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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電子之星 電子之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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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講講影片的內容吧?」

「阿誠先生,這還用得著說嗎?這都是專業的表演呀。比如說剛才上台的那個女的,其實她有性別認同障礙,她並不想做女人,卻想當男人。所以她在舞台上表演乳房切除手術,既為她賺進了好幾百萬日元的酬勞,又使她做變性手術成為順理成章的事,真可謂是一箭雙鵰的事。所以對於演員和觀眾來說,這縣一場皆大歡喜的專業表演,我覺得根本算不上是犯罪。」

噢,原來地下世界竟然如此深奧,那些在普通人看來完全荒誕的事,在他們看來都是司空見慣的。說老實話,我還真擔心哪天在池袋的柏油路下,挖出一大堆內臟什麼的。

我對猴子說道:

「你剛才說冰高組大哥本部會議上提到了『肉體與血腥』,他為什麼要提呢?難道它跟別的黑社會有關係?」

猴子面有不屑地答道:

「那還用說,這種行業如果沒有黑道支持,那還能做嗎?那個俱樂部的後台是北關東的一個龐大黑社會組織。從那個組織的跡象來看,他們是想借這家俱樂部的力量進軍池袋的特殊行業市場。畢竟跟色情與暴力有關的生意是最有賺頭的。」

這道理誰都明白,高風險意味著高回報嘛。而猴子上頭這位組長大哥是個冰雪聰明的人,他肯定也在打這方面的主意吧。我試著向猴子多套點消息:

「那你們大哥是怎麼說的呢?」

猴子回答的時候似乎臉有紅潮,顯然他覺得有愧於己,他眼睛並不看我,而是向著銀治答道:

「冰高大哥說現在經濟不景氣,組裡的薪水無法提升,裁員又覺得對不起大家,所以要試著讓自己組裡的產業來一次大的飛躍。」

說完這些的時候,猴子的眼睛已經望向頭上的天花板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幾隻鴿子在斜斜的玻璃屋頂上休憩。看來猴子真的不是特別適合在黑社會混,他的心地太軟了。他也不避諱銀治,對我說道:

「阿誠,你說我是不是也入錯行了?上頭之所以派這傢伙來跟我,恐怕也是想讓我了解一下這些變態的傢伙吧。照這樣發展下去,真不知道組織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呀!」

我搖了搖頭,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個世道真是變了,即便死人嘴裡的飯,恐怕都要去搶了。不覺間,我竟覺得我那日復一日守在那賣賣西瓜賣賣蘋果的日子其實是最幸福的生活。

真想向猴子奉送一根香蕉聊表同情。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對銀治問道:

「那家俱樂部的老闆是什麼人?」

銀治一聽到這個問題,就興高采烈地回道:

「那個老闆名叫春木顯治,留著一頭藝術家般的髮型,是個徹頭徹尾的性虐待迷。在別人印象里開這種店的人肯定純粹是為了牟利,但據我所知,他可是因為真的愛好才開的這家店,他可是玩真的。」

說完銀治又朝低著頭嚇得不敢動彈的照信問道:

「喂,你這台電腦可以上網嗎?」

照信真是個窩囊廢,現在依舊不敢抬頭,聞言只是從他那箱子裡取出了無線網卡,將網卡插進電腦,連通網絡後把屏幕推向銀治。銀治這會兒倒是有點人情味,乖乖地向他道了個謝:

「多謝!」

這傢伙隨即上了搜尋引擎,打上了肉體與血腥與性虐待幾個字。網頁上一下子跳出近三百個條目。我和猴子都驚訝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覷,原來這家俱樂部居然這麼有名了,而我們卻一無所知。銀治熟練地點開了第一個網頁。

網頁一開,屏幕頓時變得一片漆黑,中央出現一行告知網址遷移的小小紅字。但銀治一將屏幕調暗,原本一片漆黑的畫面一角就冒出了一扇灰色的門。看來網上也像現實一樣打馬虎眼。銀治一邊熟練地操作,一邊對我們說道:

「這就是『肉體與血腥』地下網站的入口。」

他點擊進入另外一個頁面,只見畫面漸漸為一片濕淋淋的紅色所覆蓋。俱樂部的Logo與所有文字全轉成了黑色,那種徹頭徹尾的純粹顏色令我看得很不舒服,眼睛都發酸了。但從銀治的神態看來,這些狂熱的性虐待迷是不會計較這些的。

沒一會兒,只聽到銀治亢奮地高聲喊道:

「你們看!全新第六集,明天就要上市了。」

我聞言也好奇地朝屏幕上看去,只見網頁上最顯眼的位置寫著新作的片名是「切斷!切斷!切斷!」,一看就知道那將是一個極端殘酷的片子。我已經看得煩透了,但銀治卻似乎越來越帶勁,他一臉振奮地繼續說道:

「哇,太好了,第七集也已經開拍了。阿誠先生,你快來看!」

為了多了解些情況,我和猴子都強忍著心頭的厭惡一起讀起了屏幕上紅通通的告示。

「急招模特兒!酬勞巨高(有可能為一百萬目元以上)!年齡性別不限!」

我和猴子無言地對望一眼。

此刻我們隔壁桌坐著的是兩個年輕媽媽,她們開心地聊著的事情是幼兒園的慈善義賣。在她們的世界裡,是絕對不會知道還有「肉體與血腥」這類事情的。這世界的一部分看來已經瘋了,而大部分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生活著。

過了好一會,銀治都在那兒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恐怖網頁,我知道他已經顧不上什麼了,便直接過去把電腦搬了過來,合上筆記本,銀治除了表現出有些失望的情緒,什麼也沒說,諒他也不敢說。

猴子向我問道:

「阿誠,那你有什麼打算嗎?」

看來他還是像找公主時一樣對我無比信賴的。但此刻我哪有什麼點子。

只得轉頭望向那個一直在旁邊悶莆頭的照信。那傢伙恐怕是短時間內不會張嘴說話了。真拿他沒辦法。猴子對我說道:

「麻煩你在找紀一的時候,也順帶著好好查一查這家俱樂部吧?」

然後他又用下巴朝銀治努了努,接著說道:

「這傢伙就隨便你用吧。你就是把他送去拍那種恐怖片也沒關係,我會向冰高大哥報告的。銀治,聽到沒有?這是你進入幫派以來第一次表現機會,給我好好干!」

銀治正準備站起來宣誓聽命的時候,桌腳的箱子裡突然響起了電話聲。電子鈴響把我們都引向那個箱子,照信從包里掏出了手機:

「餵。」

這下照信首度正眼看向我和猴子,剛聽了一會兒,就見他整個臉色都變了。我問道:

「是紀一嗎?」

照信朝我死命地點了點頭。我也把耳朵湊向他的手機旁。雖然手機里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多少還是能清楚聽出是個男人的噪音。

「照信,好久不見啦。我正在給大家道別呢,你是最後一個。你還好嗎?」

那語調似乎是喝醉了,但從口氣聽起來卻易常輕鬆。我立即意識到情況不對。這是一種無厘頭的開朗,其實和那網頁的黑暗一樣極端,根本沒理由這樣。

我掏出圓珠

筆,在咖啡廳專用的紙巾上寫道:

「儘量拖延時問,要問出他的位置。」

照信點了點頭,我便再度湊向他,豎起耳朵傾聽紀一臨終前的訣別。

那醉了般的嗓音繼續訴說道:

「我媽說你來東京找我了。謝謝你的關心。可是很抱歉,我已經不能跟你碰面了。這麼長時間了,我終於發現我是完全無法適應東京的。我已經努力試過了,但最後還得認輸。」

照信哽明地要求道: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見個面吧。快告訴我,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可是紀一已完全縮進自己的世界了。他那沙啞的聲音悶聲說道:

「噢,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只知道這裡有條河。記得你曾說過,這世上有些人即使再拼命、再努力,到頭來還是個窩囊廢。我原本以為我絕對不會是個窩囊廢,但最後證明自己還是個窩囊廢。我也認啦,看來即使再活個五十年,我這個窩囊廢也不可能走運了。」

如果是我在和紀一通話的話,我一定會大喊沒這種事。

但我意想不到的是,照信的反應卻完全不同,他對著話筒說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也跟你一樣沒自信,每天都過得很痛苦。昨天晚上我看你那張黑碟時。還在廁所里吐過好幾次呢。」

紀一試圖掩飾內心的羞愧,沉默了一小會兒,最後竟高聲笑了起來。這是我這輩子所聽過最空虛、最絕望的笑聲。

「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我是怎麼賺到那筆錢的了?或許,那筆錢就是我這個窩囊廢這一生一世能送出的最後一個禮物了。反正這樣也好,我的身體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只不過是個垃圾嘛。好了,我祝你們大家幸福。也希望你們把我給忘了。

照信眼睛裡已經滿是淚水,他怯聲問道:

「紀一,你是要死丁嗎?」

話筒那邊那種無來由的輕鬆聲音回答道:

「對,我就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

這兩個人,是不是腦袋都有問題呀!一個死意已決卻笑嘻嘻,一個不思搶救只知道理解和哭。

我幾乎要朝他們兩個大喊,但我不能那樣做。

直到這時,我才聽到照信淚眼婆娑說了一句像樣的話:

「好吧,但你死了,我總得帶花去憑弔吧,所以請你至少告訴我你在哪裡,或者你現在看得到什麼?」

紀一以唱著歌般的快樂語調回答道:

「潺潺流淌的河水、噪聲吵得要死的首都高速公路、玻璃屋頂的水上巴士、一團不知是金色的雲朵還是大便的東西、咕咕叫的鴿子。就這些了,再見啦照信!」

立即我就判斷出來,他人在淺草。

因為我也曾在那兒賞過花、看過煙火。

時不我待,我連忙收起桌上的電腦夾在腋下站了起來,招呼照信跟上我,同時向他們倆個說道:

「猴子,拜託你買單了。銀治,我會再和你聯絡。」

照信仍在拼命撥紀一的手機號,嘴裡哭泣著喊道:

「紀一關機了!」

我朝他喊道:

「要哭等上了計程車再哭!快走!」

說完,我們就如離弦之箭般跑向藝術劇場後頭的劇場大道,我們須儘快趕到淺草。

虧得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們出來就叫上了計程車。從池袋到淺草,本來只需要二十分鐘就夠了。可惜那天的路和平常一樣塞,所以當我們趕到淺草的時候,時間已經耗掉了二十五分鐘以上。

這個時候,我們在后座上哪可能坐得安穩。照信虛脫般地望向窗外,而我的心卻跳得比什麼都快。我在計程車上用手機上網搜尋地圖。據我分析,如果紀一看得到對岸Asahi大樓上的金色大便,就代表他人在隅田河靠台東區的河畔,而且就應該是在隅田公園裡。

如此判斷之後,我便在半路上向司機說道:

「快去吾妻橋。」

接下來的事,只能是祈禱上帝讓我們能在紀一的心跳停止前找到他了。

可是越在這種時候,文在銀治右腕上的死神形象卻越是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橋頭很快就到了,我們火速跑下堤防上的階梯。

隅田公園是個占地遼闊的公園,從這頭到河岸約有一公里遠。公園裡有兩個棒球場、一個田徑跑道,以及一個健身中心。我們倆一鼓作氣跑向離水面最近的人行道。只見寬廣的人行道右側是那種比天空還藍的尼龍布和大量排列整齊的貧民窟式住宅。

這時我最關注的就是紀一所說的方位,所以我抬頭仰望對岸的高樓。同時估摸紀一所在位置。

在隅田河沿岸的人行道上狂奔的同時,我和照信都在不斷地大喊:

「紀一——!紀一!」

那些原本在睡午覺的遊客這下全給吵醒了,這些好奇的人全都探出腦袋來望我們。這恐怕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狼狽地邊喊別人的名字邊跑。

但對於此時的我們來說,哪裡還顧得上丟不丟臉。

照信比我早一步聽到遠方傳來的警笛聲。而且聲音越來越近了。

「你看!」

只見一群人聚集在二百米外的上游。裡頭有遊客,也有身穿棒球衣的人,全都圍著地上一個東西湊在一塊兒。不祥的預感迅速湧上我的心頭。我們加快腳步向那邊趕去,而從堤防上抬擔架下來的急救人員也往那邊猛跑。而照信跑得比較慢,所以他一時之間沒有擠進圍觀人群中。

「紀一,你怎麼樣了!」

雖然我並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紀一,但我還是喊著這個名字,因為我的直覺他就是紀一。

這個人身穿睡衣躺在濕透了的柏油路上。此時他的臉色發青,胸脯完全沒有起伏。一條繞過脖子的布吊著手腕包著繃帶的左手。手腕上頭則非常明顯地少了一個手掌。看到這個情景,俱樂部網站上那新作的片名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海里浮現。

「切斷!切斷!切斷!」

「切斷!切斷!切斷!」

「切斷!切斷!切斷!」

……

趕到的急救人員開始給他做人工呼吸與心臟按摩,而一片茫然的我則在他們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忽然,我看到照信依然混在人群中朝這頭觀望。我朝他吼道:

「快過來呀!他就是你的朋友呀!」

只見照信痛哭著搖頭,並一步一步地往後退,撞倒他身後—個遊客後,便飛也似的朝上流狂奔而去。

我怕照信再出什麼意外,便準備起身追上去,這時我身邊的急救人員向我問道:

「你是否認識這個人?」

「認識。不過先失陪一下。」

說完我便朝照信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在五十米開外攆上他,他正倚在一個欄杆上啜泣。追上他後,我輕輕把手放上了他的肩膀,只見他兩手掩面地痛哭著說道:

「這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

「沒人說是你的錯呀。可是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不管紀一呢?」

照信抬起不住啜泣的臉,朝我轟道:

「他人都已經死了。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可不想被扯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大聲地說話,此時他的臉色發青,雙唇顫抖。過丁一會兒,他又繼續說道:

「阿誠,你有沒有看到他的左手?那就是那張光碟的詛咒啊,看過那張光碟的都會落下如此下場的。我們也會遭殃的,所以還是快逃吧,阿誠先生。」

這個照信,他都在想些什麼啊?我朝欄杆外探出了頭,吐出一大口黏黏的唾液後向他說道:

「難道你希望看到他被當做無名屍處理嗎?你可是他的好朋友啊,他的家裡還有他父母在等著他呢?你給我聽好了,『廢物行者』,在你夾著尾巴逃跑前,該做的事總該做吧?」

聽到我的這番話,照信的情緒似乎都要崩潰了。他朝我說道:

「你當然是輕鬆了,在東京有得吃有得喝,可是你知道嗎?我們班上的同學全都找不到工作,連打雜工的機會都沒有,大家都被迫窩在家裡。我們高中鬧自殺的,紀一不是第一個了。你不要再來煩我了。也別再命令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紀一說得沒錯,即使再多活個五十年,我們依然是窩囊廢,一輩子都不可能時來運轉的。」

我望著在都市中流動的鉛色河面,與蔚藍中蘊藏著灰暗的夏日天際。並不能因為我出生在這裡,就自以為自己不能理解他們?就像紀一說的那樣,我不也對自己的來來看不到什麼希望嗎?我不也是在滿街垃圾中活到了今天,後半輩子想必也還是這副模樣。

再說我也沒對

照信表示憤怒或苛責啊,我又不是什麼偉人。但想想照信現在的心情,便只好用非常和氣的聲音對他說道:

「別胡思亂想了,我不也和你一起看過那張黑色光碟嗎?和你們鄉下一樣,住在我們這裡的傢伙也多半生活在社會底層呀。和那些住豪宅、開寶馬的大人物比起來,我不也和你一樣是個窩囊廢嗎?不過,照信,你也還不夠格當個真正的窩囊廢呢。」

兩眼哭得通紅的照信一臉訝異地抬頭望向我。我輕聲跟他說道:

「你想回桑幸老家挖個洞躲起來,我是完全管不著。但你要那樣做,也得先把這件事做完了啊,這事過後,你想做真正的窩囊廢我不會攔著你!你這輩子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去拼過嗎?去爭取過嗎?其實作為一個人來說,從來沒爭過輸贏,從未論及勝敗,又哪能斷定自己就是個窩囊廢呢?和我一起賭一把吧!贏了,你就不再是窩囊廢了;輸了,你就升格成真正的窩囊廢了。來吧,反正你原本就一無所有,那你又怕什麼呢?」

當我說完這些的時候,我發現他那對哭泣的雙眼深處似乎燃起了一股小小的火焰。他放開了欄杆,緩緩地朝我走來。雖然他的雙肩在顫抖,但我卻分明感到那是一種充滿鬥志的顫抖。我終於明白,任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人,都是意志昂揚的勝利者。只見照信一臉憤怒地說道:

「好吧。即使註定是個窩囊廢,這次也要輸得漂亮一些!」

我摟著他瘦弱的肩膀走回圍觀的人群。我聽到了背後傳來微弱的流水聲。這是來到這河濱公園後,我首度聽到的河水喘息。

紀一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我們又叫了輛計程車追上了救護車,來到位於淺草寺五重塔後方的淺草寺醫院急診室。照信在計程車上打了電話到桑章向紀一的父母報告情況,同時請他們馬上趕到東京來。

雖然電話只通了很短的時間,但我感覺每句話都是那麼難說出口,聽得令人心酸。

在醫院裡被人道性地診斷了四十分鐘後,紀一被宣告死亡。

由於是自殺身亡,所以依法要接受調查和解剖,紀一的遺體也沒經過他父母的許可便被送去解剖驗屍,要一直到深夜才會被送回來。

在當地的警察局裡,我們倆向警察報告了紀一的名字與住址,並告知他死前曾失蹤了三個禮拜,但對他的自殺原因並不清楚,當然,我們隻字未提那黑色光碟之事。原因主要有

兩個,一是不知道該如何向警方解釋,另一方面則擔心紀一的父母恐怕受不了打擊。

三十分鐘後做完筆錄,我們便直接由警察局跑到淺草寺醫院打探當時的情況。據急救人員說,有一個遊客說了當時的情況,紀一倚在河堤欄杆上,拿著手機一通接著一通打電話,最後就大呼著什麼口號跳進了隅田河。他一越過欄杆跳進河裡。便游離岸邊三十米。開始旁人還以為他是被這大熱天熱壞了腦袋,傻乎乎地到河裡去沖涼的,後來才發現河中央的紀一不正常,當看到他猛然把頭沉入水裡時,大家才嚇壞了,有的遊客連忙去找救生圈和繩索,而有些會水的則縱身躍入河裡,但一直沒看到他浮出水面。

前後折騰了十五分鐘後,紀一才被人用繩索給拖了上來。而我們倆趕到時,他被拖上岸已經十分鐘了。看來照信所接到的真的就是紀一生前打的最後一通電話,而我們在路上的二十五分鐘正好是紀一的生死時限。

當晚,暗自神傷的我獨自回到池袋。我並不想讓紀一的父母在悲痛萬分的時候再費神感謝我。還真是漫長的一天呀。回到家時,老媽照例沒給我好臉色看,但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臉色不太好,所以也沒多嘮叨。

經過頭晚和今天一天的折騰,這個晚上我一躺到地鋪上就沉沉入夢。當晚我沒夢到任何兇殘的東西。但奇怪的是,照信眼裡那燃起的微微火光,卻進入了我的夢鄉。

第二天早上,正好趕上批發市場停業休息,我也得以悠悠哉哉地睡到自然醒。看來睡眠是靈感的良藥,你瞧,這一覺睡醒後,我的腦袋就變得比較靈光了。

我在CD里放上巴托克的《藍鬍子城堡》。這是一段最貼切於我現在心情的背景音樂,這曲音樂的第一頁的一段歌詞中描寫的是這樣一個場景:在滿是鐵鏈與劍、打上釘子的木樁,以及烤得燙紅的鐵棒房間裡,朱蒂絲·佛利耶西唱道:「你的城堡,踏滿了血的足跡!你的城堡鮮血四濺!」

「肉體與血腥。」我在一張紙上用原子筆把這兩天發生的大事小事全都寫上,然後用圖表標明各個組織之間的利害關係,以及池袋黑社會組織之間的勢力均衡。

眾多要素全盤考慮,我全神貫注地在屋子裡足足花了兩個小時理清頭緒。

一切停當,我便趕緊打開店門,飛也似的奔上街頭,再度召集大家在藝術劇場咖啡館聚會。

在大家到齊之前,我又在西口公園樹蔭下的長椅上足足思考了三十分鐘。

我似乎在得出一個結論:發生這樣的怪事,其實是日本整個國家的問題。或許整個國家情勢即將惡化,而那些惡劣的徵兆正在不斷地出現。

銀治昨天曾說過即使那些自殘表演雖然殘酷得讓人看不下去,但在法律上卻不構成犯罪。根據歐美法系,傷害罪必須有傷害者與被害者兩種角色才能成立。但從這種俱樂部式的自殘表演來看,由於登上舞台的全都是志願參加演出的表演者,所以還形不成傷害者與被害者這種對立關係。

想想這和每年都會發生的賄賂醜聞還真有幾分相像,同樣在這些醜聞中沒有完全對立的傷害者與被害者,全都是自願性質的行為。如果一旦案發,那些無法再隱藏秘密的關鍵人員(比如說議員秘書、前途看好的公務員、鄉村長官)就會畏罪自殺,而這些既是犧牲者也是加害者的傢伙一旦死了,周圍的體制就不會產生任何震撼。醜聞就會貼上封印,整個世界就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運轉。

難道就因為演員志願參加就讓這個血腥的秀場繼續表演下去嗎?

對於看到紀一的遺體和那張黑色光碟的我來說,已經是無法容忍了。

必須有人阻止這種表演。

必須撕開那圓形劇場的封印!

我們依舊約在藝術劇場的露天咖啡館碰頭。因為這次聚的人比較多,所以我們並了兩張圓桌,來的人有照信與我、猴子與銀治,以及「國王」和他的兩位保鏢。

銀治一看就是少了一根筋,他到這裡後還是沒大沒小地那麼擺酷,難道他不那麼表現就會讓他的文身缺氧嗎?只聽他叫道:

「真拽呀。這簡直跟池袋的高峰會議一樣嘛!」

崇仔似乎很看不慣他,用冷冰冰的視線瞪了這個滿身刺青的小鬼一眼。

銀治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跟他是一路的,所以對我依然備感親切,他一看到我便興高采烈地向我報告道:

「阿誠先生,剛剛我迫不及待地跑去買了這個呢。」

說完他便將一張跟紀一屋裡黑色光碟一樣的光碟扔在鋁製的圓桌上。這次是最新出的第六集。崇仔有些不屑地說道:

「阿誠,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砍人影片啊?」

我刻意朝崇仔露齒一笑,道:

「是啊,保證你會被嚇死。照信,開始吧!」

照信依然用兩倍快進開始播放這個光碟。

我可不願再看這些血腥的內容,在他們聚首看那屏幕的時候,我別過頭,靜靜地眺望起耀眼陽光下的西口公園。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鴿子、遊客,原來現實是這麼美好祥和。

第六集當然是有紀一的那一集。影片裡三個片斷切除的部位是耳垂、中腳趾,以及左手掌。由於我心裡已經有了陰影,所以基本上只敢以餘光瞄一眼畫面,所以對詳細情節並不是很清楚。而且第五集都已經看過了,這次我也不想再清楚描述。

不過,最後紀一左手掌被鋸斷那段還是不能不看的。影片中只見他用右手緊握左手腕,自覺讓一把轉動的圓盤鋸切除了他的左手。

左手切斷的時候,觀眾席上似乎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聲。由於放的是快進,所以聽不到聲音,不過從現場觀眾瘋狂拍手這一點看,他們是在狂叫。

在攝像機的拍攝之下,我終於明白我所要面對的對手是些什麼人了。我突然意識到,我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肉體與血腥」這一類的俱樂部,光它們被查封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讓這些戴著墨鏡、個個身揣巨款的觀眾露出他們的真面目,才會有益事態。我覺得這些可怕的傢伙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看完影片後,現場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半句玩笑話。就連平時殺伐決斷的崇仔,這個時候的表情也如乾冰般僵硬。我向他們說道:

「最後被鋸掉手掌的這個人,就是昨天下午在隅田河投河自

盡的淺沼紀一郎。表演後他拿到了相應的酬勞,而且他是自願參與演出的,所以雖然已十分接近犯法,但總的來說這些表演並不構成犯罪。但是,難道我們能因為法律管不到而容忍這些傢伙繼續如此胡作非為下去嗎?所以我們要想個辦法將他們一網打盡。」

崇仔不愧是「國王」,只見他面帶一種高貴的漠然神情對我說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說老實話,這些品位俗惡的有錢人喜歡的噁心玩意兒,那可是多得數不勝數,這種借齷齪的手段賺錢的手法也多得數不勝數,難道能把所有的這些都掃蕩掉嗎?阿誠,如果你要我們組織幫忙,行是行,但你得給我充分的理由,或者相應的利益。」

哼,居然會這麼說,我只能轉頭向坐在崇仔旁邊的猴子求救了。

「我已經問過我們大哥了。他說如果你們能搞掉這家俱樂部,並將北關東幫的勢力從池袋趕出去,那我們可以提供贊助和獎金。大家都說我不像個黑社會,而是個老古板,但我本來就討厭這些變態!如果能一舉搗毀那些北關東幫,對我們組織或對池袋來說都不是件壞事。」

崇仔依舊一臉冰冷,舉起手來連拍了三次掌說道:

「阿誠,猴子,你們這齣雙簧可唱得不賴啊。既然這樣,我們G少年也不能袖手旁觀,行動的時候也算上我們一個吧。說老實話,看了這些影片而不牙痒痒的,恐怕沒幾個。阿誠,出點子吧,你應該已經有想法了吧?」

「嗯,你小子怎麼知道的?」

崇仔鼓動兩個腮幫子冷笑著回答:

「我有什麼看不出來?沒看你剛才在放光碟的時候,並不專注看碟,口中卻不住喃喃自語說:『別擔心,會成功的,別擔心。』看來你的城府也不深嘛。」

這時猴子也朝我說:

「就是啊,我看整個咖啡館裡也只有你自己沒聽見吧。快點吧,把點子說出來。」

這下我也沒轍了,只得逐一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開口說道:

「我將要去報名參加『血腥與肉體』下一次的表演。」

「好啊!」

銀治居然喜出望外地發出歡呼,看來他是坐實我就是他的同好了。當然,剩下的五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驚訝加恐懼。

從沒開過口,只負責電腦的照信,這下也抬起頭來說道:

「為什麼?太危險了吧!」

我從冰塊全融化了的冰咖啡里抽出了吸管,猛然舉杯朝喉嚨里灌下大半杯咖啡,將看碟時心頭燃起的焦躁之火撲滅,然後對他們說道:

「總得有人混進那圓形劇場吧,不然怎麼會有機會和那個姓春木的老闆碰面呢?我們必須在下次舉辦表演時,揭露他們的罪行。而要做到這些必須有人潛進那家俱樂部。這個任務,在座的人裡頭……」

我朝文身布滿全身的那個傢伙笑了笑。

「只有銀治和我能勝任。大家都知道猴子的老大是誰,而「國王」得主導整場活動,又得指揮G少年突擊隊行動。照信也得負責毀了這張黑色光碟。」

猴子從電腦里退出光碟,接著把它翻了過來,端詳起朦朧的鏡子般的刻錄面。

「把它毀了?那怎樣才能毀掉呢?」

我直視著照信的跟睛說道:

「你是個處理非法軟體的天才對吧?我要你解秘這張光碟。然後把這個影片的內容故布到全日本的電腦上去,讓池袋的『肉體與血腥』變成日本最有名的虐待俱樂部,這樣的話,警察和媒體就不得不注意到它的存在了。」

聽完我的這些分析,大家的幹勁都來了。崇仔有些來勁地用一種冷冷的聲音說道:

「有時我都覺得自己當『國王』沒意思,還是你這個角色比較好,我還真想和你來個角色互換呢!」

我喝盡剩下的咖啡,然後回道:

「崇仔呀,如果你想換咱們等這事幹完了就換。恐怕到時你還沒等這些破事來煩你,就會為沒女人而無聊死了。」

在我們打趣的時候,原本在一旁興奮不已的銀治卻有些擔憂地問道:

「阿誠先生,你是認真的嗎?我怎麼覺得這事難以置信。」

當然是認真的,還用疑問嗎?

大家可要知道,我這角色可不是那麼好乾的,每天都跟趕場演出似的。不過,即便再難,我都不想扮演別人的角色,哪怕是崇仔那「國王」的位置。

我的這個想法跟諸位讀者的想法也許是一樣的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們幾個人細心地討論了所有細節。理解能力比較差的照信與銀治,經過這一番討論,也對整個作戰計劃有了全面的了解。銀治甚至興奮地表示這比性虐待或文身好玩多了。

結束討論後,我們便開始行動了。首先我讓銀治用電腦連上「肉體與血腥」的地下網址,找出那個招募網頁,然後掏出手機,按下了應徵最高金額模特兒的號碼。我把食指湊向唇前,讓大家保持安靜,在座的每個人便都屏住呼吸看向我。

「肉體與血腥,你好。」

話筒里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男人的聲音。

「我聽說你們這兒招收模特兒?」

男人見怪不怪地用一種漠不關心的口吻問道:

「那你看過我們的DVD了嗎?」

「看過看過,看過第五集和第六集。我是因為向黑道借了高利貸,現在很缺錢。要是不乖乖把錢還清,別說是手掌,就連小命都可能投了。」

這下男人可能有點興趣了,他在話筒里說道:

「哦,是這樣啊,理解。那這樣吧,你明天下午一點過來面試。對了,你知道俱樂部在哪裡吧?你叫什麼名字?如果真名不方便說個假名也無所謂。」

我懶得另外想個名字,直接跟他說道:

「我叫真島誠。」

「好,真島誠先生,那就明天見吧。」

說完他就掛斷了,結束了這場毫無餘韻的對話。

猴子雖然當上了黑社會的頭領,但到底還是改不了原來的脾性,模仿著我的語氣嘲諷道:

「『我是因為向黑道借了高利貸?』哈哈,你還真會演戲呀!」

我也向他嘲諷道:

「哼,你們冰高組裡面,不也有混蛋在放這種害死人的高利貸嗎?」

猴子自知說不過我,只好不甘願地點了點頭。我朝大家說道:

「那好吧,大家分頭行事。」

分手之前,大家最後一遍確認今後的行動步驟,接著就解散了。

對於我們這些池袋街頭的混混來說,一有活可干,盛夏的熱氣就不再是個折磨了。

我在往店裡走的時候,都感覺到背後突然颳起了一陣舒服的風,回到了店裡,又從老媽那接手照顧生意。

第二天,一陣暖暖的雨從天而降。我和銀治碰頭後,前往西池袋的住宅區。和銀治這傢伙走在一起,分明能感覺到在這個社會做人渣還是比較占便宜的,我明顯感覺到那些對面走來的人紛紛迴避。我在暢行無阻的路上向銀治問道:

「你再跟我說說那個姓春木的老闆吧。」

銀治今天又換了一件恐怖的背心,那背心的顏色宛如幹了的血。他見我問他,趕緊朝我說道:

「你看他把俱樂部搞得那麼完美,而且完全沒抄襲別人,從這一點上看就可以斷定他是個知識分子。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但我感覺,應該是超過四十五歲了。」

人類的發展歷史中總會出現一些怪物,而在我們生活的人群中,也偶爾會出現一些怪物,讓別人自己找上門去登台表演自殘,這點子大概也只有怪物級惡魔想得出來。

在這個雨後的夏天,我們倆撐著傘,走向綠意盎然的住宅區。也許大家的印象里總把池袋和那種雜亂無章、樓宇林立的都市群聯繫起來。而事實上只要離池袋車站遠一點,有些住宅區的園林和樹木還是不錯的。正當我觀賞風景時,只聽銀治指著路邊一道三十米長的水泥矮牆說道:

「阿誠先生,看,就是這裡。」

只見銀治所指的地方在將近三米高的柵欄後頭,是一棟為林蔭綠樹所遮蔽的建築物。不鏽鋼的大門很寬,足以並行通過兩輛大型汽車。

門柱的門牌上居然直接印著「肉體與血腥俱樂部」的招牌。想必那些普通市民是無法想像這個俱樂部到底是幹什麼的。也許他們會以為這是一個電子遊戲場所呢。

可以看到裡頭的停車道上有一個監視器。我吩咐銀治在外頭等我後,只剩我獨自站在門旁,然後在半圓形的磨砂玻璃窗台下,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

「我姓真島,約好今天一點來面試的。」

感覺好像等了好長時間似的,但事實上只等了兩三分鐘。

正面的大門緩緩打了開來,從門裡走出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請進。」

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就是昨天電話里的那個男人。這傢伙很沒禮貌地瑞詳了我一會兒,接著便掉頭走回屋內,我也跟著他走了進去。屋子裡頭的大廳十分寬敞,前方有條道路通向樓中樓,而左右兩旁也各有一道,卻是通往地下室的。黑衣男人沒有走向樓中樓,而是選擇了往下走的階梯。

走了六七個台階,我們便到了一個位於兩層樓之間的大廳里。這個大廳非常豪華,廳內四角各設有一座台座,上頭放置一個身材豐滿的無頭女體胸像藝術品。男人推開一道電影院裡那種鋪著柔軟墊子的門說道:

「你就是昨天通電話的西一番街的阿誠吧?我們老闆在裡頭等你。」

我沒想到會出現這個情況,從他的口氣里,似乎他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的背脊感覺有些發涼,但事已如此,我還是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門。

原來這扇門後頭就是黑色光碟里的圓形劇場,面對這個在碟子裡見過的場景,我得用力呼吸,否則會感覺幾乎要窒息。這裡介於地下室與一樓之間,在天花板處繞著一圈採光窗,中央的透明圓筒和影片裡的一模一樣。圓筒里的地板也跟DVD里一樣鋪著白色瓷磚,而在舞台的中央有個很大的排水口,看來這個舞台由於經常沾滿血腥,所以才要經常用水沖洗。

等我適應這裡的環境後,才發現—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圓桌後,他朝我喊道:

「你就是真島誠啊?趕緊過來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不知藏在哪裡的喇叭正悄悄播放著傑西·諾曼宛如黑絲絨般的女高音。我在走向他所在的圓桌的同時,一邊細數著圓形劇場裡有幾道門。

室內生鏽的門有七道,跟巴托克的《藍鬍子城堡》描述的一樣。現在我終於明白他這個惡魔般的賺錢點子是從哪兒來的了。我一走到他面前,他便向我命令道:

「挺起背脊,縮起下巴讓我瞧瞧。」

我照著他說的擺出姿勢。他看了看,滿意地說道:

「不錯嘛,真島先生看起來很健康!我們的表演可是一項藝術呢,出現在舞台上的人必須是生猛有力的,如果這些主角看起來缺乏生氣,觀眾看起來就很無趣了。所以來我們這兒應聘的人不管是想自殺還是想變性,我對他們惟一的要求就是有生氣。我姓春木,是這家俱樂部的老闆。你看過我們的光碟了吧?」

見我點頭,他便高興地笑了起來。看來銀治說得沒錯,他確是一個虐待癖患者。他頂著一頭半白的三七分髮型,雖然蓋著頭髮,但明顯看得出雙頰的肉要遠比下巴突出。這矮個子渾身都是脂肪,從那繃起的麻布襯衫和黑褲子來看,整個腰都是圓滾滾的,活像塞了氣球在肚子裡。

「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再跟你解釋我們節目的程序了,如果沒意見的話,三天後的晚上,你將走進那個著名的圓筒舞台。然後以電子標牌指向的部位切除你身體上的一部分。當然,我們會準備強力麻醉劑幫你止痛的。而且事後會給你進行全面的醫療救護,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說到這裡,春木老闆似急不可待般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朝我說道:

「談決定報酬標準前,可以先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嗎?」

「是要我脫光嗎?」

春木高舉雙手,用音樂指揮般的姿態低聲呢喃道:

「對。讓我在你身體不完整之前先看看。」

我只得脫掉寬鬆的牛仔褲和保齡球衫,最後連T恤都脫掉,全身只剩一條四角內褲,像一個展覽品似的站在春木面前。

「好,這是每天從事體力勞動的年輕男性的身材。你轉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雖然很不情願,但到這個時候我不能臨陣退縮,所以還是轉身背向了他。春木朝我背後走了過來,用指尖從我的肩膀、腰側,一路滑到了大腿內側,似在檢視我皮膚與肌肉的鬆緊度。顯然他很滿意,一直嘖嘖讚嘆。最後他說:

「果然是個好苗子。好,可以了。真島先生,請把衣服穿上吧,咱們坐下來聊!」

在我穿衣服的時候,他始終一臉微笑地打量著我。一等我在他面前就坐,他開口便說道:「你是我見過最令我滿意的身體。雖然這份差事只需十五分鐘就完事,但我願意支付你三百五十萬日元現金當作酬勞。我告訴你,這可是我們這一行給出的最高金額。也許你會怪我多管閒事,但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如此缺錢嗎?而且我們經理以前似乎認識你,他對我說你的動機有些可疑。」

不會吧,那個穿黑色西裝的小鬼居然認識我,但我可不能敗露,於是我胸有成竹地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幾封高利貸的催款信。這是我們事先就準備了的偽證,收信人當然是我,而放高利貸的則是冰高組旗下的地下錢莊「滿天貸款「。春木接過去認真地看了起來,他問我這些文件上只是一些零零星星借的小錢,怎麼會如變魔術般在轉眼間滾成巨款了呢?我裝作不耐煩地說道:

「鬼才知道呢,跟他們沾上了可沒有好事,插翅也逃不了。我們家在西一番街開店,家裡還有個老媽。這家店就是我們惟一的命根子,但他們說要用我的店來頂帳,那怎麼行呢,那可是我老爸生前惟一留下的家當。因此我想趁這個機會把這筆要命的債勾銷掉。春木先生,你是不知道,我腦袋都決讓他們給氣瘋了!」

我仔細端詳著春木的臉,看他對我的話有什麼反應,但可惜的是從眼神里看不到一絲感情。春木想了想,然後朝我說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因為如果你臨陣脫逃,表演就得開天窗了,所以我必須確認你在表演當天會待在什麼地方。」

說完,春木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從顏色昏暗的圓桌另一頭朝我推了過來。見我接住,便接著說道:

「你一定要隨身帶著它。手機裡頭有GPS系統,所以能隨時偵測到你的所在位置。既然這樣,那就三天後的中午過來一趟吧,我相信到時會有一場精彩的演出的。」

看來我已經通過這個矮胖藍鬍子的面試了。步出房間時,傑西的歌聲便從第六扇門傳出,曲名是《眼淚之湖》。誰能想到,如此高雅豪華的地方,居然上演如此血腥的演出。

走回大廳前,我一路想著紀一的父母究竟流了多少淚,該不會也已經流成湖了吧。

當我走到大門口時,那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傢伙正兩手交叉站在黑色大門口。他見我過來,便改成雙手抱胸向我說道:

「我知道你是和G少年混在一起的『萬能幫手』阿誠。我頭兩年也在街頭混,所以我常聽人提起你。大家都說你很聰明。」

我聳聳肩,無所謂地回道:

「你們老闆已經同意我來表演了,難道你也想看看高利貸的催款信嗎?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那傢伙搖搖頭,只是悶頭為我推開大門。可是到最後我準備走出去的時候,他卻對我喊道:

「遠藤浩章。喂,阿誠,可別想玩什麼花樣,我們可是有強大後台的,你怕高利貸,可是那些高利貸對我們的後台也聞風喪膽。聽到沒有?」

我當然得點頭,走出了大門。

看來我的命就是這麼慘,不管到哪裡,我都註定要受這種蠢貨的威脅。

我剛走出俱樂部,銀治便趕過來為我撐傘。外面的天氣變得還挺快,現在已經是毛毛雨了,這場雨看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停。在雨中帶股濕氣的風,讓我想起了春木那噁心的指尖。

銀治邊獻殷勤邊問道:

「阿誠先生,情況如何?」

「還可以吧,比較順利。春木老闆對我很滿意,但他們經理卻懷疑我。不過我們還是預約好了,三天後就登台,所以拜託你多幫著點忙。」

銀治朝我一挺胸,拍拍胸脯上的骷髏文身說道:

「放心,包在我身上。誠哥,我會好好乾的!」

這可是他第一次叫我誠哥,看得出,現在他是完全地對我效忠了。於是我對他笑道:

「萬事拜託了。」

雖然說出來有些卑鄙,但這次如果要真的穿幫了,他很可能得代替我被送進那圓筒舞台。那個自殘角色由銀治來扮演,恐怕是再合適不過的。

面試通過,該我做的事就沒什麼了,接下來我靜靜地度過了兩天冷夏。

這兩天老媽特別高興,因為我一步都沒離開地在店裡照顧生意,偶爾會有人來報告作戰的進度。雖然一想到自己得走進那圓筒舞台心裡就鬱悶,但我並沒覺得有多恐懼,因為這一切都是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表演開始前一天,照信給我打電話來,約我再到藝術劇場的露天咖啡碰一次面。把店裡打理得差不多後,中午過

後,我就依約來到藝術劇場上遼闊的露台,很快就看到坐在一張圓桌上的照信向我招手。等走近一看,他那神情讓我嚇了一大跳。他的臉頰兩天之中就削瘦了下去,整張臉都緊繃了起來,相貌變得非常瘦小;但我明顯感覺到,這個窩囊廢現在已經燃起鬥志了。我坐下後向他問道:

「你的情況還好吧?」

照信的雙眼雖然通紅,但卻散發著強烈的光芒。他的眼中透著興奮說道:

「阿誠先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熬了兩天兩夜,終於將光碟的防盜拷貝程序給破解了。」

說完,照信就開始驕傲地凝視起圓桌中央那台上著網的筆記本電腦。然後移動著光標對我說:

「現在我就要將光碟上的內容散布到網絡上了,我想那將是非常精彩的,在此之前,我希望能讓阿誠先生瞧瞧。」

說完他便把電腦屏幕轉向我。在一個文檔里他已經擬好了一長串超級吸引眼球的標題:「震撼大奶秀!無修正版超性感影片!」、「池袋某會員制性虐待俱樂部秘密演出?」,如此等等。說老實話,這些標題就是我看了都一臉驚訝,照信解釋道:

「標題聽起來得夠蠢、夠色,才能讓那些上網的人上鉤。」

看來這種東西還是照信有經驗,畢竟他是把自己關在屋裡的窩囊廢。

我環視起玻璃天花板下這片遼闊空間,周遭到處是走動的行人,我就想,難道這些行人,都必須要用這種色情的標題來吸引嗎?

我又擔心地問道:

「在網絡上散布這類禁忌東西,不會被追蹤IP位址吧?」

照信爽快地回答:

「這我早想到了。如果利用自己家裡的電腦上網,不管經由哪個國家的伺服器,最終都會被查出來的。所以,我才要拜託你來一趟。你知道什麼是盜線嗎?」

我搖著頭表示自己不明白。照信得意地說:

「你不知道吧,這附近有個無線電台的基地台,所以這裡可以免費上網。盜線的好處,就是讓使用者在裡頭隱身發言。而且運用這條線的兩個條件我們現在都具備了,一個條件是猴子先生為我們準備了一部合適的手機;第二個條件是,你來看看電腦……」

我根據他的指示打量起這台電腦的鎂合金外殼來。從外觀上看,我一眼就看出這就是那晚在紀一公寓裡看那張恐怖碟時用的那台電腦,照信朝我點頭說道:

「我們的這次行動是為了告慰紀一的在天之靈的,所以咱們就從他的電腦出發,向那些敵人發動攻擊吧。好,現在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照信以右手食指按下了滑鼠。數碼攻擊看不到絲毫聲響,但這種進攻卻遠比肉搏來得兇險萬倍。

「阿誠先生,恐怕你還得坐著等一陣子,咱們先來看些圖片好了。」

說完,照信便從登山包里取出另一台筆記本電腦。他打開了一連串靜止的電子圖片讓我瞧。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內側血跡遍地的透明圓簡舞台、而畫面下方則是幾個鮮紅色的斗大文字:池袋肉體與血腥。最下方就是那家俱樂部的電話號碼。

「這些電子畫面是我從影片截取的,然後再打上形形色色的標題。不過,為了讓大家一眼看出這些圖片不是合成,而是真實照片,我刻意放進了一張殘酷的畫面。昨天我已經在眾多的留言板上宣布了,告訴在今天下午將要發表一些極為殘酷的圖片。所以也許現在網絡上已經有很多人在網上等著瀏覽這一篇東西了。」

紀一電腦里圖片清單的符號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照信興奮地說道:

「我事先排好了順序,好將圖像依序送出。直到電池耗盡為止,就讓它在網絡里儘量做展示吧。這麼震撼的圖片,今天一天至少會被數以萬計的人們瀏覽、轉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傳遍全日本了。」

我凝視著照信的臉龐,他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則笑著對他說道:

「你還真有本事啊!」

他顯然很少聽到這種誇獎,臉上馬上就害臊地紅了起來,他回答道:

「哪有,這方面是我的專長嘛。這點伎倆每個網蟲都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來我原來對這窩囊廢的評價是錯的囉,那得改改了。

一切搞定之後,我就送照信走回紀一的公寓,就當是散步吧,也因為在如此閒晃的情況下,那影片居然會在我們的預計之下被全國網友轉寄,就覺得高興得難以自已。

正當我們高興地邊聊邊散步的時候,卻不想在寂靜的西池袋住宅區出現了意外,因為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阿誠,你給找站住!」

居然是那個「肉體與血腥」劇場經理的聲音。我一回頭,就看到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我背後。地們都身穿黑色運動裝、手持看似警棒的物體。

從那兩個黑衣人身後,浩章面帶笑意地走了出來,得意地說道:

「哈哈,阿誠,我們又見面了,想必你們倆剛才在咖啡廳里玩得很開心吧?你這個臭傢伙!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在打什麼歪主意!」

我小心地把視線集中在他手上的黑色棒子上。耳朵中卻傳來他興奮的聲音:

「小子,看什麼看,你想知道這是什麼嗎?告訴你,這是打野牛專用的電擊棒。連老虎被它碰到都只會哀號逃竄,哼哼!要是人被它給碰上,恐怕只有流著口水昏死過去的分了。」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高興,因為在這樣一個過分自大的黑大個手裡,跑開還是輕而易舉的。得意忘形的浩章又叫喊道:

「我們老闆也真是的,他肯定是被你的身體給迷住了,虧他還煞費苦心地私下在標的GG牌上動了些手腳。他大概是想創造一個獨臂混混吧,我早就跟他說不要相信你,哪知道他還是被你給騙住了。喂,臭小子,把你手裡的那些電腦交給我!」

我們這時身處一條有著矮木樹牆的小巷中。十米前就是一條左右皆通的小路。我掩著嘴輕聲向照信說道:

「我一說跑,你就開始拼命跑!一到巷口咱們就往相反的方向逃。」

照信聽了拼命點頭。我趁著那小子得意地舞弄大棒的當口,大喝一聲:

「跑!」

大喊的同時,我自己也全速疾馳,一口氣便跑完了這十米。在矮樹牆的角落一轉彎,我馬上停下腳步蹲了下來。想必這三個傢伙一定會認為我想逃離現場,所以肯定不會料到我竟然會來這麼一招。

浩章那小於顯然想不到我在這個時候還敢跑,所以愣了一下,但最後他還是帶著那兩個手下追了過來,但跑了沒幾步就被我一絆,整個人都往前飛了出去。我抓住機會就朝他背後撲了過去,頓時就把他壓得動彈不得。被我貼得這麼緊,他那有恃無恐的電擊棒也不敢使了,不然的話,他也得昏死過去。而另外兩個傻冒則受浩章之令去追照信了,我相信有著完全鬥志的照信一定可以跑得掉的。

這時我使勁用額頭撞向他散發著發膏香味的後腦勺,完全顧不得自己腦門子疼。撞了三次,浩章這小子就已經完全不行地癱了下去。

我從他手上搶下電擊棒,趕緊站了起來。我得馬上去救照信。可是剛等我邁步準備向右邊沖的時候,卻發現崇仔就站住矮樹牆邊,滿臉笑容地朝我拍手。

「好,阿誠,看來你身手還跟以前一樣利落嘛。」

這下我就放心了,果然,等我朝小巷看去時,另兩個穿著黑色運動裝的傢伙已經被G少年製得服服帖帖了。那個窩囊廢般的照信則又在那抱著裝有兩台電腦的登山包直打哆嗦。我向池袋街頭的「國王」說道:

「要跟蹤我也早點說嘛。到這種時候才出現,你想把我嚇死啊。」

崇仔安然回道:

「是嗎?我看你啥事也沒有啊!這個姓遠藤的傢伙以前我見過。他曾是一個幫派的第二號人物,因為沒當上老大就退出江湖了,沒想到居然干起了這種買賣。阿誠,這三個傢伙你說要怎麼處理吧?」

那輛豪華賓士又靜靜地滑進了這條小巷。我回道:

「在咱們的好戲結束前,先把這些蠢貨給關起來吧。畢竟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的戲給攪了。」

崇仔點了點頭,用手一招,他的手下便把這三個黑衣傢伙給帶走了。

我們也當場解散。整個過程似乎沒超過五分鐘。照信雖然仍在顫抖下已,但也沒有退縮,他那眼神中依然有著那股鬥志,表示一回紀一的公寓就將電池充滿電,然後連夜趕回藝術劇院繼續散布黑色光碟的內容。

這下好了,全日本的網民都可以免費觀賞價值六萬五千日元的特別影片了。

時代果然在進步,可是這種進步又是多麼可怕啊。

日子很快就到了表演那一天,這一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宛如礦物質般蔚藍

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雖然這一天很緊張,但日常的工作還是要繼續的,所以我還是一如往常地開了店門,打理好店面前的事,告訴老媽今天會很晚回家。一切準備停當,便走上街頭,經過了西口公園朝西池袋走去。

「肉體與血腥」就在自由學園後方。想想還真可怕,天天在我家水果行賣水果,竟然怎麼也沒想到在水果行的附近,大半年來居然經常上演如此殘酷的表演。看來照信和紀一說得都沒錯,東京的確是個恐怖的地方。

又—個全身黑衣的男子引領我走進了大門,看來浩章失蹤後,這裡的生意還是照常進行的。他直接把我帶進了圓形劇場。在這間中型劇場裡,老闆春木正在賣力地指揮手下為布景做最後的妝點,看來他們對今晚的表演還是相當重視的。

而在另一邊,許多工怍人員則正忙著架設燈光、布置座席。一看到我現身,春木便顯得格外高興,他一臉微笑地點頭向我打著招呼:

「阿誠,你來了,今晚就拜託你了。」

我也默默地點個頭怍為回禮,接著便在黑衣男子的帶領下走向了後台化妝室。

化妝室內有面全都是鏡子的牆,對著鏡子擺著幾套桌椅。而在另一頭則擺著一些置物櫃和榻榻米。我用手機依序向大家作最後的確認。

這下算是真的把自己放進老虎的嘴裡了,雖然知道自己有一支部隊在作配合,但真要完全鎮靜下來,卻還是做不到。

秘密地把一切確認順利後,我便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這下真的已經沒啥好安排的了。化妝室內有一台十四寸的電視機,但我根本沒心情打開來看。當然這個時候讓我睡覺更是不可能,最後我只得掏出從家裡帶來的口袋書,開始讀了起來。

在這個可能要失去左手的夜晚。我不想去閱讀任何殘酷或悲慘的故事,所以我帶來了司湯達的《巴馬修道院》。容我為各位介紹書中的登場人物:香榭貝麗娜公爵夫人、莫斯科伯爵、羅立萬尼大主教、克雷森丁侯爵。

書中那位置身這些優雅貴族之間的主角法布里靳,死命堅持自己「對幸福的追求」。故事舞台不是在優美寧靜的瑞士湖畔,就是在義大利的修道院。

要忘卻那血淋淋圓筒舞台,讀這本小說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一本好書擁有載著讀者飛往其他世界的翅膀,是老天送給幸福的少數人的禮物。可是當我上集看到一半,幾乎要忘了自己正置身於何處的時候,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臨了。

由於過度著迷於法布里斯的愛情故事,我竟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敲門。

雖然明亮的日光燈教人看不出現在是幾點,但從屋外的光線明顯可以感覺現在已經不早了,當敲門聲反覆響起幾遍之後,我才坐起上半身,朝門外喊道:

「請進!」

應聲而入的是一個身穿燕尾服的男人,這人的臉上架著黑色光碟里出現頻率最高的墨鏡,而他身後則跟著一個畢恭畢敬托著一隻金屬託盤的黑衣男子。那墨鏡傢伙見著我後,直接對我說道:

「我是負責你這一塊的醫生。雖然還沒輪到你出場。但為了你到時能順利表演,所以我得先幫你打鎮靜劑,同時給你做局部麻醉。否則,身體突然被切除—個部位,可能會使你休克致死的。」

這傢伙看來對這一切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只見他神情鬆懈下來,拿起身後男子托盤上的針筒,在我左肩和腰際各打了一大針。這兩大針讓我非常恐慌,即便這件事若干年後,還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打完針後,我便沒辦法再專心讀小說了。那麻藥的藥效從左肩開始蔓延,最後使我漸漸失去了存在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失去了感覺,這個時刻,對於任何人都是一種殘酷的考驗和難以名狀的恐怖。

醫生打完針後就出去了。現在化妝室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在剩餘的時間裡我的內心極不平靜,甚至一度還打從心底里後悔自己的莽撞和自告奮勇,但同時又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必須忍受的。看來下次再接這樣的差事還是得小心一點才行;尤其是這種真刀實槍地挨針頭的差事更是絕對不能接。正當我渾身顫抖時,外面又傳來敲門聲。這下我可不耐煩了,朝那門怒吼道:

「進來!」

這次進門的是個穿著黑色皮褲、手提工具箱的大奶子女人。她朝我扔來一條橡膠短褲,大聲說道:

「把它換上。」

「在這裡換嗎?現在就換?」

這女人看也沒看我一眼,就自顧自地打開了工具箱,從裡面取出一支刷子和一瓶白色顏料。我明白了,是要把我跟以前看的光碟里的演員一樣塗成白色。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死了心,迅速用右手把自己脫個精光,套上那條異常難看的橡膠短褲。這下她又攤開一塊布站了上去,又讓我站上去說道:

「嗯,小伙子身材還不錯嘛。過來,轉身背對著我。」

白色顏料冰冷得嚇人,一塗到身上便把我肌膚上的體溫瞬間吸走了。

塗完顏料,大奶子女人也出去了,但沒過多久,第三次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探頭進來的是兩個黑衣小鬼,他們一同朝門裡伸頭說道:

「輪到你上場了!」

我在他們的攙扶下走出房門,踱下樓梯,光著身子走上呈圓弧形的走道,雖然我還沒走到劇場裡,但觀眾的鼓譟聲就震耳欲聾地從厚厚的水泥牆後頭傳來。

最後我來到了一道門前,這是道生鏽的鐵門,來過這裡的我知道,就是藍鬍子公爵城堡的第一道門。鐵鏽門緩緩打開,我一亮相,周遭便響起一陣狂呼。燈光照亮了圓形劇場,其中一束最強的聚光燈直接打到了我身上,那亮度刺眼得讓我幾乎失明。我別無選擇,只能憑著那兩個小鬼的攙扶搖搖晃晃地踏上兩側滿是燈泡的走道,目標當然是位於劇場中央的透明圓筒。

等我的眼睛稍微習慣場內的亮度後,我發現下面觀眾席上坐滿了中年以上的男人和年輕女人。我緩緩環視著360°都映照在紅色燈光下的地板。很快,我就發現那個滿身文身的銀治就坐在我左側斜前方的客席上,這個時候,我居然覺得他就像我的老朋友一樣親切。此時他正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白襯衫,而身旁則緊挨著一位身穿深藍晚禮服的美女。我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正在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聲粗暴的「進去!」

舞台上的圓筒原本是完全閉合的,此時對著走道的部分緩緩往一旁滑了開來,我被人推著踏進了圓筒。

光看影片是絕對不會知道表演者是怎麼走進來的,現在我知道了,但這種經驗我想任何人都是不想擁有的。地上的燈光和頭頂的聚光燈將透明圓柱里烘烤得宛如盛夏的沙灘,炙熱得要讓人脫了皮。由於前面已經有過兩場演出,所以現在這裡面有一股濃得嚇人的鮮血味。

根本沒有時間給我考慮,我的右手就被塞進了一隻遙控器,同時一塊圓形電子標牌也被推上了走道,等著我來啟動。現場觀眾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這些所謂的感覺敏銳、品位高雅的客人,此刻正個個興味盎然地期待著又一個人被切除身體的某一部分。

我像一個機器人般毫無意志地按下開關,而與之同時,LED燈泡便開始輪流閃爍起來,接著我又依令按了一次開關,這次是為了讓燈光停下來。我眼睛看都沒看那個標牌,也根本沒必要挑時間按鈕,反正早被動了手腳,繞著圓圈亮起的LED燈泡一次又一次繞過耳朵、鼻子、右手、左手、右腳、左腳,接著漸漸放慢速度,最後果然停在了左手的位置上。

那些變態的觀眾頓時掌聲雷動,顯然他們在為又一次觀賞了一個全新的身體部位被切割而欣喜異常。

很快,一台藏著電鋸的推車被推進了圓筒里。我原本心裡還有點底,知道這是我自己導演的一場戲,但真到電鋸推上來的時候,那原本只是輕微顫抖的身體變得劇烈抖動起來,汗水頓時嘩嘩地往下掉。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行刑者的任務就是將電鋸推進來,同時啟動電鋸開關。幹完這一切,他就踏出了圓筒舞台。下面的一切事情就是我的事了,這就是俱樂部的高明之處,沒有人強迫你,一切都似乎是你自願的。轉眼之間,我能聽到的只有電鋸噪音,聞到的只有鮮血的氣味。我相信全世界再找不到比這份工更糟的工作了。

見那行刑者走出去後,我就平靜地走向推車,用右手拔掉了電鋸的電插頭。

這顯然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意外,這讓觀眾席上那些優雅的變態者失望不已,他們馬上開始鼓譟起來。當然,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看著圓筒舞台外那些一張一合的嘴和舞動的手,我笑了笑,舞台區域是隔音的,我從橡膠短褲里掏出手機。一翻開手機,我便高高舉起右手,好讓大家看個清楚。

我按下了通話鍵

,讓自己更像一個新款手機的GG模特兒。然後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

「也許在座的諸位可能知道,在上次的表演里,有個小伙子被切除了手掌。他的名字叫淺沼紀一郎。很遺憾,他已經自殺了,不過他託付我向俱樂部里的諸位問好。」

雖然我這裡聽不到觀眾的聲音,但觀眾卻能透過麥克風把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種變故來得太突然了,整個劇場的時間似乎都停了下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現場直播呢!

見大家都閉了嘴在那發著愣聽我發言,我便繼續說道:

「相信各位也有家人、朋友,或是重要的客戶,既然在座的各位有著如此美好的嗜好,那就應該讓他們一起來共享才對呀。所以我接下來就要報警了,在座的各位一個也別想逃出去。放心,你們的行為完全不構成犯罪,所以請大家繼續品嘗雞尾酒,等會兒警察來了再說吧!」

頓時現場觀眾如炸開了鍋一樣,全都慌慌亂亂地紛紛朝周遭的七扇門移動。我右手依舊高舉,輕鬆地以拇指按下池袋警署的號碼。當然,我這一個舉動是做給現場的觀眾看的,其實我毋需向電話那頭說半句話,因為早就有若干人幫我報警了。

現場所有的門都一下子打開了,那些觀眾大喜,以為這下可以逃出去了。

但可惜的是他們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因為在每一道生鏽的鐵門那。都湧入了大群統一以藍色頭巾蒙面的街頭幫派分子。

那個原本站在走道上的行刑人試圖衝進來將我架走,但他還沒來得及碰到我,就仿佛一台機器被關掉電源一般倒地不起。在行刑者的身後,只見銀治得意地揮舞著那把電家畜用的電擊棒對我笑著說道:

當然,這次電鋸的開關,其實是我目己開的。

趕到現場的警察們再遲鈍,只要他們走進那圓簡里嗅到鮮血味,再看到那把傷人無數的電鋸,應該就不難聯想到這裡曾發生過什麼吧。

唉,我不能不說,和任何現代歌劇一樣,如果沒有好的演技,這場戰鬥也不能取得完勝。

騷動是短暫的,但警察很快平息了一切。我被帶到了警察局。而崇仔則在幾個保鏢的掩護下趁亂遁形,而幾名G少年和「肉體與血腥」俱樂部的所有員工都被帶了過來。所有觀眾都被當場釋放,但每個人都被記下了身份,明令他們在家等候,以便日後分別接受調查。想到他們個個在家裡如坐針氈地等著約談通知的模樣,實在令人痛快。

另一條戰線也取得了不俗的戰績,照信散布的影片在網絡上掀起了一場網絡風暴。數百萬人點擊了他發出去的網頁,好幾次網絡都處於停滯狀態,造成整個池袋一度網絡不通。

由於此事太過敏感,各大媒體都沒敢做太大篇幅的報導。不過周刊和體育畫報則正好相反,他們平時就找不到什麼像樣的線索,現在難得有這麼個事,這一類媒體開始整版整版地連載追蹤報導,而標題則一期比一期嚇人,比照信擬的嚇人多了。當然,在他們筆下,我成了一個無知的犧牲者A,整個夏天因為這個事情被迫接受了好幾場採訪,可這事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我總不能說我如何如何策劃了這場活動吧。我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心裡總是想,要是我寫的雜誌專欄能有這十分之一的反響就好了。

經過我們這一番折騰,池袋剛剛崛起的一線品牌性虐待俱樂部「肉體與血腥」被迫關門大吉。現在事情搞得這麼大,恐怕再嗜血的客人也不敢上門了。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些周刊記者天天排班蹲守在俱樂部門外,這個時候,那些變態的人即便走路也不敢往這個地方湊了,誰能有膽在眾目睽睽之下安然欣賞自殘表演呢?

原本寧靜、秀美的西池袋住宅區,因為這麼多記者的到來而鬧哄了很長時間。

也許大家會很奇怪,整個事件怎麼沒有提到那個春木老闆呢?說實話我也很奇怪,但很快就傳來駭人消息。有天有人發現了他被綁在樹幹上的屍體,脖子從左耳根到右耳根被劃了一刀,死因是失血過多。兇手查不出來,也許又是一樁死案吧。從案發現場的乾淨利落程度,一看就是哪個組織為了滅口而僱傭職業殺手所乾的勾當。相信兇手早已逃之天天了,也許都已經到國外去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在想著當他的脖子被劃一刀時,是否也以那對死豬一般的雙眼,靜靜欣賞自己鮮血的靜靜流淌呢?也許他也很有快感吧。然而對我來說有一件事更古怪,明明—個禮拜前還跟他打過交道,可是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他長什麼模樣了。

惟一記得的是他那魚眼般的雙眼和柔軟濕潤的指尖。現在想起來都讓我賞得噁心。

一切搞定之後,我、崇仔與猴子等人約好在「簡單日子」酒吧聚會。此時在我看來,再沒有人比崇仔更適合呆在這種VIP室里享受了,他舒適地坐在絲絨沙發上,邊喝著青酒邊開口調侃我:

「阿誠,你那一身白的扮相實在是讓我不敢恭維。我想就算給我再多錢,我也不會答應扮成那副德性的。」

我無所謂地笑笑。我心想,你當然不會做的了,你幹什麼都是要錢的。據說這次行動冰高組支付給G少年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至於是多少錢我無從得知,當然對於這些我是從來不去探聽的。

見我不回答,崇仔又笑著問道:

「你這次又沒撈著一分錢嗎?」

我點頭稱是,接著又斟了一杯這家酒吧最昂貴的酒。舉起杯來朝大家說:

「能有美酒佳肴,就算沒白幹了,如果再給我配個美人,那就更理想了。」

猴子大笑,他戳了戳我的側腹說道:

「要美人還不容易,你去找銀治就能解決問題。」

由於地位較低,銀治一直縮在桌子一角。這回聽大家提到他,頓時兩眼發光,他朝我說道:

「阿誠先生,你還記得上次在『肉體與血腥』時,坐在我旁邊的女孩子嗎?」

我笑著點了點頭。那怎麼可能忘記。那時發生的每一幕我都歷歷在目呢。那是個身穿深藍晚禮服,裝扮活像《黑客帝國》女主角的超級大美女。

「那靚妹說她對阿誠先生很有好感呢。而且一聽到你和我一樣喜歡性虐待,馬上就求我把你介紹給她。下個禮拜我們就有一次派對,你可得來賞個臉喲。」

哇噻,看來這個瘋子般的銀治還真以為我是他的同類呢。崇仔和猴子都像看戲似的滿臉微笑看著我。雖然我也有點心動,但在這種場合點頭答應,我的面子還是放不下來的,所以我做了個違心的回答:

「抱歉。我想找一個嗜好比性虐待更激烈的特別對象。」

銀治聽了一臉失望,他喃喃地說道:

「唉呀,那就太可惜了。我還一直都想呢,如果咱們倆一塊出馬,恐怕所有性虐待俱樂部的女人全都任我們挑呢!」

我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但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我還是和他交換了手機號碼。誰讓我還年輕呢?誰知道明天我會怎麼樣,也許找個熱辣的妹妹玩一下也不錯喲。

看來經過這件事,我也變得邪惡了。

最後,來交代一下照信的情況吧。

那場表演大快人心,照信也很是高興了一陣。完事之後的一個星期里,他整天都在東京街頭逛。說是觀光,其實多數時間都在秋葉原或新宿的電子市場搶買便宜光碟。他說他買了三百張單價一百日元的台灣光碟,還為專門制怍盜版光碟買丁一台二手電腦。

如此一來,等到他準備回桑幸的時候,東西已經多得拿不動了。所以他出發的那天早上,我專程到東京車站去送他一程。

經歷丁這番風雨,我們已經跟戰友一樣親密了。我們並肩坐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一人喝著一罐咖啡。從月台往前看去,可以看到夏日晴空映照下的鐵軌閃閃發光,風兒順著我們的發梢拂過,真是一個美好的日子。照信回過頭來看著我,以一如既往的微弱的嗓音說道:

「這次實在很感激你。」

雖然聲音依然很低,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他是一個窩囊廢了。我朝他笑笑,又啜飲了一口冰冷的咖啡。

「在隅田河那天,如果不是阿誠先生,也許我當場就逃之天天了。要是那樣,我怎麼還有機會為紀一報仇呢。經過這件事,我想我的後半輩子再也不會只是一味逃避了吧。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

照信直視著我的雙眼,繼續說道:

「雖然現在我依然一窮二白,也沒固定工作,但我不再茫然。回去後我將抬頭挺胸地告訴大家,我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從今以後,我已經是個堂堂正正的窩囊廢了。」

好,好樣的,窩囊廢也有手有腳,會有前途的,只要敢於奮力拼搏。我朝他握緊拳頭,鼓勵他道:

「憑你

『廢物行者』的技術,在東京找個與電腦有關的工作根本不難,為什麼不留在這呢?」

照信看了看我。羞怯地點頭答道:

「其實我現在也有點信心在池袋混了,但我總覺得,只有桑幸才是我的家,而且畢竟關心我的親朋好友全在那裡。雖然那裡現在經濟不景氣,就業機會比較少,但我還是想回去。以前對家沒什麼感覺,但這次來東京後才發現,其實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還是桑幸。」

也許想到桑幸讓他無比興奮,他朝我高興地說道:

「阿誠先生,找告訴你哦,桑幸可是個好地方呢,那裡沒有嘈雜的人潮,也沒有吵死人的喇叭聲。你看這裡樹和小鳥很少,但在我們那,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到處都綠意盎然。」

聽完他說的,我也深以為然,他說的道理和我深愛著池袋是一樣的吧。每個人來到人世的瞬間,就會與他/她降生的那片土地產生無比深厚的感情。

照信又笑著說道:

「看來我這輩子就在桑幸那樣的鄉下過算了,每天看著同樣的臉孔,在那裡結婚、生子、生活、終老,其實不也挺好嗎?阿誠先生,哪天有空務必到桑幸來玩,我會帶你四處逛逛。那裡不像池袋這麼大,只要一個小時就逛完了。逛完之後,我會請你喝我們那裡的青酒,然後我們一起邊吃小菜邊回憶這次行動的點點滴滴吧。」

……

新幹線很快便駛進月台,夏天的熱風帶看機車的油味撲面而來。我從長椅上站起身,朝照信伸出右手,把他那瘦小的手用力握了握。

「回憶這段往事,這主意不錯。也許過段時間我就會去看你的,你保重了。」

我面帶笑容,朝這個在短短十天裡由一個窩囊廢蛻變成男子漢的傢伙點了點頭。我們互道珍重。然後便—個向車走去,一個走下月台。

我一次頭也沒回,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比內心的互道珍重更加珍貴呢?

從此,每當我在水果行干煩了的時候,我就會做做白日夢,總幻想著哪一天到桑幸去拜訪照信,然後我們倆在嘈雜的蟬鳴中,一起追憶那個夏天的一場行動。如果再能有幾朵白雲從蔚藍的天空飄過,身邊再配上一條小河的潺潺流水聲,那簡直就是神仙的境界。

或許,對於我和照信這樣的「窩囊廢」來說,能有那樣的享受,也算得上是人生的一大快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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