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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灰色的彼得潘 灰色的彼得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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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慢慢走下千登世橋的環形交叉口,進入明治通。由於地下鐵施工的緣故,這個東京幹道老是在塞車。準備回家的小稔站在斑馬線上向我揮手道別。他背著雙肩書包的背影,左搖右晃地慢慢遠去。

我是獨子,沒有兄弟姐妹。如果有個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弟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既聰明又臭屁,講話常常直到讓人捏把冷汗。小時候的我,或許也這麼可愛呢。

不過,我以前倒是沒有偷拍過別人。

隔天氣溫驟降,轉為年末的東京應有的寒冷。雖然冷的程度和往年差不多,但是我已經習慣暖冬,變得不太能忍受個位數的氣溫。我翻出去年的羽絨外套穿上,開始看店。

這個時候年終獎金已經發了,所以店裡的生意會比較好。我們店的景氣指數在去年夏天至秋天跌到谷底。和當時比起來,目前雖然只多了幾個百分點,但至少已有所改善。不過業績上升的幅度仍不足以讓老媽給我加薪就是了。

我無所事事,才剛開始發呆,手機就響了。

「喂喂,阿誠哥嗎?」

是小稔慘叫一般的聲音。

「怎麼了?」

「丸岡跑來了。」

「跑去哪?」

「我家前面。早上有好幾通沒看過的號碼打給我,我一直沒去理會,現在才發現他跑到我家前面來了。我剛剛放學回家還沒看到他。天氣這麼冷,他只穿一件襯衫,一直坐在欄杆上,看起來真的很像死神。」

坐在欄杆上的死神,真想瞧一瞧。小稔的聲音開始顫抖,似乎真的很害怕。

「阿誠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個嘛,怎麼辦好呢?總得先讓丸岡離開小稔家才行。

「我知道了。你聽好,下次他再打來,你就接電話,然後告訴他你有話要跟他說,和他約個人多的地方好了。」

原本我想建議小稔約在池袋西口公園,但天氣這麼冷,瘦小的小稔可能會很難受。

「你知道東京藝術劇場的電扶梯上去的那家咖啡店嗎?就約他一個小時之後在那兒吧。我也會去,你就和我一起過去。時間還早,你應該可以出門吧?」

小稔的聲音仍在顫抖。

「沒問題。我媽今天要打工,不會那麼早回來。那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我請客。」

我這個水果行店員再怎麼窮,也不能讓小學生請我吃飯吧。

「我們各出各的就好。那,和他約好之後,你再打給我。」

說完,我看向西一番街。厚厚的雲層覆蓋著冬季天空,成為一片灰色。到了傍晚,氣溫似乎會變得更低。我試著想像,如果我被稱為「瘋狗」,過的會是什麼樣的人生呢?

與其被冠上這種綽號,我寧願在池袋這個滿是塵埃的地方當個「萬用打雜工」。

整整一個小時之後,我抵達藝術劇場前的廣場。都冷成這樣了,池袋西口公園還是有一群人照樣露天下著棋。噴水池邊有個人自備鍵盤與擴音器在自彈自唱,唱的是愛得死去活來的情歌。長椅上則有情侶徜徉在兩人世界,完全無視周遭的一切。沒有人關心別人在做什麼。此時此地,有無數的人獨自懷抱著自己的孤獨活著。都會裡這種冷淡與事不關己的態度,我覺得還蠻舒服的。只要在池袋這兒出生、生活二十年以上,任誰都會變得如此。

「我等你好久了,阿誠哥。」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不是制服模樣的小稔。牛仔褲配上灰色連帽外套,外面再加一件橘色的羽絨外套。小稔母親搭配衣服的品味似乎不錯。

我們搭上電扶梯。不管任何時候來這家咖啡店,一定都有空位。女服務生要我們自己挑座位,我們選擇坐在靠近五公尺高的觀景窗附近。窗戶的那一頭,看得見藝術劇場的巨大玻璃屋頂,上面散亂地棲息著許多看起來相當怕冷的鴿子,就像畫在巨大樂譜上的無數休止符一樣。

最先推開玻璃門走入店裡的,是眼睛整個腫起來的翔太,接著是重行與浩一郎。重行一直負責壓住門,直到其他的人都進來為止。

丸岡長得蠻高的,應該將近一米九吧。那條磨出大洞的牛仔褲,似乎不是設計師品牌經過加工的破舊感,而是真的破洞。露出胸膛的襯衫是軍服那種綠褐色,上面有多到數不清的口袋。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身體線條。要素描這傢伙很容易,只要畫一根火柴棒,再加上四肢就完成了。他的臉頰、眼睛與下顎都凹陷下去,像是被人挖空了一樣,很沒精神。

翔太對我使個眼神當作問候,接著開始介紹。

「這位是丸岡先生,我們學院的學長。」

丸岡的表情完全沒變,在包覆黑色皮革的不鏽鋼椅坐下。三人組聚集在隔壁桌,也坐了下來。丸岡向女服務生點了熱咖啡。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大家都等著丸岡先開口。我也一直觀察他——想要好好把事情講清楚,還是多收集一些瘋狗的情報比較好。

咖啡一送來,丸岡就拿了砂糖罐,打開蓋子,將細砂糖加進咖啡。一匙,兩匙,到這裡都還算正常;不過他的手卻沒有停下來,五匙,六匙。他是不是在向我展示些什麼呢?但他似乎很認真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斷把砂糖從糖罐搬到咖啡杯里。

一共加滿十匙,丸岡也不攪拌,便立刻喝了一口。由於加了過多砂糖,咖啡都滿到杯緣了。只見他閉著眼睛,似乎正慢慢品嘗著味道。想了一下,他又加了兩匙細砂糖。這次他終於一臉滿意地喝了。加了太多砂糖的黏膩熱咖啡,一口氣就被他喝掉半杯。

看著這一幕,小稔開始發抖。說真的,我當時也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對小稔這種理性的人來說,丸岡那種異於常人的瘋狂,會讓他格外感到害怕。如果要比誰看過的怪胎多,人生經驗比小稔豐富的我,自然比較有利。

雖然丸岡的舉動看了實在很難讓人有太好的感受,但我總算可以理解為什麼多數三原學院的人,會稱他為「瘋狗」了。

「那麼,你就是小野田稔嗎?這一位,是G少年的偵探真島誠吧?」

就像是骷髏在跟我講話。骷髏如果會說話,聲音或許就像他一樣又高又乾的吧。

「你的工作我會幫忙罩著。這三個人是我的部下,我會要他們幫你的忙。賺到的錢就分我六成,剩下的四成,你一半,他們三人一半。」

丸岡講完之後,就像工作告一段落,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他喝光黏膩的咖啡,開始在胸前口袋摸索。那個口袋就像個魔法口袋一樣,可以挖出無數的藥錠。他將餐巾紙在桌上攤開,堆起一座藥錠小山。

粗略估計,應該有三四十顆吧。各種顏色與形狀的藥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夠裝滿一個藥瓶;也可以像運動會那樣,玩推倒彩色柱子的比賽。(註:一種運動會中的對抗賽,分成兩組,先推倒對方陣地所豎立的大柱子就獲勝。)丸岡把所有藥錠分成三次放在手心,全都吞了下去。他自己的水還不夠配藥吃,連翔太的冰水都喝掉了。

由丸岡一人擔綱演出的瘋人秀。他滿意地點點頭說:

「你們那邊應該也有各種不同的考慮吧,下次再給我回復即可。但可別讓我失望啊。我這人最討厭失望的,到時候我可是控制不了自己,會變得不知道自己是誰唷!」

大量嗑藥之後講話變得不清不楚的瘋狗,像是在做夢一樣說道。對於在夢境中登場的人物,再怎麼施以暴力攻擊,自己也完全不會有感覺吧。

再怎麼說,那兒都是個毫無痛覺的國度。

丸岡失神地盯著空無一物的上方。現場空氣凝結,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不久瘋狗突然站了起來,本來以為他要去廁所,誰知他卻推開玻璃門跑掉了。

我小聲對翔太說:

「那傢伙還好吧?」

翔太壓著左眼周圍的瘀傷,搖搖頭。我問翔太:

「他每次都那個樣子嗎?跑哪兒去了呢?」

「這個我可不知道,阿誠哥。丸岡是個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人,他可能就這樣回家,也可能一小時後又跑回這家店來。沒有人知道他會做什麼,有時候他會突然揍你。」

翔太身旁另外兩個三人組成員全身發抖。重行說:

「我不玩了,錢我也不要了,我想退出這件事。阿誠哥,拜託你想想辦法擺平丸岡吧! 」

事情變得棘手起來,現在連一開始的脅迫者都求我幫忙了。不過這三個呆子身上應該沒什麼錢吧。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了。小稔的請求我也還沒完成,我會想辦法的。」

我留了三人的手機號碼。我的手機記憶卡,百分之九十五就是這樣被男生的號碼占滿的。難道我真的無法改變這種生存方式嗎?明年我一定要擺脫這樣的事。

接下來我們又等了丸岡三十分鐘,不過他沒有回來。請收款機旁的女服務生幫忙轉告丸岡我們先走後,我們就離開了。女服務生詫異地目送我們離去。

說到詫異,我們一樣也有這種感覺啊。

當晚我們五個人一起去吃拉麵,是西口的「好料全加」豪華光面。和他們深談之後,我發現三人組沒有想像中那麼壞。雖然他們有任性而沒擔當的部分,但全日本所有的高中生,或多或少都是如此——就算沒什麼不滿,也想發發脾氣;就算沒受什麼傷,也要假裝受傷。

我在西一番街的水果行前面和大家道別。老媽一看到我,什麼話也沒說就上二樓去了。她大概是想看晚上七點那個談保健的綜藝節目吧,像是如何使血液清澈、如何恢復皮膚彈性之類的,內容總是千篇一律,重組後換個頻道再播。我這個人超健康的,根本不想看這種節目。

我看著白熾燈泡照耀下的蘋果,賣相還不差。冬天還是別點日光燈,用早年那種燈泡較好,看起看起來比較不會那麼冷。我繼續在CD機里播放《魔笛》,三名少年合唱著:

「要沉穩,要忍耐,要睿智,要像個男人克服困難!」

莫扎特《魔笛》歌劇里的這些少年,可是比三原學院高中部的三人組要睿智多了。即使面對莫名其妙的瘋狗,只要沉穩、忍耐、睿智地採取行動即可。再怎麼兇狠的瘋狗,一定也有它的弱點才是。

聽完《魔笛》後,我仍然沒有想出什麼好方法,應該找個人問問。我打開手機,撥給池袋小鬼們的國王。沒多久,電話轉到他手上,手機那一端的氣壓似乎驟降,讓人覺得寒流要來了。

「什麼事? 」

國王的心情似乎不怎麼好。我放棄開玩笑,直接切入正題。

「崇仔,你知道一個叫丸岡的傢伙嗎?幾年前被三原學院退學的那個。」

崇仔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似乎對這種傢伙早已司空見慣。這也難怪,在池袋一帶,小鬼們的小爭吵經常會牽扯到崇仔身上。他不只有絕對的權力,也身兼小鬼們的仲裁者。

「我聽過,瘋狗嘛。那傢伙是個還沒殺人的殺人的殺人犯,還沒放火的縱火犯。我認為他遲早會殺人或放火,搞不好還會殺人放火一起來。」

丸岡這傢伙似乎早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為別人通緝的對象了。

「那傢伙有沒有什麼弱點? 」

「不知道。上上策應該是別靠近他咬得到你的範圍。」

「如果只想讓他輕輕

咬一口,該怎麼做好呢? 」

崇仔在電話那頭低聲笑著。

「阿誠對上了瘋狗是嗎?真是有趣的組合。那麼就讓我看看你會用什麼招式對付他吧。不過最後如果你拿他沒辦法的話,我還是可以出手幫你。」

崇仔這番話讓我超不爽。我和崇仔本來不就應該互相幫助嗎?既然他這麼說,這次我決定不借用G少年的力量了。

「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我掛掉手機,想起剛才歌劇中的歌詞:要沉穩,要忍耐,要睿智。即便如此,到底要怎樣才能在那傢伙的脖子上掛鈴鐺呢?想得再久,腦子裡似乎也擠不出好點子來。點子到底出不出得來,我可是很有自覺的。

我順手選了下一個號碼。來自關東贊和會羽澤組系冰高組的救星,前受虐少年猴子。猴子在他們的世界裡已經混到中層管理的職位了。

「是我,阿誠。」

「幹嗎,找我喝酒啊?」

猴子不找同為黑道的同事玩樂,反而常和正直的我玩在一起。他的心情我也不是無法體會,不過最近好像比較少和他去喝一杯。

「不是。你聽過一個叫丸岡的傢伙嗎?」

「又有麻煩啦?阿誠真像吸塵器,會把什麼東西全都吸過來。丸岡這傢伙以前好像曾經加入京極會的四級團體之類的組織。」

「然後呢?」

「後來就退出了。雖然裡頭都是離經叛道的傢伙,卻還是有一些非遵守不可的規則。他連那些規則都遵守不了。」

我想起瘋狗那雙做夢般的眼睛,連黑道的基本規則都不看在眼裡。對他來說,自己的命與別人的命,恐怕都一樣輕吧。我希望能在不殺他、不傷他的狀況下,把他逐出池袋。我想也不想便問:

「喂,猴子,你知不知道哪裡找得到池袋最兇殘的傢伙?」

難以置信的猴子在電話那頭嗤之以鼻地說:

「你是在和誰講電話啊?最兇殘的當然全都在我們這裡啊!」

「唔……果然是這樣。」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海如閃電般掠過一個好點子。

「既然是瘋狗,把它趕到專門關瘋狗的籠子裡就行了。」

「阿誠,你在講什麼呀?」

我和猴子說稍後再打給他,就掛掉了電話。

我打給剛剛才道別的翔太。他似乎還沒回到家,聽得見在他那蠢蠢的聲音之後有街上的聲音,應該是某個車站前的嘈雜聲響。他以滿是塵埃的聲音說:

「幹嗎?」

「嘿,是我,阿誠哥。」

小鬼就是這樣,對象不同,就會突然改變說話的口氣。

「啊啊,是阿誠哥,不好意思。」

「丸岡那傢伙,喝酒嗎?」

「再多他都喝哩。因為他會配藥喝,所以很快就會產生飄飄然的陶醉感。」

真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那麼,他好色嗎?」

想像得出翔太臉上露出某種暖昧的微笑。

「沒有男人不好色的吧?」

我並不討厭這種單純的男人。

「你偶爾會和丸岡去喝酒對吧?」

「嗯,是沒錯啦,但問這種事要做什麼呢?」

我心中勾勒的那幅畫,已經差不多要完工了。

「我再打給你。」

接下來怎麼辦呢?製造一個裝了好吃誘餌的陷阱,騙瘋狗上鉤吧。

要沉穩,要忍耐,要睿智。

兩天後,我打給丸岡。時間已經過中午了,他卻一副剛睡醒的聲音,真是個好吃懶做的傢伙。我可是一早就跑到果菜市場進貨,開了店門,吃過午飯了,而這種男人竟然大言不慚要小稔把六成利潤交給他。我假裝很害怕地說:

「後來我聽到很多關於丸岡先生的事跡。我看這件事就照你之前講的那樣吧,小稔還是小學生無法參加,不過我想設個宴款待你一下。」

他以口水直流的聲音回答:

「我知道了。那今晚如何?」

真乾脆的瘋狗。我以謙遜的口吻說:

「也找翔太他們一起來吧,我已經訂好五個人的座位,就在西口那家黑輪很好吃的居酒屋。」

「切,吃什麼黑輪啊?真失望。」

那家店真的很好吃嘛。雖然我心中暗自不爽,還是隨口說:

「那裡還有其他好吃的菜唷。丸岡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用完餐後我可以再帶你找女人喝酒去。」

總覺得自己活像是個強迫推銷貨品給別人的下三濫業務員。肥羊難道真的這麼好騙嗎?丸岡以沒睡飽的聲音說:

「那就別管小稔那小鬼了,就我們幾個把合作談妥吧。翔太他們不夠機靈,不像你這麼明事理,一些細節又安排得這麼好。我看就讓你當我們團隊的第二把交椅吧!明天開始,那三個小鬼就隨便你使喚。」

想要在叢林裡生存,光靠兇殘是不夠的。丸岡和猴子、崇仔不同,他的身上完全沒有在街頭討生活的智慧。我向令人感到悲哀的瘋狗說:

「那就今晚八點約在丸井百貨前面吧。喝他個不醉不歸。」

丸岡的口氣又變得像是正在做夢一樣。

「那我得多弄點藥來下酒了。」

要嗑多少藥來配酒都無所謂,反正這是那傢伙最後一次可以在池袋這麼做了。

西口五岔路的轉角處有個丸井百貨,正面牆壁上裝飾著一棵好大的電子聖誕樹,一直延伸到屋頂附近。十二月的夜晚,穿著入時的情侶們手挽著手走在洋溢著《白色聖誕節》歌聲的街上。到了年底大家都過得這麼精彩,為什麼惟獨我要等一隻連流氓都當不了的瘋狗,以及三個在名校吊車尾的半不良少年呢?我上輩子一定是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壞事,才會這樣吧。

我剛靠在白色石柱上,他們幾個就從池袋西口公園的方向走過來了。我輕輕點了頭問候。

「哈囉。多謝今晚賞光。」

丸岡已經當自己是我大哥了。

「唔。」

他上半身什麼都沒穿,只套了一件騎士風的黑色皮夾克,看起來很像馬龍·白蘭度得了厭食症。翔太完全不看我的眼睛。我帶頭穿越斑馬線,進入池袋三丁目的酒店街。這附近的色情業、酒店與賓館各占三分之一,感情融洽地瓜分著這條街。沿路有幾個穿著怪異黑色服裝的中國女孩站在角落,出聲叫住路過的男人。

「要不要唱卡拉OK?」

一個十多歲的黑衣女子,曬黑的胸口整個敞開,將折價券直接遞到我們眼前。

「我們已經選好地方了,抱歉哪。」

這條路不寬,使得上方的夜空顯得更窄。出入複雜的酒店大樓外牆上,顏色鮮艷的GG牌朝空中穿去。我拉開如舊時民宅般穩實的居酒屋大門。

「就是這一家。來,丸岡先生,請。」

我欠了欠身,請丸岡進去,然後對跟在後面的三個人眨了眨眼。我特別找的這家居酒屋,菜單上的每道菜都很好吃。我一面暗自期盼丸岡不要太早開始抓狂,一面跟著大家踏上通往二樓的老舊樓梯。

我們吃了生魚片拼盤(寒螄與乾貝)、厚切鹽燒牛舌(加了很多生蔥)、烤牡蠣(有醬酒燒焦的氣味)、黑輪(煮得很爛的蕃茄與店家特製的牛蒡卷),每一道菜確實都味道絕佳。喝過啤酒後,我們又喝起純米吟釀。

丸岡從一開始就很high。吃完生魚片後他嗑了藥,接著又喝酒。他明明這麼瘦,為什麼可以吃下這麼多東西?原本一副拘謹模樣的翔太等人,後來也都漸漸放鬆了下來,開始講起丸岡在三原學院時的英勇事跡。

丸岡在高一那年的四月把三年級的帶頭老大打到進醫院,後來就突然不讀了。不過三原學院可沒有崇仔或山井這種世界冠軍級的角色,所以我並不覺得丸岡厲害到哪裡。

我也吃了不少好料,反正不是我出錢嘛,一切開銷當然都由小稔支付。仔細想想,三個高中生外加兩個大人,竟然讓小學生請客,真是怪異。

為了接下來要進行的工作,我儘量不喝酒。不過就算沒喝醉,我還是蠻開心的。因為,這個池袋的棘手人物已經落入我的陷阱里了。真是一件有助於美化池袋街頭的好工作。

我一面微笑看著丸岡,一面仔細評估對方現在醉得如何了。

離開居酒屋時已經過了十一點。丸岡不知為何熱了起來,差點把騎士風皮夾克給脫了,我好說歹說總算阻止了他。和裸男一起光顧居酒屋的消息一旦傳出去,以後我可不敢再來了。結完帳一走出店外,就有兩個女的跑到丸岡身邊。

其中一個穿著紅色旗袍,開叉開到側腹,是個瘦歸瘦腿卻很美的女人。另一個女的穿著黑色的拉鏈式連身服,下半身的部分短到不能再短,拉鏈從衣服最上

方貫穿到最下方。她把拉鏈拉到那雙看起來假假的乳房頂點,乳溝深到仿佛足以蓋座鐵塔。

她們一邊發送折價券,一邊扭著身體要丸岡去她們店裡玩。真是一幅美妙的景象。已經醉得有點飄飄然的丸岡鼻孔撐大,穿旗袍的女人上下撫弄著丸岡赤裸的胸膛。

「哎呀,這位大哥看起來很熱情哩……」

對著剛掀起店家門帘走出來的我,丸岡說:

「阿誠,我們去她們店裡玩吧。兩位小姐應該也會一起來吧?要是安排什麼奇怪的老太婆給我,我可是會砸店的唷。」

黑色拉鏈服的女人晃了晃自己的胸部。

「好可怕唷……但是也好狂野唷……」

我喝醉時和女人講話,是不是也會變得和丸岡一樣呢?站在西口的特種營業區,我深切地反省了一番。

兩個女人帶我們去的俱樂部,位於一家已經打烊的柏青哥店二樓,內部的裝潢全是黑色。擦手毛巾或許是受到店裡裝的黑光燈照射,發出螢光藍的顏色。客人只有我們這一組而已。

剛才那兩個女的拿出我沒見過的威士忌,幫我們倒好摻水威土忌。旗袍女說:

「請享用。然後要請各位每個人各點一道下酒菜。」

習慣於室內的昏暗後,可以發現沙發有點失去彈性,也看得見地毯上沾有許多污漬。我一面細啜摻水威士忌,一面估算時機。丸岡現在似乎正在興頭上。他坐在半圓形沙發的正中央,旗袍女與黑拉鏈女隨侍在側。他一手放在旗袍女的腿上,另一手搭在黑拉鏈女的肩上。

高中生三人組似乎很少來這種店,一開始東瞄西瞄的,視線最後才停在旗袍女的大腿與黑拉鏈女的胸口。這兩個女的很清楚自己的賣點在哪裡。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我的手機響了,耳邊響起猴子的聲音。

「怎麼樣,小丸他中計了嗎?」

我以手掩住通話孔,對丸岡說:

「不好意思,我要出去講個電話。我怕可能會講很久,先把錢放在這兒。」

我從皮包里拿出幾張萬元大鈔,放在桌緣。走出店門時,胸膛厚到不行的服務生兼保鏢向我點了點頭,我也輕輕點頭回應。如果丸岡是猛獸,這家店的服務生可就是馴獸師了。而且只要我一通電話,就會有無數馴獸師從夜街上湧入。

一踏出低矮的樓梯,猴子已經帶著幾個年輕手下在路上等我了。他穿的是裁工精細的深色西裝,雖然尺寸還是國中生版的。

「你真的特別會想這種壞點子呢。竟然想得到把人帶到我們旗下的坑錢酒店,真有你的。」

我也輕輕向猴子點了個頭。

「猴子,真謝謝你。今晚要麻煩你們好好壓榨他一番了。」

猴子冷笑著說:

「你不知道我們這家店有多厲害,和樓下的柏青哥店一樣,都是坑錢不手軟的。兩家店都是只要你一坐下,就會把你的提款卡弄到空喔。付不出來的話,就追殺你到天涯海角,有點像是桃色的無間地獄。」

我們家在西一番街開水果行,我也會送水果到幾家這種坑錢的酒店去。要想在一個晚上之內讓人負債多到無法再在這條街待下去,惟有靠賭博或坑錢了,所以我才會找冰高組幫忙。

此刻的丸岡,應該正心情大好地摸著女人的胸部吧。高中生三人組應該會嚇個半死,不過日後不會再派人去追殺他們。事前已要他們別帶錢,所以應該不會發生身上現金被店家洗劫一空的情形。猴子抬頭看著坑錢酒店的暗色窗戶說:

「我們另外找一家可以坐下來好好喝杯馬提尼的店吧。」

猴子示意手下可以離去後,幾個年輕的就像一陣煙一樣消失在夜街上。我和國中同學一起往池袋西口公園走去。最近有個前拳擊手在丸井百貨再過去那裡開了一間時髦酒吧。當然,那裡既不會有美腿女,也沒有波霸女。

以下是幾天後從猴子那兒聽來的故事。

據說等丸岡醉得差不多,店家要他付帳,他便氣得抓起狂來。店裡被他砸得亂七八糟,但砸壞的東西當然也向他要求數倍於此的賠償。當然,他絕對付不起,所以等他銀行戶頭被提領一空後,他就不知去向了。雖然有「瘋狗」的稱號,但他也只是單槍匹馬而已。有個龐大組織每天派人向他討債,讓他無法消受。翔太還曾經笑著說,後來丸岡的用藥量多了一倍。

差不多就在快要忘記丸岡長相的某一天,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在店門口像堆積木一樣把愛媛柑橘排在盤子上,此時耳邊傳來丸岡的聲音。

「喂,快把寄放在你和那小鬼那邊的錢交出來。」

這傢伙,明明被人追到無處可逃,講話竟然還敢這麼大聲,真是只陰魂不散的瘋狗。如果是我,一定不會再打這筆錢的主意,等到風頭後,才會再回到池袋來。

「我該怎麼做?」

「池袋大橋的橋墩你知道吧。把所有錢帶過去,明天傍晚五點。」

「知道了。」

真是死纏不放的傢伙,自己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就想把小稔的錢變成自己的。就在我深深嘆氣時,老媽說:

「表情幹嗎這麼憂鬱啊。別在店裡嘆氣啦!」

說得有道理,做生意就是要開朗、靈活、踏實。我硬裝出笑臉,打給羽澤組的救星。

隔天不巧是個陰天。看著快要下雨的隆冬天空,總是讓人覺得陰鬱。我和猴子以及他的兩個年輕手下,四個人站在穿過JR軌道的陸橋下。我雙手被反綁,銬著從附近SM用品店買來的玩具手銬。猴子露出輕鬆的笑臉說:

「第一次知道你有這種癖好。」

一個肌肉發達的麻煩終結者竟然有這種癖好,面子真的都丟光了。

「你囉嗦什麼啊。時間還沒到嗎?」

穿著深色西裝的猴子看了一眼瑞士制金表,那是相當於我半年薪水的高級貨。

「還有五分鐘。」

猴子才剛回答,就聽到有人走下陸橋的腳步聲了,我和猴子立刻進入演技模式。丸岡瘦削的臉頰探出樓梯扶手。我向他大叫:

「丸岡先生,救命啊!」

我擺動上半身死命掙扎,但站我後面的兩個手下馬上把手銬往上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手銬的金屬部分整個陷進我手腕的肉里。

「閉嘴!」

猴子才剛講完,就在毫無準備動作下,直接給了我犀利的一拳。我的左臉頰像熱水倒在上面一樣,整個熱了起來。最後我又給了丸岡決定性的一喊:

「丸岡先生,拜託你想辦法擺平這些傢伙!」

這個昏頭的嗑藥垃圾,現在總算了解事態有多嚴重了。只見他的頭從扶手後面一縮,全力往樓梯上方逃竄。猴子小聲吩咐手下:

「暫時認真追趕他一陣子,但可別真的追到他啊。」

兩個小鬼像追捕瘋狗的獵犬一樣,往前沖了出去。我很不爽地對猴子說:

「手銬的鑰匙趕快拿來。」

猴子狂笑到不行。

「我國中時就認識阿誠了,這倒是第一次揍你,而且還是受你之託毆你,更讓我忍不住想笑。」

雖然我覺得窩囊得不行,還是儘可能不表現出來。

「沒辦法啊。如果不讓丸岡以為你們也在追殺我,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猴子放鬆下來的表隋沒有任何變化。

「好啦,那這樣吧,我們去之前你帶瘋狗去的那家黑輪店,我請客,幫你轉換一下心情。」

我解開手銬,把它吊在JR的柵欄上,和猴子一起往西口的酒店街走去。回頭一看,吊在綠色鐵絲網上的銀色手銬,就像被遺忘的約定一樣懸在半空中。

幾天後,高中生三人組跑到我家水果行,希望我能代替丸岡當他們的老大。我當然回絕了,我可是堅持不收徒弟或小弟的。後來我把他們介紹給G少年,他們便成了少數就讀名校的街頭幫派成員了。

還有那個身為優秀生意人,仍就讀三原學院國小部五年級的小稔,他的部分有點長,就先讓場景淡出一下吧。

在丸岡確實從池袋街頭消失之後的幾天,我和小稔約在池袋西口公園。我們坐在有溫暖陽光照射的鐵管椅上聊天。只穿著短褲的小稔似乎覺得椅子有點冷,所以把手壓在大腿下方。

「解決得這麼精彩,真是謝謝阿誠哥。我真的好怕那個人。」

一想到那傢伙又嗑成藥又嗑細砂糖,我也不寒而慄。

「嗯,他是個怪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橘色的光從雲縫間穿射而出,輕巧地滑過每棟建築的角落。小稔以認真的語氣說:

「不過,之所以會招惹到那種人,我想還是起因於我的所作所為。」

我回答:「沒錯。」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小稔只是個販賣偷

拍光碟的小學五年級學生。此時我總算可以繼續上次那個沒問完的問題了。

「十五萬元,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無論是支付報酬給我,或是付給三人組的封口費,都是這個數字。小稔開門見山地說:

「我家每個月的房貸就是十五萬元。我爸服務的公司曾經破產,後來才又重建。雖然他總算保住這份工作,但薪水只有先前的一半。為此我媽一直很不開心,常常說『手頭很緊,十五萬元付不出來』之類的話。」

我看著眼鏡矮冬瓜的側臉。他淺淺一笑說:

「所以我才想要自己賺錢幫家裡的忙。但爸媽不肯花我的錢,他們說以後我自己用得到,要我先好好存起來。」

我看著冬天的圓形廣場,有瘦弱的鴿子、遊民,以及女高中生。每個在廣場上的生物理應都是平等的,為什麼惟獨女高中生可以拿來做生意呢?真是不可思議。

「但你販賣偷拍光碟,不是會有宅急便的人來取件,或是有郵政匯票之類的東西寄來嗎?你是怎麼保密不讓爸媽發現的呢?」

小稔從黑色書包里拿出一張光碟,白色卷標上印著「戀愛模擬攻略法(1)」的字樣。

「我很愛打電動,所以我跟爸媽說,這是我整理的電玩攻略秘技。我告訴他們,因為這是瞞著電玩業者私下做的,所以必須保密。」

原來如此,好一個優秀的十歲小孩,遠比我熟知社會上的一些事。搞不好可以成為未來的比爾·蓋茨呢。

「不過,要賺錢還有別的方法。今天回家,我打算一五一十向爸媽招供。阿誠哥,我可以再拜託你最後一件事嗎?」

我點點頭。趁這小鬼還年輕,我可要多賣點人情給他,這樣我老了之後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好啊,沒問題。」

「我現在要回家了,你可以陪我回去嗎?如果我自己回去,可能中途又會反悔,可能又會失去講出真相的勇氣也說不定。阿誠哥可以不用進我家,只要一直從外面看著我就行了。」

說到這裡,之前丸岡也不過是坐在他家門外的欄杆上,就讓小稔嚇得半死了;我擁有的似乎是完全相反的力量,只要在遠方守候著他,就能讓他產生勇氣。這就是所謂的「人品佳」吧。要沉穩,要忍耐,要睿智。只要能這麼做,哪天你也能和我一樣。

小稔家位於雜司谷鬼子母神前的某住宅區一隅,四周有很多綠樹與寺廟,相當安靜。在畫分得相當整齊的住宅用地上,仿佛複製品一般,緊密排列著看不出有何不同的白色住宅。每一戶都沐浴著冬天的夕陽,呈現朦朧的橘色。

「那,我進去了。等我全部講出來後,會跑到二樓的窗邊向你揮手。」

我凝視著小稔拉緊雙肩書包的背帶,像奔赴沙場一般回到白色家裡的背影。小兄弟,我看到你充滿勇氣的一面。

我在狹窄雙線道另一邊的欄杆坐下,目不轉睛看著顏色漸深的夕陽。大約二十五分鐘左右,橘色的住宅就像燒起采一樣,瞬間變得通紅。我在外頭一直等著,但是等得並不辛苦。冬天的風吹來,我也不覺得冷。在天空殘留一點餘光、家家戶戶的屋頂都暗了下來的時候,白色的小稔家二樓的燈亮了。

窗簾拉開,小稔用力向我揮手,以一副笑中帶淚的表情看著我。我微笑著從欄杆上站了起來,準備回池袋和老媽換班看店。回去的途中,我在掛著夕陽的天空中發現小小的一顆星。一路上我始終以餘光注視著它。

在聖誕節之前帶著這樣的心情獨自走在街上,倒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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