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反自殺俱樂部 季末流星(2/2)
我本想出一半錢,但聽完之後我完全放棄了這樣的想法,我不可能用一個月的薪水來買一套西裝。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困和煩惱,安慰我說:「畢竟我吃的鹽比你走的路還多,這點錢你就別放在心上。你要是覺得有所虧欠的話,等你成功以後幫助其他的年輕人,也算是對我的一種報答,來日方長不用急於一時。」
與剛才不同,這次營業員十分恭敬地捧來了一匹像夜空一樣純正的深藍色布料,嘴裡說著超細150之類的話。我對羊毛優劣的判斷可是一竅不通。神宮寺點點頭對營業員說:「決定了,就要這個吧。」
神宮寺對營業員叮囑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他刷完信用卡後,我拿到了一張寫著四周後提貨的單據。定做西裝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是一件很耗費體力的事,比從貨車上卸下三百公斤左右的西瓜還要累,我走出服裝店時心情舒暢。
回到西一番街的水果店裡,我發現了一個變化,平常總是流出古典旋律的錄音機,今天卻不停地放著神宮寺擔任合樂隊主唱時的唱片。短短的一個下午,我聽到《淚的交流道》就不下百遍。
不過讓我更無語的是老媽,她整天都穿著緊身牛仔褲和紅色涼拖看店。怎麼搞的?我覺得有千萬雙眼睛在盯著我看,那眼神就像在看猩猩猴子。
好不容易老媽把我一個人留下來看店,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清靜的機會,換一張CD聽聽。我從二樓四疊半的房間裡取來霍爾斯特的《行星組曲》,很多人應該比較熟悉它當中的第四樂章《木星》,也就是周日晚間電影節目的片尾曲。其實其他的樂章也非常不錯,只是常常會被人們忽視,如副標題為「翅膀天使」的《水星》,以及配上神秘女聲和聲的《海王星》。
當時我心裡最想聽的是《土星》,它有一個很有趣的副標題口叫「壽星」。我腦海里不停地想著我到了神宮寺現在這年紀時的樣子,會有什麼「大作為」等著我呢?二十年後,也許還是像現在這樣平平庸庸,就著池袋的閒事賣著哈密瓜。
一月的午後陽光燦爛,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但腦袋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想像塞得滿滿的也無心享受這樣晴朗的天氣,覺得時間的腳步就像蝸牛的爬行,艱難漫長.水果店隨著最後一班電車的發出結束了一天的營業。在過年期間,這種出售可以充當送人禮品的商品的店,生意十分興隆。老媽洗完澡時剛過凌晨,終於輪到我洗了,讓人掃興的是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我抱怨著:「大半夜的,是誰啊?」
電話的那頭傳出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是我,米雷。」
是為神宮寺和聲的年輕女子,我的腦海里頓時閃現出白色皮草和超短迷你裙下修長的雙腿,語氣立刻變得溫文爾雅,男人真是沒骨氣。
「這麼晚找我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馬路上救護車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奇怪的是在米雷的手機里我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這麼晚打擾你真是抱歉,但
是事情緊急。」
我預感到她就在附近,所以急忙打開四疊半房間的窗戶,伸出頭往外看,看到米雷在向我招手,今天她換了裝扮的風格,齊膝大衣下面穿著一條牛仔褲。我抑制不住興奮地衝著下面喊:「等一下,我這就下來。」
我們到了浪漫通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這家店裡服務員的職責之一就是給客人端上難以下咽的咖啡,再就是叫醒熟睡的客人。一晚上都重複這樣單調機械的工作,想想也挺累的。我們坐的沙發被菸蒂燒得千瘡百孔,我和米雷中間放置著一個小小的茶几,我先開口問:
「神宮寺大哥出什麼事了?」
卸妝後的米雷臉上透出一股孩子氣,比起珍珠藍眼影,我還是更喜歡女生毫無修飾露出自然色調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他遇上了麻煩?」
我想先喝一口咖啡潤潤嗓子,哪知味道就和洗完毛筆的水差不多,我覺得就算是再難喝也比一口沒動就被服務員收走好。
「這還不簡單嗎?一群池袋的小混混出現在今天演出的現場,我想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而且只不過是被吉他輕輕地碰丫一下,他就痛得忍受不住,我想這裡面肯定有問題。你實話實說吧,不用有所顧忌,什麼樣的消息我都能承受得住。我和其他人不同,我會一直都站在神宮寺大哥一邊。」
米雷正視著我的眼睛,好像有所顧慮。不過也是,女人的信賴一直以來就不屬於我。她作了幾次深呼吸,慢慢張動嘴巴: 「阿貴早就山窮水盡7,卻還一直死撐著面子,到處借錢來維持表面上的奢華生活,實際上他早就無力負擔這樣高消費的生活,最後是重田興業幫他償還了所有債務,聽說他們老早就對那塊地虎視眈眈了。」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為了還債當搖滾博物館的代言人也是合乎常理的事,而且這不也是他的工作嗎?這吋,我突然想到了至關重要的一點。
「那塊地到底是誰的?」
米雷也喝了一口咖啡,皺著眉頭說: 「那塊地不屬於任何人,泡沫經濟解體後,對土地的管理處於一片混亂,這裡就這麼一直被閒置著。阿誠,你知道地面師是什麼嗎?」
我說不知道,想可不可能是在蓋房子時請來看風水的風水先生,看完風水後他們會告訴你在玄關放一個黃色的東西能招財進寶,這種說法真是愚蠢至極。
「房地產泡沫經濟土崩瓦解後,這個詞也退出了歷史舞台,所以不經常聽得到,其實他們本質上就是騙子,他們偽造土地登記冊,把所有主人的名字換掉,然後把資料拿到銀行抵押貸款,最後拿著大筆現金逃之天天,而土地的主人卻還被蒙在鼓裡。」
這時我想起了彩排現場神采飛揚的神宮寺,還有他那如痴如醉的表情。
「但搖滾博物館這件事,也不像是虛張聲勢擺樣子,還真像那麼回事。」
米雷沉默地點點頭說:「你說的也對,那可是阿貴編織了十幾年的夢。他喝醉酒時經常說日本的搖滾樂壇烏煙瘴氣,一定要讓它大變樣。重田興業利用他的這個夢想,假造一個看似切實可行的企劃書讓銀行的相關負責人信以為真,製造騙局。」
「你剛才所說的時間緊迫是怎麼一回事?」
米雷如坐針氈似的在狹小的包廂座位上扭動著身子,上半身的每一個部位都隨之顫動,胸部的運動節奏卻顯然比肩膀慢半拍。
「正式簽約的時間就定在新年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到那時阿貴就會成為房地產騙子的幫凶,以後他就再也不會有登台演出的機會了。」
看來米雷對神宮寺用情很深,她也有當歌手的經歷,深知一個歌手不能登台演出的痛苦,在她眼裡永遠失去登台的機會比讓他變成罪犯還要嚴重。她緊緊握著我的手說:「唱歌那麼奸的人因為一塊荒地就要永遠離開深愛的舞台,這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一件事啊,阿貴的才氣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阿誠,你說我應該怎麼做,現在除了在他身後為他和聲之外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很淒楚,讓我的心在深夜昏暗的咖啡廳里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我頗有感慨地注視著米雷的眼睛說:「你放心,我會儘量幫忙的,不過我想知道神宮寺大哥心裡的真實想法,所以想讓你告訴他一聲我想明天和他見個面,在這個地界上我還是能有一些辦法的。」
米雷的眼睛早已被淚水占據,她不斷地點頭說:「那我能做些什麼?」
我拿著帳單站起來對她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趕快回家好好睡上一覺,我還得去見一個人。」
米雷看丁看鑲滿水鑽的手機,看樣子這手機是神宮寺送的,當時剛好凌晨一點整。
「都這麼晚了,去見誰啊?」
她那理直氣壯的樣子奸像忘了自己才是深更半夜攪人好夢的造訪者。現在凌晨一點,距離他收工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在池袋工作狂里他可是排名第一的。
我在池袋計程車站台送走了米雷,獨自走在夜幕里,穿過weroad。路上的風景還真是一枝獨秀,一對對在旅行箱上擺滿假勞力士的外國情侶向路人兜售自己的產品,幾個不知名的街頭藝人在賣弄自己的歌聲,還有小提琴手在電玩中心出口的樓梯上演奏著巴赫的曲目,真是熱鬧非凡,池袋的夜晚比起白天來更有活力和生機。
我穿過三越百貨前的馬路,打開手機。我不看手機就用手指敲出了他的號碼。
「是我,阿誠,現在有點事找你,方不方便?」
聽到Zero。nc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瓦斯漏氣呢,他說:「今天我都沒什麼事,現在正要回家,雖然每次你出的價都讓我很失望,但看在你是今天除了服務員之外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的分上,你就過來吧。」
這種回答讓我有些意外,雖然也常有人說我是怪人,但說起池袋的怪人,非東京駭客Zero C)ne莫屬,他可是東京第一巨人。這裡說的駭客不僅是電腦通,對詐騙和偽造證件也很精通。我找他的主要目的是向他諮詢地面師的相關信息。
我告訴Zero『)ne說我馬上就到,然後就走進三越百貨後面的便利店,想給他買點東西。據我了解,他對不可能在1)emy's餐廳菜單上看到的零食超級感興趣。
我到的時候都快一點半了,可是餐廳里還有一半左右的客人,真是將周六晚上的時光發揮得淋漓盡致。Zero仁)ne就坐在窗邊一個信號較強的包廂里,桌上放著兩台筆記本電腦,早巳打開,並且插著無線上網卡。從對面的窗戶看去,依稀亮著幾盞燈的太陽城幾乎擋住了半個夜空。
Zero仁)ne的穿著打扮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黑色戴帽夾克配黑色牛仔褲,額頭上的兩條筋展現著怪異的稜角,看上去就像是被植入了鈦金屬一樣。他那苦行僧一樣消瘦的臉龐,一看到奶油味土豆片就笑得合不攏嘴。季末流星 8]我想他是在笑,如果不是在笑,那就是長時間盯著液晶顯示器造成的臉部抽搐,我將注意力從駭客扭曲的臉移開,切入正題。
「你了解地面師嗎?」
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吃著土豆片說: 「說白了不就是房地產騙子嘛!這次是不是要讓我幫你做一個假的土地冊?」
這語氣聽上去好像這是除了我誰都知道的常識一樣。
「什麼是偽造士地冊?」
Zero C)ne看了電腦屏幕後掃了我一眼說:「你是白痴嗎?你不會就為這種無聊的問題來找我的吧?」
我當然否認,其他的也沒多想。
「用電腦偽造土地冊很簡單嗎?」
Zero()ne不屑地點頭。
「因為原始資料就是電子版的,現在東京的檔案基本上都是電子版的。從前還要從書面材料里提取信息重新列印一份電子版,現在就用不著那麼麻煩了。」
Zero()ne笑得很開心,在他面前零食的魅力遠不如電腦。
「電腦里存了這附近的地圖。」
他用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睛盯著我,右手在鍵盤上飛快地遊走,左手拿著土豆片,一副很謹慎的表情,生怕一滴油掉在鍵盤上玷污了鍵盤。
「你看這裡。」
他把液晶顯示器轉過來面向我。新款電腦有了用武之地。
「我想知道池袋大橋邊那塊空地的確切位置。」
Zero One電腦屏幕上顯示出的地址詳細得超出人的想像,我想讓宅急便司機使用都不會有問題,這時他把黑色外套上的帽子戴在了頭上。
「東池袋1—45—6。」
「真是簡單方便,接下來我想看一下這塊地的土地冊。」
Zero One把銀幕轉向自己。
「土地局的電腦系統設置了很多收費項目,接下來的就要收費了,還繼續嗎?」
我沉默地點點頭,本來心裡就有為那套西裝付錢的意思。
「OK,只是調出資料不改寫的話,我會儘量算你便宜些。」
過了一會兒,在十五寸液晶屏幕上跳出一個空文件。表格的左上方寫著東池袋的詳細地址,右上方寫著「全部事項證書(土地)」的字樣。Zero One用咬掉了半塊的土豆片指著表格的第二行說:「這邊與甲區所有相關事項就是要改寫的地方。從這份證明書上看,千禧都市開發所是這塊地的主人。」
「這麼做,土地的主人不會有所察覺嗎?」
Zero One把剩下的土豆片放入嘴中。
「所以地面師才費盡心機找那些長期被閒置或歸屬權混亂不清的土地,這樣貸款方光核查就得花上幾個月的工夫,一旦土地所有者有所警覺,他們就會馬上撒腿閃人。」
我呆呆地看著屏幕想下一步應該怎麼做,現在時間緊迫,離周一隻有四十小時了,這是怎麼做都不可能改變的事實。
「你把這份資料傳到我的MAC電腦上。」
這個星期六的晚上我一個人走出夜幕籠罩下的餐廳,把一臉困惑盯著我看的Zero One獨自留下。
我一直重複聽著《行星組曲》,思考著怎樣做才能讓神宮寺擺脫重田興業那幫傢伙的糾纏。雖然說只要向警方或銀行舉報他們的詐騙行為,這件事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但這樣做肯定會讓無辜的神宮寺受到牽連。此外還有另一方面的憂慮,我擔心到時重田興業的人也會有所行動。即便是不這麼做,這位搖滾巨星欠重田興業的巨額貸款也不可能一筆勾銷。
嚴冬的早晨,我拖著倦怠的身體一頭倒在被窩裡,身上仍舊穿著那天參加彩排演出時穿的那件衣服。
星期天打開店門的時候,我還在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這時手機鈴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是神宮寺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米雷跟我說了,我現在在池袋東口,我們在哪裡見面好呢?」
「十五分鐘後在西口公園見吧。」我向二樓的老媽打了聲招呼,讓她幫忙照看一下店,然後走出門。西口公園在星期天的中午獨自炫耀著,比星期六午夜的茶餐廳連鎖店的獨舞更讓人備感荒涼和空曠,空蕩蕩的長椅橫臥在公園裡,稀稀疏疏的人影散落在石子路上,砂石顏色的鴿子像是被西北風吹成了一堆,全都在陽光下聚集著。
神宮寺就坐在舞台附近公園的長椅上,他看見我後抬了抬下巴,等於是跟我打了招呼。我在他旁邊坐下,沒給他一個眼神就開始說:「聽說明天就簽約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即將燃燒殆盡的搖滾巨星呆呆地望著空蕩蕩的舞台,意味深長地說:「昨天那首新歌還不錯吧?只可惜沒有一家唱片公司看到它的價值,都不願意幫忙出版發行。只因為我的年齡比他們的要求人了二十多歲,長得既不英俊也沒有夜店舞郎那樣優美的舞姿。」
粗啞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冷笑,他瞥了我一眼接著說: 「難道音樂只是年輕人的專利嗎?日本男人真沒出息,高中時為了一張昂貴的唱片能勒緊褲腰帶一分一分地存零花錢,現在那些人跑哪裡去了?音樂在他們記憶里蕩然無存了嗎?時間和金錢全被生活和工作奪走了嗎?小說、電影、音樂都成了奢侈品了嗎?再這麼下去,不出幾年,人們都會變成沒有思想的行屍走肉。雖然幫著地面師做這種騙人的勾當不對,但是這樣發展下去,這個國家的文化將會停滯不前。」
神宮寺所說的,絕大部分我都贊成,但是這和房地產詐騙完全是兩碼事。
「昨天你按著腹部很痛苦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是重田興業手下那幫人於的,在演出前,我說我不想再於丁,他們就把我拖到沒人看見的地方痛打了一頓。」
原來是這樣,接著我們倆都陷入了沉默,嚴冬短暫的陽光灑在身上,讓人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心底里湧出。
「我看神宮寺大哥最好的選擇就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
他左右搖晃脖子,臉上堆滿痛苦的表隋。
「這樣不行,我一個人逃走,米雷就會成為他們的攻擊目標,昨天我就被他們監視起來了,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和重田興業的一群小流氓住在一起。你可能沒留意到,第一次我到店裡找你的時候,後面還跟著兩輛車,重田興業他們把我盯得很緊,根本就沒有脫身的機會。」
這時在我腦海中浮現出重田興業那幫流氓賊眉鼠眼的臉。
「你們住在哪?」
「要町的出租公寓。」
「給我講一講裡面的詳細情況跟布局。」
我從口袋裡拿出隨身帶著的採訪用的筆記本,光確認細節就花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最後神宮寺說:「會這麼容易嗎?」
我站起來對他說:
「等著看吧,怎麼說我也是本地人,在這個地面上自然會有人肯幫忙的,發生在這個地盤上的事很少有擺不平的。」
對於那些擺不平的事,我閉口不提。神宮寺說要去米雷那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拿出手機給猴子打電話。
「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呀廠
「雖然所有的人都這麼說,可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找我又有什麼事?」
「聽說過東口的重田興業嗎?」
別看猴子年紀輕輕,但已經是池袋數一數二的人物了,他是羽澤組冰高組的代理會長。對黑社會各勢力的分辨能力比我用眼睛分辨橘子好不好吃的能力還強上幾倍。
「頂多就是一個由七八個人組成的小團體,名義上是京極會的支系,本質上他們之間的關係都是用錢來維繫的,沒有什麼太深的淵源。」
這麼說來,只要牽制住監視神宮寺的那三個人,重田興業的力量就等於被削減了一半。猴子笑著說:「這次又遇上什麼麻煩了?是和重田興業的人嗎?」
「今天沒有時間向你好好解釋清楚,明天你就會知道的,你等著看好了。」
掛斷電話之後,我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我想星期六晚上瘋狂玩鬧了一夜的池袋國王現在應該還醒著吧。
崇仔就是崇仔,聲音冰冷得就像是剛從製冰機里取出的冰塊。我一邊在西口公園的圓形廣場上繞圈,一邊向崇仔講神宮寺和重田興業之間發生的事情。
我發現一件事情的本質會在對別人一遍遍解釋的過程中漸漸浮出水面,整件事也就變得清晰明了。在你遇到煩惱的時候,不妨試一試,也許會有很好的效果。崇仔以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口吻說:「我不在乎出動G少年,不過你說的是真的嗎?這次可不是充當臨時觀眾那麼簡單,而是要動真格地出動執行部隊,酬金自然也就比較高。」
我說錢不是問題,這方面早就和神宮寺商量好了。國王接著問:
「這次需要我們出動多少人?」
「對方有三個人,現在的問題就是那是一棟公寓樓,我希望神不知鬼不覺地迅速控制局面。這樣就需要我們的人比他們多出三倍,你看出動九個人行不行?」
崇仔吐著氣,就像西北風呼嘯的聲音,不,應該是在笑。
「很好,加上我就是十個人,明天中午公寓見。」
我剛想掛斷電話,崇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這可是我今年接到的第一筆生意,這段時間我都快閒瘋了,阿誠你以後可要多找一些麻煩上門,這樣我就天天有事做了,到時我一定會給你特別折扣的。」
國王最喜歡危險刺激的事情,但最近的池袋風平浪靜,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我一回到店裡就開始忙著為明天的事情作準備,一聽說我正在忙神宮寺的事情,老媽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二話沒說就答應幫我看店。這樣我也就可以專心忙我的事了,我把Zero One傳給我的文件列印出來裝到A4信封里,為了不留下蛛絲馬跡,我特意戴上手套,一個指紋也不留給他們。
我一邊在腦袋裡整理思路,一邊在MAC電腦上敲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干禧都市開發公司。其實就是說明重田興業並不是那塊空地的主人,搖滾博物館的企劃書只是虛構捏造的,這只是一個騙局。此外當然不能忘了為神宮寺澄清,證明他的配合併不是出於本意,而是受到了黑社會的恐嚇要挾。
因為寫作能力遜色,所以僅兩頁稿紙的舉報信就花去了我兩個多小時。當一切準備就緒,去給老媽接班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冬天傍晚溫度比白天降了不少。
老媽一上二樓就打開電視,傳出極其誇張的笑聲。
二十多年來老媽一直對電視節目《笑點》情有獨鍾,真是一個忠實的觀.
即便是星期一,東京天空的顏色並不會因為忙碌而有所改變,依舊呈現出冬季特有的藍色,看上去
就像是一片藍色毛玻璃掛在空中。可晴朗的天氣擋不住強烈的北風,感覺身邊的氣溫變得只有兩三度,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開店吃完中午飯後,我就拿著準備好的信封急匆匆地出去了。我天生就很怕冷,所以今天自然是全副武裝來抵禦寒冷,圍巾、手套、帽子等禦寒物品一件都不落下。
跟崇仔聯繫過後,知道他正在池袋大橋橋頭的車裡等我。這種時候,七人座的旅行車真是派上了用場。我快速穿過Bic Camera電器連鎖店朝天橋方向走去,看到那裡停著一輛銀色奔馳旅行車,旁邊還停著一輛新款本田奧德賽,排氣管在冬日裡威風不減,向空中吐著白霧。
旅行車的門打開後崇仔的聲音也得到了釋放。
「上車吧,我們這就出發。」
我探頭向車裡望了一眼,一眼望去一片黑壓壓的G少年精英,他們看見我後也有禮貌地向我點頭示意。
「就全拜託你們了。」
只有崇仔回應了我。
「小菜一碟,對他們而言,這就像午飯前的熱身運動。」
兩輛車子開始緩緩前移。
好不容易穿過了池袋車站西口的擁堵路段,車子暢快地駛進要町通。神宮寺被軟禁在要町一丁目赤扎超市後方的一棟白色瓷磚大樓里。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把車子停在離它不遠的地方,等待應約前來的米雷。她騙那些人說要去便利店買東西,她趁這個機會溜出來給我們引路。米雷穿了一套運動服,衣服的顏色就像雪花一樣白。身材好的女人就是天生麗質,穿什麼都好看。她把頭髮盤成髮髻,緊張讓她顴骨的輪廓看上去更加明顯。
這位和聲女子發現我們的車後很鎮定,裝出一副不認識的樣子,不慌不忙地向我們靠近。我們搖起貼了防紫外線膜的車窗,米雷為了避開他們的監視繞到另一側車子的後面說: 「玄關那邊有一個人留守,其餘兩個人和阿貴都在走廊後面的客廳里。他們剛吃完飯,現在正在休息。」
我儘量壓低音量說:
「知道了,你快去便利店買點東西回去,免得他們起疑心,我們的人會在大樓入口布署準備。」
米雷走出便利店時手上多了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好像是近來最火爆的碳酸飲料.她拉開大樓的門,連我在內的十一個人尾隨其後進了大樓,我和崇仔跟著米雷進了電梯,其他人的任務是四樓的房間,他們的動作瞬間變得像舞娘一樣輕盈,悄無聲息地從樓梯上去。
十一個黑衣男子在四。四號房間外的走廊上待命,一個手勢後,他們都迅速套上頭套,只露出兩隻眼睛,這樣的裝束難免有些詭異。米雷向我們點頭暗示,邊轉動鑰匙邊向裡面的人說「我回來了」,這時門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G少年們瞬間湧進房間,這種氣勢就像雪山崩塌一般壯觀。打頭陣的人應該是使用了電棒,因為我似乎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重田興業的小混混還沒來得及吭聲就全都跌坐在地上,他們的雙腿已經軟得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量了。
這時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從外面狹窄的走廊上傳來,我無法從聲音判斷出到底是幾個人。當我走到客廳時,另外的兩個小混混的雙手被反綁著,身體癱倒在地上。
沙發上的神宮寺被嚇得丟了魂,像見到怪物一樣盯著我看。我對他擠眉弄眼作暗示,但是我當時戴著頭套,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我。
突擊只用了一百五十秒,局勢就被我們控制住了,我們留下一半G少年看守現場,其餘的人都撤離了四。四房間。
奔馳車在車道上前進,神宮寺非常感慨地說:「這次多虧了你們,剛才那一刻我將銘記於心,池袋國王和G少年與以前真是不一樣了,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看啊。」
崇仔只是冷笑,沒有作聲。神宮寺又接著說:「我和米雷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星期一,池袋西口的景象在車窗外飛逝而過,我看著窗外說:「再過三個小時一切都會結束,你們最好遠走高飛,短時間內別再出現在池袋。」
奔馳車在駛過池袋大橋一段下坡路的過程中,那片空地在我們眼前一閃而過。金屬圍籬裡面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竟這麼值錢,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對開車的G少年說:「我就在綠色大道上下車吧。」車子在首都高速公路下方緩緩穿行,我下車前看著神宮寺說:
「以後也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我很喜歡你那天唱的那首新歌,希望有一天它能成為暢銷金曲;酬金你就直接拿給崇仔吧。」
神宮寺沖國王點點頭,熱淚縱橫地看著我。
「阿誠,這次你又是白幹嗎?」
「哎呀!其實我現在手裡的錢很多。」
道理其實很簡單,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應該為了一時的貪念費盡心機不擇手段,有多少錢就辦多大的事,更何況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快樂是不用花一分錢就能享受到的。神宮寺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抱著我的肩膀說:
「阿誠,你多保重,我發現我們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已經沒有那份心力去遙遠的地方了,我希望你以後能踏上那些土地,看一看我沒有見過的東西。」
坐在狹小車廂里的米雷,一邊流淚一邊盯著我看。奔馳車停在綠色大道的路口讓我下車,目送車身尾燈漸漸消失在視線里,我心裡百感交集。崇仔從車窗里伸出手,沒有說一句話,臉上的表情就像公主找到了猴子,他拳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大拇指卻直衝沖地指向寒冬池袋的天空。
我在綠色大道的櫸木樹下遊走,沒有了樹葉點綴的禿樹枝與天線交纏在一起,張牙舞爪地伸向天際。都市銀行的綠色招牌在街上聳立著,顯得有些單薄,我避開它從後面穿了過去。
我在裝有攝像頭的斜對面,向裝有密碼鎖的員工通道走去,把裝有「東池袋一丁目房地產詐騙事件」的A4信封從紙袋裡取出,然後用雙面膠把它貼在冒著寒氣的金屬門上。
我晃晃悠悠回到西一番街,心裡像卸下了重石一樣輕鬆。簽約儀式定在下午三點舉行,地點是大都會飯店,我想重田興業肯定不會半途而廢的,因為在他們看來一切都進行得像計劃得那樣順利。
就算他們現在撤出,神宮寺也早就遠走它方了,他們不可能再威脅到神宮寺,我對重田興業接下來的行動毫無興趣,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家前到西武百貨鞋區看一雙鞋,反正也是順路。還有四個星期那套定製的西服就能完工了,那位義大利設計師要是知道他的傑作配著一雙又臭又爛的球鞋,肯定會被氣暈的。
這件事後來的情況我還是從猴子的電話里得知的,聽說有幾個地面師想中途逃走,但是受到重田興業那幫人的威脅恐嚇,才不得不到簽約的地點參加簽約儀式,他們五個人被池袋警察局生活安全課以詐騙罪當場逮捕,這也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據說那塊空地還牽扯出了六七層關係。經歷了經濟泡沫的洗禮,這塊土地被遺忘閒置了十五年,與其說這是搖滾博物館的夢想馳騁的疆場,還不如說是土地鑽營者的墳墓。一切都像我曾經和神宮寺說過的那樣,他的行為並不構成犯罪,所以不會被警方傳訊,他們自然也就不需要到池袋警察局。當神宮寺的名字出現在第二個星期的報紙上時,我愣住了。
那是一篇報導東池袋一丁目房地產詐騙事件的文章。也許有藝人牽涉其中,所以比起我的手稿來,晚報社會版刊登出的那篇報導篇幅要長很多,我差點不敢相信那是我的手稿。而且報導上說到的受騙銀行並不是我信上寫的那家,而是另一家都市銀行,他們審核並通過了貸款計劃書,被騙子成功騙走了一億八千萬的巨額貸款,那塊土地也在池袋大橋附近。看著這篇文章我有些暈頭轉向。
據報導神宮寺貴信來到了簽約現場,他還對搖滾博物館的夢想進行了大肆宣傳,我看了一下日期,發生在G少年突擊的第二天。我感到匪夷所思,想再認真看一遍文章,但是被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看了一下是崇仔。
「你看了嗎?」
我嗯了一聲,無言以對。
「看來那位大叔還留了一手,我們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被人賣了還高高興興地替別人數錢。最後他眼淚汪汪對你說的那些話,是多麼真誠。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進入了他精心設計的戲裡,他不過是在演戲給我們看,這種演技可以和職業演員相媲美了。」
我也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憂心忡忡地問:「崇仔,酬金你拿了嗎?」
他依舊擺出國王的姿態,冷漠地說:
「那是當然,我跟他一起去自動提款機上取的,我才沒有你那麼傻呢。」
「這樣我就放心了。」
「神宮寺還真有一手,人生最後這一戰凱旋而歸。不僅成功劃掉了重田興業的欠款,還掙了一億八干萬。如你所說,池袋再也不會看見他的身影了。那首新歌雖然
很棒,但以後再也沒機會聽了。」
這的確出人意料,我也被嚇到了,不知怎麼的,心裡沒有一絲悔意,也許是神宮寺身上那股神秘的魅力控制了我的情緒。
兩個星期之後,我收到一張印有泰國郵局印章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個穿比基尼的女郎圖案。我走出水果店,在陽光洋溢的街道上,讀著在明信片背後密密麻麻跳躍著的文字:
我正在東南亞過著悠閒的旅遊生活。我知道阿誠向來是講義氣的.肯定不會把我的行蹤告知警方,就算告訴他們也是徒勞,因為我明天就要去曼谷了。最後我在車上跟你說的那些話,全是肺腑之言。《淚的交流道》是我的畢生心血,也是我人生的頂峰。我相信你在人生道路上一定比我走得遠,也一定要比我走得遠。我在這邊也會經常搜集你寫的專欄。也許我們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你多保重,幫我問候你的媽媽和國王。
別把那套西裝視若珍寶似的鎖在箱底,盡情穿著它讓它發揮作用吧!雖然你沒有我英俊瀟灑,但長得也還過得去,絕對不比那套西裝遜色。就算為了我,你要努力把它穿爛,成為一個好男人!
最後的署名是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J。他實在是一個可愛的騙子,我根本就無法討厭他。
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是西裝製成的日子,我拿著收據去西武百貨大樓的五樓取我的衣服。木製櫃檯被擦得閃閃發光,這種光芒有些懾人,站在前面我的心就怦怦亂跳。我忐忑不安地拿出收據,害怕這張紙會在瞬間變成一片樹葉,一文不值,不過這種事情只存在於想像中。營業員問我要不要試穿,我婉言謝絕了,拿起西裝就逃離櫃檯往家走。
神宮寺給我定製的這套西裝,顏色像夜空一樣深藍,純正得沒有一點雜質。我一直把它掛在四疊半房間的牆上.西裝底部透出的光澤,配上我瘦瘦的身材真可算是絕配,每次去書店或是看歐美大片時我都會讓它一層風采,我是不會辜負大叔的叮囑的.
一個穿著高檔夾克、破洞牛仔褲和一雙爛到不行的球鞋的潦倒帥哥在冬日暖洋洋的池袋街頭出現時,你上前去打招呼絕對不會錯。尤其是身材和米雷一樣好的女子,我更是十二分地歡迎。在付了Zero One的酬勞後,我買皮鞋的計劃不得不宣告破產,不過比起全身搭配一致,我覺得一種參差不齊的美更好。
把邋遢當成自己魅力的撒手鐧,這是這個新年裡我從被時代遺忘的搖滾巨星身上學到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