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灰色的彼得潘 灰色的彼得潘(1/2)
天朝版 轉自 灼眼のシャナ@輕之國度
女孩的眼睛是明亮的黃綠色,瞳孔有兩張榻榻米那麼大,眼眸里還有星星。不過,在那大得嚇人的臉部,眼睛本來就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積,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在她笑開懷的大嘴裡,有著又紅又圓的舌尖,以及大小和小型冰箱差不多的白色牙齒。她就這樣害羞地拋著媚眼,俯視太陽城前面的廣場。
她穿的是螢光粉紅的女僕裝,這種款式源於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在二十一世紀的口本迎來了全盛時代。雖然布料往上包到顎下,以儘量不露出肌膚為原則,但由於腰身緊束到極點,反倒強調了豐滿的胸部。及膝的裙子下擺有著多到不行的皺褶,每個皺褶之間,空間大到足夠一個小孩玩躲貓貓了。腿上穿的是白色網狀絲襪。紫色的頭髮隨風飄動,形成無數道綿延一米的波浪。
日本傲視全球的二次元美少女,占滿太陽城對面的十二層樓建築牆面。每當夕陽一照,就連感受不怎麼敏銳的我,也都深受感動,認為未來的藝術一定就像這樣,既輕巧又巨大,而且薄到一個不行吧。
餵,你應該也喜歡動畫或漫畫吧。我們僅有的些許教養,主要不就來自於動漫的分鏡、故事以及角色的魔法嗎?
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要說的很簡單。雖然東京的秋葉原向來以「御宅族天堂」著稱,但池袋也有多如牛毛的動漫或色情電玩專賣店。太陽城前方有條路叫「女孩之路」,就有很多這種店——有賣新刊漫畫與二手漫畫的店,賣模型或動漫周邊的專賣店,還有合法與非法的蘿莉控(註:Lolita Complex,和成年女子相比,更偏愛來成年少女的心理狀態或興趣,簡稱Lolicon。)商品專賣店。小時候愛看動漫的少男少女現在長大有了錢,就跑來把這裡的街道與流行變成這副模樣。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這次要講的,是混跡在這條御宅族街道的「灰色彼得潘」的故事。他只是個小鬼,卻很會做生意,單憑一己之力,就把又笨又色的大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從他們身上賺來白花花的銀子。
不過池袋可不像小飛俠的永無島,既安全又整潔。原本應該算是極其完美的生意,卻不知不覺引來了嗅到銅臭味的瘋狂鯊群,連加勒比海盜都來了,不過沒有迪斯尼樂園的版本那麼可愛就是了。
長久以來聽我講故事的你,應該知道我拿小孩與老人最沒辦法吧。一旦他們有求於我,即使有點勉強,我也不會不出手幫忙。這次我的雞婆程度或許高得有點誇張,請各位不要見笑。
你應該也曾經歷那種單純到不行,想遠離這個世界,一個人活下去的時候吧,而且還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抬頭挺胸。
但在你的心裡,其實很希望有個人來愛你、緊抱你。這種孩子般的彆扭心情,為什麼不只是小時候才有,到了長大之後仍會存在呢?
各位兄弟姐妹,你們的心情我懂。
這是因為,大家心中不成熟的部分雖然會被磨得越來越少,但還是會一輩子黏在我們沒長大的屁股上。
從十一月初開始,東京的街道就到處響著聖誕歌曲。仔細想想,距離聖誕節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日本人卻被迫大量聆聽這些根本不是自己信仰的宗教音樂,真是個寬厚的民族。
我覺得,全球的基督教徒或伊斯蘭教徒,應該學學日本人這種「隨便怎樣都好」的態度。每隔兩個月,中東和美國就輪流閱讀古蘭經與聖經,這點子如何?我想應該有助於彼此了解吧。所有一神教教徒之間永無止境的爭執,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即使進入了十二月,池袋街頭仍像秋天一樣溫暖。由於氣溫高得僅次於熱帶的夏天,今年冬天我照例也是暖冬打扮:過長的牛仔褲、長袖外面套著短袖襯衫、綁在腰際的開襟毛衣,是糅合了原宿品味的街頭休閒風。至於太過女性化的穿法我就不喜歡了。
我走在首都高速公路池袋線的高架橋下方,那條路有如溪谷一般,夾在外觀呈銀藍兩色的豐田Amlux與白色的太陽城之間。雖然名為「女孩之路」,但是平常的白天幾乎看不到任何女性御宅族。
沿路開了很多動漫相關商品店,我要去的是「漫畫的宇宙」,它的七個樓層賣的都是動漫相關產品,外牆畫著碩大無朋的女僕圖案。我想你一定也有印象吧?這可是池袋有名的女僕大樓。
我按照平常在店裡閒晃的路線,先瞧一瞧三樓新出刊的漫畫。再到五樓仔細翻閱輕小說,沒想到,現在的輕小說寫得真是有趣。最後,我走剄陳列動漫人偶與塑料模型的最高樓層,略事休息。
這一層樓有價值好幾十萬日幣的高級品,或是由知名模型高手仔細塗裝、仿佛藝術品傑作的產品,全都是一些我買不起的東西。不過這次我是抱著期待而來的,因為有人認真地將我國中時期很迷的2D格鬥遊戲裡的角色做成了模型。
透明亞克力盒在某個牆角從地面堆到天花板,我一邊觀賞著展示品,一邊慢慢地走著。由於是由於是下午不早不晚的時間,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穿著附近私立學校制服的小鬼。
我仔細觀察著使出「天升腳」、在空中靜止不動的春麗。人偶在亞克力盒裡的燈光照射下,看起來仿佛永生不滅——那是持續施展、直到永遠的必殺技。
小鬼站在我身邊,看著由下數來第四層的亞克力盒。
「這個人偶叫什麼?」
我轉過頭去,看到一頂霜降灰的制服帽,帽舌正往上方指來,上頭有東池袋名校三原學院的校徽,圖案是由三枝鋼筆的筆頭所構成的正三角形,眼熟到不行。那是一所可以從國小直升到高中的私立升學學校,以學費昂貴著稱。不過,它和向來都讀公立學校的我完全無關。
「你不知道嗎?這是快打旋風的春麗,格鬥電玩的女主角。」
這尊人偶出自某位職業模型師之手,所以標價超過七萬日幣。小鬼「噢」了一聲,看著亞克力盒內部。他穿著短褲與繡了金色紐扣的外套,背著黑色的雙肩書包。一定是國小部的。
「你常用春麗這個角色嗎?」
在我國小高年級到國中這段期間,格鬥遊戲在電玩遊樂場的熱門程度,根本不是現在所能想像的。我裝出一副很厲害的樣子對小鬼說:
「不是什麼常不常用的問題。以前,各地好手會集合到池袋的電玩遊樂場展開錦標賽,我也曾經拿過優勝喔。」
「噢,這樣啊。」
這個身高只到我側腹左右的小鬼,抬了抬細邊黑框眼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出聲叫了店員,讓我很不爽。
「不好意思,我要買這個人偶。」
正在櫃檯包裝新人偶的店員連忙跑了過來。
「好的,您要買編號72的人偶沒錯吧?」
小鬼點點頭。店員從腰上掛著的那串鑰匙之中,選了一把很像玩具的鑰匙,打開亞克力盒,將腳踢得直直的春麗小心翼翼拿出來,開口問我:
「請問是由您付款嗎?」
怎麼可能?我從來沒帶過七萬元現金出門逛街。
「我和他沒關係。」
小鬼抬頭看著我,微微一笑,是有錢人臉上那種遊刃有餘的笑容。我
實在不想對小鬼使出快打旋風裡邪惡魔王Vega的必殺技「Psycho Crusher」,只能硬逼自己露出窮鬼般的微笑。小鬼對店員說:
「我自己付錢。隨便包一下就行了。」
小鬼打開黑色書包,拿出黑色皮革的錢包。我抵擋不了自己沒品的好奇心,看了看錢包里有什麼——像是沒用過的摺紙一樣,萬元紙鈔整齊地放在裡面。略胖的御宅族店員說:
「請到收款機這裡。」
穿著霜降灰制服短褲的小鬼對我點了點頭,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跟著恭敬地抱著春麗的店員。不知道各位能否理解,我們的世界到現在還是割裂為「有錢人」和「沒錢人」兩大塊,可怕的貧富差距時代。
已經過了二十歲,老大不小的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小學生搶走了好吃的獵物。我可不能再在水果行里看什麼店了,或許還是開始從事什麼IT產業比較好。
這樣一來,別說買什麼人偶了,就連經營陷入困境的職業棒球團,或是外牆畫著超大女僕的大樓,搞不好都能說買就買。我就是這種在掏錢買彩券之前,就先做夢考慮一億元該怎麼花的人。
我真的是沒救了。
過了三天,Zero One約我見面,地點是他的辦公室——位於東池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Denny’s,就在那條動漫之路再過去一點。他坐在窗邊的四人座位上,對我說道:
「終於也輪到阿誠走運啦。
講得不清不楚的。我看著Zero One那顆光頭,兩條鈦合金天線還是和以前一樣從額頭延伸到頭頂,
但臉上卻多了不鏽鋼的飾品,與其說那是人的臉,不如看成是一棵掛了太多銀飾的聖誕樹。我沒作聲,他繼續說:
「這次是保證賺得到錢的工作。對方先付一半,定金十五萬元。」
我真想吹口哨,畢竟以前來找我處理麻煩的全是一些沒錢的窮人。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嘴硬地唱反調。
「太危險的工作我可不接啊。」
Zero One把玩著穿在眉緣、看起來很重的眉環。
「不是那種啦。你就先聽聽看對方怎麼說吧,我想你一定會接的。」
這位池袋的包打聽、北東京首屈一指的黑客老兄自信滿滿地說道。我極其不爽地說:「在眼睛前面掛著那種跟甜甜圈沒兩樣的玩意兒,你不覺得視野變差了嗎?你身上到底穿了幾個環啊?」
Zero One一笑,頭部的皮膚就皺在一起,表情變得像只溫柔的怪物。他以沙啞的聲音說:「十七個。品質都還算不錯啦,你看。」
他把回形針粘在眉環上。
「這是特別訂做的,可以當磁鐵用,很方便哩。」
我一臉厭煩,看著這位在眼前晃著回形針的包打聽。
「知道啦。趕快把回形針拿下來吧,不然連我都會被當成是怪胎。那要和對方約在什麼時候?」
Zero One微微一笑.以瓦斯漏氣般的聲音說道:「馬上去找他吧,事情似乎蠻緊急的。委託人正在淳久堂書店旁邊的星巴克等你。我 已經向他吹噓說你是池袋最有能耐的人了,你可要使出渾身解數啊。」
他話一講完,似乎就對眼前的我沒有任何興趣了,注意力再次回到並排放在餐廳桌面上的兩台筆記本計算機上。
算了,反正這傢伙本來就活在0與1的比特世界,而不是活在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
池袋的星巴克真是多得要死。但對我來說,星巴克和羅多倫、Pronto或Veloce等連鎖咖啡店都沒什麼差別,有時尚感的店就是會讓我覺得不自在。我看了半天菜單,好不容易才點了一杯摩卡瑪奇朵。
我拿著附有奇怪蓋子的紙杯走上二樓。十二月午後那熟透了的陽光照射著沙發座位,那個傢伙坐在上頭對我招手。他穿著霜降灰的短褲,竟然是那個戴眼鏡的臭屁小鬼。本來想繞過去坐在他右邊,後來還是決定在他對面坐下,反正聽聽他要說些什麼也沒有損失。
「呵呵,原來如此。這位就是真島誠呀。」
「我不是這位也不是那位。你呢,叫什麼?」
他坐在單人沙發的正中央說:「小野田稔。」
「幾歲?」
他抬了抬眼鏡,露出不滿的神色。
「大人老是立刻就問我幾歲、上幾年級,這種事很重要嗎?我只不過想好好找個人委託一份工作而已。那你又是幾歲?」
我看著他認真的臉。確實,我幾歲和他要講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知道了。我幾歲確實和你要委託的事沒什麼關係。不過既然你來找我商量,應該就是很棘手的事吧。這樣的話,我還是必須知道你成年了沒有,如果你未成年,滿十四歲了沒。所以,你幾歲還是有關係的。」
我凝視著小鬼的臉。最近的小鬼為什麼頭都比較小呢?我可沒聽過什麼能讓頭蓋骨縮小的優良基因呀。
「這樣你還看不出來嗎?三原學院國小部五年級。不過我接下來要講的事,請你向我父母保密。」
就在我們認真談事情的時候,他的視線游移起來,從我的背後由左至右,從陽台一直往樓梯的方向看過去。我也稍微回頭看了一下。搞不好有什麼危險人物在跟蹤這個小鬼。
不過,靠在樓梯扶手的是一個在打手機的女高中生。長得蠻普通的,腿也和電線桿一樣粗。但在深紅色的Ralph Lawren開襟毛衣下方,是—件短到不能再短的格子裙,大概只有文庫本那麼長而已,剛好勉強蓋住內褲底部。
「你喜歡那種女生啊?
短褲小鬼以輕蔑的口吻說道,
「真不知道那種人到底哪裡好?大人真是讓人搞不懂。只要說自己是女高中生,好像就很有價值一樣,腿那麼粗,裙子卻穿得那麼短。這都是男人的錯。只因為她們年輕,就不斷向她們獻殷勤,討好她們。」
這個小學生講的話還真是出乎意料地正經。
「既然這樣,你幹嗎看她們?」
小稔一手抓起綠色手機。
「我問你,一加一等於多少? 」
他將手機內置的相機對著我。沒有快門的聲音,就這樣靜悄悄地拍好了。他把液晶畫面秀給我看,然後按回上一張照片。小小的液晶屏幕里鮮活地浮現由下往上拍攝的裙底風光,雪白雙腿之間是小花案的內褲。由於拍攝的時候裙擺搖晃,照片有點模糊。小鬼意興
闌珊地說:
「這就是我的生意。」
我訝異地問道:
「你是怎麼消掉快門聲的啊?」
小稔露齒一笑,從短褲口袋拿出另一台手機。他兩手各拿一台,得意地說:
「這台是講電話用的。綠色這台是拍照專用的,所以把連接到喇叭的電線剪斷了。工作專用的唷。」
「你拿偷拍的底褲照片做生意啊? 」
為了偷拍而使用違法改裝手機的小學生。二十一世紀的孩子們,到底要進化到什麼程度啊?我實在是跟不上他們了。
「把這些照片燒到CD—R上之後,再上網賣。我做過各種實驗,發現客人比較喜歡低像素的手機CCD拍的照片,不喜歡高性能數字相機拍出來的,因為低像素照片比較有真實感。價格也是,定價越高,賣得越好。」
我訝異地看著這個就讀名校國小部的紅頂小商人。
「你連定價也做實驗啊。
他開心地點點頭。
「嗯。一樣的照片,每張三千元與七千元,花七千元買照片的客人多了一倍以上。大家似乎誤以為,照片賣得越貴,內容就越棒。」
我要好好反省一下。大家都容易盲目地認為,東西賣得貴是因為成本很高。真是資本主義的神話。
「這樣不是很好嗎?看來你生意做得不錯嘛,那個春麗人偶說買就買。」
小稔露出憂鬱的表情,開始玩起放在沙發旁的制服帽。臭屁的紅頂小商人突然變回他這個年紀的一般小學生。
「但是我的秘密被一些奇怪的人知道了。」
好極了。我本來還在擔心,神是不是這麼不公平,只給這個小鬼十足的好運。我對他露出大人那種「小事一樁啦」的笑容。
「那麼,你有什麼麻煩呢,小稔?」
「都是我們班的大山害的。」
小稔小聲地說道。我想像在班上遭受恐嚇的小稔,不知怎的竟有種開心的感覺。讓小鬼稍微嘗點苦頭,對他來說或許是不錯的良藥。
「大山有個哥哥在高中部,叫做翔太,說要幫我工作,特別討厭。」
高中生把手伸向小學生的非法生意。原來弱肉強食不只會發生在IT產業或棒球團經營呀。
「那傢伙的工作能力強嗎? 」
小稔搖搖頭。
「他根本沒膽偷拍,也不會用計算機,又不知道怎麼設計才比較容易拍成。你知道我們是直升高中的學校吧,即使功課跟不上,還是當得了高中生。」
小稔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的眼睛。
「你自己應該也覺得這並不是什么正當生意吧。既然如此,你還是要繼續販賣偷拍照片光碟嗎?」
小稔聳聳肩。這動作跟他那身升學學校的灰色制服還真配,很帥。
「我並不打算一直做這種事。等我再大一點,我要自己開公司。但是沒有人會雇用小學生,小學生也不能登記開公司。」
他是不是有什麼事需要用錢呢?我決定不去探究客戶的隱私。每次我都過度關心了。
「那麼,問題只出在這個叫翔太的傢伙身上嗎」
小稔憂鬱地說:
「不止。翔太還有兩個同夥,叫做重行和浩一郎。」
名校吊車尾的小良少年三入組是吧。這次的對手,和拳擊比賽的紋量級一樣好對付。不過即使這麼輕鬆就賺到小鬼的謝金,我也完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真是太幸運了。
「那些人說了什麼?」
「如果分一點好處給他們的話,就不會向我爸媽或學校爆料。還說如果事情曝光,我就必須退學,家裡也會出大事。即使我現在收手,他們手裡還是留有我以前的光碟。」
這樣一來,不但生意做不下去,也無法全身而退。真的是很傷腦筋。
「如果當成是
上繳的稅金,分他們一點錢如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稔的臉色變了,他以進入變聲期之前的高亢語調大叫:
「他們要分我一半的錢!法人稅的稅率也不過百分之三十而已。翔太那幫人一點力也沒出,憑什麼分走我一半的利潤!」
誠如他所言,不費吹灰之力就分到一半利潤,豈有此理。這小鬼雖是靠著偷拍裙底風光謀利,但是對於很多事情,他的頭腦卻是清楚得很,真是不可思議。小稔抬頭看著我的臉。那雙隔著鏡片的眼睛,透著最近的孩子少有的透明感。
「阿誠哥是池袋首屈一指的麻煩終結者對吧。拜託幫我想辦法擺脫翔太他們,一次解決就好,不要拖太多次。要我付封口費也行。」
我好不容易把摩卡瑪奇朵喝完了。
「你可以出多少?」
小學生毫不猶豫地回答:
「上限是每人十五萬元,三人共四十五萬元。」
他給我的訂金好像也是十五萬元。我好奇地試探:
「為什麼是十五萬元?這金額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穿著灰色制服的小學生沉默地搖搖頭。我們交換了彼此的手機號碼道別了。小稔說他家住雜司谷,以小孩的步行速度,大概只要十分鐘就到了。我聽著讓人莫名感傷的《我看到媽咪親了聖誕老公公》,在淳久堂一角目送他背著黑色雙肩書包離去的背影。
優秀的生意人果然不同凡響。那天晚上,小稔打電話到我家,說是已經和高中部的三個人約好碰面了——第二天放學之後,目白站前的麥當勞。
我並沒有多想什麼,畢竟只是和高中生起爭執而已,不算太難處理的事吧。他們只是貴族高中的學生,如果向學校檢舉小稔,他們勒索小稔的事也會曝光。
如果這樣還想繼續勒索、不願收手,只要讓他們看看可怕的東西就行了。任何生活在池袋的小鬼,都不可能沒聽過G少年的傳說。雖然我不太喜歡借用別人的名號來做事,但萬一碰到什麼麻煩。我二話不說向G少年的固王崇仔借個名氣用用。說起來,過去我免費幫過他好幾次,我想他應該不會為此感到不悅吧。如果他真的生氣,大不了請他吃頓好的就是了。管他是哪種國王,如果整天只和隨從喝酒,也是蠻掃興的。我和崇仔之間可不存在什麼組織的規定。
我好整以暇地在西一番街的水果店看店,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沒什麼客人,天氣又好,真是溫暖的十二月。就這樣什麼也不想地站在門口,實在是很舒服。擺在收款機旁的CD機播放的是莫扎特的歌劇傑作《魔笛》,一會兒是夜之女王,一會兒是捕鳥人,一會兒又是什麼祭司的,登場人物我完全搞不懂。由於故事受到共濟會思想的影響,有很多地方不知道在演什麼,不過仍然感受得到充滿童話般的快樂氣息以及優美的旋律,正適合閒適的十二月午後聆聽。
「阿誠,這也是聖誕歌曲嗎? 」
比較沒有這方面素養的老媽,一邊聽著三名少年的合唱,一邊問我。我蹲在店門口堆著王林蘋果,一面回答:
「不是,那是莫扎特,和聖誕歌曲沒什麼關係。莫扎特你聽過吧?」
老媽以雞毛撣子的末端打著拍子說:
「噢噢,就是那种放給乳牛聽之後會讓它們的出乳量變多,放給孕婦聽會讓嬰兒的頭腦變好的音樂吧? 」
穿著厚重羽絨外套的老媽以難過的眼神看著我。
「可惜在生你的時候,沒有好好聽這種音樂。」
我只有高工畢業並不是任何人的錯。雖然差點毫無意義地和老媽大吵一架,但因為已經要出門了,最後我還是姑且無視於她的挑釁。但是,如果胎教聽莫扎特真的有用,不知道我會不會也去讀三原學院,然後靠偷拍光碟賺一筆?
不過那樣的校園生活至少還不壞吧,也很有池袋的感覺。
由於快樂兒童餐推出新款迪斯尼玩具,目白的麥當勞擠滿了帶小孩排隊的父母。我和小稔在店門外碰頭後,到二樓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路上到處看得到聖誕樹與聖誕花圈。今年似乎流行那種玻璃纖維做成的聖誕樹,它會反覆出現七色的變化,由紅變紫、靛變藍、綠變黃,最後變成橙色,再慢慢變回紅色,想必又是中國造的玩具。但玩具固然廉價,每年倒也越來越高科技化。惟一沒有高科技化的,就只剩人類了。
小稔一直朝著對街手機賣場外的聖誕樹看,有一種莫名的落寞。
「你家裝飾聖誕樹了嗎? 」
小稔恍了神,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才察覺到我在旁邊。
「嗯,我家有聖誕樹,不過不是那種電子式的。」
我問了一個認識小稔之後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你家如何?」
穿著制服、面對窗戶的小稔把頭轉向我,想了很久之後才說:
「我家是白色的。」
一般來說,別人問「你家如何」,沒有人會回答建築物的外觀。
「我不是問那個,是問你家人的事,像是你爸、你媽,或是你……」
此時,我們坐的鋁桌隔壁有人出聲,是極盡虛張聲勢之能事的小鬼聲音。不必轉頭看我就知道,一定是那三個傻蛋。
制服夾克的領子立著,白色襯衫敞開到腹部。脖子上戴著看起來很重的銀色項鍊,像是Chrome Hearts的設計,但肯定是假貨吧。低腰的灰色褲子,褲管下方沾滿泥巴。黑皮的平底懶人鞋應該是高級品,但光腳踩著它走,就像穿拖鞋一樣。三人組正中央的小鬼說:
「久等了。你就是真島誠啊? 」
三個人手裡拿的是打折後只要一百日元的麥當勞奶昔。再怎麼兇狠的人只要手上拿著草莓奶昔,威懾力就減半了。
「噢噢,就是我。坐吧。」
如果每個人都把大腿張成九十度角的話,四人座的桌子就太窄了。只有中間那個銀髮小鬼誇張地坐得開開的,旁邊兩人則穿著從來沒擦過的鞋子蹺起二郎腿。
「我叫大山翔太,他們叫安達重行與前田浩一郎,是我朋友。你的名字我們都聽過,就是眾所周知的G少年嘛。」
他這樣說,我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我先和他講清楚:
「我可沒有加入G少年啊,不過倒是有幾個朋友在裡頭。」
聲音低沉的銀髮小鬼乾笑道:
「我知道,你說的是G少年的國王安藤崇吧。我們學校也在池袋,不可能沒聽過你們的事跡。」
雖然還蠻光榮的,但我卻一點也不開心。與其因為這種事走紅,還不如我家的水果行可以紅一點。翔太別開視線,落在小稔身上。
「喂,矮子,你找不相干的人幹嗎?這不是我們之間的事嗎?」
我插了嘴。
「喂喂,你們三個是高中生,他只是一個小學五年紀的孩子。所以即使再加我一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翔太露齒笑道:
「這真的和你沒什麼關係,是我們和小稔之間的生意。」
我也笑著看著他們三人。
「勒索小孩子,就是你們所謂的生意?」
翔太和左右兩邊的人面面相覷,刻意裝出驚訝的神情看著我。
「一開始是這小鬼先偷拍別人,所以是他的錯。我們還在國小部的時候,可沒學會做這種壞事啊。我們只是想要提醒他,把他導向正途而已。」
真是滿口仁義道德的小鬼。如果是在我以前讀的高工,應該早就翻桌了吧。少爺們讀的高中果然不同。
「小稔要我出面和你們交涉。」
翔太一臉遊刃有餘的樣子,喝著草莓奶昔說:
「所以呢?」
「條件只有一個,各付給你們三人十五萬元的封口費。沒有第二次。將來你們不能再插手他的生意,或是亂放話。」
「這算什麼呀?!」
「開什麼玩笑?!」
三人在改裝得有如咖啡廳的麥當勞二樓放聲大喊,其他客人都往我們這裡看。我無視於旁人的目光,低聲向三人說:
「這是我們惟一能接受的條件。小稔,放給他們聽。」
小稔從短褲口袋拿出手機。不是那支偷拍用的綠色手機,而是喇叭可以正常發聲的手機。小稔伸出小手,把手機放在桌子正中央。手機播放出沙沙作響的錄音內容。
「你聽好,我們知道你靠什麼在賺錢。我們不會數落你的不是,但如果不希望我們向你爸媽或學校告密,就把錢交出來。這樣吧,分一半的利潤給我們,就永遠幫你保密,要我們幫你的忙也可以喔。」
是翔太的聲音。小稔按下手機的按鈕,停止播放。我說:
「一個國小部的孩子比你們幾個高明多了。小稔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拿手機錄
下了你們脅迫的過程。如果你們向任何人告密,小稔偷拍的事固然會曝光,你們勒索的事也會曝光,到時候誰比較痛還不知道呢。怎麼樣,一人拿十五萬元就收手了吧,這樣的條件應該不算太差。再怎麼說,你們可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這筆錢呢。」
坐在兩邊的重行與浩一郎似乎突然覺得椅子很難坐,焦躁地動了起來。
「等我們一下。」
翔太說完這句話,就把兩人拉到二樓內側的沙發座位去商量。最近星巴克或麥當勞似乎都認為設置沙發座位是理所當然的。順帶一提,我那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並沒有沙發。拿到這次簡單任務的報酬後,我也來買張單人座沙發好了。不過如果擺上這種東西,我可能就沒地方鋪棉被睡覺了。
我看了看小稔,他的臉因亢奮而漲紅。黑框眼鏡,紅紅的臉頰,真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麼會跑去偷拍,怎麼看都只是上補習班的小學生而已。我靜靜地向手段高明的小學五年級生比出勝利手勢。他應該是那種相當沉著鎮靜的孩子吧,並沒有向我回比同樣的手勢。
真是慎重的孩子。不過勝負從此刻才要展開,因為小稔有我當靠山,三人組也有別的靠山。小鬼們之間的爭執就是這樣才麻煩。
從沙發座位走回來的翔太,臉色整個變了,連講話都客氣起來。
「不好意思,阿誠哥。」
他顯然是在害怕什麼。接著翔太突然打了坐在身旁的重行的頭,很像是資深漫才組合中負責吐槽的角色。那一掌打下去的聲音真是悅耳。
「剛才談的條件,如果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話,是還蠻OK的,但這傢伙卻不小心把消息透露給一個麻煩人物知道了。」
我訝異地看著這個人格異常的不良少年。麻煩人物?難道又有什麼黑道組織的小嘍囉要出場了嗎?雖然我不擅長對付那種人,但在池袋這一帶,倒還找得到幾條門路可以幫忙。
「是黑道方面的人嗎?」
一聽到這句話,翔太用力搖了搖頭。對這三人來說,似乎是個比黑道還恐怖的人物。默不作聲的重行一面把頭髮往上撥,一面說:
「不好意思。我今天來這兒的途中,在綠色大道上碰到了那個人。他問我最近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我就嚇得把事情都告訴他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我看了看小稔,問道:
「那麼,那個人是誰?」
重行一臉懼意地回答:
「丸岡。」
小稔「咦「的一聲叫了出來。似乎是個除了我之外,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的名人。
「丸岡是誰?」
翔太嘖了一聲,說:
他以前讀過我們的高中,是個極其兇殘的人。只要一抓狂,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和他講理也沒用。而且他還常嗑市售成藥,總是high到不行。」
剛才一直紅著臉頰的小稔,這下子一臉鐵青。
「我也聽過他的名字。丸岡的綽號好像是『瘋狗』吧。據說他曾經一人力敵三十人,最後他贏了。」
真的假的啊?這個綽號聽起來很像WWE(註: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世界摔跤娛樂。)的選手代號。崇仔如果面對三十個對手,恐怕也有點吃力吧。看到我的表情,翔太說:
「是真的。雖然丸岡自己的手和肋骨都斷了,但那場架他還是干贏了。一半對手被他打倒,另一半則嚇得四散逃逸。」
重行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那個人真的很可怕啊。進少年感化院時,他也惹出很多問題,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一間房。」
池袋的街頭還真寬廣,似乎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怪物存在。翔太又打了一下重行的頭說: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先講呢!丸岡聽完重行說的,似乎希望整件事都交給他來處理。這傢伙被丸岡嚇到,就把小鬼的電話告訴他了。現在我們三個人打算抽手。」
翔太以憐憫的眼神看了看我和小稔後,喊了一聲「走吧」,三個人就一起站了起來,沒有再提到封口費了。
我和小稔離開麥當勞,在目白通上走著。這條路上有川村學園、學習院與目白小學等多所學校,兩旁種了很多美麗的行道樹。櫸樹與銀杏的落葉讓平凡無奇的人行道變得有如鋪上豪華地毯一般。這裡不同於池袋的繁華街道,連聖誕歌聽起來似乎都比較像樣。
我對穿著制服的小稔說:
「怎麼辦?事情好像變得很奇怪。那個叫丸岡的傢伙.真的那麼危險嗎?」
小稔似乎踢落葉踢得很開心,一面以小皮鞋的鞋尖踢飛紅色、黃色的葉子,一面往前走。
「我對他不太熟,但聽說是很可怕的人。我們這種升學學校雖然不良少年不多,但惟獨那個人不一樣。學校里只要一聽到丸岡來了,老師都會馬上報警。
「這樣啊。那我的工作似乎還沒完成呢。」
「嗯。那個,阿誠哥,你能不能偶爾陪我走走路?」
小稔難為情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在學校里的朋友不多,很少像這樣有人和我一起走路。阿誠哥你很有名,也是很好的保鏢。這件事我願意另外付錢。」
我看著一身灰色制服的小鬼說:
「哪有人會付錢請別人陪自己走路的?反正我現在還在幫你做事,每天陪你也沒關係。但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希望你可以不用靠錢,而是以自己的魅力吸引別人和你一起走路。如果你老是這樣,女生不會喜歡你的。」
老是沒女友的我講這種話,雖然沒什麼說服力,但小學生不可能識破才對。可惜小稔太敏銳了。
「阿誠哥講得好像很厲害一樣,但是從我們碰面到現在,好像沒有任何女人打電話給你,不是嗎? 」
正確答案。我不甘心地說:
「可是,男人的價值並非以他身邊有多少女人來決定吧。」
「說得也是。我開始覺得偷拍女生內褲是件很無聊的事了。」
在北風吹拂下,人行道的櫸樹隨之搖曳,茶紅色葉子落了下來,仿佛是降下舞台的布幕一樣。我把手放在小稔的帽子上。
「你知道就好。我不是你們學校的老師,所以不打算批評你這種行為的對錯,只要你自己試過之後找到答案就行了。至少你比我讀小五時聰明多了。」
接著,我們慢慢走下千登世橋的環形交叉口,進入明治通。由於地下鐵施工的緣故,這個東京幹道老是在塞車。準備回家的小稔站在斑馬線上向我揮手道別。他背著雙肩書包的背影,左搖右晃地慢慢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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