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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幽靈旅行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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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小鬼跟我說的一樣,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去理他,誰也不去看他一眼。吸膠男一邊搖搖擺擺地繼續走,一邊把手放到便利商店的門上。另一個小鬼正好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的白色購物袋剛好擦過吸膠男的手,把吸膠男手裡吸膠用的咖啡罐打落到地上。罐里的強力膠像煙一樣在咖啡色的瓷磚上散開。他怒不可遏地大嚎道:

「你干一什一麼?我~斃~了~你~!」

出來的小鬼毫無懼色地直視吸膠男。吸膠男張開手臂,瘋子一般想要撲向他。只見那少年插在口袋的右手擊出,看起來好像只是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吸膠男的大腿。只是那麼輕輕一敲,等那少年縮回右手的時候,吸膠男的大腿就像是半張的蛇口,鮮血汨汩地流出來。

吸膠男髒兮兮的斜紋褲赫然出現一條紅色的線,赤裸的腳尖被泥土和鮮血弄得黏糊糊的。吸膠男抱著腿蹲了下來。少年的拳頭上凸起一個三角形的金屬片,我曾在郵購目錄上看到過,那是一種握在手裡使用的銳利雙刃匕首。

他和我打照面的時候,我竟看到他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美男子一個,是那種很吃得開的俊俏臉孔。我對他喊道:

「幹嗎那麼凶啊,雖然他有錯,但罵他兩句不就行了嗎?」

「吵架?那太麻煩啦,直接給他一下不就結了?誠哥,你還真善良。這種吸膠毒蟲,跟垃圾有什麼兩樣嗎?」

原來他知道我!這麼說是池袋本地人噦?但看他年紀,應該比我還小。

「你叫什麼名字啊?」

「叫什麼重要嗎?」

說完,美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

一直站在我身後聽著的猴子終於說話了,臉色鐵青。

「這些外地人還真是可怕呀。」

深有同感!真應該賞猴子你一根香蕉。這樣的新新人類再讓我多碰到幾個,估計我很快就會覺得自己老掉了。

根據猴子的情報,羽澤組發現了一個重大線索。在豐島區公所後面的電玩中心,好像有店員中了巨額彩券,現已辭去工作帶著女人到塞班島快活去了。聽說那女人跟公主長得很像。鷲鷹老大聞言,立即派小弟追了過去。

崇仔則繼續帶來幽靈旅行車的怪事。據說女人消失在山林中不是什麼怪事,而是確有其事。他說現在有一個不良少年集團成天開著大型房車到處流竄,把池袋的女孩子騙到深山,實施強暴之後再丟棄。崇仔的這番話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是,要想從每晚停靠在西口公園旁邊的車子中,找出那個嫌疑犯,那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既然從停車場下手不太現實,我還是持續每夜在7—ELEVEN進行偵查,但結果卻很令我失望。看來一天之中最晚才開始行動的人,就是我這張王牌了。

就這樣一直偵查了八天。這天是星期五,趁天還沒黑透,我一個人又朝7—ELEVEN進發。到那之前,我習慣性地仰頭確認那扇神燈般永不熄滅的窗戶,然後就向那扇窗戶所在的公寓大門走去。白色的公寓外牆被煙燻成了暗淡的灰色,樓體看起來有些舊。我在樓底下想了想,最後還是搭慢吞吞的電梯上到四樓,然後就向那扇開燈的房間走去。我先在門口看了一下門牌。嵌在不鏽鋼里的白色塑膠板泛著黃色:

森永和孝

理子

森永和范

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行的「森永和范」上,因為我記得這個名字。我立刻撥手機給猴子,要他帶中學畢業紀念冊到7—ELEVEN來跟我會合。我想起了國文教材里芥川龍之介的大作《蜘蛛之絲》里的故事。我在內心祈求上帝憐憫,希望他老人家千萬別讓這條蛛絲斷了。因為這可是到今天為止上天惟一送給我的靈光之絲啊。

二十分鐘不到,猴子準點出現在7—ELEVEN停車場。我從他的手裡取過紀念冊,邊向他描述事情經過,邊翻著畢業紀念冊。猴子說道:

「我怎麼不記得有一個叫森永的傢伙啊。」

「是我國三的同班同學,我們班的幹部。」

我把通訊錄中有關這個人的住址、公寓名稱、房間號碼都比對了一下,確定三者都一致。OK!

看得出來,猴子對此也產生了興趣。

「誠哥,那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去一下,你在這等我。」

按下感覺接觸不良的對講機按鈕。

「喂,請問是哪位?」

話筒里傳來氣質高雅的女性聲音。

「我是和范的中學同學,叫真島誠。」

話筒里傳來對方一聲吸氣聲。然後是卸下門鏈,打開門。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個穿著藍色毛衣配灰色緊身短褲,頭髮向後梳成垂髻的婦人。看起來比我家老媽年輕,但眼睛四周的皺紋卻特別多。

「他今天在家嗎?」

「嗯……在倒是在……」

說話吞吞吐吐的,一副很傷腦筋的表情。

「我好久沒到這附近來玩了,今天路過,所以想找他聊聊天。」

「那好吧,我先去問問看。」

他母親轉身走進室內。我沒有受到邀請,所以就在玄關等著。

我在玄關聽見裡面隱隱約約有人在說話。沒多久,她又走了回來。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白跑這一趟,今天可不可以先請您回去呢?」

「是不是他身體哪兒不舒服呢?」

她惴惴不安,用裡面不可能聽到的微弱聲音說道:

「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嗎?我有點事想跟您說一下。」

雖然覺得有些不對頭,但我還是點了點頭,一直走到走廊盡頭。透過走廊朝外的窗戶,可以看見十字路口的7—ELEVEN。這個地方視野很好,遠處便利商店內部和停車場全都盡收眼底。我看到猴子正蹲在地上,無所事事地翻看畢業紀念冊。

正當我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時候,身後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和范的母親罩著黑色的短外套,而手上則拿著一個紅色的漆皮錢包。難道她想外出嗎?

在和范母親的要求下,我們走進池袋車站旁邊的咖啡館,我點了熱咖啡,和范的母親點了檸檬紅茶。紅茶上來之後,她卻並不喝,只是一個勁地盯著杯子瞧。好一陣子,她才開口:

「關於我們家的和范……現在,沒有再上學了。」

「不會吧?」

這多少讓我感到有些驚訝,因為和范在國三時可是全班的第一名,以響噹噹的優等生資格考上了私立明星高中。我以為他現在鐵定是在某間一流大學念書呢。

「是啊,而且他不光休學……這實在難以啟口,他現在不知為什麼,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死活不肯出來。」

聽了和范母親的說法,我才明白和范處於一個怎樣糟糕的狀態。

原來和范在這三年之間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餐就放在房門口,上廁所和洗澡也都是背著家人偷偷出來解決的。好像他是用鑰匙從房間裡面上鎖,完全的與世隔絕。如果需要什麼,就把物品的名單寫在紙上,放在餐具里遞出來。諸如「TDK·VHS錄影帶210分鐘·高品質等級·六卷」等,準確無誤。如果品牌或種類搞錯了,就會從水泥牆那頭傳來用手或者頭敲打牆壁的聲音,非常恐怖,甚至連客廳都聽得到。有時這種自殘要持續二十分鐘。

「和范沒什麼朋友,三年來到家裡找他的人,恐怕也只有真島先生您一個人了。其實你今天來得挺突然的,再加上和范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沒辦法與您見面。但是,請您千萬別介意,他就是這樣子的。我真的拜託您下次再來我們家找他玩,如果他有個您這樣的好朋友,或許會有所轉變的。拜託了。」

重複說了三遍拜

託了的話,和范的母親還站起來向我深深地鞠起躬來。眼淚從她的眼中流出。遠處的女服務生不時斜眼窺視著我們,好奇心暴露無遺。

曾經是我們班的明日之星,現在卻把自己的房間當做單人牢房,過著獨居的生活。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腦殼沒壞掉的傢伙?

看來這世界讓人搞不懂的事太多了啊。

那天晚上,我照常和猴子在7—ELEVEN偵查。聽我講完和范的事,猴子說道:

「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那傢伙的心情。」

「你理解?」

「是啊,我不是從國二就拒絕上學了嗎?雖然也知道不去不行,但是早上起床之後就怎麼也打不開玄關的門,甚至有好幾次一直站在玄關那發呆,一直到下午老媽回家!」

「噢,我有點明白了。」

「你是不會懂的啦!我覺得在你心裡似乎有一個任誰都無法動搖的禁地,那個禁地是任何人、任何組織,甚至學校都無法進入的。跟你在一起才這麼幾天,我有時候會覺得你是個像冰一樣冷漠的傢伙。但是,你的冷酷,或許正是因為你心裡有一扇打不開的門吧?」

猴子望著直到這時還亮著燈的窗戶,繼續說道:

「其實你的這種狀況比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傢伙還要糟糕呢!我發現偶爾把門打開,對人對己都是比較好的。」

猴子站起來,邊拍屁股邊對我說:

「我去買個關東煮吃。組織會報銷的,你想吃什麼?」

「隨便吧。」

這個時候我沒什麼太大的食慾。

冰冷的空氣從我坐著的柏油路穿過屁股流進身體裡。難道真如猴子所說,我是一個冷漠的人?或許,每個人都會有一個誰也無法開啟的房間吧,不正是這樣嗎?

在這個瞬間,我竟莫名地想起播放著《死公主的孔雀舞》的白色房間。

我的房間。

我的單人牢房。

下周一開始,我們改變了行程安排。我傍晚稍早先去和范家,之後回家一趟,接近凌晨時再去7—ELEVEN接替猴子的偵查。

我堅持每天造訪那棟公寓,偶爾還會把我那水果行里最貴的水果帶給他們母子倆吃(當然,我並不知道和范是否吃了)。我在做這些的時候,已經很少想到當初的目的了,我並不確定和范知道些什麼。但是每天例行的偵查工作實在很無聊,也沒有其他可做的事,再加上忘不了他母親的淚水,也或許是因為猴子說的那些話,把我的門打開了,然後又想去把和范的門打開。

每天都是和范母親開門,然後我進玄關,看一眼客廳桌上他母親為我準備的茶水。然後徑直走到和范房間門口,在地板上坐下。後來他母親來拿了個靠墊給我。我就這麼倚著門自言自語,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只傳來電視機里低沉的聲音。

對著白色的門,我像一個單口相聲演員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述中學同學後來的生活。誰和誰先結婚後辦證、誰加入了自行車隊、誰當了應召女、誰自殺了、誰現在上大學了、誰出門去打工了……

我也說了池袋的事。電玩中心的大頭貼和不良少年,中學時全班一起去過的陽光城水族館,暑假騎自行車去過的小石川植物園和六義園,跟人約好抱著必死決心去買色情書刊時遇到的書報攤那個兇巴巴的大叔,優等生和范竟敢一個人去買SM雜誌,最後得到眾人一致景仰的事(雖然大家當時都搞不懂紅色蠟燭為什麼可以讓人爽歪歪)。

那時夏天傍晚的光線和空氣。早晨教室里整整齊齊的桌子和椅子。體育服的臭味和體育館地板的冰涼。游泳池裡微溫、透明、充滿彈性輕撫肌膚舒爽異常的水波。

話匣子一打開,回憶就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我同時也跟和范說了剛混黑道的猴子,而那個黑社會野丫頭公主失蹤的事,我也繪聲繪色地跟他說了。然後是我自己,包括夏天的絞殺魔、看店時的苦悶,以及現在不清楚的未來的煩惱。

我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和范,雖然每一天真的像白痴一樣,不過我覺得只要每天有錢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這樣就很幸福了。

然後,秋天裡,又一個七天就這麼過去了。

和范那緊鎖的門依然沒有打開。

偵查一直就這樣進行著。星期六晚上的7—ELEVEN是附近年輕人的集會沙龍,G少年和少女們坐在停車場說著別人的傳聞或鬼扯淡,我和猴子也加入他們。這種沒有營養的聊天一直進行到早晨。塞滿食物和飲料的自動售賣機就在旁邊。正當大家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有人突然開口道:

「前幾天那個嗑藥的,你們還記得嗎?聽說他現在住院了。那種人就是活該,現在想嗑都沒得嗑了。」

「哈哈,那豈不是正好?聽說要戒強力膠,最好的辦法就是躺著睡大頭覺!」

「我還聽說他因為口渴得要命,還把醫院裡的點滴給喝下去了呢。」

昏暗的停車場響起了一陣哄然大笑。我對那個嗑藥的不感興趣,倒是對那個持刀的美男子比較感興趣,所以問道:

「那天動刀子的傢伙,大家知道他是誰嗎?」

在場的G少年們紛紛搖頭。看來那人似乎不是這附近的。

「那你們聽過幽靈旅行車的事嗎?」、

這次大家都一起點頭了。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因為大家既然都知道,其實就等於沒有人知道。果然,每個人說的故事版本都不同,這種瞎編式的午夜怪談,經過他們的一番添油加醋,氣氛倒是熱烈了起來。開頭跟你們說的那個幽靈旅行車的傳說,就是我把這天晚上聽到的諸多版本加以改編而成的。雖然充滿娛樂價值,但對於尋找公主一點幫助也沒有。

周末休假之後,星期一我又來到和范房門口說了一個小時,正當我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和范房裡好像有一絲動靜,我側耳一聽,那是像閃電一樣快的開鎖聲。

我大喜,從門縫裡問道:

「和范,我能進去嗎?」

「嗯。」

我把木門推了一下,比想像中輕。

房間有六個榻榻米大,滿屋子都是電腦、錄影帶、CD和漫畫,簡直連地板和牆壁都看不見。在緊閉的窗簾前有一個三腳架,上頭掛了一台比較罕見的望遠鏡。望遠鏡前端跟螳螂的前臂一樣,朝上伸出了近一米。和范靠著室內躺椅,看著房間角落的電視機,兩台十四寸的電視機和錄影機橫向並排著。

和范全身穿著黑色長袖圓領套衫,原本瘦削的背部現在脂肪隆起,茂盛的頭髮長及腰間。他並不看進屋的我,只是背對著我說道:

「坐吧。」

「我在想,為什麼你今天會開門呢?」

「因為你賭贏了。」

和范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尖,也許是因為長期不說話的結果吧。

「賭了嗎?賭了什麼?」

「其實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我這裡,因為我用望遠鏡在觀看。你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站崗,對吧?你是想知道7—ELEVEN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吧?我跟自己打賭,如果你到我家這來沒超過一個星期,我就什麼也不講。」

果然是全班第一名的風格。

「呵呵!到今天是一個星期又一天了吧?對了,這個望遠鏡怎麼這麼怪?」

我好奇地起身去看望遠鏡。上面有一個奇形怪狀的控制杆,剛想要摸摸看時,和范叫道:

「不要亂碰!這是蘇聯軍狙擊手專用的潛水望鏡。焦距很難調的。」

望遠鏡綠色迷彩塗料脫落的地方露出了裡頭的金色底漆,一台傷痕累累的望遠鏡,但我還是對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透過鏡頭,居然可以看到7—ELEvEN的雜誌架,邊體育周刊《世界盃日本足球代表》的特輯主題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我對望遠鏡如此專注,得意的聲音越過後背傳來。

「這是專為藏身暗處的狙擊手設計的,可用來瞄準一公里以外的獵物呢!」

看得出來,雖然和范始終不曾看我一眼,但他對我的一言一行都瞭若指掌,或許這就是他禁閉在這間屋裡所練出的特異本領吧。

我把公主的照片徑直推到和范盯著電視機的臉前面,向他詢問三周前那個周三發生的事。和范根本不去看那張照片,而是一言不發地霍然起身,從學生書桌的抽屜里取出一本包上半透明塑膠套的活頁筆記本,「唰唰」地翻著。我偷偷看了一眼,裡面擠滿了用0.3厘米水性原子筆寫的蠅頭小字。

「找到了,周三半夜十二點十五分,有一個漂亮女生,在7—ELEVEN旁邊上了一台豐田車。」

「能借我看一下嗎?」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觀測日誌遞給了我。真是詳細啊,一台銀黑色的豐田,超低底盤結構車身、深色玻

璃、右側凸起兩隻方型滅音器、後門左側尾燈上方有一個銀色流星的立體噴漆圖樣。日誌里甚至還很周到地附上流星插圖,真是讓人暈倒。

這真是一本怪人記的怪異筆記,不過對於我來說,卻是如獲珍寶。

我又翻看了日誌的其他頁,都仔細記錄下每一晚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我向和范要了一張紙,抄下重點。

「謝謝,這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但是我還是想問一下,你為什麼要記這些東西呢?」

和范坐回他固定位置的躺椅。又恢復原來的慵懶聲音:

「我也不知道。每天最多只睡四五個小時,除了用監視器監看或用望遠鏡觀察街頭,啥事也沒有,這種事做起來累得要死,但卻想停都停不下來。」

我一時語塞。

「不過,說不定我就因為這本日誌而找到公主呢。和范的工作一定對某人會有意義吧。」

「……謝謝。」

比蚊子哼還要小的聲音。

「謝什麼啊,你開門讓我進來,還讓我看這本筆記,說真的我該謝謝你才是呢。」

我覺得這個時候,不僅是和范,我的心門似乎也在一點點打開。當我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和范猛然回頭。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著我的眼睛,只聽他認真地說道:

「我下次可以到阿誠家去玩嗎?」

「當然可以,我隨時歡迎。你一定要來喔!」

和范臉上浮現喜悅的表情。這不是很棒的笑臉嗎?

走到公寓外面,我立刻打手機給崇仔,請他安排G少年追查池袋地區的黑色豐田車。目前所掌握的特徵多得像山一樣,只要它在這個地區出現,一定難逃遍布街頭的網眼。安排好這件事,我又用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這回我是撥給猴子:

「你馬上到7—ELEVEN來。」

「好的,怎麼了?」

「黑色老鼠露出尾巴。下半場最後一節終結戰就要開始了。」

我在停車場說了黑色豐田車的事。描述完銀色流星的模樣後,猴子臉色變得很奇怪,我把從和范的日誌里描下來的圖拿給他看。

「如果真有這個星星標誌的話,我是看過的。出事前在丹尼斯餐廳送錢給公主時,她指甲上畫的就是這個。」

「確定嗎?」

「確定,因為銀色的星星在指甲上特別顯眼,我不會記錯的。」

「好!那你就負責跟組織那邊聯絡吧。」

猴子似乎並不積極地點了點頭。我當時因為太興奮了,所以沒怎麼特別注意他的表情。假如我那時直接把線索給羽澤組的鷲鷹老大,或許事情會有另一種結果。孰優孰劣,我至今無法知道。

等待消息的時間就像看著沙漏那般難熬。看店、到唱片行晃晃,我的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軌道,當然,此刻我的心情異常緊張,心早就不在水果行那裡了。雖和猴子只有偶爾聯絡,但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期待手機快點響起來。

眾人開始分頭尋找那輛車的第四天傍晚,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我按下接聽鍵,慢慢踱到人行道上。

「喂,是阿誠嗎?」

我聞聲嚇了一跳,居然是和范的聲音。

「有什麼事嗎?」

「那天出現過的豐田現在就停在7—ELEVEN旁邊。」

「收到!我立刻就去。」

話剛說完,我就跳著往路上跑去,邊跑邊在馬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同時撥手機給猴子:

「您所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

操,居然是語音播報。真是要命!那就放棄聯絡。看來我得單兵作戰了。我滑進還在搖晃的計程車,從我家7—ELEVEN走路的話需要十幾分鐘,坐車的話三分鐘就到了。

上帝,可千萬別讓那顆流星從我的指縫間溜走啊!

黃昏時分,被家庭主婦和學生們擠得水泄不通的住宅區人行道在車窗外飛逝,但那一切卻如一道幻影,根本沒有進入我的眼帘。黑色豐田車就像是雕刻般停駐在我的腦海里,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沒多久,計程車就來到那片廣場,透過計程車的擋風玻璃,我看到了黑色豐田車。超低底盤的低車身結構緊貼著道路,車頭燈的上半部貼著黑色膠布,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在夕陽沐浴下的豐田車發出紅黑色的光澤,奇怪的是車裡居然沒人,我微一側頭,才發現車的旁邊正有兩個男人在面對面交談著,氣氛看來很緊張。

我定睛一看,面對我的居然是猴子——難道他一直沒走,而是在這裡監視?我請計程車在距豐田車十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下車後就緩緩走近兩人,我聽到了猴子的聲音。

「我問你有沒有看見過這個女人?」

說著,猴子就把公主的照片給他看。這小子的背影我感覺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格子襯衫外罩綠色背心,白色棉長褲,雙手很不屑地插在口袋裡。就在那一瞬間,我終於發現那小子是誰了。

「小心!」我大叫起來,聲音雖然讓小鬼頓了一下,隨即將握著匕首的右手揮向了猴子。

猴子快速地後退一步,閃過了刀鋒,他的Converse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少年被我的叫聲引開了注意力,向我轉過頭來。果然是個美男子!就是刺傷吸膠男的那個傢伙。猴子沒有放過這個瞬間,一樣快速切入、起腳!他以連環腳踹向少年的下盤,這個小鬼搞突然襲擊在行,真要對打,還真不是猴子的對手,轉眼問,少年已抱著下陰蹲下了。我同時從背面飛攻他的右手,鬆開他的拳頭,取下行兇的匕首。

這也不是什麼匕首,而是一組四個套在手指上的圓環。這種指節金屬套很重,可以拿來當鬥毆工具。每個圓環中央還分別凸起一塊三角狀的雙刀匕首。猴子把少年的頭往柏油路上壓,將他的雙手反扣到背後,銬上手銬。我朝猴子說道:

「不錯,準備得很周全嘛!」

「啊——」

猴子累得有些氣喘。

我們從少年的羽絨背心口袋中取出車鑰匙和錢包,然後把被猴子銬住的少年拉進了黑色豐田車。這小子看來很有錢,車座椅都是白色真皮的。

我開車,猴子和少年一起坐在第二排,後面是寬敞的儲物空間。

我忽然想起了和范,這時候他應該一直在窗戶里監視著這裡吧。於是我按下車窗按鈕。馬達嗡嗡地在響,深色窗戶滑溜地落下,我把豎起大拇指的右手高高伸出車窗外。

我知道,此刻和范一定正透過那台狙擊手專用的遠望鏡在看著我們。

這是一場漂亮的配合戰,但結果如何,暫時還不知道。

我開著黑色豐田車。這種事,到安靜無人的地方比較好吧。於是我就把車子停在池袋三區御岳神社旁的綠蔭下。小鬼一句話也不說,猴子念著駕照:

「岡田春彥,昭和五十五年出生。你這臭小子,原來才十八歲呀?」

岡田一臉氣急敗壞的表情。

我轉身去翻他的錢包。錢包里有銀行金卡的親屬聯名卡,而在錢包的內格里,則有他和父母三人在網球俱樂部門廊下拍的合照,另外還有一張岡田抱著米格魯犬的單人照。看來這還是一個很幸福的有錢人家庭。

猴子又把公主的照片推到岡田面前,我逼視著他的眼睛問道:「十一月十二日凌晨十二點,我們知道你用這部豐田車泡到了天野真央。說,把你所知道的有關天野真央的情況告訴我們,她到底怎麼樣了?」

還是那個表情,只是眼睛微微地眯起。

「之後她整整三周沒有音信。你是在哪放下她的,快把地點告訴我們!」

岡田竟無所謂地笑了。猴子一拳揍向他的頰骨,乾澀的聲音爆了出來。

「這種傢伙看來打了也沒用!我們不如搜查這台車子吧。」

為防萬一,我用我自己的印花大手帕把岡田的腳踝綁得嚴嚴實實。

「猴子,去後面的後備箱搜搜看。」

猴子下車以後,我一邊監視這小子一邊搜查駕駛座附近,在儀錶板下的前儲物箱、側邊儲物網、座椅下方、前座腳邊都發現了好幾根長發,但是這些長發的顏色和長度都不一樣。

找了十分鐘左右,聽到猴子從後面傳來驚呼聲:

「阿誠,快來看。」

拉開後門,來到黑色豐田車後方。猴子精疲力竭地坐在揭起的地毯上方,手掌心放著一件東西——黑色細長三角形的尖端畫著銀色流星,銀色尾巴長長地向後延伸,最尾端消失在發黑乾涸的血跡里。猴子緩緩地把假指甲挑了出來,背面居然還貼著一片血淋淋的乾枯真指甲。

死人的指甲。

痛苦的猴子和我把黑色豐田車停到東池袋的羽澤組,由於這種事的處理我不能過問,所以就此和猴子

分道揚鑣。猴子說他直接把岡田帶去羽澤組總部。雖然心裡覺得有些不妥,但也不好說什麼。我能做到的,也就這些了。看來等待岡田那傢伙的,將是一個痛苦的漫漫歷程。我是不會同情他的。

第二天晚上,關好店看電視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阿誠,你今晚可以陪我出去一下嗎?」

「什麼事啊?」

「找公主。」

我往店外一看,車道上居然開過來那輛黑色豐田車。車窗搖下來後,猴子的臉探了出來,他朝我叫道:

「快上車!」

只見猴子雙眼充血,看來又是一宿沒睡。我在副駕駛座上坐定,回頭一看,卻見岡田也被綁在后座,而他的眼睛,也和猴子一樣紅。

「這是去哪?」

「崎玉山區。」

「這傢伙招了?」

「嗯,別問我用了什麼方法。」

我默然無語。回頭看見車後備箱裡放著藍色塑膠布和鐵鍬,我也懶得問那是做何用途的。

黑色旅行車一直隨著川越街道的車陣奔馳。岡田似乎在后座睡著了,可以聽見他那細微的鼾聲。我們在去往所澤的街道左轉,一路開到所澤墓地,猴子找了個圍牆,把車子停穩。然後打開後門,把岡田戳醒:

「到啦!」

岡田很不耐煩,卻又有些怯怯地說:

「喔……那就從這裡一直往前走唄,右邊會有一條通往小丘陵的路。順著那條路走,就可以看到一個像森林一樣的地方。到那就是了。」

那傢伙的聲音雖然都分岔了,但語調聽起來還是很平靜。猴子發動車子,爬上通往小丘陵的路後,可以看到對面斜坡上整齊排列的新住宅的燈光。

下車後三人步行進入森林。這時已是秋後初冬,枯葉淹至腳踝的高度。我們離開那條森林小徑,朝樹林子裡約摸走了兩百米。遠遠的燈光穿越低垂的樹枝,使得這裡看起來朦朦朧朧的。

我們首先發現的是一件跟廢棄在枯葉上的舊衣服一般的東西。等走近一看,才知道四周全是亂七八糟的女用衣物。再往前,就發現公主正一絲不掛地橫躺在中央,跟枯葉及泥土變成了相同的顏色,眼睛和嘴巴凹陷得像是鑲嵌了夜晚的黑洞。空氣中還有排泄物的臭味。

「你在這裡別動。」

猴子對我說完這句話,就走近公主身旁。在屍體旁邊蹲下,把手放在公主散亂的頭髮上。

緩慢而溫柔,緩慢而溫柔地,撫摸著。

那雙手的動作,或許我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很久,猴子才在公主臉旁撿起一樣東西,然後走回到我們身邊,表情看起來很寧靜。眼眶裡很蠓嚨,或許是噙著淚水吧。

「你看。」

猴子向我攤開手掌,用手電筒一照。原來是公主的灰色隱形眼鏡,那虹膜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簡直就像是拖著長長尾巴馳騁夜空的流星。

回到車上。猴子看似很平靜地打開後車門,取出藍色塑膠布。我驚詫地問道:

「你要做什麼?」

「公主她怕冷。」

「猴子,別折騰了!下面的事就交給警察吧。」

猴子朝我怒目而視,大吼道:

「不行!交給條子,然後讓那些狗仔隊用軟刀子再殺公主一次嗎?她受的這些還不夠嗎?我絕對不允許那種事發生,就算是阿誠也阻止不了我的。」

看來這回猴子是認真的。我已沒有力量或理由阻止他了。

「那好吧,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

「抱歉了。」

就這樣,猴子的背影在我眼中消失,融入了森林裡。

我讓岡田坐在后座,鎖上後車門的兒童安全鎖,再關上車門。他表現得很順從,不知是真的累了,還是假裝乖巧。

我在車子外頭打手機給羽澤組的堂主冰高。冰高倒是很快接了電話,聽筒里聽起來好像他正在某家酒店,女人的嘻鬧聲圍在他身邊。我不管那麼多,只是冷冷地說道:

「公主找到了,但晚了一步。」

電話那頭先是頓了一下,冰高顯然也意識到我這句話的意思,他朝身邊吼道:

「吵死了!通通給我閉嘴!」

等聲音靜下來後,他又向我問道:

「那麼,兇手找到了嗎?」

「找到了,現在被猴子和我扣著。他沒跟你說嗎?」

「啊?沒有啊。」

我嚇了一跳,猴子全部是一個人在乾的嗎?

「我以為猴子昨天在羽澤組總部就跟你說了呢。那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幫我轉告猴子一聲,這事就隨他喜歡去做。」

我一時感覺血液都要衝上腦門。真沒見過這種做黑社會大哥的。

「別開玩笑了!你也知道這樣說的話,猴子一定管不住自己的。把所有事都交給猴子一個人幹的話,你們老大也不可能滿意的。不是他的寶貝獨生女嗎?不向老大報告就自做主張處理的話,猴子以後該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現在就算我想罩他,免不了還是要被剁手指的!你不在我們這一行,所以你根本無法了解。但是現在老大被條子盯上,萬一這件事再爆出來,恐怕這輩子他就得關在牢里了。總不能為了給公主報仇,再讓老大鋌而走險吧。」

「猴子知道這個情況嗎?」

「應該多少知道一點吧?他吃這行飯少說也有五年了。」

「哦……」

遠處所澤的燈光在腳下散開。我感覺心頭的那股熱火正在這十二月的清澄空氣慢慢變僵。

「這次你是真的幫了我們組織大忙了。下次我們好好設宴款待你吧!你幹得……」

這些廢話我根本不想聽,所以沒等他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般討厭黑道!

一會兒之後,猴子就回來了。我對他說道:

「辛苦了!我剛剛給你堂主打電話了。」

猴子臉色大變。

「什麼都別說,阿誠。不要總是擺著一副什麼都懂的嘴臉!」

猴子大聲地嚷著。惟獨眼神看起來很悲傷,卻毫無慍怒。這時他的眼神竟和公主的一樣,是那種野生動物的眼神。叫嚷之後,他似乎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你能陪我做這種事,我還凶你,真對不起。」

猴子哭著說。有需要向誰道歉的理由嗎?我默默點頭。

坐進黑色豐田車,緩慢地沿著來時的道路而下。暖氣作用下,這車裡顯得暖烘烘的,然而奇怪的是,原本沒有的臭味,現在卻時時刻刻在這裡飄散。

那是死亡的臭味。

我們走回川越街道,再朝琦玉的西方前進。我有些不解地問猴子:

「為什麼不回去,現在要去哪裡?」

「去我們組織的一個垃圾處理場。」

一直在那假寐的岡田,這時張開眼睛從后座插話道:

「停停停,誠哥。這傢伙想殺了我。我才十八歲啊,請你把我送到警察署去吧。」

「然後,就讓你在少年感化院待個三四年,再出來胡作非為嗎?」

「不是的,我還有家人,有朋友的。」

岡田一邊叫道,一邊死命地看著我,想讓我幫他求情。

「朋友,恐怕是狐朋狗友吧?阿誠,他們一伙人專門拐騙女孩子,輪姦後再丟到荒山里,也不管對方是死是活,不爽時就捅對方兩下。美祐聽說也是著了他們的道才變成那樣的。我已經把他的駕照給她確認過了。」

岡田聽完,急忙噴著口水辯解起來,他說得又快又急,視線骨碌碌飛轉。他嚷道:

「那只是我們玩的遊戲而已,誰能想到她會死呢?這確實是個意外。那個女人在最後才嚷出組織的事,說什麼要追殺我們所有人,學校和家人一個也不放過,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下手的。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求求你們,再給我一個機會嘛!」

原本端正的臉孔現在變得扭曲起來,嘴角冒著泡沫。

「什麼機會?」

我問道。岡田以為有了生機,他的眼睛一亮,然後對我說道:

「讓我跟他一對一單挑!我如果輸了的話,任殺任剮絕無怨言。但我如果贏了,就帶我去警署。」

我轉頭,商議性地斜眼看猴子。猴子眼光盯著前方,從牙縫裡一字一說句的說:

「可以。」

「真的嗎?誠哥,你也聽到了?」

「猴子,真的可以嗎?」

猴子看著前方點點頭,低聲說道:

「逃走也行。」

岡田大喜,他追問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如果打敗你

,連警署都不用去,可以隨便嗎?」

猴子點頭。但他那石刻般的側臉分明寫著「輸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這幾個字。

緊張過度的岡田上半身被綁住,氣息粗重,只有眼神閃閃發光。

看來這兩個人都瘋了。

「你們是要我來做見證人,我會主持公道的。」

猴子和岡田都紅著眼點頭。真是兩個超級激烈的熱血少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和他們攪在一起的。但事已至此,不可回頭。當然,我也阻止不了事情的發展。再說公主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是一個事實。對於猴子來說,這件事必須有個了斷。

看來我們三個人也已經坐上了幽靈旅行車。

猴子拿著垃圾處理場大門的鑰匙。

此時是凌晨兩點,四下無人。車子緩緩碾壓著碎石子前進,波浪狀機板擋住了我們周圍的視線。再往前,各色報廢機械零件堆積成山。起重機就跟恐龍化石般融化在夜空里,還有兩棟有點髒亂的組合屋。建築用地旁的黑油和重金屬池塘,在黑色豐田車頭光照耀下,發出慵懶而可怖的七彩光芒。

中央空地上立著一根杆子,頂端是一盞耀眼得令人無法逼視的大燈。就跟深夜的太陽一樣。

我們都知道到這來意味著什麼,於是三人什麼話都不說,無言地下車。

猴子和岡田走到距車五米的地方止步,兩人的影子在大燈的照射下呈放射狀。

我走過去,首先解開綁岡田的繩子,然後解開手銬。他獰笑起來,信心十足。

我往回走了兩步,站在他們倆居中的地方,然後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輸了什麼都沒有,贏了就獲得決定權。好,決鬥從這顆石頭掉到地面起開始!」

我把小石頭高高拋向空中。消失在夜空的石頭很快就發出落地的沉悶「咚」聲。

猴子像是和朋友打招呼一樣,用平時走路的速度接近岡田。岡田蹲在地上,右手握著石頭。

「不能使用武器。」

在我說話的同時,猴子叫道:

「沒關係,他想用什麼就用什麼吧。」

猴子像螃蟹一樣,將手肘舉到頭部兩側。而那個岡田比猴子高一個頭,帥氣的臉孔仍帶著笑容,看來他天生就是一個好鬥分子,即便到這種情況下,依然像是打從心裡享受這場決鬥。

近到手都碰得到的距離的時候。岡田猛地用握著石頭的拳頭擊向猴子腋下。猴子猛喝一聲,雖然停下了腳步,卻不去護住自己被攻擊的部位。

岡田大喜,他繼續揮舞拳頭,左右腹側、肩膀、防禦的雙臂。猴子就像傻子一樣只緊護頭部,那雙眼睛透過空隙直盯岡田,很快他的手臂和腹部就已滿片淤傷。我想起之前學校的貓捉老鼠遊戲。但是,現在的猴子已經和那時的猴子不一樣了。

即使一再挨打、一再被揍,猴子也沒有退縮。

猴子終於找到了攻擊的空檔,猛地沖向岡田懷裡。岡田對著猴子空出來的背部一陣亂打,猴子只是死命護著後腦勺。

終於,猴子的身體貼到了岡田,他緊緊地抓住他的皮帶,蹲低了身子。

然後,就兇狠地往上一跳,用頭撞向岡田的下巴,岡田失去平衡。第一擊。

不等岡田反應,他再次蹲低,又撞向岡田護著下巴的左手掌。第二擊。

岡田下意識地用握著石頭的右手來護下巴,猴子竟照撞不誤,扁平的石頭瞬間碎裂。第三擊。

猴子一點也不心急,就像打地樁的榔頭一樣,除了撞擊,什麼也不去考慮。

骨頭相撞的沉悶聲音響徹深夜的垃圾處理場。

這是一場意想不到的荒誕決鬥,我想不到猴子居然能夠取勝。

當我重新把鼻血流了一地、委頓趴下的岡田銬起來後,猴子氣喘吁吁地說道:

「謝謝。下面……的事,不想……讓誠哥你……看到。你……可不可以……先回去?」

猴子雙手放在膝上,用半蹲在地的姿勢仰望著我說:

「請你回到……國道……走五公里……左右,可以……看到地鐵……車站。你就當……今天……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見過我……和這傢伙。今晚的事……就……就忘……忘了吧!」

我沉默地點頭,不發一言地踩著碎石子離去。

影子陪著我。

我想,這是一個充滿血腥的夜,但不知為什麼,我的內心竟有一種暢快。

沒有汽車代步,我在這條鄉村公路上走了兩個小時。

我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機油和奔馳的黑色豐田車。莫名其妙地,我總覺得駕駛座上是那個美男子岡田,而他旁邊坐的則是那位亮灰色瞳孔的公主,多般配的兩個人啊。如果岡田不做下這麼混蛋的事。或許他們也可以做一對很登對的情侶吧?很可惜。他確實比猴子更配公主。

我感覺公主在向我揮手,而岡田則冷笑著。銀色流星穿過黑色豐田車的後車門,在鄉間小路的夜空飛翔。

終於走到地鐵車站了,我在長椅上坐了片刻,等待天亮後的第一班火車。站名我就不想講了,這是我必須為猴子保守的秘密。

我跟制服裙里穿著紅色運動褲的女高中生一起坐回了清晨的池袋,Myhometown。原來池袋西口是可以讓我感到如此親切和安心的地方。

數日後,那年冬天的第一場寒流悄然而至,整個池袋的天空好像凍上了,仿佛只要用刀子一划拉,就可以雕出塑像來。但是,愛美麗的女孩依然不要命地赤裸著雙腿穿上迷你裙。了不起。真是太感激了。

誰也沒有發現公主的屍體。在警局裡的備案還是失蹤,這樣就連喪禮都無法舉行了,聽說鷲鷹老大還因此哭了呢!真是想不到,黑幫老大還有那麼傷心的時刻。

岡田等三人團伙因為涉嫌強暴、傷害婦女而被警方檢舉。他們是私立貴族男子高中的三年級學生,聽說是羽澤組逼美祐向警察報案的,不然的話,還沒法將他們繩之以法呢。主犯岡田現在逃逸中,據說出逃時他駕駛的是一輛黑色豐田車。當然這只是官方說法。因為是未成年人,並且他涉及了傷害罪,所以警察也沒有去深查。一貫大驚小怪的八卦媒體的熱度也只持續了一周。

後來有幾次和猴子在池袋的小巷相遇,我和他打招呼。猴子和我稱兄道弟,他還把被剁掉小指頭的事情當笑話來講。「噯!誠哥,看到我的小指頭沒,撿到記得要交到警察署噢!」那傢伙背後的觀音文身已經上色了,因為我們再沒去洗過桑拿,所以我也無從考慮他那觀音像的瞳孔是不是灰色的。

崇仔依然是池袋G少年的國王。每次見到我,就跟我訴說他的辛苦。我有時想跟他提一下關於公主的那件事,他就裝作不感興趣地打斷我的話。不需要知道的事就不去聽,這似乎是崇仔的座右銘。

他不但不打聽,而且聽都不想聽。

對了,和范現在已經大有改觀,至少已經走出他的那間房子了。這對他的媽媽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那天我辦完事回家時,這個曾經數年不出房門的傢伙居然就站在我家店前面。扣子扣到脖子的黑色長外套、黑色長褲、黑色針織帽、露出手指的黑色皮手套。這傢伙真是怪人一個!

不過我也很理解他,因為他能夠到我這裡來,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我老媽說這孩子可真倔,跟他說外面很冷,要他到我房間裡等,就是不進去。唉,真是拿他沒辦法,他居然就這樣在隆冬的池袋西一番街頭足足站了三小時,大概也只有那幫電話交友或色情按摩拿GG看板的人會站這麼久了吧。

和范一看到我,便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打了招呼之後,他很自豪地回去了。

我知道,他是回到他那再也不是單人牢房的房間,繼續用狙擊手專用的遠望鏡觀測這個詭譎怪誕的世界,但此時他的眼睛裡,已經有了五彩的顏色。

我真為他感到高興。於是我對和范的背影說道:

「加油!」

那個穿著古怪的傢伙背對著我高高舉起右手,拳頭握得緊緊的。

大拇指筆直地高高豎起,指向如藍色玻璃般堅硬的池袋冬季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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