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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電子之星 獻給寶貝的華爾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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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郎大哥說十五分鐘後會來見你。不過他說只能跟你一人見面,所以別讓南條大叔進來了。這回你該滿意了吧?」

說完他就在我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然後要了一杯和我一樣的黑啤酒,小小抿了一口,然後仔細端詳起我的側臉。

「看來你還真被打得夠狠的啊?」

我動著比平常厚幾倍的嘴唇朝他笑道:

「沒錯。這就是那些愛搞誇張勾當的人的傑作。」

我們倆湊著酒杯乾了一杯。酒杯發出一聲脆響。

十分鐘後,我和身穿運動夾克的傢伙步出了咖啡廳。在離開咖啡館之前,我拜託車裡等著的大叔再多等一會兒。

我們倆就在瀰漫著過年前氣氛的商店街里走了起來。美國街區中央大樓是一棟小店密布的商住兩用建築,宛如一艘軍艦般矗立在美國街區的正中心。

穿著運動夾克的傢伙踏上艦首的階梯,領著我走到了最高的一層樓。這裡擺著幾張木製長椅,以及那種投幣的遊戲警車和消防車。都是些兒童遊樂器材,看來這是一個小得可憐的屋頂遊樂園。

木製長椅上坐著一個個頭小但感覺如利刃般敏銳的小鬼。我一走近,他便站起身來跟我打招呼:

「我就是傲鵬第三代頭目,長居林太郎。你是真島誠先生吧?我也拜讀過你的專欄。」

我點了點頭,在他對面的木製長椅上坐了下來。這種長椅椅背上印著森永牛奶廠的GG,由此就可以看出這長椅年代是多麼久遠。運動夾克把我帶到後就自覺地走到走到階梯那頭,以免聽到我們聊的內容。我對林太郎說道:

「抱歉了,但我確想知道你們到底隱瞞了些什麼。我這麼做有兩種原因,一是因為我個人想搜集些資料,另一個原因是受了他父親的委託。為什麼你們一聽到阿利這個名字,口風就緊得跟什麼似的?」

林太郎默默俯瞰著欄杆下頭街區上緩慢移動的人潮,接著才轉過頭來回答:

「大叔對你說了些什麼關於阿利大哥的事?」

「他告訴我,阿利是他惟一的親人,生前待人很和善。」

林太郎微微笑著回道:

「他說得也沒錯。不過,他的和善也僅限於討他喜歡的成員,阿利大哥對他不喜歡的人可是十分殘酷的,就連曾是他左右手的第二代頭目志浩大哥也吃過他不少苦頭。他不光對他不喜歡的成員狠,而且對其他幫派也心狠手辣,所以幫里幫外的人都對他畏懼三分。要是惹毛了他,誰也不知道他會使出什麼狠招,而且沒人知道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毫無預告地大動肝火。在他主事那段期間,傲鵬裡頭的氣氛隨時都是一片緊繃。大叔說他和善,有時候他確是無比好心。比如說我妹妹住院時,他探病來得比誰都早,送的花都快讓病房的桌子擺不下了。」

難道利洋還有不為親生父親所知的一面?不過,我泡妞時的嘴臉也從沒讓老媽看見過就是了。

「也許每個人都有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話是這麼說。」林太郎轉過臉去,繼續說道。

「但你可能不知道,有次阿利大哥為了懲罰一個不聽使喚的傢伙,竟然把他背上的皮膚割下來了。當時他拿著一把沒磨過的刀,從那傢伙身上慢慢地割下一塊明信片大小的皮,圍觀的人裡頭有好幾個看得都吐了出來。

我聽了簡直說不出話來。原來世上還真有如此狠毒的怪物。林太郎抬起頭來,以傲鵬棒球帽帽沿下的雙眼望著我問道:

「而且,你應該不至於打女人吧?」

我馬上知道他話里的意思,便向他回道:

「難道阿利會?」

林太郎聳了聳肩,舉頭望向美國街區的上空。

「對。尤其是和他同居的晴美大姐大,更是常被他修理得很慘。每當這種時候,志浩大哥就出手勸阻,所以連他也常遭池魚之殃。」

我來時的那種凌人盛氣這時已全然都沒了。這時只聽林太郎語調悲愴地繼續說道:

「傲鵬原本就是個強大的幫派,但讓我們的勢力擴大到今天這個局面的,其實是第二代頭目志浩大哥。要是沒發生那件事,讓利洋大哥繼續主事下去,傲鵬可能早就瓦解了。如果傲鵬瓦解了,我還能留在這裡跟你說話嗎?」

這下我也只能舉頭眺望美國街區烏雲密布的上空。林太郎說道:

「阿誠,這些就是我所能告訴你的了。若你還有什麼非知道不可的,就直接去問晴美大姐大吧。我給她先打個電話,我想她應該會把什麼都告訴你的。」

說完這些,他拍了拍灰色工作褲,然後站了起來。

「等到你知道真相之後,想怎麼運用就是你的自由了,不過,告訴那位大叔時可千萬得小心點。我想你也不願意讓他再造成二度傷害吧?」

我也站了起來,和林太郎並肩倚在欄杆上。

「我知道了,只是很抱歉因此而給你們造成的麻煩。」

這位年輕的第三代頭目這時才第一次出現一絲笑意。那些混幫派的女孩子要是看到這一抹笑容,肯定會全被迷昏了。

「我手下的人告訴我你的右勾拳挺厲害的。希望你把這件事搞定後,經常到上野來玩。我們也可以聊聊池袋幫派有哪些手狠的高手。」

「多謝誇獎,我會來的。」

我微笑著緊緊和他握了個手道謝。等我再下階梯,卻發現那個運動夾克已經不見蹤影了。

在走回美國街區的路上,我心裡是鬱悶不已,事情居然是這樣的,那我該如何向大叔說呢?

看來,得先保守秘密,在告訴他真相之前,我得去找一個人。那個曾離利洋最近,還與之共同生下一個孩子的女人。於是我在走向爵士計程車的時候,按下了林太郎給我的那個號碼。

電話通得很順利,晴美和我約定在西池袋的幼兒園見面。她說她那時正好打完工,要騎自行車去接孩子。當她聽說我

和明洋爺爺在一起時,便有些高興地說,要是明洋看見爺爺,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呢。

計程車在混亂的大馬路上朝湯島的方向右轉。大叔看了看我的表情,問道:

「怎麼了,是事情談得不順利嗎?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整個人往車座上一癱,疲憊地說道:

「噢,沒什麼,有點累而已。能來點安靜的音樂嗎?」

大叔點了點頭,車裡頓時響起喀喳喀喳的玻璃杯互撞聲,然後是沉靜的鋼琴聲。這首曲子很有名,就像我這種對爵士樂基本無知的人也知道這是比爾?伊文斯的三重奏《獻給黛比的華爾茲》。我靜靜地徜佯在音樂聲中,一路用了半個小時,我和大叔基本沒講幾句話。

我眺望著大樓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都市核心區風景,沉靜地聆聽鋼琴聲。音樂配上東京冬日枯木與灰色的天空,顯得無比諧調。

在我的要求下,爵士計程車開到了位於西池袋五丁目的金華堂旁的健康幼兒園。計程車在門外停下後,我們倆便在車內等待晴美到來。南條隔著車窗,深情地望著在園內忘情嬉戲的明洋。可能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園裡玩耍的孩子沒有幾個。大叔一邊看著,一邊沉靜地說道:

「孩子是天真無邪的,阿利也曾經跟明洋一樣天真,可是到頭來還是不知不覺就成了個混混。阿誠,你可不要跟阿利一樣,那會搞得你老媽掉眼淚的!」

雖然現在我家常被搞得掉眼淚的是我,但聽了南條大叔的話,我還是默默點了個頭。我試著想像自己還認為世界只有溜滑梯、盪鞦韆和沙坑的童年歲月是什麼模樣,但我已經到了想不起這些事的年紀了。

過了一會兒,便看到晴美騎著自行車從馬路那頭過來。一看到她,南條大叔便打開車門走出了他的計程車。他對我說道:

「坐在車裡太久了真是有點憋得慌,讓我出去舒展一下身子吧。你們倆可以在車子裡聊,暖氣是開著的。」

南條在車外和晴美聊了兩三句,隨後晴美便坐進車內后座來。我往內側移了移,為她騰出一個位子。

「很抱歉突然把你找來,我已經知道了大致上的情況,是林太郎告訴我的,現在我只有一個疑團了。當然,你並沒有義務告訴我,所以你若不願詳細回答也沒關係。可以嗎?」

晴美抬起她那蓬鬆的頭髮看了看我,等著我提問題。我感覺晴美和利洋年齡是相仿的,所以今年應該是二十六歲上下。看來生活已經把她搞得疲憊不堪,臉上的化妝品似乎都是從大榮超市或是伊藤洋華堂買來的廉價品。儘管如此,昔日的美麗面影還是仿佛日落十分鐘後的天空般依稀殘存。

「明洋並不是利洋親生的,而是第二代頭目志浩的孩子。對嗎?」

我話剛說完,晴美的表情就緊繃起來。她不再看向我,而是將兩眼投向窗外。目光所及,是身穿羊毛衫的南條倚在幼兒園的柵欄外,柵欄內的明洋正興奮地向心愛的祖父炫耀他剛撿到的一片他手掌大小的枯葉。晴美臉上泛起一絲柔和的微笑,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沒錯。這孩子是志浩的。志浩為了救被打的我,常常也連帶著被他揍。阿利發起脾氣來就像颱風似的,不管對男的女的,還是小孩通通絕不手軟。我們倆因為同病相憐,常在一起互相安慰,過沒多久就開始瞞著阿利私下相會了。」

這下我終於了解了。一提到阿利,傲鵬成員的口風就變得這麼緊,全是為了保護第一代頭目的名譽,並守住第二代頭目夫人與明洋生父的秘密之故:這事估計上野傲鵬幫中大多數高層都知道吧。這時晴美問:

「知道真相後,你打算怎麼做?你是要把這一切告訴我們家爺爺嗎?」

晴美用試探性的眼神望向我。

「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隱瞞的。畢竟有的時候,有些秘密是不讓人知道更好一些。」

晴美聽完我說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又帶著一絲悲愴的笑容說:

「是啊,但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該怎麼辦好。看到他那麼疼愛明洋,我真想告訴他真相,同時向他道歉。但每到那時,我總是開不了那個口,那樣的話對他太殘酷了。」

我凝視著晴美的雙眼。我竟莫名地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深不可測,我總覺得她還有什麼在瞞著我,但她的表情卻是如此平靜,這使得我不禁懷疑起我的判斷是否正確。為了驗證,我直接跟她說道:

「我保證不會把這些告訴大叔。如果你還有什麼不吐不快的事,那就全告訴我吧。反正我們日後應該不會再碰面了。」

這時身穿被洗得松松垮垮的運動服的她,兩眼在昏暗的計程車后座突然散發出嚇人的光芒。晴美用也許只有太妹時代才有的悽厲嗓音叫道:

「你怎能明白?今後的數十年,我都得帶著這個秘密活下去。看著我的孩子、他的爸爸、他的爺爺,只能回憶卻不能說出來。哪可能跟你寫文章那麼簡單?我想我的生活算是完了,永遠沒有截稿期、沒有結尾,擺在我面前的只是血淋淋的人生。」

或許誰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也許是以前的秘密,也許是當前的打工生活讓她不快,總之,她似乎對生活的一切都已經不再有任何留戀。

現在我知道,我不用再說什麼,晴美自己就會把話全盤托出。在這個時候,即便在場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個人,她也會鬆口說出蘊藏心中的秘密。只聽她用一種低沉而失落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想把那天的事情說出來,但卻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阿誠,我現在把它告訴你吧。五年前,就是出事的那一天,我跟阿利說我想跟他分手,並且告訴他我愛上了另一個男人。阿利還沒聽完,他的暴脾氣就失控了。他狠狠地打我,可是我從頭到尾都兩眼直視著他,不管他怎麼打我,我都是死命保護著肚子忍受。打著打著,他可能也注意到我護肚子的舉動,所以他停下來問我為什麼一直抱著肚子。」

晴美的雙眼圓睜,那裡面仿佛即將颳起一場暴風雨,只見她瞳孔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澄澈深沉。我從她眼神中可以想像阿利當時是怎麼問的,但對他的反應卻完全無法猜測,因為通過這段時間別人的敘述,我發現這個阿利的很多做法和想法都是違背常理的。

「我就跟他說我懷孕了,而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幾乎要在計程車狹窄的后座發出一陣悲鳴。我以沙啞的嗓音問道:

「那阿利是什麼反應?」

晴美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的問話,只見她已經是淚流滿面,直望著空蕩蕩的前座。

「他聽完就瘋了似的衝出我家。當時我在立敦大學後頭的一棟破樓里住。我知道這對他打擊畢竟太大了,所以就擔心地追了出去。其實第一個發現阿利倒在露台的就是我。報警後,我突然開始害怕起來,一直擔心這是不是志浩下的手。」

我聽完,轉頭看了看幼兒園柵欄外側逗弄孫子的南條大叔,這樣一個好脾氣的人,怎麼會生下阿利這樣的暴君呢?

「結果不是?」

「對。我報警後第一個打的電話就是給他,他告訴我在神樂坂一個貨車裝貨站。那一刻,我真的好踏實啊。後來阿利被救護車載走,到了早上不治身亡時,我雖然十分震驚,但同時也感到非常安心,心想這麼一來,就不必再擔心志浩會被阿利給殺了。」

說完,晴美挺了挺背脊,然後理了一下因騎車被吹亂的頭髮,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

「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該去把明洋接回家了。」

轉眼之間,她就已經恢復了一個母親該有的表情,變化快得叫我有點不可思議。把該說的話說完後,她竟然能讓那種如洪水般的感情戛然而止。

我想,此時她的心中應該已如池袋空蕩蕩的冬日一般空無一物了吧。

看來從她嘴裡已經不可能再套出些什麼了。晴美小心地打開車門,向幼兒園大門走去,一臉母愛笑容,抱起剛換好鞋子在門口等著的明洋。

一無所知的孩子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安全護欄,有了這個孩子,她還有什麼心灰意冷的坎不能邁過去呢?

由於明洋進了計程車,使得原本寂靜的爵士計程車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這種熱鬧把剛才的灰暗氣氛一掃而空。而這下播放的音樂也已經換成了氣氛歡樂的紐奧良某銅管樂隊的曲子。晴美的自行車被塞進了車尾廂,后座坐著晴美與明洋母子,我則移到了副駕駛席,在一種充滿著家庭氣氛的快樂里,爵士計程車在池袋的住宅區中悠閒徐行。

南條大叔想必真的很愛開車。他先開著車圍著立敦大學繞了兩圈,然後才往晴美母子住的公寓開去。這是一棟沒電梯的三層小公寓。我去幫忙把自行車從後備廂中搬出,接著才離開停車場。而南條大叔則抱起有二十斤重的明洋飛也似的往樓梯奔去。晴美和我

則肩並肩地在後面走著,當我們抬頭朝樓梯上仰望時,明洋已經在上面歡呼雀躍了……

「晴美小姐,我收到了一些年禮,想……」

正在這時,居然有個人在我們背後說道。一聽到這女人的聲音,晴美竟然如受大驚般木然僵立。我敢說就連她複述告訴阿利她懷孕時的表情,也沒有這時緊張。

晴美惶恐地以餘光望向我,仿佛在確認我是否也注意到了背後這個女人。我裝做沒注意地默然回頭。

公寓大門內鋪著色澤明亮的茶色地磚,敞開的玻璃門上掛著一隻賀歲的門飾。只見一個穿著圍裙、身材高挑的女人,手提一隻白色塑膠袋站在這個平淡無奇的公寓大門的門廊內。我意想不到,她就是那個忌日隔天到露台獻花的孕婦。

大概是把我的背影誤認成志浩吧,只見她那氣質高雅的臉龐一看到我霎時變得一片蒼白。

她那聲音怎麼帶有一種愧疚感呢,難道帶著水果給鄰居送年禮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她朝我輕輕點頭,致意道:

「你好,我們見過面的。想不到你還是晴美小姐的朋友?」

晴美趕緊解釋道:

「不是啦,真島先生是明洋爺爺的朋友。」

我明顯感覺到晴美正用眼神向這女人示意些什麼。看來我的疑惑和猜測是有道理的,問題的真正答案鑰匙並不在晴美這裡,而完全有可能是在這個女人身上。晴美沒有完全說清楚,想必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女人吧。

雖然我知道這個問題再追下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但我還是問出了那個無聊的問題:

「晴美小姐,你能告訴我五年前你發現利洋倒地不起時,你還目擊到什麼嗎?」

和這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交換了好幾次視線後,晴美才支支吾吾地回道:

「這……是……沒看到什麼啦,都已經過了五年,當時的情況我也想不起來了。阿誠,你就停手吧,你也知道阿利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最後這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這個身穿格子圍裙、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女人聽的。我知道現在晴美是不會再說什麼了,所以我轉而向那位孕婦介紹道:

「我叫真島誠,在西一番街賣水果。」

那女人開口閉口好幾回,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叫松岡未佐子。」

說完以後,便以一種死了心般的表情露顏一笑,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家也住在西池袋二丁目。晴美小姐,請你把這些蘋果收下吧!」

這回她的話里,沒有了那種愧疚感。晴美有些驚愕地收下塑膠袋,然後用一種無法置信的表情看了看那個叫未佐子的女人,然後就不管我們地自顧自走上了樓梯。

而這時,未佐子也挺直了背脊,走出大門。

原地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跟大叔說再見就離開了那裡,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去哪裡,而這時我的心態,竟跟晴美說的一樣,恨不得立即把一切真相向大叔全盤托出,可是理智又告訴自己不能那樣做。

看來保守秘密也是一副重擔啊,它這會兒就壓得我走路都步履蹣跚。

我晃悠到不遠處的西池袋一丁目,進了西口公園。對我而言,到了那裡就是倦鳥歸了巢。有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安全感。我在圓形廣場找張長椅坐下,讓四周的風景安撫我的心。

放鬆心情三十分鐘,思索三十分鐘。一個小時之後,我又掏出手機,按下露台那面告示板上留下來的號碼。我的手機里有兩個那兒的號碼,現在撥的是給官位較大的那個——橫山禮一郎署長。

橫山禮一郎署長小的時候是我的好朋友,但人家發展得很好,一路往上念,直到東大法學部畢業,進入警視廳後也是飛黃騰達。所以他現在跟我在一起喝酒時從來不要我掏錢。電話終於接通了,這位年過30的年輕署長用一種下班後的悠閒語調說道:

「是阿誠呀。是不是又想找我喝酒去啊,告訴你,今晚甭想了,因為我得跟一個美如天仙的司法研修生去幽會!」

經歷了那一場感情折磨,我已經沒力氣了,所以不理會他的玩笑,而是直接跟他說道:

「拜託幫個忙,給我在舊資料里查一個人,只要5分鐘就可以了。」

禮一郎立即嚴肅起來,看來他變臉的速度不亞於池袋黑社會老大啊,他問道:

「是哪樁案子?」

「五年前發生在藝術劇場後面的那樁兇殺案。我想知道那個第一目擊證人說了些什麼。」

署長裝做很不爽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

「你怎麼盡插手這些麻煩事?好吧,待會我給你打電話。」

電話掛斷,我竟有種想哭的感覺,原來我的世界裡,對好壞區分得很清晰,但是現在,我居然再也分不清楚了。

我是一個過路者,但現在卻出現了兩個背負著難以承受的秘密的女人,和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那我該怎麼做呢,既不能毀了他們的生活,又想要讓事件完滿解決。

我該怎麼做?

此刻我的頭頂已是一片熱鬧的霓虹燈光,但坐在鐵管長凳上的我心中卻感覺很冷,我想要是被哪個行人見到,一定會以為這是新起的一尊公共雕塑吧。

二十分鐘後,我接到了禮一郎打來的電話。

「喂,現然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啊,你這件事搞得我約會要遲到,要是這個女孩子我沒搞到手的話,到時我就要你好看。」

「知道啦,下次我請客好了。」

「咦,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顯得無精打采的?阿誠,你怎麼了?」

唉,悲傷啊,現在的我已經是面目全非了。除了身體上才被四個上野的街頭混混圍毆,今天心理上又白白接到兩個女人送出的沉重得難以承受的秘密。所以簡直可以說,我身心的創傷都已經超越忍耐極限了。

禮一郎見我這邊沉默,以為沒什麼事,便開始向我宣讀起他找到的資料來:

「那你就聽著吧。第一目擊證人是上田晴美,那年二十一歲,是死者南條利洋的未婚妻。她當時的證言說,當時她在死者倒地的劇場後方台階一帶,看到一對年輕男女急促促地逃離現場。兩個人都是大學生打扮,男子身高約一米七五左右,女子個子也很高挑,約有一米七左右。好了,資料上就寫了這麼多,夠了吧?是不是查到什麼和兇手有關的線索了?」

聽完「女子個子也很高挑」,我的耳朵就已經聽不進禮一郎後面的話了。一下子,我滿腦子都是那個身穿白大衣的女人,沒錯,她的身高的確差不多有一米七。

見話筒里的噪音停了下來,我便知道禮一郎已經說完了,我想也沒想就回道: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那就祝你約會愉快。拜拜!」

那位相貌堂堂的池袋警察署署長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已沒心思理會了,掛斷電話,我就動作呆滯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像個木頭人般走回家去。

隔天是一年裡的最後一天。因為新年的關係,所有老百姓花錢都很大方,所以我家的水果行生意好得不得了,搞得我恨不得再生出一副手腳來。當然,在這個時候跟老媽說出去一趟是根本不現實的,所以我終日無法脫身。

但我也不能因為這點生意就不顧阿利的案子啊!我抽空花了一點點時間打了個電話給南條大叔,約好在露台碰面。

打完給南條大叔的電話,我想了想,便覺得有必要再打個電話給晴美。因為有的事情必須跟她交代一下。電話里我告訴她我將和明洋的爺爺碰頭,但她不必擔心。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兒子正在高唱《坐火車》之類的兒童歌曲。晴美顯然沒有明白我說要她不必擔心的意思,便問道:

「為什麼說要我不必擔心?」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不上誠實的回答來得簡單有效,於是我就老實地回答道:

「也許都是我愛管閒事惹的禍吧,把原本不該打開的箱子給掀開了。所以,南條大叔那邊讓我用一個合適的方法妥善交代吧。從今以後也請跟以前一樣讓明洋好好當個爺爺的乖孫子。」

晴美沒有說話,就那麼沉默了好一會兒。《坐火車》的歌曲都已經唱到第二遍了,直到這時,她才輕聲說道:

「謝謝你。我也會向未佐子小姐轉達你的好意的。」

「那就拜託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有的時候真相併不一定要全部搞明白的。過年的時候,我會帶著我家的水果去拜年的。」

晴美再次向我道了謝。而事實上我覺得根本沒做過任何值得她道謝的事,倒是給她的生活帶來了很多的不安定因素。

因為打了兩個不短的電話,所以心頭便有些愧疚和緊張地投入

到生意中來。而很奇怪的是老媽也並沒有因為我不在而抱怨我,也許是因為我滿臉淤青仍在堅持幹活而有些擔心吧。不過我知道,在這池袋西一番街,只要水果好看,我臉上是綠的還是紅是不會有哪個客人關心的。

除夕夜,做生意的人是很難有清閒的,所以我們家的水果行也直開到新春晚會播完才打烊。一過午夜,便也要像模像樣地過個年了,便叫了「天堂仙女」麥麵店的外賣(因為在這個時候再自己做年夜飯是不現實的)來吃,可是每年一到這個日子,「天堂仙女」的外賣就會改用一次性塑料免洗碗,盛在這種容器里,即使是同樣的面,口味也要打半折。老媽不愧是老到分子,還專程為我換了只家裡的碗(據說這是一位陶藝家的作品,老媽在一些古怪的小細節上可是十分講究的)來盛面,吃起來果然爽得多。

「祝您新年快樂。」

滿臉淤青的我這麼向她拜了個年,換上和服的老媽也在店裡向我鞠了個躬,並以同樣親切的口吻向我拜年回禮。

二十年來,我家的年就是這麼過的。

細想起來,我之所以還被人認為是一個有教養的小伙子,大概就是得益於這種教育吧。

元旦那天,我舒舒服服地躺著看了一整天大同小異的賀歲節目,也享用了從西武百貨地下街買來的賀歲料理。但所有的這一切喜慶內容都無法磨滅我對利洋案子的思索。

整整一天,我都在思索著該編什麼理由去向南條大叔解釋。說老實話,撒謊方面我可是行家裡手,但在這個事情上,我的這種才能卻一點也發揮不出來。因此我在編這個粉飾阿利為人的謊時,我莫名地感到心情萬分沉重。

晚上九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告訴老媽要出門一下。其實是去赴南條大叔的約會。

從我家走到藝術劇場大概只要五分鐘左右。我先到那些花販那買了一束白色百合,然後向約定地點走去。

大老遠我就看到了露台。露台在這個夜晚又顯得非常醒目,因為和我第一次見到大叔時一樣,那些點點隨風搖曳的燭光不能不吸引行人的目光。

許多因放年假而顯得興高采烈的行人帶著酒意從露台旁走過,當然,他們是不會關注那個告示以及死在這裡的陰魂的,畢竟,他們和他並無任何的交集。

而我呢?不正是一個偏離自己生活軌道,無意中跳入利洋的交集中的一個異類嗎?

我把買來的百合堆到大叔的花束之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和第一次見面時買的一樣的罐裝咖啡。

南條大叔顯然很高興看到我,他調皮地抬起雙眼看著我,並笑著說道:

「你小子,看來還準備得挺全的嘛。」

看得出來,如果沒利洋這檔子慘事,他會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我默默地在大叔身旁坐了下來,不敢正視他,輕聲說道:

「我是心中有愧疚,因為我到現在也沒有給您幫上什麼忙。而且還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你看看我還被打成這副德性,想想都覺得不划算。」

這就是我為之後的敘述做準備而說的話。大叔筆直地凝視著我說道:

「關於我家阿利,我也聽過一些負面的傳言。打從他念中學起,我就常去上野警署保他出來了。不過,只要是你所說的,我都相信。」

爵士計程車的司機說完便笑了起來,並把視線移向燭光。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等會就回家去吧,蓋上棉被好好睡一覺,明天一醒就什麼都會忘了。」

就在我的內心兩種矛盾心理在鬥爭和掙扎的時候,意想不到地聽到了一聲有如女神來臨般的聲音。

天啊,這是一個讓我坦誠地說出一切的溫柔之音嗎?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只聽那聲音說道:

「兩位晚上好。」

那聲音沉靜得好像一陣初秋的微風。

我連忙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羽毛大衣的女人,後頭還站著一個上班族打扮的溫和男人,站在稍遠一點的則是晴美。我目測了這對男女的身高,分別是一米七五和一米七。穿著白色大衣的女人捧著即將臨盆的肚子深深向我們倆鞠了個躬說道:

「我叫松岡未佐子。這五年來,我每天都是在戰戰兢兢中度過的,深怕真相哪天會被人發現。現在我決定了。那天晚上,把利洋先生推下階梯的,是我。」

這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南條大叔的側臉。只見他原本困惑的表情先是轉為驚訝,接著又在視線落到她的大肚子上時轉為同情。南條大叔問道:

「我聽不大懂。能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明白嗎?」

這回站在後面的晴美走了出來。也許她是剛去神社參拜回來吧,她身上依然穿著過時的套裝,而上身還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我向她搖頭示意,但面露微笑的晴美完全拒絕了我的好意。她向南條微一側身,堅定地說道:

「那晚,是我向阿利坦承提出想和他分手。我一直不敢讓爸爸知道,其實阿利在家裡是十分粗暴的。我整天挨他暴打,身上的淤青一整年都沒消過。即便如此,我還是礙於恐懼不敢和他分手,直到遇見了一個真正讓我心儀的男人。」

南條顯然沒有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他那半白的平頭幾乎垂到了地磚上,嘴朝地面吐出了一句:

「那個男人就是志浩嗎?」

兩眼望向前方的晴美此時已是淚眼婆娑,大滴的淚珠滑過黑色大衣,一滴滴落到了露台上。

「是的,就是志浩。志浩願意聆聽我傾訴一切痛楚,待我溫柔體貼,就是到今天,他也從沒出手打過我。如果換在五年前,任何一個不毆打我的男人,在我的眼裡就算是夠溫柔的了。」

南條坐正身子,認真地朝晴美一低頭,道:

「原來是這樣,真是對不起,我為我家那不孝子糟蹋你的行……」

話還未說完,突然大叔抬起頭,用一種惶恐的眼神問道

「不過,明洋是利洋的親骨肉嗎?」

對於這個問題,泣不成聲的晴美已經答不出半句話來,她只能拼命搖頭。看來南條大叔已經完全明白了,只見蜷起身子來的他,身影似乎顯得更渺小了。

「明洋他……明洋他真的不是我的孫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受此重大打擊的大叔不斷重複著這句話。但最後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傷感的情緒,轉過頭來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那麼,這位小姐又為什麼要把阿利推下去呢?」

未佐子看起來比什麼都冷靜,顯然,她在來這以前已經下了相當大的決心,她已經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許,在場的眾人中就數她最冷靜了。她靜靜地說道:

「我們說的,只是我們所看到的,也許這些說法會有些片面……」

依舊端坐著的南條大叔對於她的觀點似乎也有些同意,便微微點了點頭。未佐子見大叔點頭,便繼續說道:

「那晚,即將結婚的我和我先生剛約會完,正前往計程車停靠處準備叫車回家。當時我倆站在這露台上聊天,就在這時,一個滿臉兇相的人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我先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對方什麼話也沒說,就開始朝我先生一陣痛打,我試圖勸阻,他卻使勁把我推開,一拳又一拳地把我先生打得倒地哀號。我想呼喊旁邊的人救我們,可是周圍卻不見半個人影。無奈之下,我只好使勁撞向他。真的,當時我根本沒想要害死他,我只是想把這殘暴的男人從我先生身邊撞開,不要把我先生打死。」

南條朝未佐子身旁的那個男人看去,朝他問道:

「她說的是真的嗎?真的不是你撞的嗎?」

那男人一身上班族打扮,他默默地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說。正在旁邊以手絹拭淚的晴美這下開口說道:

「當時我並沒有看到阿利被撞開,但是的確聽到了可憐的求救聲。由於我一心希望兇手不要被抓到,因此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我看到了未佐子小姐的長相。」

未佐子彎下高挑的身子,在南條大叔面前跪了下去,低頭致歉,那滿臉淚水的頭顱低得簡直就要撞到露台地板。

她語氣中帶著哭腔說道:

「大叔,我好幾次本打算去自首的,但當時正好在準備應聘工作的考試,同時也不想連累我先生。當時我們兩家已經訂好婚約,準備一有工作就讓我們倆完婚。對不起,我只顧著考慮我自己的利益,更對不起的是,這五年來一直沒有勇敢地當面向您謝罪。求求您,原諒我吧。」

說完未佐子已是泣不成聲。這時她先生亦走到她身旁跪下,默默地摟著妻子的肩膀,夫婦倆一起向大叔磕起頭來。她先生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道:

「大叔,我知道這個要求或許很無理。但下個月五號就是孩子的預產期,因此,求求您再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畢竟如果孩

子在拘留所中來到人世,對沒有罪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請您讓未佐子生下這個孩子,然後讓孩子度過最需要母親的那段時間,然後我們就去自首。」

男人說完這些話,已經完全不顧在場眾人的目光,痛苦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起來,顯然,想到將要失去摯愛的妻子和一個完美的家庭,他無法不悲痛。

到這種時候,南條大叔也忍不住開始落起淚。我也把一年的眼淚全都灑在了那身短大衣上,身邊那些晚歸的人恐怕都會奇怪,這深更半夜的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在這燭光里啜泣?一時間,在場的人都在痛哭,至於為什麼哭,可能各有各的理由吧。

坐得全身僵硬的大叔哭了很長一陣,終於停了下來,他望著白色花束輕聲問道:

「你們兩位父母都還健在嗎?」

松岡夫婦一同點頭。依然正襟危坐的南條大叔慨然說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孩子生下來了,總不能讓他沒媽媽吧。而且孩子是沒有錯的,所以,你們倆就平安把孩子生下來吧,只要把他撫養長大,比什麼都強。」

說完,大叔就轉過身去,朝著花束與蠟燭低頭道:

「阿利呀,你老爸是個笨人。那麼多年,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把你教好,如果不是當初的那些事,你恐怕也不至於如此吧。老爸原來做夢都想給你報仇,可是如今卻連這個仇都沒辦法為你報了,我確實是個沒用的老爸呀。唉!阿利,等我也到那邊後,馬上就向你賠不是。不過在沒見到我以前,你也該好好冷靜想想吧。」

說完這些,大叔已是淚流滿面。他抬起頭來,朝跪在地上的年輕夫妻說道:

「起來吧,就當我什麼也沒聽見,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千萬別重蹈我的覆轍呀。我是說怎麼會這麼奇怪,每年阿利的忌日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上這兒來給他獻花,原來那些花是你們的呀。」

未佐子邊哭邊點頭。南條大叔朝著她看了看說:

「我知道了……這樣就行了。只要你們往後還能每年都來獻花就行了。犯不著逼你們去自首,那樣又會破壞一個家庭的幸福。來吧,大家恐怕都凍壞了,趕快回家吧,好好泡個熱水澡吧。晴美,你也回去吧。千萬別凍壞了身子骨,明洋還在家等著你呢。」

看來我也該離開了,這裡已經沒什麼事需要我做了,畢竟這種悲傷的氣氛讓人實在難熬。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不想南條大叔卻抬起頭來,用他那依舊熱淚盈眶的雙眼望著我笑著說道:

「阿誠,你能不走嗎?今晚就留下來陪陪我吧。」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理由拒絕一個善良老人的這一點小小要求呢?當晚我坐在爵士計程車的副駕駛席上,大叔坐在駕駛席上,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整晚。若是能稍稍撫平南條大叔那痛失兒子又失去孫子的悲痛,即使花我十個假日的夜晚,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

在這個時候,我們既不想聽曲調激烈的樂曲,也不想聽感傷的爵士樂曲,此時也許只有那些大三和弦的曲子,才多少能夠接受。我們把車從池袋西口開到上野,又從上野往西開,在上野回來的路上,爵士計程車上播放的就是比爾?伊文斯的《獻給黛比的華爾茲》。那宛如秋日落葉般緊緊相連的短促鋼琴聲傾瀉而出,多麼寧靜的曲子。

我們倆就這麼隨意地在東京市內遊走。池袋、新宿、上野、秋葉原、御茶水,每個地方我都很喜歡。任由馬路邊遊蕩的醉漢大喊大叫地朝我們的計程車招手,我們只是怡然自得地聽著爵士樂中寧靜的曲子。

我看著車窗外的夜色,靜靜地問道:

「如果再次碰到這種情況,大叔你還會這樣決定嗎?」

爵士計程車司機面有難色地答道:

「我想應該是吧,除了哭得稀里嘩啦,還能怎麼辦呢?」

我眺望著窗外流淌的車燈說道:

「如果我是大叔您的兒子,我一定會為有您這個老爸而驕傲的。」

「是嗎……」

從嗓音里可以聽出他又落淚了。我嗓子一緊,腦海里一片空白。只好聽著鋼琴三重奏,無言地望著車窗外流逝的東京夜景。

新年中的這一晚上,就這麼逝去了,當我朝從我家水果行門口開走的爵士計程車揮手作別時,我的腦海里再一次響起了那首無比感人的《獻給黛比的華爾茲》,而這個時候,我又想給那首曲子改個名字,叫做「獻給寶貝的華爾茲」吧,當然是獻給那個即將來臨世間,卻一無所知的孩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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