煩!沒辦法,我只好叫大家先去。明日香一看到我,就大聲說:
「誠誠,你不會去參加今晚的決鬥吧?學校和路上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呢。」
「對不起,我一定要去。」
「你又要插手太陽通內戰了嗎?你何必去管那些人渣的事呢?」
明日香說得好像沒錯。
「我知道了。但是今晚我不去不行。」
我沒跟她說我是崇仔和京一兩人世紀對決的裁判,而且還是這次公演的始作俑者。
我和明日香站在西一番街上說話時,有個少年突然從大樓陰影里冒出來。這是我以前沒見過的人,然而明日香一看到他,表情立刻就變了。
少年穿著露出胸膛的白襯衫,黑色的大直筒褲,赤腳套著雙黑色的Gucci懶人鞋,曬得黑亮的胸膛上掛了一條粗粗的蒂芬妮銀項鍊。有點瘦弱的時髦美少年。他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對我說:
「那個,你是誠哥吧?」
我點點頭,明日香搶著對他吼道:
「你來幹什麼?滾,你快滾。」
好兇的聲音。少年看著地面,就是不願意挪步,好像有什麼事情。我說:
「你有什麼事嗎?」
「誠哥,你是在和明日香交往嗎?我叫杉村義人,跟她是高中同學,我們在春天以前曾經交往過。然後,五月的時候她就來找我要錢……」
少年說到一半,明日香就尖叫道:
「你快閉嘴!義人,你還不快滾?」
我完全被他們搞糊塗了。
「你繼續說下去。」
「她是要我出錢給她墮胎呢。」
我轉頭看著明日香。她一副氣嘟嘟的樣子。
「你給了嗎?」
「嗯,給了。明日香就愛跟別人用這一招,不過她不是壞人。所以,希望你能夠原諒她。」
明日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道:
「唉!全給你毀了。」
「我早就知道誠哥了,我總是怕明日香騙到誠哥的話,不知道會被誠哥怎麼修理呢。」
我不禁失笑,我有那麼凶嗎?這小子看來還是個痴情種子呢。
「常常跟在我後面的就是你嗎?」
「實在對不起。但是我那樣做都是為了明日香,請你原諒明日香。」
「你難道明知被明日香騙了錢,還是喜歡她嗎?」
少年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
「等一下,誠誠。你跟他不一樣,我根本就不想騙你的錢,義人他自己得不到我,就整天胡思亂想。」
「那懷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跟我說實話。不然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相信你了。」我逼視著明日香。
三人一時間陷入沉默。我緊緊盯著明日香。義人注視著我。過了好長一會兒,明日香說:
「現在還沒有懷孕!不過,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快就會有的嗎?。如果我不這樣說,你不就要被那個老女人搶走了嗎?我不是存心要騙誠誠的,我對你可是一番真心呢。」
「我知道了。」
我轉過身離開了他們,身後明日香和少年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講些什麼,我走向小俊他們所在的拉麵店,一路上看著觸手可及的陰霾天空,心裡卻感覺異常輕鬆。原來沒有壓力的感覺是如此之好。真可笑,那麼長時間都沉浸在將要當爸爸的恐慌
和壓力里不能自拔,現在知道了真相,我真想和京一那樣暢快地跳一曲。
忽然好想吹口哨,哪一首呢?Ang。這次就放任自己去想和加奈共度的第一個晚上吧。
我一到拉麵店,就說由我做東,PurplecreW成員可以隨便點。因為,意外的幸福是要跟朋友分享的。
從拉麵店回來的路上,我一個人來到西口公園。午飯時分的公園裡,附近的粉領族和學生坐在長椅上吃午餐,顯得非常熱鬧。可是,地上那些紅色和藍色的塗鴉顯得很刺眼。今天晚上,這個廣場上會聚集多少街頭少年呢?我真的有調停他們的能力嗎?心裡突然一陣不安。
我取出手機,按下好久沒按的快速撥號鍵。
「喂,是我。」
加奈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
「阿誠,你還好嗎?」
「很好,從來沒這麼好過。」
「突然打來有事嗎?不可能只是想要聽聽我的聲音吧?」
「一半是這樣。另外,想要報一個獨家新聞給你。」
「是今晚的決鬥?」
「對。」
「聽人說你要當這次事件的見證人?」
「是的。我今晚決定要結束太陽通內戰。所以,如果你不想錯過最後一則新聞,今晚待在我旁邊就好了。我們下午六點過後會在西口公園集合,你也一起來吧。」
「知道了,我會去。」
「還有……」
「什麼?」
「明日香的事已經弄清楚了。她所說的懷孕是騙人的。」
「是嗎……當不成爸爸很惋惜吧。」
好冷的笑話。
我尷尬地笑了笑,一時陷入一場沉默。
過了一會,加奈和我同時笑了出來,開始是畏首畏尾的怯笑,後來變成了輕鬆而歡快的大笑。
「我本來就想跟你打電話的。我有一個朋友是街頭流行雜誌的編輯,他問我有沒有認識對街頭情況很熟悉的作者。阿誠,試試看怎麼樣?我覺得你一定能寫得出來。更何況對街頭情況這麼熟悉,根本不愁素材的問題,對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馬上幫你介紹。」
我跟她說我會考慮的。她見我有些心動,便又慫恿我道:
「我覺得阿誠你現在這樣很可惜。你自己不也說想做自己愛做的事嗎?或許這次就是一個機會,試試看吧?」
掛斷手機之後,我又抬頭看著西口公園覆蓋著陰暗雲層的天空。這些巨大的烏雲一個連著一個淹沒了池袋天空,什麼時候能把這些烏雲全都趕跑,換來真正的藍天呢?
回家路上,頭上頂著陰雲,雙手插在口袋,我竟然像個傻子一樣邊走邊笑。
戰前的下午,竟非同尋常的輕鬆,不可救藥的少年仔們各隨喜好打發時間。我戴著耳機聽巴赫的《馬太受難曲》,為了勝負關鍵的決鬥把心靈淨空;無線電依然在調整器材;賢治在玩我的筆記本;小俊在看漫畫;和范則在無聊地看著八卦電視節目,他說要通過這種節目觀察世界。大家都在大戰前夕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很喜歡這種氣氛。
下午五點半,我把小卡車從停車場開到水果店前面。我們一起把器材搬進車裡,然後五個人上了車,開車朝步行不到幾分鐘的西口公園進發。
這是世紀對決的大日子。天空雖然陰暗,但萬幸的是截至目前還沒下雨。
多麼熟悉的西口公園,曾經是不良少年和上班族的樂園,而現在的圓形廣場,卻成了充滿血腥氣息的鬥牛場。小鬼們慢慢開始聚集。我們把小卡車停在公園旁邊的小路上,把器材卸下後,我又把車子放到附近的收費停車場去。
六點,天空被夕陽映照成了玫瑰色。潮濕的天空,綠油油的樹木,甚至聳立在公園周圍的大樓也在這時變成了浪漫的粉紅色。我們把器材架在池袋西口公園圓形廣場正中央。然後仔細地測量距離、調整焦距、確認電池,萬事搞定,五個人就靜靜地圍在器材旁等待。
下午六點,加奈也扛著攝影機走過來了,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灰色混紡長袖圓領運動衫和褪色牛仔褲。我將最後一件夾克遞給了她。
「穿上這個。這是我們組的代表色。今晚我們要用它來中和對立的紅藍兩色,我們要把所有少年都變成紫色,讓池袋不再有紛爭。為防萬一,拜託加奈把一切記錄下來。」
「我知道了。」
加奈也穿上了仿冒的鱷魚牌。至此,PurpleCrew就準備完畢了。
八點,池袋的夜晚來臨,西口公園周圍大樓的霓虹燈亮起。G少年和R天使的成員陸續抵達。人數已經超過數百人。雙方陣營的年輕人雖然不斷地用眼神在向對方示威,但是沒有傻瓜會在世紀決戰開始前出手。
晚上八點五十五分,紅天使的首領尾崎京一率先從東武百貨出口那邊現身。依舊是黑色牛仔褲配仿麂皮背心,赤腳套雙涼鞋。在四周的親衛隊裡我發現了磯貝的身影,太好了!京一看到我時輕輕地點點頭。
附近已經擠滿了圍觀者,其中以小鬼為主。大略估計R天使有一百五十人,G少年將近兩百人。簡直就像是不良少年的運動大會。
公園旁的路上停著一輛沒有窗戶的現場直播車,車身上居然有東京電視台的Logo。幾個年輕男子正從車裡往下搬東西,架設轉播器材。這回可糟了,我們的計劃里可沒預計電視台採訪的應對辦法。不過既然這樣了,那也沒辦法,只能依原定計劃進行。如果有必要,再拜託參戰雙方的朋友去阻止攝影機進來吧。暫時先靜觀其變,走一步算一步。
晚上九點整,G少年的國王安藤崇在三層貼身保鏢的護衛下,從東京藝術劇場的方向出現。可以看見高大的保鏢雙塔那兩個在空中凸起的頭。
崇仔也從遠處向我點點頭,好像笑了一下。他身穿黑色西裝,足蹬FILA的黑色運動鞋,氣閒若定。
在這座直徑近百米的石板圓形廣場,京一和崇仔在中央面對面站立,兩人相距不到五米。而我則站在他倆中間。圓心周圍是直徑十米左右的圓環,而十米之外,則是黑壓壓的人臉。摩肩接踵,層層不斷的人潮。小鬼們的興奮似乎足以把附近濕潤的空氣煮沸,危險到只要誰一點火,立時就會引起暴動一般。近四百個小鬼屏息注視著我們——熾熱的視線和對暴力血腥的渴望。
我緩緩環顧周圍。在少年的外圍可以開始看見零星的制服警察。公園外面是各家電視台的直播車,偶爾會射出刺眼光線,直通夜空。
來吧,我一手策劃的劇本該上演了。
正想按下連到擴音器的麥克風開關時,我的手機忽然響起。這個時候居然打電話來?!我按下接聽鍵:
「餵?」
「阿誠嗎?是我。西口公園究竟在搞什麼?」
是禮哥。火燒屁股的聲音。
「年輕人想要談判解決問題。你讓警察別管了。」
「不管?不可能。十點鐘開始的新聞節目早就預告說要上你們的頭條了。上頭還因此破口大罵。暑假當前,絕不能讓少年鬥毆事件出現在電視上。我告訴你,鎮暴警察已經趕往池袋了,這回可不是鬧著玩的。」
「禮哥,不!橫山禮一郎警視正。我們又沒做什麼違法的事。我向你保證十點以前,徹底解決,給我們一點自行解決的時間吧。你不是也說過,嚴刑峻法無法根本性解決問題嗎?如果你們現在硬要介入,內戰是無法平息的,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讓年輕人自己去思考,讓他們自己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吧!」
我幾乎要發出哀號,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數,我一定要乞求禮哥給出時間,不然的話,周密安排的一切就全都要毀了。
京一和崇仔兩人就像夜裡的樹木般一動不動地站在我的身邊,其他人則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那個白痴,怎麼在這種時候還接電話呢,而且還講個不停?
這時我的手機里傳來池袋警察署署長的話: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我明白,但我還是請你先等我一個小時。」
「辦不到。」
「你想想你自己說過的話。給上司的印象重要,還是池袋少年的前途重要?你不是說想參與一線工作嗎?那現在禮哥親自下達警方停止進攻就是最有價值的現場工作啊。拜託你啦。」
「該死的阿誠,那好吧,就給你三十分鐘。如果我因此而被貶到北海道的話,你可得帶威士忌去看我!」
「五十分!」
「不行,四十分。」
「好啦,再昂貴的威士忌我都給你留著。禮哥,多謝了。」
我掛斷手機,然後按下麥克風電源。倒計時四十分鐘,我絕對不能讓街頭事件演變成獵奇者的頭條新聞。我一定要保護這些傻乎乎但熱血沸騰的少年,不讓躺著看電
視的那群人的好奇心得逞。
之前練得滾瓜爛熟的講稿,全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事情交代完了嗎?」
崇仔看著我笑道。我點點頭。
「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好吧。不過……」
我把擴音器的麥克風放到嘴邊。
「在這場決鬥以前,我有話想跟G少年和R天使說。請大家給我五分鐘。五分鐘之後,你們想怎樣都行。」
我朝無線電彈了彈右手手指,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號。小俊跟和范把一百五十寸的投影儀屏幕在廣場中央展開,在夜色中的公園裡投影儀射出耀眼的白。
「請你們看一段不能不看的影片。站在屏幕背後的人請繞到對面來。」
我把擴音器音量調到最大,聲音就跟要破裂一樣。現場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但好奇還是戰勝了一切,小鬼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移到屏幕前。無線電打開投影儀,賢治則用連到投影儀的V8對準站在京一旁邊的磯貝。這是最新型的夏普液晶畫面,畫面非常清晰,大屏幕上出現了磯貝的平頭。一張浮在池袋夜空的臉孔。屏幕中那傢伙很快從困惑到不安,最後變成了憤怒和恐懼。
「大家看,這位仁兄就是現任紅天使的副首領磯貝。相信大家都認識吧?」
我朝無線電打了個手勢。屏幕立刻從現場影像切換成事先準備的錄影帶片段——少年感化院的記錄。在磯貝的大頭照旁,用字幕寫著他的本名。
「可是,他根本就不是磯貝,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對吧,內海繁幸?」
真名一說出來,那傢伙明顯變得膽怯起來,賢治應該在拍攝。錄影帶的歷史記錄正在播放。很快放到了世紀凱悅飯店的下雨傍晚,和大熊的幽會。看到在飯店走廊接吻的磯貝,四周的小鬼們發出一陣吸氣聲。
「我並不是要質疑磯貝的性取向。但是,如果這個歐吉桑是某個特殊的人,事情就不一樣了。」
閃閃發亮的屏幕上出現吉松的新聞剪報特寫。
「這個歐吉桑是京極會吉松組的組長。這個組織趁著紅天使擴張的時候,悄悄地跟著一步步地在池袋擴張地盤。你們想過沒有,是誰給了紅天使突然強大的力量,這一切是從誰加入以後才開始的?是誰自願擔任紅天使和京極會的聯絡人?我聽說被殺死的渡邊在當了磯貝的總管之後,手頭突然變得闊綽起來。那麼,把那些錢從別處拿來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讓二十來歲的少年掌管那麼多錢?還有,為什麼要把一個盜用那筆錢的傢伙凌虐至死,再裝成G少年所為丟在公園裡?」
最後一句話是沒有直接證據的。畢竟在兩周內找出一件兇殺案的證據根本不現實,對方可是專家級的。可是,也許歪打正著,磯貝絲毫沒有反駁,臉色卻猛地發白起來。
「大家想想,一個用假名字和假人生欺騙夥伴的傢伙,大家能去相信嗎?」
四百個小鬼屏息凝氣,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們的困惑。我等剛才的那一番話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之後,又朝無線電發出最後一個手勢。電視新聞播放過的鏡頭:公園的藍色海洋和紅色屍體,巷子裡燒得只剩殘骸的車子,不知是哪個少年在人行道流下的血泊,連同哭泣聲一齊推走的擔架床。
「你們再想想,是誰在煽動你們打鬥,又是誰漁翁得利?打架和爭吵對於我們街頭少年來說並不算什麼。可是,如果這一切行為是受別人利用的話,你們還願意這樣去做嗎?你們能咽得下這口氣嗎?你們拼命地與曾經在一起玩的好友相互鬥毆、砍殺,而實際上卻充當了別人賺錢的棋子。」
我環視附近小鬼的臉孔,隔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道:
「在與曾經的朋友對刺時,你們心中是怎麼想的呢?」
我看著崇仔,他也眯起眼睛看著我。此時京一隻是默不作聲地瞪著磯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圍是在炙熱黑暗裡鴉雀無聲的小鬼。當然,這一切都是我的感覺,因為在加奈洪水股的鹵素燈照射下,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夜空中發生了什麼。我繼續沉聲說道:
「我們都是軟弱的人,所以才會說謊。我們都是膽小的人,所以才要武裝。我們都是一群笨蛋,所以才會互相傷害。現在我們都明白了事實的真相,我也相信我們會原諒彼此。就算朋友撒了個彌天大謊,曾經對你做了什麼事情,也一定可以原諒他。」
最後一句話說出時,我面對著加奈。我直直凝視著鏡頭,希望她能明白。我的眼裡噙著淚水。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說,大家可能會覺得這並不客觀。那就給磯貝一個辯護的機會吧。」
賢治立即又把相機移過去,要給他一個臉部特寫。這時,磯貝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傢伙不為自己辯駁,反而用手拍落賢治手裡的v8。白痴!如果冷靜地反駁,像我們那種漏洞百出的影片,隨隨便便都可以搪塞過去。或許,我們所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京一揮了揮手,天使親衛隊立即把發狂的磯貝壓倒在石板地上。磯貝的臉被變形地壓在紅天使的塗鴉上,賢治倒很伶俐,立刻用v8對著他拍。鏡頭通過大屏幕放出來,只見磯貝口裡還在罵著什麼,被壓在地上的磯貝特寫反覆在屏幕上出現。看著他淌著唾沫的臉孔,最醉心於決鬥的小鬼也失去了熱情。
突然,京一出其不意地一躍而起,黑色牛仔褲的膝蓋幾乎快到眼睛的高度,然後順勢落下,落在磯貝背上,咔啦咔啦,柔軟的東西和堅硬的東西被同時切斷的聲音。此時的京一,就像一個冷血的殺手一般冷酷,他並沒有下來,而是直接在磯貝的身體上跳起舞來。在舞步中,他居然又找回了一貫的淺淺微笑。
「別跳了,京一!你的舞蹈不是為了毀滅這種人渣而存在的。」
我一說完,天使成員里立刻響起此起彼落的反對叫喊,其中也有女生的尖叫,他們顯然要求京一繼續他的舞蹈,看來這小子的仰慕者還真多!對我的制止一副酷樣的京一,在聽到紛至沓來的叫聲後,臉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最後,一扭腳再狠狠地向下一踩,磯貝那吐著血泡的嘴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京一順勢從磯貝背上躍下,雙手抱胸,直視著我和崇仔,朝我們點點頭。
直到這時,我才確信我精心安排的停戰行動正式生效了。
「好了,情況夠明白吧?大家現在就回家吧,自己好好去想想!我們的內戰究竟有沒有道理?」
我說完,正準備順手關掉麥克風,突然一聲尖叫從人群中傳來:
「不行!」
喊叫聲之後,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小女孩出現在少年群里。是薰。自從池袋醫院休息室採訪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她穿著和那天相同的紅色背心和牛仔褲,娃娃般的頭上今晚綁著紅色印花大手帕,對薰來說那手帕似乎大了點,打結後面多出來的布像領巾一樣在夜風中飛揚。
「我知道是你們說的那個壞蛋在使壞。可是,紅天使不是被G少年打得很慘嗎?跟我哥哥一樣被打的人,紅天使里有一大堆。難道因為捉到一個內奸就一筆勾銷了嗎?我不會原諒那些打人的人——」
最後一句話夾雜著悲鳴,痛徹心扉。薰將手伸進背心,掏出一把刀子。全長二十公分的戰鬥刀,小小的薰舉起那把用特氟龍加工過的全黑野戰刀,那樣子很嚇人。她手裡的是一把殺人的工具,中央還刻了一道細細的血槽。
薰一邊慘叫,一邊沖向崇仔。速度並不快,如果是平常的崇仔,應該可以先吃個飯、喝杯茶,然後輕鬆閃過。但是,崇仔看看薰,再看看我,和平常一樣默默向我點了點頭,然後他朝薰展開雙臂,像是要抱住奔跑過來的妹妹一樣。
「不要!」
有人在大叫。我一凝神,才發現根本就是我自己在叫。
崇仔的身體和薰小小的身體合為一體,空氣黏膩,沉重。四百個小鬼全沉默下來。崇仔輕輕拍著薰的背,像是在誇獎她做得很好。薰放聲大哭,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崇仔的左大腿根部長出一把黑色的刀。
「快去叫救護車!」
我瘋了般地大叫,奔向崇仔。崇仔的左腿血流如注,還強作歡笑: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可能屬於我的時間不多了,快把麥克風拿來給我。」
我把麥克風遞給他。不要硬撐!我心裡說道。很快,祟仔的聲音傳了出來,在整個池袋西口公園的上空迴響,那聲音已沒了痛苦,依然是國王的冷酷聲音。
「就像這個小不點說的一樣,G少年的確做得有點過火。京一,紅天使的諸位朋友,對不起了。也許我不能全部補償,但能否用我的這點血多少補償大家一點呢?我已經厭倦了這種無聊的戰爭。」
於是,崇仔抬高聲量。聲音越高,刀傷處噴出的血就越多,將石板染上了鮮艷的顏色。只聽他用一種冷酷的聲音喝道:
「我在此命令所有G少年,立刻放
下手裡的武器。池袋從今晚起停戰。」
話剛說完,崇仔就當場倒下,頹倒著把麥克風指向京一。我把崇仔遞給我的麥克風轉交給京一,京一握住麥克風。
「磯貝的事情我們會徹查的。我也支持停戰提案。紅天使的所有成員,立即把手裡的武器丟掉!。』
京一說完好一會兒,現場居然沒有動靜,我還以為這回事情要糟了。
沒想到過了一會就有零星小雨般的刀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公園的石板上。然後聲音慢慢變大,最後竟變成了成片刀子落地的暴雨。在我聽來,沒有任何音樂能比這種聲音更加甜美動聽。
就像是被海浪捲走的沙丘,眾多小鬼的影子一點一點地從池袋西口公園消失,原本界限分明的紅、藍陣營,在這次人潮退去的時候,混合成了一體的顏色。
在和禮哥約定的時間只剩五分鐘前,公園裡只剩下我們PurpleCrew。此時的池袋西口公園,已經變得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了,不會再有殺伐和戰爭。
和平真好。
救護車開走的時候,躺在擔架床上的崇仔抓住我的手,手臂蒼白,但是仍然握力強勁。他眼神空洞地看向上方。
「如果……我不行的話,阿誠……你……就當G少年的……首領!不要……跟我嫌……麻煩,拜託你了。」
我除了點頭,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崇仔的遺言後來變成了我們之間的小笑話,不過還好沒事。崇仔接受了別人輸的三公升血後,堅強地活了下來。因為刀子雖然傷到了大腿內側的大動脈,但是並沒有完全切斷。真是狗運亨通啊。
我才不要去當什麼代理GK。事實上我從來就不覺得我適合當國王。
因為國王不是都沒有穿衣服嗎?而且還孤零零的,就連家臣都不能算是好兄弟呢。
對於在電視機前守著「夜線新聞」看暴力事件的各位,真是抱歉啦。反覆播放的不是血腥的打鬥鏡頭,而是黑暗裡模糊的下著刀雨的畫面。我自己後來也看了,真是毫無半點緊張感可言,一場原本應該跟港台片一樣火熱刺激的混戰,變成跟白開水一樣的結局,顯然是那些愛看熱鬧的人所不樂意見到的。
據第二天池袋警察署召開的記者發布會說,現場回收的各類刀子有三百柄左右。其中有戰鬥刀、獵刀、露營刀、救生刀、萬用刀、固定刀、摺疊刀……(刀子可不是只有西瓜刀的!)各類刀具擺滿了記者發布會現場的地板,那些記者拼命地拍。
等到現場人員靜靜離開公園之後,所有參與行動的警方人員——包括防暴警察才開始撿拾現場器具。加奈的攝影機則一刻不停地從遠處拍攝著這難得一見的公務人員撿拾刀具的畫面。
PurpleCrew在防暴警察到來之前一步撤退了。我真的難以找到合適的詞彙來表達我對我們PurpleCrew成員的自豪和愛戴之情。
惟一有些遺憾的是,小小的薰被警察帶走了。所幸薰還只有十二歲,殺人未遂並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可是按法律還得接受警方審問,也有可能被少年法庭審判或予以處分。
崇仔在池袋醫院的床上寫請求法院免予薰處分的請願書。
「寫成這樣行嗎?」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拿著他寫的內容給我看。崇仔這小子,從來就不愛學習,平常根本不寫文章,現在這個請願書當然不會好到哪裡去,就連格式都很奇怪,遣詞用字七零八落。不過,還真是一篇好文章呢。我就像個傻瓜一樣,一面看著,一面忍著淚。
後來,我專門用一段時間把關於崇仔和薰的故事寫了下來,為了保護主人公的隱私權,他們的名字用了假名,這個故事後來投給了加奈所介紹的街頭雜誌。就這樣,我被這家街頭雜誌聘為專欄作者,加奈還幫我的專欄起了個名字叫「街頭巷語」。想不到的是,讀者對「街頭巷語」的評價還不錯。可能是內容有些新奇吧。雜誌社的老闆決定以此為題開始連載。所以,在老闆的委託之下,我成了一個專業的專欄作者,誰能想到呢,當初我還很怕閱讀那些鉛字呢,而現在卻居然寫鉛字給別人看。每天對著那個小筆記本,寫得都很累。
但是,我是不會放棄寫作的,一方面是因為我也漸漸開始對寫作產生了興趣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通過寫這些街頭故事,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原來還有一些東西是惟有我才能寫得出來的。
某天,我去池袋醫院看望崇仔。崇仔的病房就在薰的哥哥的病房隔壁,兩個人聽說交情已經蠻要好了。我們經常在一起開玩笑逗貧嘴,有一次,崇仔突然用左手抓住在床附近飛舞的小甲蟲。轉過頭來看著我,一副「怎麼樣啊」的表情。志得意滿的國王。原本像是地平線閃電一樣的直拳,現在變得跟F1賽車一樣慢。
「現在怎麼這麼容易就滿足了呢?」
崇仔咧嘴一笑:
「值得高興的事情為什麼不高興一下呢?人就要懂得快樂。阿誠,我現在已經意識到了,比拳頭速度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話剛說完,崇仔就輕輕張開拳頭,夾在手指間的綠色小甲蟲輕飄飄地飛向窗外。崇仔出神地看著那隻重獲新生的小甲蟲。
好樣的慈悲國王。
就像G少年和紅天使內戰的開始一樣,結束也是迅雷不及掩耳。當然,警方是不會讓自己精心組織的行動無功而返的,他們以東池袋公園殺人嫌疑犯的名義逮捕了磯貝和京極會的小弟。而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警方依然在挨家挨戶地查訪全東京的油漆行,一舉查出很多蓄意採購大量藍色油漆的傢伙。在此之前,我已經向禮哥報告了磯貝的事。新署長曾問我要不要授功函,我回絕了,有什麼用呢。後來,我在周刊雜誌上刊出的犯人照片裡,發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那個在半夜停車場死命踹我尾椎骨的小子。
目前,兩個集團的例會並在一個地點同時舉行,而例會主席則輪流擔任。至於京一,好像已經脫離紅天使組織了。
梅雨暫歇的七月中旬,京一突然出現在我家店裡。和平常一樣的穿著,只是肩上多了一個大行李袋。京一看到我,羞澀地笑了笑。很棒的笑容。那傢伙如果現在編排新舞,不知道會是一支什麼樣的舞蹈呢?是否會和我們活人的世界更接近一點?我不知道。只知道京一其實和西一番街並不太協調。可能因為他和我不同,總讓人覺得氣質出眾。他對我說道:
「我馬上就要參加一個現代舞團的比選。父母在山手線的另一頭留有一棟房子,我以後就住到那邊去了。也許以後可能偶爾來池袋。如果下次來的話,希望阿誠還能記起我,我們一起聊聊音樂吧?」
他熱情地伸出手,和我緊緊握別,我要他好好加油,我絕對想從電視裡看到京一在舞台上的表現。他忍不住笑了。京一的笑容很迷人,相信以後一定會有很多女性仰慕者。
再來說說加奈吧。
加奈是我心底永遠的痛,我們曾經有過那麼美好的日子,然而現在,我們卻回不去了,雖然所有一切的障礙都掃除了,但原本魔法般的心動和悸動卻全都哪裡去了。雖然太陽通內戰結束之後,我們也曾試著去約會和做愛,但已人是情非,原來的那種感覺不會再有了。難道愛真的要在壓力和謊言之下才會新鮮嗎?
內戰結束第六天,加奈為了新工作飛去了沖繩。聽說整個夏天都要在美軍基地採訪。我去羽田機場送機,加奈在登機口前對我說話——她注視著我。我們視線相連,但已經沒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
「回來以後,要再見哦。」
我沉默地點點頭。不是說謊,是真的想要再見。加奈的身影消失在機場人群里。而那個時候我在寂寞的同時,也有了一種解放的感覺。我不知道我們的戀愛是否會有第二章。
七月十日,停戰集會後第九天,星期日。太平洋高氣壓降臨,漫長的梅雨季節結束,夏天來了。
晴朗的天氣,陽光溜溜地滑過乾爽的肌膚,氣溫三十三度。我一個人來到西口公園。積雨雲密密麻麻地在池袋高高的夏季天空湧現。東武百貨的半透明玻璃窗上,雲朵呈現出鋸齒的形狀。向露出肌膚的極限挑戰的豪放女。還沒吃夠苦頭,像孔雀一樣刺探女生心意的泡妞男——一如既往的西口公園夏日午後。
我像是要泡熱水澡似的在長椅上坐下,這裡果然是屬於我的地盤啊。手裡拿著加奈的信,緩緩打開,開始閱讀。
PurpleCrew的大家好嗎?記得別忘了給我留一個位子啊!只要阿誠說一聲,我隨時都會飛去你們那裡的。
無線電、賢治、小俊、和范、猴子、千秋。大家都以不同的方式在這個城市裡生活。而我當然也是如此。如果你失去元氣,沒有心情去學校或者工作的話,何不來池袋看看呢?剛開始或許需要一點勇氣,才能鬆開領帶和制服的領子坐在路邊東張西望吧?但是一旦這樣做的話,一定可以發現你以往沒有注意到的世界。
街頭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舞台,也是一所嚴格的學校。我們在那裡爭執、受傷、學習、獲得一點點成長。街頭物語永遠不會結束。
所以,我也不會說再見。或許哪天在某處再見吧。在那之前,我會為大家準備一大堆的精彩故事。要是找不到題材的話,就隨便捏造一個給你聽。
本人有多麼會說謊,相信看過這一章的你一定最了解。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