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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灰色的彼得潘 與野獸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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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可以把音川從野獸變回人類,再把他和四人組切割開來,而且還要能平復千裕與她哥哥憤憤不平的情緒才行。真像最高難度的體操競技動作啊。可惡,我又不是判決之神。

傍晚回去看店時,我放了貝多芬第四交響曲來聽。這固然無法讓我想出任何點子,但是當貝多芬的音樂洋溢在我們這間感覺不是很乾淨的水果行時,我竟然覺得一分一秒都很充實,真的很不可思議。

結束跟蹤後的那個春天的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間打給千裕。我把窗戶打開,西一番街的霓虹燈照得天花板一會兒紅,一會兒藍。

「餵……」

是千裕有些遲疑的聲音。

「今天我又去跟蹤他了。」

「辛苦你了。」

窗外的風雖有排放廢氣的臭味,吹起來確實還蠻柔和的。

「再這樣下去,事情會變得完全沒進展。這樣吧,可不可以讓我去見你哥哥,聊一聊?」

「為什麼?」

「我雖然知道你的想法,卻不知道你哥是怎麼想的。而且,如果我是你哥,一旦知道你瞞著他私下行動,也一定會很不開心的。」

干裕沉默了好一陣子。聽得見夜晚街上的聲音,但究竟是手機那頭傳來的,或是我房間窗外傳來的,我也分不清楚。

「好吧。我就說阿誠哥是我朋友,把你介紹給我哥認識吧。但是拜託千萬別聊到那隻野獸的事。」

「為什麼?」

「我哥還不知道音川已經回到這裡。一旦他知道了,我無法預料他會做出什麼事來。還好是我先發現音川回來了。」

「這樣啊……」

無言以對。千裕裝出開朗的聲音說:

「這樣吧,這星期六請你來我家玩。我就說你是我的新男友好囉。」

我開玩笑說:

「不穿西裝打領帶,沒關係嗎?」

「別穿不適合自己的衣服不是比較好嗎?就這樣囉。」

她二話不說就拋開了穿西服的我,結束通話,千裕根本不知道打領帶的我有多帥,真箇缺乏想像力的女人。

星期六中午十二點,我穿著午夜藍的西裝與白襯衫,造訪位於平和通的大廈。從外觀看得出來是一棟建齡已逾二十年的大廈,陽台貼著全藍的磁磚,成為每一戶最醒目的地方,讓我產生微妙的似曾相識感。

在三樓走出電梯後,我在不鏽鋼門前站定。我拉好襯衫領子,把白玫瑰(不過也只有區區五枝而已,因為實在太貴了)舉到胸口的地方,按了門鈴。傳來啪嗒啪嗒跑過走廊的聲音,門開了。

開門的千裕穿的是牛仔褲與連帽外套。看到我的裝扮,她瞠目結舌。

這件可是在西武百貨的義大利名牌傑尼亞Z(Ermenegildo Zegna)訂做的超高檔西裝,不過錢不是我付的就是了。這樣的我看起來不像「池袋的阿誠,比較像是「米蘭的阿誠」。

「感謝賞光蒞臨寒舍。」

千裕身後站著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男生。這就是她的哥哥阿司吧。

他不斷說著「請進」,帶我進入家裡。從走廊往裡面走到一半時,我已經聞到美食的味道了。阿司的腳確實一拐一拐的,因為右腳前端往外側開。千裕在我背後開朗地說:

「一聽到阿誠哥要來,我哥已經在廚房忙了三小時了。」

大蒜與橄欖油的氣味。干裕叫我別吃飯直接來,這時我的肚子叫了。

「來,請坐。」

我在鄉村風格的餐桌椅坐下。他們家給人很靜的感覺,卻帶有一種微妙的寂寥感。為了準備料理,阿司又跑到廚房去了。我小聲對千裕說:

「令尊、令堂或其他家人呢?」

干裕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我爸和我媽在我十一歲那年就出車禍死了。我們也是差不多到這三年,生活才過得像樣一點。」

「這樣呀。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我哥之所以開始喜歡做料理,也是為了想讓我吃點好吃的。因為料理我可是一竅不通呢。」

這時候,穿著白色圍裙的阿司捧著一個大盤子走了出來。

「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講什麼啊。阿誠,趕快來吃。」

失去雙親的兄妹與沒有爸爸的我,就這樣展開了三個人的豪華午餐。

阿司做的前菜拼盤堪稱專業級的。他拿著開瓶器打開白酒,白襯衫的短衣領醒目地立了起來。

「這瓶白酒雖然不是太貴,但是帶有果香,相當好喝。是1999年的Langhe Arneis。」

阿司把酒倒在我的玻璃杯里,等著我品嘗,讓我冷汗直流。我只好動員自己僅有的些許知識回答他。

「真的耶,有水果的氣味,入喉後稍微有一種野草的苦味。」

阿司向我露出「及格了」的笑容。

「沒錯,這正是這種白酒的特色唷,十分天然。來,趕快吃吧!」

在有雙臂合抱那麼大的盤子裡,裝滿四種不同的前菜。

「義大利菜並非特別高級的料理,阿誠你還年輕,就多吃一點吧。」

接著阿司開始為我說明各道菜色。有烤南瓜、韓國薊和小蕃茄拌起司、生火腿與柿乾的色拉,以及搭配鯉魚醬與芝麻菜醬的鱸魚意式生魚片。解說完畢時,我已經一個人解決掉整盤前菜的一半了。

「平常只有千裕在,但看到你食慾這麼好,真教我忍不住又躍躍欲試了。我再去弄個義大利面吧。」

阿司一拐一拐地走向廚房。我用阿司也聽得到的大音量向千裕說:

「你哥哥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千裕的臉沉了下來。

「可是,他開店的夢想已經破滅了。」

「調理師的工作必須一直站著,但是我哥因為那個事件的影響,沒有辦法連站三個小時以上。他的膝蓋整個碎了,現在裡頭都還裝著鈦絲。」

我把帶點焦味的烤南瓜送進口中,烤得真是恰到好處,嘴裡殘留的鹽味讓我感到難受。不難理解干裕為什麼想復仇了,開一家義大利餐廳恐怕不只是哥哥的夢想而已,千裕應該也是為此而拼命工作賺錢吧。

我的腦海里浮現音川被揍得倒在地上的那張臉。

為什麼世上不幸的人們,要這樣去破壞彼此的夢想呢?

阿司做的是採用新鮮羅勒與蛤蜊的義大利面,主餐則是烤小羊排。我用牙齒把小根肋骨上的肉啃得乾乾淨淨,結束了這一餐。那種飽足的感覺,已經超過危險界限了。

飯後,我們一面喝著咖啡機沖泡的濃縮咖啡,一面聊天。我單刀直入問阿司:

「關於你的腳,我聽千裕講了。怎麼會有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阿司的表情沉了下來。或許從我進門到現在,他都只是在扮演「兄代父母職」、招待妹妹男友的理想角色而已。

「是啊。因為這樣,我只好辭掉店裡的工作。醫生也說,疼痛大概一輩子都無法消除吧。」

看來已經有點醉了的千裕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

「如果走在路上又碰到那個男的,你會怎麼辦?

阿司看著殘留在小咖啡杯杯底那有如泥水般的咖啡,好一會兒沒有講話。

「我也不知道。一開始我很想殺了他,就算為此入獄也無妨。但後來我覺得,如果自己做出這種事,在這個社會上其實和自殺沒什麼差別。」

我也不知道。千裕說:

「可是我真的很不甘心。一個奪去別人一生夢想的傢伙,竟然只在少年輔育院關一下就可以出來,真是太奇怪了!

就在那個時候,阿司緩緩開口:

「若能和他面對面看著彼此交談,我的心情或許多少會有所改變吧。」

千裕和我幾乎同時回話:

「為什麼?」

「對於犯罪的人,我們常會覺得『做出那種事,根本不是人!』,對吧。沒錯,這種無藥可救的野獸確實存在,卻不是每個犯罪者都是如此。如果通過交談,我能發現襲擊我的那個人並非無法理解的野獸,還算是個人的話,我覺得自己的恨意會有所不同。」

講完這番話,阿司喝掉最後一口濃縮咖啡。

「沉在杯底的砂糖出乎意料地好喝。或許是我太天真了,我總覺得,不把對方當人看、讓自己繼續這樣又怕他又恨他的話,對於自己的心理也有害。雖然當不了廚師,但我一定還有別的事能做。我不希望自己老是受困於怨恨之中。雖然還會恨他,但我希望能克服這種恨意向前走。」

這時我才領教到,什麼樣的人真的值得敬佩。面對野獸時,要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才像是個人呢?是為了報仇拿棍子揍對方,還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與他交談?事實上,這樣的選擇也是一條很細的界線,可以區分出你到底也是只野獸或是人類。我看著阿司的眼睛說: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我都樂於協助。」

次周星期二晚上十點過後,千裕再次打電話給我。那時候我還在看店,而且是生意即將達到最高峰的時候。酒醉的客人掏錢都很大方。

「阿誠哥。

乍聽之下很像是慘叫。夜風在手機的那頭呼呼吹著。

「你從哪裡打給我的?」

「家裡。我現在在陽台上。我哥變得有點不太對勁。」

我請那位想買兩包章姬草莓的醉客等一下,他在嘴裡念念有詞地抱怨起來。從那天阿司給我的感覺,實在很難想像他的「不太對勁會是什麼樣子,畢竟去他家做客時,我是那樣打從心底佩服他。

「怎麼個不太對勁法?」

「他一回家就開始磨菜刀,一直到現在。他把家裡所有菜刀都排出來,一面念念有詞一面磨菜刀。我是從廚房外面聽到的,我哥一直在說『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這下連我也想要慘叫了。

「他碰到音川了嗎?」

「這點我不敢斷定,但恐怕正是如此。

再怎麼令人敬佩的人,情緒還是會有不穩定的時候。阿司原本很想克服那股恨意,但或許是因為看到音川本人,變得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看來時間很緊迫了。」

「你打算怎麼做,阿誠哥?」

「之前你哥曾經提到,再碰到對方時自己會有什麼反應,對吧?」

「你是指『和他面對面看著彼此交談』嗎?這種事根本做不到吧!」

到底做不做得到,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明天我會試著展開行動與音川接觸。」

「但你要怎麼讓他和我哥見面呢?對方已經為此償罪了,根本不可能硬要他聽你的吧?」

「別擔心,我有辦法。」

我掛掉電話。這時我的表情恐怕很猙獰吧,醉客極其低姿態地把一包草莓與千元大鈔遞給我。

星期三早上十一點,我站在音川住的公寓前面等他。他還是一如往常穿著那件髒牛仔褲,弓著背走過提早綻放染井吉野櫻的街道。他在平和通右轉拐入常盤通,然後再拐入劇場通。接著他穿過西口五岔路,朝著新綠初萌的西口公園走去。他一副無力的樣子,在圓形廣場的長椅上坐下。

冬天時顯得比較畏縮的鴿子,現在為了找吃的又跑來了。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溫咖啡,朝他坐的長椅走去。我都站在他眼前了,他的頭還是抬也不抬。我把腰往他身邊彎下,把罐裝咖啡放在他旁邊,然後面對著他說:

「你就是音川榮治沒錯吧。我叫真島誠。」

聽到我的名字,他的臉色略微變了一下。連這樣的小鬼都認識我了啊,或許我是個僅限於池袋當地的偶像也說不定。音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咖啡。

「喝吧,我一個人喝不了兩罐。」

他以髒髒的指甲勾起拉環,喝了一口。日本的罐裝咖啡真是甜得可以。沒記錯的話是加了六顆方糖那麼甜。

「有人請我一直跟蹤你。你被高中時代的壞朋友威脅的事,我也看到了唷。在P'PARCO前面那裡。」

音川的身體—僵。

「他們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又向你勒索?」

音川嚇得全身發抖,終於開口講話:

「是這樣沒錯,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今天就是必須給錢的日子……」

音量不大的沙啞聲。那是讓人感覺不到

他還活著的一種聲響。我以挺他的口吻說:

「要不要今天就把和那些傢伙之間的痛苦關係一刀兩斷?反正你身上也沒錢對吧。」

他那張黑黑的臉亮了起來。

「我也很想啊,但是要怎麼……

我從連帽外套口袋拿出藍色的印花頭巾,放在音川那條牛仔褲膝上。

「只要我一通電話,G少年就會收你為成員。所有住在池袋的小鬼,都不會笨到去危脅G少年的成員吧。」

關於少年A,B,C,D,我也做了不少調查。他們只是一般混混而已,既沒有組織撐腰,彼此之間也不覺得有什麼強烈的羈絆。音川仿佛找到了通往自由的護照,雙手緊抓著藍色印花頭巾。

「不過,把你介紹給G少年之前,希望你和我的委託人見個面。如果你不答應,加入G少年的事就作罷。怎麼樣,心動了嗎?話說在前頭,不要把和我的委託人見面當成太輕鬆容易的事。」

從他的眼裡看得出來,他的情感像波浪一樣動搖著,那是對於突然現身的救世主所抱持的疑問。但他若是今天就必須和那些人見面,應該也別無選擇了。他軟弱地點了頭。我一面拿出手機一面說:

「請你給我明確的回答。」

「我不知道你要我和誰見面,但我願意一試。請你救救我。」

我向他露出安心的微笑,撥了第一通電話——池袋街頭的國王,安藤崇。我已經事先告訴他這件事了。崇仔的聲音又冷又刺,就像到了春天還未融化的山頂積雪一樣。

「哪位?」

「契約成立了。為防萬一,派兩個人過來吧。我在西口公園這裡。」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崇仔開始竊笑起來。

「地點我已經知道了,圓形舞台旁的長椅對吧?從這裡看得一清二楚。我現在就派兩個手腳利落的過去,我也會過去關心一下狀況。」

崇仔竟然也要出動,有點像是小孩子吵架竟要勞駕最高法院的法官來處理一樣。我慌張地說:

「你沒必要露面吧?這樣子事情會變複雜。」

這時,我看到崇仔在圓形廣場的另一側講著手機。他穿著全白的休閒皮外套與義大利軍迷彩褲,兩側各站著一身黑,只有頭上包著藍色印花頭巾的男子。崇仔以冰一般的聲音說:

「我想看看你會如何處理這次的事情。平常我在池袋也經常處理小鬼們的糾紛,或許阿誠的做法可以當做參考。」

我只好投降,等著帶了兩個保鏢的國王穿過圓形廣場前來。

崇仔一站到音川面前,音川就自然而然立正站好,和看到我時的反應截然不同。也罷,和崇仔有關的可怕傳說比較多,這也難怪。崇仔一直盯著他看,臉上並無任何表情。

「這傢伙就是音川嗎?」

我回答:「對。」

「我聽阿誠講了。現在開始你就是G少年的成員,如果有誰再威脅你,就報出我的名字,那個人就會變成全體G少年的共同敵人。」

崇仔沒有再說什麼。音川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國王冷冷地說:

「聽懂的話,就給我回答。

「是,知道了。」

音川保持立正姿勢回話,只差沒跪下來親吻崇仔那雙綁帶戰鬥靴了。我拿起手機,撥了第二通電話。我對干裕說「現在要過去」之後就掛掉了。我向崇仔說:

「我可要先聲明,我的做法可能當不了你在處理糾紛時的參考。你到底想幹嗎?」

國王事不關己地說:

「那就讓我看看阿誠的本領吧。帶我去那家店。」

咖啡廳的名字是「Solar」,來自太陽的恩惠。店長是個還很年輕的女士,我在寫街頭雜誌專欄時去過好幾次,和她交情還不錯。這家店位於西池袋三丁目,離西口公園只有區區兩百公尺。

崇仔、兩名保鏢和我四個人像在護送音川一樣,圍著他往那家店走去。Solar是一棟小木屋,和西池袋公園隔著一條小路。門窗都是木製的,散發出木頭的氣味。

我一開門,綁著髮髻的老闆就露出笑容。一樓有幾個客人,幾乎都是年輕女士。

「歡迎光臨,阿誠哥。他們已經在二樓等了。」

「不好意思,作出這麼自私的要求。麻煩給我們一人一杯熱咖啡。待會兒我們講話的聲音可能會有點大,請不用管我們沒關係。」

我們順著一樓內側的樓梯往上爬。二樓是晚上才營業的酒吧,附包廂,這次我們整個都包下來了。我拉開頗有重量的木製落地窗,正面有扇大窗戶,看得到櫻花在公園的初萌新綠之中含蓄地開著。房間正中央的桌子旁,坐著干裕與阿司兩個人。我對著樓梯的方向說:

「你們等一等。」

我走進包廂。露出不解神情的阿司說: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千裕什麼也沒說,突然就說有人要和我見面。」

應該沒必要再隱瞞了吧。我看著阿司開朗的雙眼說:

「上回到你家作客時,你曾經這樣說過對吧?『若能和他面對面看著彼此好好交談,心情或許不會再只有憎恨而已。』千裕原本希望我襲擊音川榮治,但我沒有出手造成另一個人受傷,而是選擇賭在你那番話之上。我們會確保你們不受打擾,所以請你盡情看著對方的雙眼講出你想講的話。」

我朝著樓梯出聲喊道:

「過來吧。」

音川最先進入這間木製包廂。他似乎微微在顫抖,看到阿司後,他好像仍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我對音川說:

「到他對面的座位坐下。他就是被你痛毆、踹碎膝蓋、搶走財物的被害人。」

一聽到這些話,他整個人如坐針氈,視線一直停在自己的腳尖。他以爬行般的慢速前進,在阿司正對面的位子坐下。我也變得焦躁起來。

「怎麼了,榮治,好好看著這個被你襲擊的人,這是你能否加入G少年的考試。無論你的內心在想什麼,試著全部展示給他看吧。當時你乾的那件事……」

阿司舉手制止我。他平靜的聲音里,帶有即將爆發的憤怒。

「為什麼要襲擊我?你到底為了什麼需要那筆錢?都已經把我打倒了,你為什麼還要一直踹我膝蓋?你知道你害我必須辭去自己夢想的調理師工作嗎?」

音川看向我,像是在求我幫他一樣。接著他又向看崇仔,以及那兩個保鏢。知道沒有人能幫他之後,音川總算開口了。

「真對不起。當時我是隨便在路上找一個人襲擊的。從國中開始,我一直被同一批人欺負,那天就是繳錢給他們的前一天。他們說如果不弄個五千元來的話,就要帶我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痛毆一頓。我好怕他們,對不起。」

音川似乎無法正視阿司的臉。我看向窗戶外面,長出新芽的綠樹迎風搖曳,完全不在乎人類之間有什麼爭執。他們已經開始交談,我似乎沒有必要再做什麼了。阿司的聲音有點大:

「開什麼玩笑!只因為自己很可憐,就可以攻擊別人嗎?現在又把過錯全推給別人?」

音川的眼睛在天然木材製成的桌面上飄來飄去,像是要在桌面的紋理尋找答案。

「我受到同學欺負是真的。十歲的時候我媽就死了,後來就和我爸兩個人相依為命。小學五年級時,我就開始受欺負。」

音川的聲音小到像是快要消失一樣。我輕聲問道:

「他們怎樣欺負你?」

音川首度抬起雙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司。我發現他的眼眶已經紅紅的了。

「他們說我每次都穿一樣的衣服,說我是穿髒襯衫的傢伙……」

咖啡店二樓的包廂寂靜無聲。千裕還是勇敢地開口說:

「那又怎樣?我們家更慘。我爸媽在我十一歲時都出車禍死了,後來我們就變成親戚間踢來踢去的皮球。」

千裕也哭了起來。

「你到底懂什麼?和你一樣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就一直到處轉校。每進一所新學校,同學就會發現我沒有父母。但我可沒有認輸呢,你知道為什麼嗎?」

千裕在桌面上緊握雙拳說:

「因為每個星期日,我都可以和哥哥見面,他總是會做簡單的料理給我吃,荷包蛋、炒香腸、泡麵。這樣我就很滿足了。我們兄妹倆有個夢想,就是要一起存錢,哪天一起開間店,開一間任何傷心難過的人來吃,都能笑著離去的好店。你卻奪走了這個夢想。」

阿司似乎聽到一半就忍不住了,跟著鼻酸起來。音川似乎不是很了解千裕那番話的意思。我以儘可能不帶情感的聲音說:

「榮治,由於你踹爛了他的膝蓋,阿司現在不拄拐杖就無法走路,也沒辦法長時間站立,所以必須向原本服務的餐廳辭職。」

我看向崇仔。他靠在大窗戶旁,事不關己地看著窗外。那件白色休閒皮外套以初萌新綠為背景,顯得格外好看。音川看到靠在桌旁的金屬拐杖,總算了解自己為對方帶來了什麼樣的傷害。

光是知道被害人「重傷」,不會知道是怎樣的重傷法。要讓他打從心底理解這件事,就需要故事的輔助。短短一瞬間,他奪走了相依為命的兄妹兩人的夢想。音川的目光落向自己的右膝。一年前,他用自己的右腳做過什麼事呢?這時他全身顫抖起來。

「我不知道會這樣,那是我第一次對人施加暴力。毆打阿司先生後,我很怕他會反擊,所以死命地猛踩他。在少年輔育院聽到他過了三個月才痊癒,我才想起自己當時的害怕。真對不起,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會儘可能賠償你。」

音川的身體仍然不斷微微顫抖。即便如此,千裕對他的批判仍未停歇。

「少騙人了!我知道你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離開少年輔育院後,你就每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根本沒有想要工作的意思。你根本只是整天泡在電玩遊樂場而已嘛,根本是社會敗類!」

「不是的,不是你講的那樣。」

頭始終低垂的音川首度反擊。但他看向千裕的視線馬上又落回桌面。

「過去的經歷讓我受了傷,我總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也沒辦法和別人交談。在外面和別人講話,比在少年輔育院和人講話困難得多。回到這個世界後,我想做什麼事都有高高的障礙擋著,我真的很想跨越它。」

這次換阿司靜靜地說: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難不成你想再犯案,被關進成人監獄嗎?」

音川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無論我到哪裡,都會有人欺負我。在長野的少年輔育院時也一樣慘,那兒不但監視嚴厲,每個進去的少年彼此也是敵人,大家都在互相欺負。」

我想起吉岡講過的話——壞孩子丟進少年輔育院後,都會被打成平平的一塊才放出來。此時,崇仔冰一般的聲音傳過來:

「沒有人會同情你,你的罪也不會消失,阿司的腳也不可能恢復原狀了。這些事,你應該很清楚了吧。」

不愧是國王,短短一句話就這麼有力。音川吠叫般地大聲回答:

「清楚!

「了解這些既成事實後,你自己想想今後能做什麼。我給你充分的時間思考,無論花多久時間,我們都願意等你的答案。」

池袋的孩子王果然厲害,真的很不可思議。接下來那段時間過得相當稠密,是有如蜂蜜滴落般的二十五分鐘。在那段時間裡,榮治眼裡一直噙著淚,額頭與脖子流著汗,正襟危坐地在椅子上思考。

但房裡最先開口的卻是阿司。這位被害人以沙啞到不能再沙啞的聲音說:

「以前我一直在想像你是什麼樣的人。有時候你是個黑影,有時候你露出野獸般憤怒的表情,有時候你又像我剛看過的電影裡的反派。我一直相信,惟有野獸才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但剛才你走進房裡的瞬間,我明白了,你也和我一樣,都是人類。你也和我一樣會害怕,會感到後悔;你也和我一樣有著夢想,希望能有人打從心底理解自己。你不是只野獸,而

是人類。」

話還沒講完,音川已經抑制不住,發出像是吠叫一樣的聲音哭了起來。阿司把手伸進夾克內袋。

「其實我早料到會有今天,所以準備了這樣東西。

他拿出一把木柄小刀,是用來細切蔬果的那種,似乎磨得很利,而且閃閃發亮,像是櫻花季空中時陰時亮的那種感覺。阿司對我投以沉穩的眼神。

「我也住在池袋,好歹也聽過麻煩終結者的鼎鼎大名。有你稱讚我的料理技術,我真的很開心,阿誠兄。」

阿司把刀子擺在桌子中央,看著哭泣的音川。

「我想你的罪應該是不會消失的,但我願意把你當成人類來原諒。」

千裕一個人大叫:

「這樣真的好嗎?哥!」

阿司露出堅毅的笑容,把手伸到桌上。我想起曾在格鬥技的比賽轉播聽過「地球上最強」之類的可笑描述,不禁笑了出來。格鬥技里的「最強」其實淺薄得很,因為真正厲害的,是此刻看到的「地球上最強」的笑容啊。阿司以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沒關係。如果一直恨他的話,我的明天也不會開始的。我們握手言和吧!」

音川一面吸著鼻子,一面伸出手來。孩子王笑著看向竭力強忍淚水的我,想必這又會成為他拿來損我的好題材吧。但我並沒有特別在意。

因為,下一瞬間,跪在地上的音川低頭去握阿司的手,這是我今年春天看到的最佳場面。初萌新綠與櫻花仍在窗外搖曳著。過去撕裂的心,還是可能有修復的一天。

正如春天仍會再來一樣,我們的心也具有自然的治癒力,可以修復自己所受的傷。如果人類缺少這樣的治癒力,我想就沒有人還會想要帶著「心」這種不方便的東西過一輩子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後話了。

後來,音川帶著痛哭之後尚余淚痕的臉,前往P'PARCO。當然是在崇仔與兩名保鏢的護衛下。我沒有跟過去,因此沒能看到那四個男孩的臉色如何變得鐵青。

根據音川的描述,那一刻他真是如釋重負。這也難怪,在他短短的人生中,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一直遭受那些人威脅。他說崇仔指著他對那群人說道:

「這位音川榮治從今天起就是G少年的一員了,禁止你們靠近他或和他講話。」

真厲害的行政命令。那群人開始發抖,答應了崇仔。在池袋這裡,G少年的勢力是絕對的。只要音川待在池袋,他們絕對不敢再靠近他一步。

十天後的周末,千裕又找我到她家去。這次沒必要再冒充她男友了,也不必帶花或穿西裝。無花可收固然讓千裕表示有些遺憾,但她卻完全沒提到想再看我穿一次西裝。

享用過阿司精心製作的大餐後,到了喝茶時間。此時阿司說:

「雖然無法開一間自己的店,但我想到了別的好主意。」

出自阿司的想法,毫無疑問一定帶有某種魅力。就在這麼想的時候,阿司在桌上攤開速寫簿,上頭畫著一幅中型巴士的草圖。

「這輛是千裕和我的義大利面巴士,午餐時間我們會開出去賣,菜單只有前菜與義大利面。這樣的話,即使我只能站三個小時,應該也可以勉強撐下去。」

巴士旁邊畫著一個似乎在哪裡看過的男子,不是阿司也不是我。他有一頭立起來的金色短髮,是音川。

「這個是……」

阿司有點難為情地說:

「從那之後我和他又聊了好幾次。不瞞你說,以前我經常會做關於那次事件的噩夢,深受其苦。但自從那天和榮治在咖啡店碰面後,噩夢就完全消失了。我還和他去喝過一次酒,他一面哭,一面說要代替我的右腳。」

千裕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說:

「我勸我哥不要這樣做,但他就是這麼固執。」

我看著這位未來大廚的雙眼。那是與初次見面時一樣明亮的雙眼。

「榮治也住在池袋,所以不逃避他、找他說話是最好的。真的很謝謝阿誠你。」

我看著速寫簿上以彩色鉛筆描繪的七彩巴士,似乎已經聞得到陣陣飄散的大蒜與橄欖油氣味了。

「這種快餐巴士一旦出現在街頭,我一定會經常光顧的。你的義大利面真是太棒了!」

不過我沒有告訴阿司,那天他在咖啡店與音川碰面時所展露的笑容更棒。他不把音川當成野獸而是當人來看,並且與音川握手,當時的表情實在絕佳。我沉默地把手伸到餐桌上。就像那天下午在咖啡店一樣,阿司用柔軟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大概是瘋了吧?握著男生的手,竟然能這麼感動。

我想一定是因為春天到了。生物天生無法違反季節而生存。無論是滿開的櫻花,繞著花枝飛翔的小鳥,或是我真島誠和你,一定也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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