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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反自殺俱樂部 季末流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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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親朋好友中有誰是明星嗎?

我所指的並非那些在午間娛樂節目上反覆露面的藝人,這樣的節目只會播放那些不值一提的虛假評論;當然也不會是那些在電視GG中顯示時尚風格秀卻看不清專長的藝人。我所說的是划過半個星際揮灑光芒、打下時代烙印的星星,也可以說就是讓地面的人在抬頭仰望時為之震撼而瞠目結舌的流星,即便是轉瞬即逝,他們也在人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絢爛痕跡。他們有著無人能及的熾熱的溫度,有著無限耀眼的光芒,即便是燃燒殆盡也不會有絲毫吝惜和留戀,他們只是默默地奉獻自己,把光芒留給黑暗的天空。

就像有一句成語所說的那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Bum to shine,也許這並不算成語呢)。不管是誰都必須自己湊齊燃燒所需的所有燃料,要是一味向別人借的話,總會有失手的時候,就像我這種對媒體一知半解的人,一定馬上就會露餡,被人一眼識破.但令人惋惜的是,星星一樣的生命往往不過是曇花一現。

這個冬天,在池袋街頭,我遇見了在我出生之前就獨當一面的英雄。別太小看了這個隱匿了多年的英雄,以為二十五年的時間讓他銷聲匿跡。實際上在池袋大橋邊的空地上,他仍舊在揮灑光芒、散發熱量,把周圍的水分蒸發殆盡,讓它們全都變成水蒸氣。出生在那個年代的大叔,意志力堅韌得讓人吃驚。

在他身上我學到了很多生活的道理,就像他說的,在任何年齡階段都不要放棄夢想,要擺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架勢來向別人推銷自己的理想,甚至去矇騙,那些冤大頭也只能認栽。他還教會我如何在緊要關頭用自己手中的王牌與對方一決高低。就拿我來說吧,不知道最後是哪家銀行當了冤大頭,幫我支付了近兩億日元的高昂學費。

報紙上曾經評論到現在的男青年的善行惡施都太過於直白,一點都不懂得含蓄,缺乏風度和幽默。我們在罪惡的獨木橋上同樣可以借鑑這位大叔的行事作風和蠻橫無理的絕招,再者說來,淨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也不會有前途。

我想他現在也許正在悠閒地唱著二十五年前的流行歌曲,獨自在地球的某個角落旅行。在收到他從南方國家寄來的一封信後,他的行蹤在大家眼裡就成了一個謎,杏無音信。即便我了解了他的行蹤,也不會公之子世。我想在他燃盡之前,這種高明的逃亡生活對他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了。

流星的光芒與監獄的鐵柵欄實在是格格不入。

有人埋怨說東京現在已經不再四季分明,而是只剩下三個季節了,冬天悄悄地遠離了這個火爐一般的島嶼城市。今年的新年陽光明媚,大衣在池袋簡直純屬多餘。我在西一番街水果店裡,在塑料籃中擺放著富士蘋果和橘子,脊背露在暖暖的陽光里享受著太陽的洗禮,僅僅一個小時左右,身體就像一節太陽能電池一樣吸足了熱量,就算是待在寒意肆虐的四疊半房間裡,也感覺暖氣似乎是多餘的。

新年的街頭十分安靜,只有從元旦就開始特賣的西武百貨還人聲沸騰。賣福袋的專櫃充滿殺氣,那裡普通市民正在為滿足自己小小的願望展開爭奪戰。這時,東京的紛爭和麻煩好像也很有自知之明似的躲開了,少得就如同天上的石彩。

雖然我家的水果店元月二日就開始了節後營業,但一如既往地門庭冷落。我將去年年底剩下的水果擺放整齊,冬天越晚上市的水果就越是暢銷。比如,草莓在冬季可是最受人歡迎的水果之一,只要在擺放時謹慎小心,不要讓顧客看到碰壞的地方,接著再撣一撣上面的灰塵,裝出一副坦然的樣子,不要讓顧客疑心你是在賣年底剩下的水果,這樣生意說來就來。

不過每天都開門做生意,偶爾也會碰上一些斤斤計較的怪傢伙。所謂上門皆是客,你還是得對他們彬彬有禮,這是服務業最有趣也是最讓人傷腦筋的地方.就算這個傢伙讓人討厭得忍無可忍,你還是不能說一個不字,這就是生意人。

一輛福特車緩緩駛進西一番街,大得就像兒童的游泳池,我在店裡凝視著馬路,沉浸在我一向最擅長的哲學思考中,這可是我的拿手絕活。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美國特有的長鼻頭最先進入我的視線,我期待著一覽它的全貌,可是它移動的速度就像是一首老歌的節奏一樣,這是一個磨人而又漫長的等待。

豪華的敞篷車閃閃發光,一看就知道它的保養非同一般,奶油色的車身,微微泛黃的白蘊含著穩重和內斂。鍍鉻零件呈現出新車才會有的光芒,毫無顧忌地閃爍著,奪人眼目。紅色皮椅與電影《火爆浪子》里的極其相似,一不留神還真讓它以假亂真欺騙了我們的眼睛。這部車子渾身散發著魔力,把周圍空氣中的現實感全給吸走了。

我心裡很是不解,福特車怎麼會停在水果店門前呢?真是半年難得一遇的稀罕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與眼睛久別了的白色輪胎,看得目瞪口呆,就像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多輻式輪胎一樣。這時,車上的駕駛員沖我問道:「店裡有一個叫真島誠的人嗎?」他戴著一副粉紅色的太陽鏡,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屬於虛幻世界的人,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此時,我的嘴巴被驚訝操控著,半張著合不起來。因為他是我在池袋見到的第一個穿著蛇皮夾克的中年男人。雖然我們素未謀面,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披著白色皮草大衣,一看裝扮就知道走的是可愛路線,就像小甜甜布蘭妮的伴舞。我發現她的視線從未從我身上移開過,她嚼著口香糖,還不忘從眯著的眼睛裡射出性感的電波,就像一根根冰柱在空中穿梭。

「正是在下,請問有何貴幹?」

當我正絞盡腦汁思索他是誰時,樓梯上老媽尖厲的叫聲給出了答案。「您就是唱《淚的交流道》的神宮寺貴信吧!」

難怪看見他我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神宮寺貴信在一九七九年憑藉一首單曲享譽歌壇,創下百萬張銷量的佳績後就告別歌壇,走上了演藝道路。不過,他在演藝圈並不出眾,扮演得最多的就是流氓和流氓類型的警察。他還參加一些模仿秀節目,在那種搞笑節目裡也曾出現過他的身影,就算是這種節目他也只能站在邊唱歌邊搞笑的藝人背後。但是,不論他的輝煌還是衰落都與我無關。神宮寺很有禮貌地微笑著,對老媽說:「您就是阿誠的大姐嗎?我想找阿誠說幾句話,您不介意吧?」

老媽還沒有脫去過年時穿的和服,我就不知道那麼老土的樣子哪點像我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樓,在福特車旁站好.

「您好,我是阿誠的母親,我和他死去的父親都對你唱的《淚的交流道》情有獨鍾!非常感謝你對他的關照。」

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他到底關照了什麼。老媽扭過頭溫柔地對我說:「你不用看店了,去給神宮寺先生幫忙要緊。」

我的行動並不是取決於老媽的一句話,但與在基本上無人光顧的店裡看店相比,這絕對是份美差。我邊點頭邊走出門,只想儘快擺脫枯燥無聊的時光,神宮寺用幾乎與地面平行的下巴指著前方,示意讓我上車。

「這車是雙門的,沒人下車,讓我怎麼坐進去?」

披著白色皮草的女人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我的愚蠢問題有所起伏,依舊是嚼著口香糖盯著我看,就像她的視線被縫在我身上似的。

「咦!你沒看過那些電影裡是怎麼演的嗎?要進這種車的后座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從側面跳進來,你要是想像我們一樣表演著繃帶女帽慢搖舞進來,我們也不介意欣賞一番.」

我作出了明智的選擇,舉雙手投降。我一手扶著車身,藉助車子的支撐將身體傾斜,順利地滑進柔軟的紅色皮椅上,感覺還不錯。旁邊有一個吉他盒,盒子上貼滿了貼花,看上去應該有年頭了。在店門口站著的老媽扯著嗓門用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大喊:「阿誠,好酷!」

真是讓人無奈,老媽最拿手的就是跟相聲演員同台對陣。皮椅一點點地吞噬著我的身體,直到我落進它的最深處。我在福特車后座上躲避著老媽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對神宮寺說:「你快開車吧。」

車子發動後,他向老媽丟下一句話,說:

「寶貝!下次我要在池袋開一個演唱會,到時一定要賞臉。」

福特用很慢的速度駛離西一番街的石子路。這男人的興趣之廣還真不可小視,我對著他的後腦勺發呆,他的洛史都華髮型真是一絕,後面的頭髮比前面長出那麼多。

這車真是光鮮奪目,僅僅是坐在上面,我就有一種被干百萬道目光灼燒的感覺。這輛半個世紀前製造的福特,縱身一躍就把JR鐵道的池袋大橋甩在身後。常盤大道上的特殊行業街上,在冬日清澈寧靜的天空下聳立著的六角形煙囪,用它的白色呈現著現代雕塑的藝術感,形成一道亮麗的風景。這是一種不經意的美,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外加的寓意,更確切地說這種美純粹得超越了人們所能說出的意義。古董抵擋不住坡度

的下滑力一個勁往下運動,神宮寺對此毫不在意,手靠在門上目視前方說:

「池袋真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每一個角落都一派新意。」

這是人到中年時對時過境遷的感慨,沒有必要太理會。

「以前我們那個年代,這裡的街道就是那些自稱池袋國王的地痞流氓的天下。他們的塗鴉,無處不在,就連異島區公所和警察局都避免不了。」

兩旁的高樓就像石頭森林,中間形成一個天然的幽谷,神宮寺的眼睛一直眺望著那個方向,顯得惆悵茫然。他略微轉頭看了我一眼說:「聽說最近這裡成了一群街頭混混的地盤,這裡的年輕人都聽他們調動,有沒有這回事?」

現在我終於有些明白他的話外音了,他心裡一定早作好讓我去遊說街頭國王的打算了,想想能在國王面前說上話的人的確為數不多。下次一定要收費,不能再白出力了。

「確實是這樣,不過現在人們都稱他們G少年,沒有人再叫池袋國王了。」

神宮寺後面的長髮隨著他點頭的幅度有規律地搖擺著,金黃色的頭髮與玉米須的顏色極為相近。

「原來如此,是換湯不換藥吧,就算名字不一樣,他們所做的事情想必也相差無幾。」

我雖對以前的小混混不甚了解。但我想年輕人的胡作非為再怎麼也跳不出這個圈子。路橋的坡很長,長得讓人感覺不到盡頭,車行駛在上面,神宮寺看著後視鏡,斷定後面沒有車後,減慢車速,慢得感覺就像在走路。

「你能看見那邊的空地嗎?」

一片空地在路邊高樓的陰影里若隱若現,看上去占地面積不會太小,一些水泥塊雜亂無章地散堆在上面,時不時還能看見張牙舞爪長著的荒草。周圍是一圈波浪形的金屬板。我點點頭,他又接著說:「這裡大約兩百坪,我有一個宏偉的計劃,那就是在這裡建個搖滾博物館。既然能為咖喱、拉麵建博物館,那搖滾博物館也就不足為奇了。阿誠,你應該很喜歡音樂吧?」

只要是好音樂,我都來者不拒,但我還是習慣性地回答:

「只能說是不討厭。」

下了池袋大橋,福特車向右轉,朝那片空地的方向駛去。神宮寺用一隻手轉動著方向盤,因為方向盤很細,所以一隻手也能掌控自如。

「現今的日本音樂,都被那些乳臭未千的小子壟斷了,成了青年人旺盛性慾的替代品,在人們眼裡它和普通消費品沒什麼兩樣。現在的綜藝節目也越辦越低俗,簡直就是一個孩子樂園,就像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洋娃娃,沒有自主權,製作人比歌手和創作者更有地位,真是被擊垮了。」

白色敞篷車在空地面前停下,神宮寺走下車,披著皮革大衣的女人就像他的影子一樣,緊跟在他後面。籬笆像是掉了一顆牙似的露出一條縫,縫隙被他們當成空地的入口,他們想都沒想就從縫隙鑽進去,我就走在那個女人的後面,看見她那雙細長的腿讓我不自覺地聯想到圓規。

神宮寺在印有某建築公司標誌的工箱上坐下,女人則挺著胸在他身邊站著。我不明白那麼纖細的手腳怎麼會有一對像排球一樣圓潤飽滿的乳房。我朝她說:「你叫什麼?他出現的地方總是少不了你。」

她瞪著我沒有說一個字。神宮寺詫異地說:「我沒給你介紹?她是我的和聲米雷。她可不是繡花枕頭,不僅臉蛋漂亮,唱歌也是一絕。」

米雷的笑轉瞬即逝,馬上又擺出一副苦瓜臉,像是在忍受酷刑一樣。我沿著籬笆邊走邊說:「我知道要在這裡建搖滾博物館,可怎麼又會和G少年扯上關係呢?」

神宮寺的手臂很自然地摟著米雷的細腰,用水蛇腰來形容米雷的腰一點都不為過。在如同廢墟的空地上,歌手和打扮妖艷的女人還真是絕配,一幅天然的宣傳海報背景。到處都散落著水泥碎片,過時的搖滾仰起頭看看旁邊的高樓和天空,就像

「在經歷了泡沫經濟後銀行的貸款條件越來越苛刻,如果沒有能盈利的企劃書,銀行一毛錢也不會貸給你。不過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切實可行的企劃書,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了解這裡的聚客力,給他們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對我們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神宮寺踢開腳下的沙石站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暗紅色燈芯絨褲和前端帶金屬亮片的西部靴。

「我目前打算再往地下挖,這樣就可以建一個Live House。我做了一個簡單的規劃,一樓是搖滾咖啡廳,二樓是CD音像店,三樓則是錄音室。學生到這裡租借設備還可以優惠。此外還要單獨留出一間當做獨立品牌唱片公司的辦公室,我就住在頂樓。只要是搖滾,就可以在這棟大樓里找到。我還在設想讓那些被時代遺忘了的實力派樂隊上台演出,哪怕這種力量微不足道,但只要為日本樂壇局面的扭轉出上一份力,進程的快慢並不重要。」

在這片略有些潮濕的空地上,我在腦海里描繪著這棟博物館的藍圖,它將會成為天橋附近的新地標。它還能改變人潮的流向,逛完PARCO百貨的淘兒音樂城後,人們會將搖滾博物館作為首選。那時池袋也會跟著沾光,成為前沿音樂文化的傳播地。

「這個計劃聽起來確實不錯。」

「我希望一切都能順利進行,它將成為我人生中的最後一項工作任務,我會傾注我所有的心力去完成它,畢竟我已經在這裡投下了大筆的資金。」

我看著被厚厚的淤泥覆蓋的籬笆說:「這片地一直閒置著,你就是這裡的主人?」

神宮寺聳了聳肩,這個動作盡顯了蛇皮夾克的優點,讓聳肩的動作變得自然帥氣。我也該拿出三千萬買一件來感受感受。

「不,地主另有其人,是一家小型房地產公司。我只是跟他們一起合作這個項目。」

這所有的一切聽上去是那麼的順理成章,沒有任何疑點。

「你打算把彩排演出安排在什麼時候?」

「這周六。」

一聲口哨聲從我嘴裡飛出來,那可是時間緊迫,離現在只有三天時間了。

「需要召集多少人呢?」

神宮寺看了看空地像是在估算空地的面積。

「不要看上去稀稀拉拉冷冷清清的就行,我這邊能召集五六十人,我想再加上兩百個G少年就足夠了。」

「你打算向警察提出申請嗎?」

神宮寺不經意間露出了微笑,米雷調整了性感電波的強度,用較弱的頻率對我放電。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也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表演,就是做做樣子而已,用二十分鐘唱上四五首歌,用不著這麼勞師動眾。在那之前我會好好款待銀行的人。」

這樣對G少年來說是再輕鬆不過的了,就當是做一會兒演唱會的臨時演員。

「現在只剩下酬勞問題,你能出多少?」

神宮寺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現在手頭比較拮据,所以包括你的介紹費在內也只能是一百萬。你能接受嗎?」

我用一貫的口氣說:

「我的你就可以省下了,我又不靠這個吃飯。要是你手頭緊,我可以向G少年的國王反應反應,讓他少收點。」

這是神宮寺第一次正眼看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一臉不解地說:「你不要錢……這種人才最陰險!讓我好好想想應該如何酬謝你,周六中午就辛苦你了。」

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在杳無人煙的空地交換了彼此的手機號碼.從籬笆的縫隙離開了空地。

突然回到人群擁擠的人行道上,感覺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籬笆的那邊是一個夢想編織成的搖滾天堂,雖然還未破土動工,但還是讓人感到興奮。

神宮寺執意要帶我回去,我婉言拒絕了他的好意。一個人走在東口的街道上,雖然是白天,可色情按摩院、偷窺色情小屋、拍賣俱樂部的霓虹燈卻依舊亮著。這些特殊行業店的門口同樣掛著象徵著吉祥的門松,地面上同樣灑了水,呈現出池袋新年的喜慶氣象。

我邊走向WEROAD邊掏出手機。崇仔的電話號碼是那麼熟悉,連手指都能倒背如流輕鬆地撥出他的電話。電話接通後我報上姓名,即便是在暖和的冬天,國王的聲音也沒有受到一點鼓舞,依舊像冰塊一樣冒著寒氣。

「阿誠,什麼事?」

我用歡快的語氣向他拜年:「新年快樂!」

還沒容我說第二句話電話就掛斷了。搞什麼鬼?我馬上按下重撥鍵。崇仔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聲音仍是寒氣逼人:「我說過不止一次,讓你直接切入正題別拐彎抹角,這次又是這樣。」

我看這人一點幽默細胞都沒有。我感嘆道:「崇仔,你聽說過神宮寺貴信嗎?他以前是歌手,後來當了演員,那首紅極一時的《淚的交流道》就是他唱的。」

「沒聽

說過。」

我本想把那首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歌給他唱一唱,但為了避免電話再次被掛斷的尷尬,只好放棄這種想法,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受不了第二次打擊。

「算了,認不認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計劃周六中午十二點在池袋大橋旁的空地上進行一個二十分鐘的彩排演出。他想在那裡建一個搖滾博物館,彩排的目的就是讓貸款的銀行看一看聚客力。」

G少年國王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不耐煩。

「事情就這麼簡單。我們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閒著,偶爾來點辛辣的也無妨。需要多少人?」

我正拿著手機走路,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女孩走來和我搭訕,她就是為店裡招攬客人的。

「想試一試『安』摩嗎?包你滿意。」

我揮手把她趕開,她就像沒事人一樣重新露出笑容走去問另一個路人。

「兩百個。」

「有多少酬勞?」

我想到現在神宮寺資金短缺的現狀,想要建博物館的人對待錢的支出總是會非常謹慎的。

「他好像沒什麼錢,只拿得出八十萬。」

崇仔只是冷冷地說:「就這樣。」

「三十分鐘就能讓每個人拿到四千左右,這個數字也挺可觀的。」

崇仔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件事的確有點為難,是應該給國王一點時間權衡一下。

「好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順便去看看也無妨。拜廠

初戰告捷,我決定從下次開始收中介費。這是一個關係社會,做什麼都離不開關係二字,誰讓樂壇成了製作人的天下呢?

周六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其實東京從十二月中旬到現在就沒下過一滴雨。即便是我沒有介紹天氣情況,閉著眼睛也知道那天是晴天。

水果店平常都是十一點開始營業,因為老媽對神宮寺的演出期待已久,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所以沒人看店,惟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推遲開店時間。老媽正在賣力地妝扮自己,可我的耐心早就被消耗殆盡,於是我沒等老媽,提前三十分鐘就去了東口的空地。

今天的籬笆縫隙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許多,在空地後方也多出了一個用鋼管和板子搭的臨時舞台。比我積極的大有人在,我到的時候早有一半的觀眾等在空地上了。男人們都穿著牛仔褲,褲襠低得有點讓人難以接受,特大號上衣和外套塞進一隻猩猩也綽綽有餘。女人們的穿著又走了另一個極端,運動套裝比實際要小兩號,有的人為了突顯凹凸有致的身材,甚至只穿了比基尼,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裡面塞了胸墊。他們該不會認為這是雷鬼樂夜店吧?G少年和G少女以豎起大拇指的方式向對方致意。有一個身穿深藍色套裝的小團體也格外引人注目。

我繞到後台,看見一個肚皮鬆弛留著雷根頭的彪悍男人像門神一樣立在門口。我對他們已經沒有過多的奢望了,只求男人們別只披著皮夾克上台,給人們留下一個邋遢不堪的印象。我眼睛盯著保鏢的胸毛說:

「我是真島誠,我要找神宮寺大哥。」

「來了,阿誠。」

神宮寺還是穿著蛇皮夾克,一把Fender Telecaster電吉他掛在肩膀上,他把一個鼓脹的信封遞給我,我不假思索就直接把它塞進牛仔褲前面的褲兜里。

「也許裡面只是報紙,你就不想核實一下?」

我點點頭,沉默不語。信賴一個人,就不要有半點懷疑,畢竟人心隔肚皮,再怎麼懷疑也只是徒勞。神宮寺眯著眼看我,就像見了什麼礙眼的東西。

「有我當年的風範。代我向G少年頭目問好,然後盡情地享受我的演出。」

神宮寺調弄著吉他弦,發出風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當腹部輕輕碰在琴頸與琴身交接的地方時,他誇張地扭曲著臉說:「疼疼疼……」

我深感困惑,便問:「神宮寺大哥,出什麼事了?哪裡不舒服?」

他按住腹部抬起頭拋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是一張迷人的笑臉,也許他正是用這招把那個年輕的和聲女子騙到手的。

「沒事,也許是將要走上闊別三十多年的舞台有點緊張,讓你笑話了,一緊張就肚子疼。好了,走吧,代我向你母親問好。」

這是一場冬日露天迷你演唱會,主辦方沒有給觀眾提供凳子,我在舞台正前方占了一個不錯的位子。我左邊是崇仔,不幸的是老媽站在我的右邊,她上身穿著我的飛行皮夾克,下身穿著不知從哪兒刨出來的緊身牛仔褲,一雙紅色涼拖套在腳上,這身打扮真是讓我失望。崇仔在我耳旁輕聲說:「難道你老媽就是當年池袋國王的女人?」

我絕不能輸給國王,一臉嚴肅、義憤填膺地說: 「崇仔,下次你再敢評論我媽,我可絕不手下留情。」

崇仔笑而不答,畢竟誰都有難以啟齒的秘密.首先出場的是一個由兩個吉他手、貝司手和鼓手組成的樂隊,站在只有一架鼓和音響的舞台上表演。他們的開場白像舞台一樣簡單,沒有那一套演出前和觀眾的交流,在鼓手用鼓槌敲了四拍後就開始演奏《淚的交流道》。耳邊除了前奏的音樂還響起了老媽的叫聲:「阿誠一」

老媽有時候真讓人無法忍受,我觀察了一下周圍觀眾的反應,一首經典老歌的感染力確實很強,本來安靜的觀眾跟著旋律扭動身軀,三百多個年輕人一起往前涌,雙手打著拍子,這種氣勢絕不會輸給當紅明星演唱會。

神宮寺的歌聲沙啞而充滿磁性,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唱這首歌了?但他在演唱中收放自如、遊刃有餘,傳遞著用一生心血成就一首歌的震撼力,一首歌從頭到尾都無可挑剔。歌詞大意是這樣的:決定分手的戀人,開車兜風,瀰漫著回憶的高速公路伸向夜空的盡頭。下一個交流道出現的瞬間,一切都將結束,駛離高速公路回家。兩個人都早已決定,卻無力改變車子前進的方向。夜幕下,車子繼續疾馳,兩人搭在排檔杆上的手緊緊交叉。下面是副歌的歌詞:淚的交流道,無法逃脫的交流道。

年輕吉他手的獨奏也獨具風格,讓入耳目一新。我看了看身旁的老媽,她雙眼潮濕,正向著神宮寺揮手。在我出生以前的時光,不知這首歌儲存了他們多少回憶。

音樂的魔力能讓人瞬間飛越時空,我望著舞台上的蛇皮夾克,盪起一陣驚訝。

《淚的交流道》的樂聲在空中停止,樂隊末作片刻的休整,接著唱起下一首歌。這是一首快節奏的大眾搖滾樂曲,四分之八拍節奏帶動我搖晃著身體,同時我眼睛的餘光快速掃過演唱會現場。

在這裡聚集了兩類人,一是具有黑人街頭氣息的G少年和G少女,一是神宮寺召集的五十年代搖滾粉絲。在離舞台不遠的地方有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確切地說他們不能算是觀眾,工作的成分比觀眾的成分濃。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銀行職員的裝束老是一成不變,不是灰色就是藍色的雙排扣西裝,沉穩壓抑。

還有一伙人,黑色西裝配著原色襯衫,身上散發著特殊行業的氣質,他們也許就是神宮寺曾提及的房地產公司的人。不僅僅是這些人,後台的保鏢和那幾個眼睛眯成一條線的男人也對音樂無動於衷,站得筆直。

我在崇仔耳朵旁問:「你認識那幫人嗎?」

崇仔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舞台,說: 「以前好像在哪兒見過,應該是重田那群小混混。」

重田興業只不過是池袋數百個小型組織中的一個,旗下有幾間特殊行業店,現在這個行業不景氣,但他們還在勉強掙扎。最近的情況更糟糕,他們的成員竟然還去闖空門當強盜,與自己的老本行是風馬牛不相及。

重田興業這種小人物怎麼會出現在神宮寺的彩排現場呢?他們看上去並不屬於搖滾樂迷,三個男人緊緊盯著舞台上神宮寺的背影,那眼神就像獵犬嗅到了獵物一樣鋒利。

第二首歌唱完後,神宮寺才有了休息的機會,他緊握麥克風說:

「感謝大家來捧場,我們計劃在這裡建一個搖滾博物館,目前進展很順利,請大家向後看。」

青年們回頭,看見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應該是某家銀行的職員。

「那幾位是建設資金貸款項目的相關負責人,和大家一樣,他們也酷愛搖滾,請大家把熱烈的掌聲獻給他們。」

這種隋況下,定力再強的銀行職員也會臉紅。神宮寺的吉他聲再次響起,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舞台。

「接下來我將獻上今晚的最後一首歌一一《出發》,請大家盡情欣賞。」

沉重的雷鬼節奏拉開歌曲的序幕,歌詞的內容很現實,主角是一個風光不再開始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講述了他失去激情後的人生。就算二十五年的懷才不遇,苟延殘喘,在無法預知的未來面前,他依舊整裝待發。神宮寺嘴裡唱著這樣的歌詞,氣氛有些傷感。

把一

切拋到九霄雲外,向前進發,奔往那和海洋一樣廣闊無垠的地方,奔向沒有液晶屏幕的世界,奔向孩子、女人、男人都沒有變質的世界。

神宮寺用全身的力氣唱著這首雷鬼抒情歌,時光好像回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聽著這首歌讓人不得不開始思索自己的未來。我回頭看著崇仔,想像著這位池袋G少年國王的未來。至於我這個水果店的店員兼無名作家,未來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我不敢去想。崇仔向我微微點頭,同樣的感慨讓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只要懷有像神宮寺一樣不畏艱難險阻前進的勇氣和毅力,我想我們的將來肯定不至於太糟糕.這首歌的魅力就在於能觸動我們的心靈,引發對人生的思考。我們不得不重新調整自我迎接未來,黎明的曙光不會因為你的意志而停駐不前。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積極面對一切的人,一定會在生活中變得更堅強。

與兩百萬張銷量的《淚的交流道》相比,我更青睞這首。

還沉浸在新歌里的神宮寺,又唱了一遍《淚的交流道》的不插電版本,讓歌曲更加蒼勁、沉穩,就像正餐後清淡的甜點一樣讓人回味無窮。最後,神宮寺高呼著「搖滾博物館萬歲」向觀眾告別,接著就以上台時的速度消失了。

觀眾開始紛紛散去,崇仔看著我深情地說:

「真的不錯,尤其是那首新歌。」

我把神宮寺之前給我的信封轉交給崇仔。

「裡面是今天的酬金,那確實是一首很不錯的歌。」

崇仔沒有打開信封看,直接塞進了燕尾服夾克的內層口袋裡。假如這是一件Helmut lang正品,價格肯定遠遠超出我的月薪。

「對了,待會兒我想順便召開一個G少年會議,阿誠你有意向參加嗎?」

我的目光仍然沒有放棄搜尋神宮寺消失在舞台上的身影。

「對不住,我還有事,今天就免了吧。」

崇仔看著我說,眼神冷酷的程度絕對不亞於穿皮草的女人。

「別投入太多啟晴,人家拜託你的事已經順利完成,這件事就算結束了。你這種沒頭沒腦往裡陷的毛病應該改改。」

國王說完,就去與集合在附近的家臣會合。聽完那首歌后,我就再也做不到把神宮寺置於千里之外了。

不論過了多少年,我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愛管閒事。也許,操這份閒心其實是我生活中刺激感的源泉吧?

跟崇仔道別後,我朝後台走去,重田興業的那幫男人不知是什麼時候消失的。神宮寺邊用大紅毛巾擦汗邊對我說:「阿誠,感覺如何?」

「很精彩。」

神宮寺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剛剛那只是熱身運動,一點都不過癮,但擔心警察會來找麻煩,只得草草收場,真是有點遺憾。」

神宮寺的兩旁站著保鏢和和聲女子,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他們朝被擠大的籬笆縫走去。神宮寺的背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我沖筋疲力盡的背影說:「你們要到哪兒去?」

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說:

「今天該給你回禮才是,你隨我來一下吧。」

我們四人走了幾分鐘,到了西武百貨。雖然今天是星期六,但因為現在時間還早,所以客人並不是太多。我們乘電梯上了五樓,現在正是很多品牌換季打折期間,但神宮寺卻對那些折扣商品不屑一顧,毫不遲疑地向最南邊的名品專區進發,最後進了一家義大利Ermenegildo Zegna專賣店。

像這樣的精品專櫃我歷來只會停留在門口飽飽眼福就走,從不會涉足。他對滿滿一牆的西裝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店後面的營業員的面前。營業員好像認識神宮寺,面帶笑容,走上前跟他打招呼攀談。

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一條腰圍大四公分的寬鬆牛仔褲、一雙Converse籃球鞋、沒有牌子的深藍色T恤,還有一件在促銷時期搶到的打折大衣,這可是經濟蕭條時期的上等貨,不太清楚全價需不需要一萬日元。

神宮寺在店後面大吼:「阿誠,快點過來,得先量身。」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進這樣高檔的店,走在柔軟的地毯上我的心裡有些局促不安,球鞋鞋底的泥土讓我有些發窘,擔心會把地毯弄髒。

被神宮寺說中了,光量身就花了近三十分鐘時間。營業員脫掉西裝外套,穿著襯衫用布尺給我量身,在板子上一一記下量出的尺寸,包括頸圍、胸圍、腰圍、袖長、胯下……

人體可以用單位丈量的部位實在是太多了。

坐在皮革沙發上的神宮寺時不時偷笑,對著因緊張而失去表情的我說:「是第一次定做西裝吧?」

我點頭,接著他朝著鏡子裡的我說:

「我也曾經讀過你寫的專欄,你對池袋的內幕、飛短流長真是了如指掌。說實話你寫得很不錯,以後一定能成大器,所以需要先準備一套好西服。」

營業員把一匹布料搭在我的肩上,材質像是喀什米爾羊毛或是絲之類的義大利西裝專用的布料。

「你們店裡只有這種布料?」

看著藍底黑條的布料,他使勁搖頭,然後說:「你對這個社會好像不是很了解,這世界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以貌取人,他們不會在乎你有多高的涵養。所以不必對一套西裝耿耿於懷,你的內在價值遠遠勝過這套西裝。」

營業員離開去重新挑選新布料,我趁這機會向神宮寺小聲打探:「在這裡定做西裝大概要花多少錢?」坐在沙發上的神宮寺大笑,蹺起二郎腿,米雷則冷靜地看著我,穿著黑色皮夾克的保鏢一臉對西裝厭惡至極的表情,凶神惡煞地瞪著掛滿襯衫的衣櫃。神宮寺完全沒有放低聲音的意思,大聲地說:

「反正是我付錢,不用太擔心。雖然材質和設計都會影響到價格,但正常情況下要用三十萬日元左右。」

我本想出一半錢,但聽完之後我完全放棄了這樣的想法,我不可能用一個月的薪水來買一套西裝。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困和煩惱,安慰我說:「畢竟我吃的鹽比你走的路還多,這點錢你就別放在心上。你要是覺得有所虧欠的話,等你成功以後幫助其他的年輕人,也算是對我的一種報答,來日方長不用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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