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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電子之星 獻給寶貝的華爾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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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到街上遊蕩,也喜歡看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我的許多朋友都知道我這個愛好。但是近來我發現,在這池袋的街頭,一種特別的東西多了起來,那就是一種枯萎的白花。也許在大馬路的十字路口或人行道;也許在取完一筆小錢後抽身離開的提款機旁;也許在住宅區內的小型兒童公園入口……總之,總會看到這樣一些白花。

這種白花是用鐵絲之類的東西固定在柵欄或電線桿上的。據說是某些人過世後,愛慕他(她)的人祭上的象徵物。在那些花朵旁,又往往會看到旁邊擺著拉開拉環的啤酒罐,或尚在燃燒的香菸;有時則是被雨淋濕的泰迪熊,或是第十幾代假面騎士的變身裝備玩具等。

這些花朵和東西明明擺在熱鬧的大街上,但卻讓人感覺是令人窒息的真空場域。大家分明都看得到,但卻會自然移開視線佯裝視而不見。

看到這種白花,我們也許會在心裡為這些喪命的人兒感到惋惜。

但逝者已往矣,生者還將繼續生活,所以惋惜之後,我們的思緒又會被當天午餐該吃什麼、自己的男女朋友,或者掛在櫥窗里的嶄新牛仔褲給吸引過去。或許這就是人生的無奈吧,誰會太多地關注一個失去寶貴生命的特別地點呢?

而事實上,在漫長的人類史之中,有無數場所都看得到死亡的蹤影,大家每天都一步一步走在曾有前人死過的土地上。而正是歷史的這種殘酷性,使我們清晰地認識到,人的死亡其實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它和被丟棄在路邊的報紙、隨手扔掉的菸蒂,或被踩碎的聖誕樹星飾一樣稀鬆平常。

但是,人又是天生畏懼死亡的,如果死在某個地方的人是你眼中無可取代的人,你又會作何感想呢?你還能視而不見地把視線從這鋪著柏油或石磚的冰冷角落移開嗎?

我曾親眼看到幾滴眼淚落在一束固定得穩穩噹噹的白色花束的花瓣上,並在新的一年的第一天,目擊這幾滴眼淚如何溶化硬邦邦的憤怒與憎恨。好吧,讓我來為大家講述這池袋街頭關於幾十束花的故事吧。

我徹底了解,不論我們活在一個如何惡劣的時代,總是有更多的人願意去原諒別人。雖然說起原諒與被原諒總是會和錯誤扯上關係,雖然這種錯誤的故事在聖誕與新年的歡樂氣氛里講述多少有些令人掃興,但我還是請你停下手邊的工作,好好聽聽吧。

這是一位我打從心底崇敬的古怪大叔的故事。

這件事是在年底發生的,當時距元旦只有十天時間了。為了賺取老百姓因節日狂歡而鬆開的錢袋裡的錢,池袋的商人們把整個池袋都染成了一片聖誕紅。丸井百貨的正門入口也掛上了兩枚宛如倉庫大門般巨大的鮮紅GG牌,銀箔色的聖誕樹也被燈光照耀得熠熠生輝。

好不容易等到我那水果行可以關門,料理完一切,我便迫不及待地將CD隨身聽塞進腰包里,走上了街頭。我當然不是去和哪個美女約會,而是想到這寒風刺骨、讓人口吐白霧的地方享受一番穿得暖暖地散步的感覺。

在我的眼裡,紅綠燈和車尾燈都顯得無比清澈漂亮,明亮夜空中的浮雲,也在地上霓虹燈的照映下怱紅怱黑地緩慢移動。

為了享受這種閒逛的樂趣,我特別穿上了一身最適合在寒冬中行走的冬裝:灰色連帽罩衫,再罩一件暖和的雙排扣棉大衣,腿上套的則是有六個口袋的低腰寬腳褲。在這個季節出門,一些小配件也是不可或缺的,比如說毛料棒球帽、皮手套、饒有迷幻風味的七彩條紋圍巾,現在我的身上就把這些小玩意兒全都戴上了。

如此全副武裝後,我踏著輕盈的腳步,走上滿是醉漢與情侶晃蕩的街頭。儘管日本經濟現在不怎麼景氣,但生活還是照常進行,上班族該喝酒還喝,情侶族該做愛照做。十二月的池袋並不因經濟的蕭條和天氣的寒冷而有絲毫的變化。

入夜後,我常獨自在這一帶的大街小巷中聽著自己喜歡的音樂漫步。挺直背脊,揮舞著雙手慢慢踱步,時間大約都在三十分鐘至一小時之間。周遭雖然是一片髒亂,但這一切都讓我感到那麼親切,或許這與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有關吧。

當晚我在西口的岔路前穿越立敦大道,以餘光眺望已沒有半個學生的校園,享受著在西池袋三丁目散步的感覺。這時我的工作就是邊聽音樂邊回想一整天發生過的事(當然全都是些無聊的小事),思索著翌日該做些什麼(同樣都是些無聊的小事)。欣賞著夜裡的校舍與樹木的剪影。再怎麼無聊的小事,在此時竟都會奇妙地讓人覺得有趣。

當我轉完一圈,折回到劇場大道時,時間已是凌晨一點。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一道不像電燈發出的微弱光芒,怱明怱暗地照耀著前方的路面。

仿佛有一種魔力,這道光竟吸引著我直朝它走去。當然,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由於這是我回家必經的路。就這樣,這位渾身凍僵坐在地上的古怪大叔和悠悠哉哉散著步的我迎面撞了個正著。真是沒有想到,兩個正常在路面上走的人也會發生「車禍」。

東京藝術劇場後頭是一片遼闊的露台。這個鋪有白色地磚的露台比人行道要高出幾個台階,在綿延數十米宛如舞台般的階梯之間,隨處安裝著不鏽鋼的欄杆。我是在一根欄杆支柱下看到這道燭光的,燭光旁有如一家露天花店般擺滿了白色花束。在幾支蠟燭和白色花束前方,那個年過五十的男人正弓著背盤腿而坐。

他想必有一位家屬不幸死在這裡吧。雖然他一身曾風靡上個世紀的雅痞打扮:紅色羊毛衫配白色的襯衫,鬆開了的衣領上則打著一條皺巴巴的斜條紋領帶。但他的年紀顯然已經把他那種追求時髦的心態襯得有些可笑了,他的頭髮和鬍子均已半白。

和平時一樣,從那些蠟燭旁走過時,我沒敢看那大叔一眼,因為他那低垂的雙肩、面容悲哀的側臉,實在讓人不忍入目。

人行道的另一端沿路種滿了杜鵑花,在杜鵑花叢里,一根路燈杆兀然而立,路燈杆上釘著一塊塵埃滿布的告示板。我本就好奇,便慢步走過去看看上面都寫了些什麼,只見上面寫著:

此處曾於平成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一點發生過兇殺案。當時曾目擊任何可疑人物或犯罪行為者,請速向本署報告。

池袋警察署

而在警察署的下方,則是那個我手機通訊錄裡頭也有的號碼。大概是感覺我是少有幾個會注意告示的人吧,這位雅痞大叔靜靜地抬起頭來,向我問道:

「能問一下,告示上寫的時間裡,你在哪裡、在做什麼嗎?」

平成九年,那可是五年前,我在哪裡?這還真把我給問住了。

我歪頭想了想,哦,當時的我還是個工專里的壞學生。成天就是打架吵架,還每天提心弔膽地為防挨刀而在肚子上塞本雜誌。當然,我已經不可能記清楚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自己在做什麼,於是只好抱歉地看著那位大叔,口吐一口白霧回道:

「抱歉,記不得了。請問在這過世的是您什麼人?」

這位大叔兩眼筆直地凝視著我。由於他坐在比人行道高几階的露台上,因此即使是坐著,視線的高度也和站著的我約略相當。他用哀傷的眼神把我從頭到腳緩緩打量了幾遍,然後憂傷地說:

「是我的獨生子利洋,要是他還活著,現在年紀也應該和你差不多了。他的身高大概也和你差不多吧。」

他說出的這番話竟莫名地讓我傷感,它就如一把利刃刺進了我內心深處。我想,要是我老爸還活著,想必年紀也和這位大叔差不多。我環視周圍,發現劇場大道的對面有台自動售貨機。

我翻身跳過柵欄,穿過馬路買了兩罐熱騰騰的拿鐵咖啡。我走回這位五年前痛失骨肉的大叔身旁,輕輕地把咖啡放在了露台邊緣。

「如果不介意的話,就請喝了這杯咖啡吧。這個晚上實在是太冷了。」

雖然向我道了謝,但這位大叔卻碰也沒碰這罐咖啡。

他跟我說自己名叫南條靖洋,在我還沒開口說半句話前,他便如遇知音般地開始聊起他那過世的兒子:

「我們家的阿利當年在上野的美國街區可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他生前就是那裡街頭幫派的頭目。」

美國街區的幫派分子?那一帶傳統上除了日本小鬼的幫派之外,還夾雜著許多在日朝鮮人和東南亞裔的小幫派。也不知道他那倒霉的兒子,深更半夜跑到不是他地盤的池袋做什麼。

說了幾句之後,這位可憐的大叔便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自己並不喝,卻將開口朝蠟燭的方向放上了露台。

「阿利的女朋友在這兒住,當時正好從她家走到超市買點東西。那個名叫晴美的女孩懷了阿利的孩子,他大概是跑出來買點東西給她補補吧。」

我什麼話也沒說。即使正值熱鬧的聖誕節前夕,也幾乎沒有行人會走到藝術劇場後頭這一帶來,而且劇場大道

是條死巷,也沒幾輛車會開進來。在我們倆身處的露台四周,只停著一台計程車。大叔見我沒有說話,便又接著說:

「沒人清楚當時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個計程車司機,當時我正在送客人,接到了這個可怕的通知,當我趕到要町的急診醫院時,只看到阿利冷冰冰的屍體。院方表示他頭蓋骨裡頭有團很大的血塊,原本準備做個手術把它取出來,但還是來不及了。」

我同情地嘆了口氣,問道:

「那位晴美小姐,後來把孩子生下來了嗎?」

這下這位大叔第一次把頭轉向我,我看到了他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泛出了動人的笑容,也讓我看到了一對被煙燻黃了的門牙。

「嗯。我家明洋都快上小學了。晴美後來和別的男人結了婚,她先生也很疼我的孫子。」

我眺望著無人的露台,在這個時候顯得分外寂靜。聽完大叔的講述,我忽然想起了一件當年的案子,我終於知道,那件案子就是大叔兒子遇害的這件案子,當時這案子喧騰了約一個月,但由於死者並非本地人,加上兇手也沒找到,所以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朝點了根煙放在咖啡罐上的大叔說道

「唉,大叔不要太過傷心,只要有孩子,就比什麼都強呀!」

「我也是這麼想的呀。他就是血氣方剛,也許就是因此才和其他小混混發生衝突了,腦袋大概就……」

說到這裡,大叔突然停了下來,像在撫摸著孫子的腦袋般,輕輕把手放到了露台的白色大理石磚上,接著說道:

「……撞到這石磚上了吧?或者撞到階梯的一角了。」

我移開視線,望向搖晃的燭光。只見僅剩約十厘米的蠟燭在風中搖搖擺擺,仍在奮力燃燒著。這下大叔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朝我問道:

「對了。你是住這附近的嗎?那你有沒有朋友認識這裡的幫派分子或是混街頭的?你能幫我打聽一下五年前的往事嗎?」

這他真算找對人了,這池袋的街頭幫派,哪一個人是我阿誠不認識的?既然認識了,就當是一種緣分吧。再說,閒著也是閒著,用閒著的時間為這位可憐的大叔做點事情,不也是很有意思的嗎?

「認倒認識一些。南條先生,你放心,我會盡力幫你打聽的。」

說完,我就向他作了了個自我介紹,並站起了身子。南條也站了起來,可能是坐太久了,他的身體有些晃。

「在這裡坐了一個來鐘頭,屁股都要給凍僵了。你叫阿誠啊?住在哪裡呢?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恢復過來的大叔敏捷地躍過柵欄,朝亮著暫停燈的計程車走去。

我趕緊道:

「我就在這附近住著,離這兒走路也只要五分鐘,不必麻煩啦。

南條頭也不回地回道:

「五分鐘也可以聽完一首歌了。別跟我客氣了,來上車吧。」

在車上,他遞給坐在后座的我一隻黑色的檔案夾。打開一看,居然整整齊齊地裝了四五十張CD,從四十年代的搖滾爵士到最近的北歐爵士一應俱全。坐在駕駛席上的南條回過頭來,朝我投來一個微笑。然後微笑著對我說道:

「聽過『爵士計程車』嗎?我這就是,這輛車的行李廂里可是有真空管式的後級擴大機與兩台二十片裝的CD音響呢。你選吧,就當是今晚旅程的背景音樂。車是我自己的,所以我就按自己的喜好把它改裝成這副德性了。」

雖然我很喜歡古典音樂,但對爵士可不懂多少。不過一張上標是疾駛於黎明中的急行列車照片的CD吸引了我的注意,便指了這張CD。大叔說:

「這是奧斯卡?彼得森鄉村三重唱的《夜行列車》。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品位還不賴呢!」

大叔熟練地選了曲,悠閒的音樂便開始在車內迴蕩。計程車靜靜發動,流暢地駛到了劇場大道上。或許是大叔安的那台真空管擴大機起的作用,這樂聲雖然很強,但音色卻柔軟得跟絲綢一樣。我不禁好奇,難道奧斯卡?彼得森那義大利香腸般的手指,也能在白色琴鍵上彈出如此渾厚的音色嗎?

平時看膩了的亂糟糟的池袋西口風景,這下竟也在音樂的襯托下變得高雅了起來,仿佛電影裡的紐約街景般優雅地在窗外逐步流過。丸井百貨、芳林堂與東武百貨,這下子在我眼中都似乎成了曼哈頓的奢華一角。

池袋有著眾多的街頭幫派、暗娼流鶯,也有更多和我一樣籍籍無名的小人物。但一想到這些人中的一位曾經殺了阿利,我的心就往下沉。或許街頭並不是談戀愛或拼事業的最佳場所,因為它有時也會鬧出人命的。

我閉上雙眼,整個身子輕輕地靠在椅背上,還沒怎麼感覺,我已到家了。

如夢一般的晚上。

從第二天晚上開始,散步途中繞到露台那看看,成了我的新習慣。隨著阿利的第五個忌日將近,供奉該處的花束也與日俱增。雖然他生前只是個美國街區的街頭混混,但從這光景看來,簡直讓人誤以為在這裡喪命的是哪個搖滾巨星。

偶爾還會有一些年輕人在這裡席地圍坐,大家湊一圈飲酒作樂,碰到這種時候,我也會從遠處瞻仰這塊地方。其實這件案子我根本幫下上什麼忙,該做的警察都已經做了。

我首先能做的事,只能是給池袋現任街頭國王——安藤崇打個電話。若打了這個電話還是一無所獲的話,或許我所能做的最多也就只是向停在酒吧街的移動花販那裡買些白色康乃馨去祭拜阿利了。

我在夜間散步的途中按下了崇仔的速撥鍵。我和他的關係一直不錯,有時甚至還能和他開些無聊的玩笑。

「喂,這裡是崇仔家。」

接通電話的居然是一個語調和崇仔一樣冷淡的女人。我知道電話那一頭是臉頰上刺有一顆星星圖案的弘美。雖然從這嗓音會讓人以為她是個目空一切的老大,但她其實是個剛推掉班長頭銜的偶像級大美人,只不過她身上穿的還是美軍流出的卡其軍服。我對她說道:

「要是這個聖誕夜沒人約你,願不願跟我一起到露台看看燭光啊?」

但弘美似乎沒等我說完,就把電話交給了崇仔。

「阿誠,你要和我一起看燭光?」

他沒有聽到我說的前半句,當然無法聽得出我的這個幽默。我哈哈一笑,說道:

「你知道劇場後頭那個露台嗎?」

「嗯,知道。」

「那麼,你還記得五年前發生在那兒的一起兇殺案嗎?」

崇仔似乎陷入一陣沉思,過了半晌才回道:

「高中時發生的吧?那案子好像至今未破。怎麼?你又接新差事了?」

我邊欣賞池袋的夜景邊走著。在這季節的街頭聽來,崇仔的聲音竟然也會讓我感到一絲溫暖。我還真是個寂寞的偵探呀。

「這次是件小事。不過是受當時喪命的美國街區幫派分子的老爸之託,在池袋幫他稍稍打聽真相罷了。」

「噢,原來死的那傢伙是上野的呀!」

我在沒有紅綠燈的人行橫道前停了下來。一台震天價響放著《目不轉睛愛上你》的雪佛蘭轎車從我眼前駛過。

「可曾聽說當時這裡有誰和上野的傢伙有過什麼衝突?」

「這事倒沒聽說過。不過既然你都拜託了,我就派幾個G少年去查證一下吧。但我估計不會有人願承認那案子是自己乾的。」

過了人行橫道,我就上了劇場大道。真想不通冬夜散步這種有意思的體育活動,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參加?弄得我還以為自己不是在東京,而是在哪個入夜的沙漠呢。我向池袋的G少年頭目說道:

「沒關係,咱們會讓他在聖誕節現出原形的。崇仔,聖誕快樂!」

沒想到我這句如此友好的問候居然只換來崇仔一句臭罵:

「你腦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奶奶的,真恨不得找個機會好好教訓他一頓。

第二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崇仔的電話。他說他已差遣了十多個G少年成員輪流對池袋進行了地毯式的調查,但至今仍不見一絲線索。結論是這裡和上野的傢伙那個時期沒有發生過任何衝突事件。

我只得無奈地向他道聲謝,回頭專心照顧起家裡的水果行來。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工作就是向那些不省人事還要冒充大款的醉漢推銷溫室栽培的哈密瓜和櫻桃。這些水果形狀是不錯,但口味卻全都像是用麵粉和糖精精心調製出來的,這也是某些研究所仿冒出來的假水果,也許在這個時代里,冒牌貨才是行得通的貨物。

比如說我撰寫專欄稿件吧,其實就是個冒牌貨,因此如果在文法上有不妥之處,請看在我時間、知識都不足的分上,各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利洋忌日那晚,依然沒有半點關於凶

手的線索,我還是捧著一束白色花束來到了露台。水果行是在晚上十一點半打烊的,等我走到露台那時已是午夜十二點了。此時正有七八個人聚集在露台那,大家似乎都在低頭低聲聊些什麼。

我剛把白色康乃馨放到那堆積如山的花束堆上時,便看到那位開爵士計程車的大叔向我招了招手,並為我在他身旁騰出了一個空位。

「阿誠,謝謝你也來捧場。」

他還是穿著那晚一樣的衣服,真不知他是從哪淘出這種衣服的。

雖然目前的結果有點難以啟齒,但我還是把情況告訴了他:

「我已經向池袋的街頭幫派分子打聽過了,但還是沒有半點線索。抱歉沒能幫上什麼忙。」

「沒關係,沒關係。」大叔微微搖頭回道,並把一隻玻璃酒杯遞給我,那酒杯裡頭盛的是那種一滲出來恐怕就要灼傷手的燒酒。

現場的每個人都在討論著已故的阿利。雖然覺得自己沒能為阿利做點什麼,但既然來了,我還是默不吭聲地聆聽著他們聊天的內容。

原來阿利在街頭混時,曾因組織上野第一個幫派「傲鵬」而聲名大噪。聽他們這麼一說,我這才注意到這些人個個都戴著深紅色的傲鵬棒球帽,擺在堆積如山的花束旁的那頂棒球帽上頭還印著碩大的「No?1」字樣。我走向一個距離最近的美國街區幫派成員。他的脖子上刺著一個蜘蛛圖樣,一邊的四隻腳仿佛抓著他右半邊的臉頰,看起來還真嚇人。

「你們幫派現在還存在嗎?」

他先是跟外星人一樣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接著才回答:

「雖然頭目變了幾輪,從第一代的阿利大哥變成第三代的林太郎大哥,但我們現在已經是上野首屆一指的幫派了。」

「是嗎?」

「你是誰的朋友?」

「我是利洋爸爸的朋友,抱歉我不是上野來的人。」

這個幫派成員顯然有些警惕情緒,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嘀嘀咕咕地說:

「不管什麼人,不管他生前有多威風,到他死了,一切還得歸零。現在除了回憶,恐怕什麼都不會留下了。」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小孩的喊聲。回頭一瞧,只見一個年約五歲、被一身衣服包得圓滾滾的男孩邊喊邊朝南條撒著嬌奔去。我望著那個小孩,向脖子上刺著蜘蛛的年輕人說道:

「也不一定吧。你自己不也忘不了阿利?而且他還有這麼可愛的孩子。我想沒有人會被社會完全歸零的。」

他又有些同感地朝我點了個頭。

生命就像真空管里的燈光,只有在閃耀時別人才會注意你,那麼等到它報廢之後,還會留下些什麼嗎?這時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始思考起自己未來的孩子該長什麼樣來。不知到時我這平淡庸碌的人生,是否會變得比現在強一點?

我還沒明白事理的時候,父親就離我而去,那等到我這個單親孩子成了父親,會是怎麼一番景象呢?但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充斥著花束與燭光的景象多少讓人心中微微泛起一股溫馨。

南條大叔抱著男孩走到我面前。他後頭跟著一個外貌平凡、穿著一身休閒運動裝的女人。從她的身材看,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但生活的壓力加上不施脂粉,原有的美麗已基本上都沒有了,而且身材曲線也開始走樣。

南條大叔則興奮地以紅通通的臉蹭著孩子說道:

「阿誠,這就是我那寶貝孫子明洋。喂,寶貝,跟這位池袋的阿誠打個招呼吧。」

他顯然已經醉了,竟直呼我的小名,想必是忘了我的姓了吧。男孩聽話地朝我說道:

「我叫松田明洋,今年四歲。最喜歡吃蘋果、橘子、哈密瓜、水果。」

我不禁莞爾。朝他笑道:

「好啊,我家就在附近開水果行呢。下次就送你很多沒賣出去的水果吧,那些熟透的水果很好吃呢!」

這時一直站在身後的運動裝女人朝我低頭致意道:

「真是抱歉,我們家爺爺又給您添麻煩了吧。」

我趕緊站起身。這時我才發現身旁那個原本很不羈的傢伙居然也大氣不喘地直立不動,而且比我還早一步向她鞠躬道:

「大姐大,好久不見了。」

女人朝蜘蛛臉笑著回道:

「別這樣叫我了,阿利已經走了,所以我和你們也沒什麼關係了。」

她說完,我便插口道:

「我剛剛讓池袋的街頭幫派打聽過了,可是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真是抱歉。」

聽到池袋幫派時,她先是一臉茫然,繼而很快又恢復笑容回道:

「謝謝你。事情都過去五年了,再怎麼樣,他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蜘蛛臉依舊挺直背脊問道:

「志浩大哥今天來嗎?」

一聽到志浩這個名字,她的表情立即舒緩下來。

「不來。他到現在還在上班呢。」

她向我們點頭致意後,就朝自動售貨機旁的祖孫倆走去。我朝蜘蛛文身問道:

「她是阿利的女朋友啊?叫什麼名字啊?」

蜘蛛坐回地上,朝我回道:

「她就是松田晴美大姐大。以前她可是美如天仙,曾是我們傲鵬幫所有小弟的夢中情人呢!」

「阿利過世後,她嫁給了一個姓松田的人?」

蜘蛛文身拉低帽檐,凝視著燭光答道:

「是的。志浩大哥是咱們傲鵬的第二代頭目,現在已經金盆洗手去開卡車了。他可是一個偉大的男人,他不但對大姐大很好,還把阿利大哥的孩子視同己出。」

「是嗎?」

我回道。也許幫派的人都比較講人情吧,我發現大多數街頭幫派分子,都非常善待自己人。看來這個題材應該重點在我的專欄里寫寫。

想到我的專欄,我就想反正每天閒著也是閒著,那就調查一下南條一家三代的情況吧。順利的話,他們的故事或許還能寫成一篇短篇小說,賣給雜誌社換錢呢。

對於每個月八張稿紙的專欄任務,我已經有點膩了。要是能有更大的寫作舞台,或許會更讓我感興趣的。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更有出息的嘛。

第二天晴空萬里,但溫度卻驟降至冰點以下。到市場買完菜、又開了水果行的店門後,把看店的事交給老媽,我便前往池袋車站搭車去上野,不消二十分鐘,我就已經在上野車站了。這個車站潔淨得讓人以為這是在夢裡。再往前看就是高架鐵路橋下綿延的美國街區商店街。雖然聖誕節已經過了,但因為馬上要迎來新年,所以這條街的人潮一時半會還是不會減少的。購物人潮把寬四五米的行人專用道擠得水泄不通,頭上交錯的是各家店員的嘈雜叫賣聲。大堆的新卷鮭魚、魚子、北海道蟹、煙燻火腿、烤雞、韓國烤肉排骨,這些看了叫人垂涎的食物,在詭異的紅色燈光照耀下顯得萬分亮麗可口。

不過我對這種景象可是太了解了,這種紅色燈光能使原本一般般的食物變得光鮮亮麗,而等到顧客拿回家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上了個不大不小的當。

這些生鮮食品不過是美國街區的眾生相之一。美國街區原本叫做「美國橫町」,現在這裡依然是販賣美國風休閒服飾的店鋪多於食品批發商。他們在鐵路橋下的牆面上掛滿衣架,鱗次櫛比地展示著運動夾克、連帽罩衫、羽毛夾克、皮夾克等五花八門的貨色,售價也遠比百貨公司要便宜得多。

據說很多全日本最新流行的新款球鞋、進口T恤和牛仔褲,都只有這條街有賣,所以這裡自然就成了東京休閒服飾的集散地。而那些穿著寬鬆牛仔褲或大兩號軍用大衣的小年青,更是跟一大群不符季節的飛蟲般群聚在這些店門口轉悠。

我沿路避開人潮,朝ABAB橫大樓內的一家名為「格美波」的咖啡店走去。蜘蛛臉告訴我那兒就是傲鵬成員聚集的地方。「格美波」是一家厚木門上嵌有生鏽鉚釘的咖啡廳,位於一棟有七層樓高的大樓一樓,店內陳設也是十足美國南部風格。走在刷了油漆的木頭地板上,鞋底都仿佛要黏在地上了。

一走進店內,便看到五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傢伙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望向我,但並沒看到那有蜘蛛文身的年輕人。我避開他們聚過來的視線,在吧檯一角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然後裝模作樣地點了一瓶黑啤酒,這個時候我還真感覺自己跟個硬漢派偵探似的。啜飲了一口酸溜溜的啤酒後,我向同樣戴著傲鵬棒球帽的店長問道:

「我是一家服裝雜誌社的專欄作者。我想找人打聽一下已故阿利的故事,這該找誰呢?」

話剛出口,我就感覺自己碰到了一座雪山。他一句話也沒回,而且更可怕的是,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見沒有回音,我硬撐著繼續說道:

「他的忌日那天,我和他父親南條靖洋先生在藝術劇場認識的,在那裡也見到了他兒子明洋。如果能從這裡採訪到些什麼,我希望把他的故事寫出來。」

這時一個坐得最遠、蓄著墨西哥人的八字鬍、一臉拉丁裔五官的黝黑帥哥開口了。他問道:

「什麼雜誌?」

「Street Beat。」

雖然不是什麼名牌雜誌,但這本街頭服飾雜誌最近發行量正急速上升,大部分超市架上都看得到。他聽了說道:

「那本雜誌我常看。那本雜誌最有名的專欄就是「城邦講述」吧。你就是真島誠嗎?」

想不到他竟知道我的名字。看來這下採訪該有戲了,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然而他目不轉睛地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對我說:

「你的專欄寫得很精彩,我們很喜歡看,但在這件事上我們不能幫你。而且你不許報導任何有關阿利大哥的事。那是我們以前的瘡疤,報出來只會造成我們的麻煩!」

想不到會是這一種情況,嚇了一跳的我趕緊用黑啤酒的泡沫潤了一下嘴唇,說道:

「這只是你個人的意見吧,你們上野幫全體的決定又是什麼呢?」

五頂傲鵬棒球帽的帽沿仿佛五張鳥喙般一同指向我,十隻眼睛的視線把我盯得渾身刺痛。那個墨西哥帥哥又說道:

「不要再和我們討論任何與阿利大哥有關的事。如果你還想寫,那就滾出去!」

對方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我當然不能再逗留下去。雖然杯中的黑啤酒沒喝幾口,但我還是下了高腳椅。反正我最討厭喝黑啤酒了。

採訪是撲了個空,但收穫還是有的。我再遲鈍也還是感覺到利洋的故去背後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人都已經到上野了,那我是不會輕易撤退的,我決定再多撐一下。我在電玩店與高架鐵路橋下迷宮般的商店街中遊蕩,一看到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小鬼就上前搭訕。

向這些街頭幫派分子搭訕,遠比向冷美人搭訕難度高。想想也是,就連那個對自己的專欄頗有好感的墨西哥帥哥,不也是一被問起第一代頭目的故事,就臨陣退縮了嗎?

儘管美國街區的商業氣氛越來越濃,街頭也像沸騰的開水一樣,但這些幫派分子一聽到阿利這個名字,表情立即降到了冰點。我四處晃蕩了四小時,問了好幾十個人,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直到太陽下山,我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車站,上野公園上空已是一片毫無熱氣的橙色夕陽。我站在擁擠的山手線車廂里,用手緊緊握著拉環,當我看到外面的夕陽餘暉時,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鬥志!

管他呢!既然有如此守口如瓶的內幕,那我就要將它揭出來,即使文章寫不好,但是像水中魚兒般在街頭悠哉游哉地閒逛,我可是最在行的!

我或許是個傻子吧,放著一無所知的開心生活不過,卻要自尋煩惱。

我仍然保持原來深夜在池袋散步的習慣。由於心事加重,我每次散步的時間拉得更長了。藝術劇場後頭的露台,在忌日隔天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一束花或一根蠟燭都沒留下,僅剩下些許溢出的蠟汁依舊殘留在大理石地磚上。據說南條大叔曾為此與劇場管理員疏通過關係,不然的話,忌日那天也是不允許他們在這裡搞那種活動的。

那天露台上破天荒地沒有人喝酒,十一點半的時候,我看到了欄杆旁的她。只見那個身穿看起來暖烘烘的白色羽毛夾克的女人正將花束放向露台上。

她彎下身時的表情很痛苦,這女人應該是有孕在身,而且從明顯凸起的肚子看來,應該沒多久就要生了。想必也曾是上野那一幫的女友吧。只見她雙手合十,靜靜地佇立在那兒祈禱著什麼。我從後方悄悄向她招呼道:

「你認識阿利?」

她有些慌神地劇烈回過頭來。這個女人年紀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從優雅的氣質看來,她不像是哪個幫派的大姐大,倒比較像在丸之內沿線上班的職業女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嚇你。只是我最近正到處尋找阿利的資料呢。」

她朝我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輕聲說道:

「先生,我不太清楚。請問這位阿利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被她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所措起來。除了那位大叔,我還沒從任何與阿利曾有過直接接觸的人身上探聽出任何蛛絲馬跡。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很受上野幫成員敬重的。」

「是這樣嗎?」女子嘴裡呢喃道,接著也不跟我打招呼,便朝丸井方向走去。我低頭俯視著眼皮底下的花束,這女人年齡和上野幫的前頭目年齡差不多,難道他們的生活曾經有過什麼交集?

看來這些死過人的地方真是特別,它們總能吸引形形色色的人前來瞻仰。要是我死在西口公園,也會有人帶著花束來祭拜我嗎?可以肯定的是,崇仔和猴子二人肯定會帶大得嚇人的花束來,但再想下去,名單里竟沒有半個有氣質的女人。

看來我現在還是不能喪命的,不然也太不合算了。

我接連三天都到上野去作調查。這一天由於店裡從一開始就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搞得我直到日落時分才抵達美國街區。由於主要街道上人潮洶湧,我選擇沿京濱東北線與山手線鐵路高架橋之間的昏暗小巷移動。

這時一家串燒店沾滿厚厚一層油漬的門帘掀了開來,四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傢伙從店裡現身。他們在僅有兩米的巷子裡一字排開,擋住了我的去路。對方終於開始採取行動了。我朝最中間那個最凶的傢伙問道:

「看來你們終於願意和我聊聊了?」

這傢伙只穿了一件尼龍運動夾克,而一條文身龍則從肩膀一直繡到手掌。他聽了我的話,一臉嘲諷地回答:

「聊,聊什麼?我們是要你以後不要再踏進這裡一步。明白了嗎?明白了的話就立刻給我回頭吧!」

開什麼玩笑,在這種時候還讓我回去,難道我那幾天就白廢工夫了嗎?我也不是那麼好惹的,我非得讓這些小鬼把阿利的秘密告訴他老爸不可。

我放鬆筋骨,做戰前的準備。四對一的情勢是對我不利的,但我不能就此認輸,我要告訴他們我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我先對他們說道:

「我是不可能照辦的。雖然很抱歉,但還是請你們先嘗嘗我的拳頭吧!」

對在街頭混的混混來說,暴力好比正式交涉前的見面禮。不管在哪個世界裡,見面禮都是少不了的。聽到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除了那穿著運動夾克的傢伙依舊雙手抱胸,剩下的三個全都不知在吼些什麼地朝我衝來。

第一個出手的傢伙一看就是個經驗較嫩的小孩,大概還在念高中吧,這小子染著通紅的短髮。他出手就是一拳,但動作卻很慢,我一看就知道他想打直拳。我朝右閃了半步,猛然轉動膝蓋和腰。上半身與成九十度彎曲的手腕伴著慣性疾速揮出。我揮出了一記右勾拳。我雖沒學過拳擊,但這一招往往使我出奇制勝。

拳頭沒碰到任何抵抗,就攻向了對方未設防的腰部,只見這位紅毛仁兄縮起身子當場暈倒。另外兩個一看,全都皺皺眉頭,第二個傢伙有些誇張地掩住腹部朝我衝來。我微微彎下腰,裝做還要擊出一記勾拳,一等他過來,我立即就變招,拳頭直衝他那帽沿下的額頭。只聽「叭」的一聲,這傢伙的鼻頭已跟個被砸爛的番茄般血紅血紅的了。

正當我得意之時,卻不曾想第三個傢伙的拳頭已經光臨了我的脖子,這回我再避不開了,雖然我繃緊脖子上的肌肉承受了這一拳,但左側腦袋的一擊卻使我兩腿發軟地倒了下去,只見第四個人,也就是那身穿運動夾克的傢伙揚揚得意地準備向我擊出第二招。我又揮出一記右勾拳,但這時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對他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

接下來的三分鐘,我簡直快被他們給打扁了,最後整個人都癱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只看到鐵道橋上方的天空是既冰冷又清澈。我痛苦地喘息著,感覺周身發燙。今晚鐵定不會好受了。反正也夠本了,我已經照計劃把兩個傢伙打得夠嗆,這對缺乏體育訓練的我來說,已經是不錯的表現了。身穿運動夾克的傢伙喘著氣說道:

「喂,給我聽著。給我滾回去,別再出現在上野,不然的話有你好看。我喜歡讀你的專欄,但不喜歡看見你。以後要是讓我看見,還會像今天這樣招待你。聽懂了沒有?這是咱們傲鵬一致的決定。」

說完這番話,上野幫的傢伙很快就消失無蹤。原本興高采烈地捧著串燒盤圍觀的醉漢,這下也紛紛鑽進門帘走回店裡。串燒店的老闆不悅地對我呵斥道:

「還賴在地上不走,難道想警察來帶你走嗎?」

這還用他說,我當然知道要走,

在心裡把這些看熱鬧的人都罵了一遍之後,我靠著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步履蹣跚走到了淺草大道攔了一輛計程車。

明天還得再來。

當晚迷迷糊糊就混到天亮,不敢睡得太熟,這種狀態搞得我身體像殭屍一樣臃腫。一大早我就叫了爵士計程車,準備搭車往返池袋和上野。

雖然大叔勸我這段路搭地鐵要來得便宜又迅速得多,我還是表示非搭他的爵士計程車不可,並請他下午兩點到西一番街來接我。看起來對我一點都不關心的老媽又在痛罵我沒出息,但我根本不痛不癢。反正我自己知道這世界上只有她才是最疼愛我的。

一台白色的計程車停到了我家店門口,身穿羊毛衫的南條大叔從裡頭走出來時,老媽兩眼差點沒變成心形。噁心死啦。雅痞大叔一看到我的臉便高聲喊道:

「阿誠,是不是出什麼事啦!」

我現在滿臉都是淤傷,右眼上方還有一道一點五厘米的傷痕,想說沒事都不行。被幾個頭戴傲鵬棒球帽的傢伙輪流當地毯踩,不變成這副德性才怪。坐進計程車後,我才跟大叔說道:

「是被上野那幫人打的。今天我要去找傲鵬的頭目聊聊,所以不好意思,也拜託南條先生幫我這個忙。我覺得他們似乎極力想隱瞞什麼關於阿利的事。」

坐上后座後,我拜託他放點振奮人心的音樂。大叔理解地點了個頭,在開車的同時,去按了一下音樂鍵。他放的是邁爾斯樂團充斥著電子樂器音效的後期作品,我們就這麼在音量驚人的音樂伴奏下,踏上了前往上野的復仇之旅。

車子一停在「格美波」門前,我就獨自走進了店裡。看到一臉淤青的我再次出現,原本嘈雜的聲音馬上安靜了下來。穿著運動夾克的繡龍文身的傢伙也坐在吧檯上。見我進來,便一臉不耐煩地朝我說道:

「你苦頭難道還沒吃夠嗎?」

我用下巴指了指門邊那扇木框的窗戶。儘管脖子一扭淤青的部分就疼痛不堪,但我還是裝做像個男子漢般忍著痛說道:

「今天我可不是一個人來的,你們幫派第一代頭目的父親這回也跟著我來了。我知道你們傲鵬隱瞞關於阿利的事,若還是不願意鬆口,我就去把南條先生帶上來。怎麼樣?是要和我一個人說,還是要我帶他父親進來?要是聽懂了,馬上給我聯絡你們第三代頭目!」

那運動夾克一臉困擾,他朝我叫道:

「我看你這傢伙一無所知,卻要在這裡無理取鬧。算了算了,我就去跟我們頭目說一聲吧。你在這兒給我等著。」

說完他就掏出手機向店鋪後走去,而我到櫃檯那點了一杯上次沒喝幾口的那種黑啤酒。雖然渾身是傷時飲酒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但我要裝裝硬漢就得來杯黑啤酒。

身穿尼龍運動夾克的傢伙回來後向我說道:

「林太郎大哥說十五分鐘後會來見你。不過他說只能跟你一人見面,所以別讓南條大叔進來了。這回你該滿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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