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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灰色的彼得潘 與野獸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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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街上如果碰到野獸,你會怎麼做?

那頭野獸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走在春天的街道上。確實就是當時那個男的,但他看起來並不像記憶中那麼兇殘,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小鬼。

他穿著大兩號的牛仔褲與運動夾克,是B-Boy那種裝扮,吹著不冷也不熱的風,一個人獨自走著。春天是最適合散步的季節,連運動鞋的膠底也開心地彈跳著。即使是池袋這麼髒亂的街道,也到處看得到染井吉野櫻親切地灑著花瓣。離開牢籠、總算獲得自由的他,眼神里都是滿足,卻完全看不見你。有句諺語說:「人不會記得自己踩過別人的腳,但是會記得別人踩過自己的腳。」恰好可以形容這個狀況。

你的心中湧起復仇的怒氣,也想起當時的苦痛與恐懼。你緊握拳頭,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多到足以拿去賣給需要補充腎上腺素的人。如果你突然揮拳揍人,或是等他走過去後再攻擊他的後腦,野獸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他會不會毫無抵抗、立刻倒地,讓你痛毆一頓?或者,他會變回當時那隻野獸,對你伸出爪牙嗎?

但由於你是一介善良市民,不能做出這麼不理智的事。你只能裝作不認識他,直接走過去。再怎麼說,那傢伙已經贖了罪,回到這個世界來了。就在這個你住慣了的地方,未來必須一直與野獸共同生活,以後還會再碰到那傢伙幾次吧。即便如此,還是必須忍耐,這才是身為市民的正確生存之道。你應該會任怒氣沉入心底,回復平常的生活吧。

然而,如果有個愛你的人,悄悄計劃幫你復仇。你會怎麼做?說什麼也不能原諒野獸。光是那種程度的處罰,仍不足以彌補他犯下的錯。有必要施以最嚴厲的懲罰,要棒打鞭抽。反正他根本不能算是人類,只是一隻奪走你重要東西的野獸罷了。

我們這個世界,始終在衡量罪與罰之間是否平衡。對於任何犯罪行為及其受到的刑罰,一定會有人說很公平,也會有人說判太輕。事實上,想要判斷處罰的輕重程度,除了訴諸法律外,就沒有其他標準了。

這次要講的是在池袋的時髦咖啡店私設法庭的故事。不瞞各位,法官就是我本人,雖然我是個從未制裁過任何人的菜鳥法官,但是請各位不要苛責,因為《刑法》什麼的,我可是連一頁也沒讀過。

這個故事的主軸是,一旦犯罪被害人與加害人必須在同一條街上共同生活時,我們到底能做些什麼?這種狀況,未來會越來越常見,想逃也逃不了。或許會有人認為我的做法太天真吧?沒關係,就來賭賭看,如果你站在同樣的立場,十之八九也會採取跟我一樣的做法。因為,我親眼看見了——被害人與加害人握手言和的場面。我看到了他們相視而笑的珍貴

畫面。

然後,你緊抱野獸。

因為野獸不僅僅是野獸,他也是人。

之前沒發現這個事實,因為我們自己也還是動物。

漫長的冬季終於結束了。

光是為了這件事,我就很想在西一番街遍布污漬的彩色地磚上跪下,向全世界獻上我的感謝——地球啊,謝謝你為我公轉。我真的很討厭寒冷與黑暗。春天的風吹得我很舒服,像是皮膚細緻的女人上臂內側的那種滑溜柔潤的觸感。春風迎面而來,不只輕撫我指尖,也輕撫我全身。

對我來說,春天最期盼的就是在夜裡散步,在風情萬種的春風裡來場漫無目的的散步。在平淡無奇的住宅區一角轉彎,細瘦的櫻樹突然映入眼帘,粗細和小孩子手腕一樣的樹枝努力伸展,讓白色的花在夜空展現。我當然不會停下來看花,而是維持原本的步行速度,將一瞬之美收在心底。相遇而後別離,然後再相遇。無論與人或與花相遇,在某種速度下相互接觸,絕對比停留在某處接觸要好。

春天的池袋步調緩慢,就像某個鄉下城市一樣。池袋有極其先進的都會部分,同時也有散發著土味與草味的鄉間部分,一到春天,鄉村派就變得較為突出。對於像我這種住在都市的土著居民而言,這類存在於東京之內的鄉間倒是蠻不錯的。如果東京只有「代官山Address」或「六本木Hills」,很難讓人放鬆下來。最近我在代官山散過步,那裡完全找不到咖喱店或拉麵店,使我大受打擊。住在那兒的人,到底是吃什麼過日子的呢?

專欄截稿後,我在水果店看店。我的腦袋和身體都提不起勁,也不想聽新的音樂,便直接拿店裡的CD機播放春天必聽的音樂。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播放貝多芬第四交響曲當BGM(註:BackgrOUndMusic的簡稱,即「背景音樂」。)。

在貝多芬共九大交響曲中,第四交響曲雖然不是最偉大的一首,卻是最惹人憐愛的,同時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一聽到第一樂章的慢板,我總是想起春天波浪平緩的海面。

我在店頭排放包裝好的草莓,品種有豐香、章姬、女峰、愛Berry。每年的品種越來越多,連號稱半專家的我,也已經無法全部記住了。順帶一提,到三月左右的低溫期結束之前,草莓都是酸味較少、甜味較多,是最好吃的季節。各位家裡有小孩的朋友們,請務必來真島水果行買一包草莓回家;在酒店玩到半夜的朋友們,也不妨買來當做贖罪的禮物。

我在平台前蹲下,正在堆小紙箱的時候,視線突然瞄到一雙白靴子。它的設計很可愛,腳踝處有同樣顏色的皮質蝴蝶結。我好歹是個男人,所以視線很自然就從膝蓋往上看向大腿。腿雖然有點粗,但是百分之百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蘇格蘭格紋的迷你裙走的是女學生風;白色薄大衣之下,搭了一件閃閃發亮的薄荷綠開襟毛衣。在我看來,今年春天做這樣的搭配,在滿分一百分的情況下可以拿到一百二十分了。不過這女的雖然只有二十歲左右,表情卻格外嚴肅認真。她用冷到不能再冷的聲音說:

「你是真島誠先生嗎?」

我手裡拿著章姬草莓,向她點頭。她從粉紅色的側背背包拿出手機,金屬吊飾發出喀啷的聲音。她打開液晶畫面,推到我面前,是一張露齒而笑的小鬼照片。

「請你打斷這個人的腳。

我不懂她的意思,整個腦海里仍充斥著春天的氣息。

「左腳或右腳都可以,我希望他一輩子都非得拿拐杖走路不可。」

我放下草莓,站了起來。這女的比我想像中嬌小,可能因為剛才是蹲著看她吧。

「我是真島誠沒錯,但你到底聽過什麼關於我的八卦?

白靴女啪的一聲蓋上手機。

「擁有來自幫派的夥伴,會幫忙懲奸除惡,是個人強頭腦好、池袋首屈一指的麻煩終結者。」

「這樣的形容,你可以再講一次給我聽嗎?」

這女的露出「不許開玩笑」的表情,我只好講點別的。

「你和那男的是什麼關係?」

女子眼中的憎恨冷冷地燃燒起來。她眼睛一眯,睨著站在對面的我。

「這傢伙是野獸,只為了區區三千元,就把我哥的腳打斷了。

似乎不是那種由愛生恨的糾結戀愛。我這人基本上不幫忙調查外遇,也不受理這類桃色糾紛,因為我光是自己的桃色問題就搞不定了。

「我知道了。我可以先和你談一談。」

我對著樓梯上方大叫:

「老媽,幫忙看一下店!」

二樓傳來老媽母獸一樣的聲音。

「又來了,阿誠。你四點前可要滾回來啊!我有電視節目要看。」

韓流也吹到池袋西一番街來了。老媽迷上四點回放的一部韓劇,結合了車禍、失憶、不為人知的血緣關係,以及誇張的台詞。男演員只要一直看著鏡頭微笑就讓觀眾覺得很滿足。真叫我心痛啊。我也想多追些純愛,不要追什麼街頭的事件了。這樣的話,我的專欄或許會多一些女性讀者呢。戴上金屬框眼鏡,披上有點帥的圍巾,既失去了記憶,又眼睛失明,變成天上的北極星——這麼演或許也不賴。

「喂,難道你不想要一顆指引你的星星嗎?

女子面無表情地轉頭看我,往前走去。韓流的台詞,不太不太適合套用在池袋這裡。

我對著白色大衣的背影說: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葉山千裕。」

看來既非學生也非主婦,似乎也不是粉領族。

「你在哪裡工作?

「ISP里的精品店。

ISP(Ikebukuro Shopping Park)就是池袋購物公園,是與JR池袋站銜接的地下商店街。原來千裕是在那裡當售貨員啊。她漸漸走離車站,往羅曼史大道的方向前進。

「你要帶我去哪兒

?」

千裕稍微回頭,露出可怕的表情說:

「我想讓阿誠哥也看看案發現場。」

這一帶的色情業、PUB與餐廳繁殖的速度相當快,白天還蠻安靜的,一到晚上就會像夜光蟲一樣整個亮起來。千裕帶我穿過常盤通,繼續往前走。這裡差不多是商業區與住宅區的交界,小十字路口沒有紅綠燈,角落擺著自動販賣機。

「這裡就是那隻野獸襲擊我哥的地方。」

我看了看周遭的環境,完全看不出曾經出過什麼案子的感覺。有小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也有主婦板著臉牽著哭鬧的孩子走過。這只是個在春天白色陽光照射下,住宅區隨處可見的十字路口。

「發生了什麼事?

千裕露出迷濛的眼神說:

「是去年三月的事。我哥在西口一家叫做『I1 Giardino』的義大利餐廳工作,那裡的義大利面很好吃。過了晚上十一點,就在他下班回家的途中,剛才手機里那隻野獸突然從身後襲擊他,用類似警棍的東西打他肩膀,他不支倒地之後還一直猛力踹他。野獸不斷猛踢我哥的右膝,膝蓋粉碎性骨折。」

我無言以對。最近池袋街頭很不安穩,出現越來越多攔路搶劫的強盜。不過東京到處都有這種事就是了。

「後來那隻野獸從我哥的錢包搶走現金,就逃掉了。錢包里只有三千元而已,因為剛好是在發薪日之前。」

不冷不熱的春天夜晚,我試著想像這裡發生的事。昏暗的十字路口,突發的暴力事件。從野獸搶了錢到離開,只有短短三四十秒的時間,當時千裕那個膝蓋粉碎性骨折的哥哥,應該完全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惟一確實感受到的,只有膝蓋骨的疼痛而已。我的聲音自然而然沙啞了起來:

「後來那隻野獸呢?」

千裕以一派無趣的口吻說:

「被關起來了。」

「人抓到了,那不是很好嗎?」

千裕抬起原本低著的頭,凝視著我說:

「哪裡好?一聽到我哥大叫,附近的人全都圍過來把野獸壓倒在地,誰知道野獸竟然未成年,只在少年輔育院待了七個月而已,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一樣回到街上來了。」

「這樣啊……」

千裕的聲音突然又高了起來:

「我哥現在不拄拐杖就沒辦法走路,那傢伙卻事不關己似的待在池袋。由於那次事件造成的傷害,我哥已經無法長時間站立,也因此無法繼續從事調理師的工作,向店裡辭職了。只為了區區三干元,那隻野獸竟做出這種事來。」

路人大概以為我們是男女朋友在吵架吧;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以一臉「吵死人了」的表情看著我們。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人如果拿著手機站在路邊講話,根本沒有人會理他;但是如果兩個人站在路旁講話,人家就會覺得很奇怪。我們的社會是不是在哪裡彎錯方向了呢?還是說,即使你要講話的對象就在身邊,也該打手機跟他說,才算是比較文明呢?

「我知道了。再多聽你講一點吧,但是我們要換個地方。」

我們步行前往位於西口的東武百貨,到二樓電扶梯旁邊的高野水果吧。同樣是賣水果的,但是等級和我家水果行完全不同。店裡的陳設都是塑料,活像個技術高超的設計師設計出來的冰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每個五千元的高級水果。

千裕說她很喜歡喝這家店的新鮮香瓜汁,我也跟著她點來喝喝。香瓜的味道再加上一點點糖漿的甜味,確實是很好喝,但我只要純香瓜就夠了。

「有件事我不明白。你怎麼知道是誰幹的呢?一般來說,少年案件的審判應該是不公開的呀。」

「或許我不知道他是誰還比較好吧,也許不會這麼痛苦。雖然審判不公開,但別人的閒話可是擋不住的。那隻野獸是從我以前讀的高中畢業的,我問朋友是不是有人因搶劫案件被捕、進了少年輔育院,然後再對照畢業紀念冊確認長相。」

在池袋當地高中畢業紀念冊一張張的笑臉之中,發現了野獸。她當時的心情是煩悶還是興奮呢?千裕似乎看穿我在想什麼,對我說:

「於是我決定復仇。我要為不得不捨棄夢想的哥哥復仇。」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香瓜汁,濃稠的纖維黏在我的喉嚨。

「所以你才來找我?」

「對,聽說你願意幫人做任何事。還有,只要是對的事,即使偏離法律,你也會徹底辦好。而且……」

而且……又帥,對女生又溫柔?或者是,看來雖然笨笨的,實際上卻是知識分子?

「……費用不會太貴。」

果然是這樣。只能靠收費低廉當做賣點的麻煩終結者。乾脆在電視上播放「來找真島誠最便宜」的GG算了。

「不過,還好你來找我商量。」

千裕露出不解的神情。由於她是屬於兩頰比較鼓的狸貓臉型,所以現在這種表情比較可愛。

「最近到處都有那種只要肯出錢,就什麼都幫你做的傢伙。現在的社會,連小偷或暴力分子都能上網雇用。」

「這樣呀。」

千裕以一種「原來如此」的口氣說道。這種事,一般女孩子沒必要知道。如果可以不知道這種事,不知道有多幸福。

「但是如果你去找那種人幫忙,會相當危險。你委託的是違法工作,也因此與地下世界的人有了接觸,他們很可能會以此威脅你支付額外費用,或是看你既年輕又可愛,強迫你到他們熟識的店裡賣身。」

千裕拉緊薄大衣的衣領,以狐疑的眼光看著我。

「喂喂喂,我可是沒問題的,放心啦!」

她沒講話,只以眼神問我為什麼。女人的眼睛真是會說話啊。

「千裕你已經知道我是誰啦。你住在池袋,應該也聽過街頭對我的風評吧。我很喜歡這裡,所以不會做出那種讓我待不下去的壞事。」

千裕似乎總算安心了。我問:

「千裕的哥哥叫什麼名字?」

「葉山司。」

「那隻野獸的名字呢?」

「音川榮治。」

光聽名字,根本無法判別哪個是反派。我拿出記事本,把這兩個名字寫下來。

「那麼,告訴我與那傢伙有關的事吧。」

「他是去年年底從長野縣的少年輔育院出來的。目前似乎沒有正職也沒有打工,住在老家,成天無所事事。地址是……」

千裕講了一個池袋本町的住宅區地址,我寫了下來,然後抬頭問她:

「那你家住哪裡?」

這次她講的是池袋一丁目的地址,兩者只隔了一條川越街。被害人與加害人住得這麼近,這個世界可真是既無牢籠也無柵欄了,所有的野獸都已經放到外面來養了。

「剛才那張手機照片,你是怎麼拍的?拍得也太清楚了吧……」

「很簡單啊。假日的時候我跑去跟蹤那個男的,然後在池袋車站前出聲叫他。我講了個校名,說我同學很喜歡音川先生,請他讓我拍張照回去給同學,還強調我同學很可愛。」

千裕打開手機讀出一串號碼。

「這就是那隻野獸的手機號碼。」

我把號碼抄了下來。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女人很可怕呀。我在心裡暗自發誓,以後絕不輕易把電話號碼告訴女生。接著我和干裕也交換了手機號碼一—我可要聲明一下,這是為了工作需要。我請她把榮治的照片轉寄給我,確認他的長相。

短而上翹的金色頭髮;臉是淺黑色的,臉型給人的印象是稜角很多的岩石;眼睛很細,皮膚不好;破了的嘴唇滲出血來,蠢蠢地笑著。

野獸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我試著想像,這個男人在襲擊千裕的哥哥時,臉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我投降了。每個人連自己都有無數個難以理解的表情了,還要去想像別人會有些什麼表情,真可謂難如登天。

這是我多年來處理街頭麻煩所體認到的事情之一,不過學到這些東西還是沒能讓我的技能等級提升就是了。

新鮮香瓜汁整個都變溫了,收銀台旁邊也有等著進來的客人。最後我問她:

「我說干裕,你真的想要打斷這個叫榮治的男人的腳嗎?這麼做的話,你就變得和那隻野獸一樣了。請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干裕一直看著早已空空如也的雞尾酒杯。我很有耐心地給她時間思考,我並不討厭和別人一起度過認真思考的時光,慢慢等別人做出結論。大家都太急於想出答案了。干裕對自己點點頭,說:

「我還是很想讓那隻野獸也嘗一嘗我哥所受的苦。雖然我對這件事還是有那麼一點迷惘,但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我跟你說,阿誠哥……」

千裕把力量集中在眼睛裡,對著坐在斜前方的我放出射線。那是帶有內心想法的強力光線,擁有將一小時前還互不相識的兩人的心結合在一起的力量。

「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一定要在能力範圍內採取行動才行,不這麼做的話,我的心情就無法平復。不光是為了我哥,也是為了我自己。再講得誇張一點,這也是整個世界的問題。如果什麼都不做,我會變得無法再相信這世界。所以……」

在ISP當售貨員的這個女生所講的話,讓我心裡也有點激動起來,不由得插了不必要的嘴。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千裕以一種願意承擔所有後果的平靜聲音說:

「如果有必要,我希望能打斷那隻野獸的腳。」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但是沒有在這家時髦的水果吧顯露出來。

下午四點前不久,我走回水果行,勉強安全上壘。老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睜大眼睛瞪了我一下,就跑上二樓去了。純愛是不錯啦,但不要只在電視裡有純愛,也要分一些給周遭的人嘛。正如千裕所說,這個世界缺少愛與正義。

我坐在店裡的凳子上,打開手機,撥號給從小至今的指導教官、在池袋警察署生活安全課擔任萬年基層警察的吉岡。從他還在少年課時,我們之間就產生孽緣了。雖然中元節或年底不會送禮給他,但只要是有益於彼此的情報,我還是經常和他交換。他呻吟般地說:

「你好……」

「是我,阿誠。」

從聲音聽起來,他的心情似乎更差了。我對這位警察的愛,大概是百分之百不正常吧,否則怎麼他越不爽,我就越開心。

「怎麼,是你啊。我很忙,要掛了喔。

「等一下啦。一年前在池袋一丁目的十字路口,十八歲的小鬼在路上幹了一件搶劫案,你記得嗎?」

吉岡呻吟似的回答了「YES」。真是個好溝通的男人。我連忙把手邊信息一一丟給他,有時候會意外地對他的工作有幫助。

「嫌犯的名字是音川榮治,當場就被人以現行犯逮捕,送到長野的少年輔育院待了七個月。」

「長野的少年輔育院,是不是在那個地方?那個×××。」

很遺憾,請容許我保留地名不說,因為我不想連吉岡接下來講的話也要一併去掉。

「沒錯。對他來說應該算是很好的修行吧。那裡以嚴格著稱,用棍棒與拳頭重塑你的個性。與其說是少年輔育院,不如叫它小鬼的鈑金工廠。大家都是被打成平平的一塊才出來的。」

好一個擅長比喻的刑警。

「所以,阿誠你想知道什麼呢?

「關於那個強盜的詳細資料。」

雖然手機有噪聲干擾,還是聽得出來吉岡的聲音很認真。

「你又陷入什麼麻煩了是吧。」

「不知道算不算。我都儘可能以不傷害他人為原則。」

非暴力、非營利、不搞男女關係,是我當麻煩終結者的原則,吉岡不可能不知道。

「好吧,我去幫你看看少年課的檔案夾,但之後你要全部當成沒聽過喔。」

「謝謝你,好心的刑警先生。」

我以有如童星般的純真語氣傳達感謝之意,可惜吉岡聽到一半就掛了電話。

就是因為這樣,沒教養的人才讓人覺得困擾。

我打開記事本等了二十分鐘,然後手機響了。

「怎麼樣?」

我以為會傳來吉岡的大嗓門,所以手機拿得離耳朵遠遠的,沒想到傳來的卻是花香般的甜美聲音。

「怎麼樣?你怎麼知道我在做什麼,阿誠哥。」

是千裕。我裝出帥哥的聲音說:

「我認錯人了。先別管這個,什麼事?」

「我現在人在羅莎會館一樓的電玩中心。和阿誠哥聊過之後,我跑去他家監視,他剛好走出來。現在我在跟蹤他。」

好一個隨心所欲行事的委託人。土生土長的池袋小孩就是這點可怕。

「我知道了。現在我在等重要的電話,講完馬上去你那兒,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那個人搞不好記住你的長相了。」

「你放心,我戴了墨鏡。」

我很想叫她別再跟下去。在昏暗的電玩中心戴墨鏡,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總之,你就在那兒找台機子玩,順便監視吧。」

我掛了手機,雙腳自然地抖了起來。總覺得很難預測事情會怎麼發展。唔,反正我這個人原本就很隨興。

接到吉岡打來的電話時,我的焦慮剛好到達最高峰。我忍不住大叫:

「太慢了!

吉岡不太高興地說:

「你這傢伙,我可是犧牲寶貴的勤務時間,跑到另一個樓層的數據保管庫去幫你看檔案哪,至少也要表達一下感謝之意吧。」

這倒是。我老是拜託他一些對他全無好處的事。

「抱歉。不過剛才有個年輕女孩獨自跑去跟蹤音川了。」

這次緊張起來的是吉岡。

「阿誠,你怎麼又在玩偵探遊戲。那個女的沒事吧?」

「不知道。趕快給我情報,我等下要去找她。」

吉岡答了一聲「好」,開始讀起手邊獲得的信息。

「去年三月十七日二十三時十分,失業的十八歲男子音川榮治在池袋一丁目的路上以棒狀兇器毆打二十一歲餐廳員工葉山司的後腦,在葉山跌倒後又猛踹對方右腳。」

棒狀兇器?我記得千裕說是警棍。

「等一等,那個兇器,是不是像特製警棍那樣的東西?」

「不是,是家用傳真機用紙的紙芯。」

「那種咖啡色的厚紙是嗎?

我的腦中浮現傳真紙捲動的聲音。格鬥用的警棍與厚紙筒,二者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吉岡的聲音很冷靜:

「沒錯。似乎是情急之下從家裡拿來的。

我一面飛快記著重點,一面問吉岡:

「他有什麼必要那麼急?」

「根據音川供稱,他受到高中時代的朋友威脅,要他隔天弄錢給他們,不管多少都好。沒弄錢來的話,他就會挨揍。」

欺負同學。隨著年歲增長,欺負常會演變為金錢勒索。

「那幾個勒索他的人,有因為這個事件受到制裁嗎?」

「嗯。少年A,少年B,少年C,少年D,每個都是初犯,所以沒有送進少年輔育院。勒索現在已經是每所高中的每個班級都很司空見慣的事了。」

「那麼,不就變成只有那個被欺負的孩子,被送進那間再怎麼壞的小鬼都會被打成平平的一塊送出來的少年輔育院了嗎?」

「是這樣沒錯。」

真是不公平。關係人有膝蓋粉碎性骨折的千裕哥哥、搶劫犯音川,以及直接促成這起案子的A,B,C,D四個人。以罪與罰的關係來說,到底有誰受到了公平的待遇?誓言為兄復仇的千裕口中「公正的世界」到哪裡去了呢?

「我知道了。謝謝你。」

「嘿,沒想到你這麼率直呀,阿誠。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叫音川的傢伙?」

我回答:「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是這種時候不能用頭腦思考,與其在腦中模擬無限多的可能,還不如實際去看真人一眼。音川榮治現在應該在離我家水果行只有五十米的電玩中心。我掛掉手機,向二樓的老媽大叫:

「純愛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吧。我出去一下,拜託看看店。」

在如雷的回答擊中我之前,我已經穿著籃球鞋在西一番街狂奔了。再怎麼說,人還能夠跑的時候,是最幸福的。

為什麼這種時候沒有人幫我播放警探劇里那種帥到不行的BGM昵?

羅莎會館是一棟結合了電影院、咖啡廳、漫畫咖啡店以及DVD出租店的混用大樓。由於興建年數已久,有點暗暗的,看起來很像有問題的色情大樓,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就到達一樓的電玩遊樂場了。深呼吸後,我慢慢走進到處傳來電子爆炸聲的昏暗空間。一台大型賽馬遊戲機旁,擺著十多張凳子,幾個年輕人和上班族隔著空位坐著。我在那群人之中看到了那個傢伙的臉。

那是野獸毫無血氣的慘白的臉,看起來實在不像會攔路搶劫的人,又矮又瘦。他戴著灰色針織帽,穿著胸口大大地寫著「28」的運動夾克,以及肯定幾個月沒洗的牛仔褲,膝蓋處好像沾到什麼油一樣閃閃發亮。就在我盯著他看的時候,有人拍了我的肩。

「那傢伙就是

野獸。」

是戴著墨鏡的千裕,眼珠子上翻地抬頭看著我。

「這隻野獸也太沒氣勢了吧。這裡太醒目了,我們到那台遊戲機那裡。」

那是一台對戰型的射擊遊戲機,由兩名玩家一起挑戰占領超高層大樓的恐怖分子,使用的武器是Sig Sauer P220手槍,射完九發子彈就必須更換彈匣。遊戲設計得蠻好的,只要一被戴著面具遮住臉的迷彩服恐怖分子開槍擊中,就會誇張地濺出血花,然後飛到別的地方去。由於我們兩人的神經有一半以上都用來注意音川,所以一直是被恐怖分子打。

「這個樣子是無法維護日本治安的!」

千裕一面對著屏幕瘋狂掃射,一面大叫:

「他走了。」

沒有拿出任何一枚硬幣來賭、臉色蒼白地低頭看著迷你賽馬場的音川,此時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向出口。我們也放下接在機器上的sig sauer手槍,追在他後面。

音川駝著背,手插在口袋裡,走在西一番街上,看起來實在不像會被送到少年輔育院去的壞孩子。他穿過WEROAD,走到東口。P'PARCO前方的樹叢里,坐著四個男的,一身池袋常見的B-Boy裝扮,纏在脖子上的鏈子粗到足以拖走一艘油輪了。四人露齒而笑地迎接音川,顯然音川十分怕他們。我自言自語地說:

「少年A,B,C,D。」

干裕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說什麼?」

她似乎完全不清楚整個案子背後的故事。

「指使音川襲擊你哥的幕後主謀。」

「可是襲擊我哥的,不就是那隻野獸一個人嗎?」

「你看。」

其中一人抱著音川的肩,一面笑一面發出怪聲,一副在和他開玩笑的樣子。音川的腰一直往後縮。那人給了音川腹部三記短勾拳。音川蹲了下來,坐倒在貼著磁磚的階梯上。

「這是怎麼回事?」

干裕神色混亂地看著我。我將不久前吉岡告訴我的情報轉述給她聽。

「音川遭到這幾個傢伙勒索。他以前一直是被人欺負的孩子,現在出了少年輔育院,仍然吃著和以前一樣的苦頭。」

「那,我哥哥他不就是……」

千裕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他們五個。「大魚吃小魚」或許正是世上的不變定律吧。

「沒錯。由於他們幾個威脅音川交出錢來,音川才會襲擊你哥哥。被捕的音川被送到少年輔育院,其他四個卻只受了一點訓斥就沒事了。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四人的其中一人把臉貼近坐倒在地的音川耳邊,似乎在小聲對他說些什麼。音川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幾乎沒有血色。

「大概又在向他要錢了吧。千裕,這樣你還是想打斷那人的腳嗎?」

千裕沉默地看著前方十多米遠的景象。我的心情也複雜起來。狗只要用棍棒一打,確實會變得聽話,但用這種方法教出來的狗,還是會去別處咬人。讓這種事在我們居住的地方不斷重複發生,真的好嗎?

這可不是投兩百圓硬幣就能玩個痛快的射擊遊戲,雖然看起來只是毫不起眼的一個動作,但講得誇張點,它可是決定我們未來的一大選擇。千裕以沙啞的聲音說: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可是,也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如果我不想再恨這個被人提出無理要求的嫌犯,又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至少比「說什麼都想打斷音川的腳」進步一點點了,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四人組一面說說笑笑,一面離開了P'PARCO前面。音川仍坐倒在階梯那兒,壓著自己的腹部好一陣子,就像一隻夾著尾巴逃跑的喪家之犬。

我和千裕約好要再見面,就離開了那裡。

在那之後幾天,我一直跟蹤音川。

工作還蠻簡單的,需要一點膽子就是了。反正我早就知道音川住在哪裡,在我的地盤池袋,每條小巷子我都熟得很,了如指掌。而且他的生活形態也很固定,因為沒有工作,每天都依循同樣的規則度過。

吃過早飯後,他會早上十一點左右出門(直到傍晚回來吃晚飯之前,他不會再吃任何東西)。由於身上沒錢,他就只是不斷在池袋的街上閒晃而已。他會在便利商店站著翻閱求職雜誌,然後到電玩遊樂場看看別人玩遊戲,再跑到P'ARCO或西武百貨里亂逛。再來就是到太陽城的陽台坐著,或是到Amlux去摸摸豐田的新車,再不然就是去東急Hands看看開派對用的布置品。

還真像十五到十九歲那段時期的我,既沒錢,也無事可做,每天就這樣隨波逐流地活著。說起來很蠢,但對於這隻悲哀的野獸,我竟然不知不覺產生了共鳴。

我一定要努力維持平常心,不能特別同情他。

可是,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可以把音川從野獸變回人類,再把他和四人組切割開來,而且還要能平復千裕與她哥哥憤憤不平的情緒才行。真像最高難度的體操競技動作啊。可惡,我又不是判決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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