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電子之星 東口拉麵商戰(1/2)
天朝版 轉自 asano、[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日本現在經濟不景氣,一個個原本星光閃閃的淘金行業,都已經壽終正寢。但是,現在卻有一個令那些心懷夢想的年輕人兩眼發光、拼命投入的行業。幹這行完全不需要最先進的軟體和網絡,也不需要多高的文憑,更不用太多的資金投入。所以對於很多徘徊在創業門檻外的人士來說,這簡直就是最棒的創業模式。
這個行業只需要一副好的味蕾、稍稍有點品位,加上一些毅力和運氣,只要少數的幾個人,以及極少的創業資金就能創業。它能改變人生的逆境,改善創業者的生活,簡直太時髦了。
真的存在這樣一個行業嗎?那也太誘人了吧?
答案就是:開拉麵店。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可惜第一個發現這條路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經常為之撰稿的時尚雜誌的攝影師。他經常為某些街頭品牌的新產品拍GG,可是他發現身邊那些連眉毛都修得整整齊齊的男模根本不適合GG主題的需要。這些男模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既缺乏生活感,又顯得做作。
沒辦法,這位負責的攝影師只好走出攝影棚,跑到東京街頭去四處尋找適合上鏡的模特兒。還真別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這傢伙走得精疲力竭的時候,他無意之間找到了拍攝的主角。
「這是一家位於池袋的拉麵店,進來歇腳的攝影師注意到在擦得一塵不染的餐檯後方,鮮美的豬骨精華在鋁鍋里咕嘟咕嘟地溢入湯中,幾個神情緊繃的年輕男孩正在操作間裡手腳利落地忙碌著,個個頭上包著浸滿汗水的日式手巾。他們呼喚時的嗓音似乎是發自丹田的,而他們留意麵條是否煮好時的專注神情,簡直就像對待藝術品一樣嚴肅。原本一直為選角苦惱不已的攝影師如獲至寶,這充滿生活氣息的拉麵店,不就是夢寐以求的攝影天國嗎?」
最後,他終於在這家店裡找來兩名店員,讓他們穿上預定在今年冬天流行的狸貓帽黑大衣,往拉麵店外的綠色大道一站,這兩人就這麼上了兩星期後上市的時尚雜誌封面。
此事看似普通,卻也蘊意深遠,人們喜歡真實而健康的帥氣,不喜歡無病呻吟的做作。這則GG封面昭示著,這是一個以粗糙的雙手剁碎幾百根蔥的拉麵店員比那些演藝圈鬼混的模特兒要帥氣得多的時代。
在池袋街頭的拉麵店門外,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這隊伍就是生意好做的證明。據說闖出名號的店,月營業額甚至可達三千萬日元,對於普通工薪階層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證明這果真是個幹得好就能獲得高額報酬的行業。對於經濟不景氣已有十多年的日本來說,就是一個比賄賂盛行的行業還要「黃金」的黃金行業。
這就是那位專業的雜誌攝影師告訴我的秘密。
◇
經歷了幾場颱風之後,瘋狂的盛夏突然在十月底換上了秋衣。這一天,正當我在店門口小心翼翼地排放壘球般大小、一個要價千元的珍貴新高梨時,崇仔的電話打了進來。我一邊輕護著高梨,一邊翻開手機。
「阿誠啊,今天生意是不是也不太好啊?」
雖然他的話不太中聽,但事實上這幾年我家的水果店確實門可羅雀,在別人眼裡,我家的店簡直是一大奇蹟。因為這是一家日漸凋零、不知靠什麼收入維持的水果行。我雖已厭煩,但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居然依舊固守著它。
「怎麼可能,沒見我門外大家排著長龍等著嗎?我可是玉帝聖手,從我手裡買去的水果,都要比別人那兒的甜三分呢。」
這位街頭幫派的國王完全沒理會我開的玩笑,他急促地在電話里說:
「現在我人在『七生』,想儘快和你碰個面。」
「七生」是今年七月在激戰區的池袋東口開張的拉麵店。說來難以置信,老闆兼夥計竟然是從G少年金盆洗手的崇仔保鏢——雙子座一號與二號。剛開張那會兒,我也是經常登門捧場的,誰讓我跟他們是老朋友呢。
「噢,這麼說又有急事要我辦囉?」
崇仔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沒「默契」,便有些語帶不悅地回道:
「別跟我貧,這次要找你辦事的不是我,而是那對還沒倒塌的池袋雙子座兄弟。」
不會吧,居然還有什麼事能讓G少年的「金牌殺手」雙子座兄弟倒塌?這可真是稀奇呀,為了避開傍晚時分開始的拉麵店巔峰時間,我答應在下午三點去那家店一趟。我在心裡暗想到時候肚子想必也有點餓了,就向他們討一碗口味清淡的東京拉麵果果腹吧。對這個老是給人出難題的國王來說,這還真是個好建議。
◇
從我家水果行所在的池袋車站西口前往東口,有數不清的路可供選擇。這次我走的是人跡相對稀少、直穿西口公園、抬頭能望見大都會飯店的小路。
初秋的西口公園顯得熱鬧而安寧,無業者舉行的象棋大賽與拉丁裔外國人的聚會正同時在和煦的陽光下進行著。周遭的緊張感幾乎等於零,誰能想到,同樣是這個地方,夏天的時候卻上演過一場霸王之爭呢?
在都市長大的我對秋高氣爽這句話毫無感覺,秋天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比較能增進食慾。比如說現在,我的肚子就在叫個不停。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拉麵,一想起漂浮著豬油的湯和口感極佳的細面,我簡直是欲罷不能,看來在那碗「七生」的拉麵吃進嘴裡之前,我的腦海和肚子是不會消停了。想必沒有任何食物比拉麵更讓人如此執著吧。
我身穿寬鬆的棉褲與長袖橫條紋衫,漫步在蔚藍的天空下。陽光很強,把陽光地帶與陰影區域分得非常清楚。儘管宛如熱帶的夏天已經結束,東京的紫外線威力依然不減,從狹窄的天空看出去,天際仿佛罩上了一層淺紫色的輕紗。
從高架鐵路下的地下通道上來,抵達池袋東口,首先進入我眼帘的是那些在地面翻騰的熱氣中依然堅守的隊伍。這就是老池袋聲名遠播的「拉麵饕客長龍」。即使在非用餐時間,形形色色的人還是會在南池袋一丁目自動排成一條長達二十米的長龍,彎彎曲曲地繞過十字路口的拐角。他們排此長隊,目的就是為了進入以濃郁背脂湯頭的啄骨本丸面聞名的「無敵家」用餐。
熟悉拉麵行業的人都知道,池袋東口已經成了全日本拉麵業競爭最激烈的地區。由於我曾在網絡上的無數拉麵店家排行榜搜索過,所以對這點也十分清楚。
這裡天天上演著一場別開生面的「湯債湯還」激戰,激戰使得每家店都有斬獲,只見各店廚房裡堆起了無數的豬、雞骨頭。無數飢腸轆轆的「難民」從各處湧入,在他們自己選中的店門外排起長龍。
池袋「拉麵戰爭」戰況之激烈,已達驚天地泣鬼神之境界。
◇
若以南池袋的十字路口為中心畫一個半徑一百米的圓,那麼在這個圓內,拉麵店已經嚴重飽和。在今年夏天之前,這裡就已經有了四家拉麵名店。其中最老牌的,是有六年歷史的「光面」,其他的則是位於琳博書店大門對面的「蠻辣拉麵」、從十字路口往陸橋轉個彎十米外的「面家玄武」,以及位於轉角處的「無敵家」。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當然他們也有共同之處,比如說都宣布自己的拉麵是濃郁口味的。這種口味已經是日趨繁盛的拉麵業界的主流口味了。
說老實話,光是這四家老店的戰況就已經夠激烈了,但今年夏天竟又有三家店加入了這場東口拉麵長龍的競爭,讓「戰況」更趨白熱化。這三家新店分別是位於東側大道尾端的,以魚貝類和湯頭熱鬧登場的「二天」;明治大道艾麗瑪斯家具店對面開的「娜朵絲」拉麵館;最後還有我們這對雙子座兄弟放下屠刀、金盆洗手後開始經營的「七生」。
在這種情況下,池袋拉麵商戰就有了新舊對立的感覺。比較鮮明的區別是:四家老字號店家均以濃郁的豬骨湯頭聞名,而新出現的三家則基本上宣揚清淡的湯頭和細面的特點。其中新生代代表「娜朵絲」與「七生」兩家,賣的則是被業界預測為下一波主流的醬油雞肉湯頭東京拉麵,這種拉麵與小時候花個兩三百元果腹,清澈的湯頭上漂浮著魚板與筍乾的支那面有異曲同工之妙。
由於這場激戰才「開打」沒多久,至今仍分不出勝負。至少直到一個月前,每家店門外隨時都會排起數十人的長隊,甚至需要年輕店員指點來客該往哪裡排。即使是規模最小的「七生」門外,也常常排起雖不算長、但也頗為可觀的隊伍。
我在心裡想,雙子座一號與二號這回要給我派什麼差事呢?雖然我相信不會找我去洗碗,但我在一家拉麵店裡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這時的池袋,正沐浴在一片祥和的秋風裡。我心情很愉快,所以手插褲袋,裝做很酷的樣子吹著口哨走過十字路口。我吹的是沒什麼人聽的現代音樂鋼琴大師約翰?凱奇的作品。有時我歸納總結我最愛做的事,結果發現自己最愛做一些沒人知道的事,做這些
的時候心裡就很有成就感。
◇
在東側大道走了一會兒,「七生」的橘色招牌便映入眼帘。但奇怪的是,店門口卻看不到任何人排隊。我大感不可思議,便走進旁邊一條單行道,納悶這場拉麵商戰是否已經落幕了。但單行道那頭的「二天」門外卻分明還排著十幾個人的長龍。
我走回大道,鑽進「七生」的門帘。這家店比較小,只在餐檯一線排開十二個座位。看來老闆為了美化這裡沒少花工夫,他們把四面牆壁都刷成了橘色,而楓木腰板的色彩則很明亮,整體搭配非常諧調。坐在最中間的長腳凳上的崇仔一看到我,便朝我比了個G少年的手勢說道:「坐吧。你也注意到了吧?」
那當然,只要對「七生」一個月前的盛況有所了解的人,見到今天的情況都會有些驚訝的。我邊朝崇仔走過去便回道:
「是呀,真是有點奇怪,原來那麼長的隊伍都到哪去了呢?」
我朝兩位站在餐檯後調理區發呆的「雙子座」點頭打了個招呼。說實話,這兩人個子也太高了,都讓人懷疑是不是他們腳下還踩著東西。他們的名字我也是到他們開這家店才知道的,一個叫小倉保,一個叫小倉實。哥哥阿保身高一米九六,弟弟阿實則要比哥哥高出一公分。我朝他倆問道:
「你們的生意做成這樣子,該不會偷工減料了吧?」
一直兩手抱胸的阿保聽了我的話很是不悅,便用兇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瞪了我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搔了搔制服下的胸脯,朝我回答道:
「沒有。還跟以前一樣,每天都用整隻東京軍雞燉煮七小時熬湯頭。」
這高個子身穿深藍色T恤,胸前印著BORN IN JULY。這對電線桿般的雙胞胎兄弟生於七月,所以他們給店取名「七生」。
崇仔瞄了我一眼,打開了放在餐檯上的筆記本電腦。
「你來看看,讓『七生』生意變壞,就是這傢伙幹的好事。」
我湊過頭去,出現在液晶屏幕上的是一個拉麵網站的留言板。那留言板里的灌水文字簡直浩如煙海,但一細看就會發現很多惡意中傷的評語:
「池袋東口『七生』的湯頭裡摻的化學調味料,多到讓人舌頭髮麻。」
「『七生』熬雞肉湯頭,用的是死於禽流感的病死雞。」
「據說最近每到晚上,就會有池袋富裕人家養的狗失蹤。『七生』那硬邦邦的肉塊,該不會是『聖伯納』的肉吧?」
「據說『七生』的老闆是曾有前科的街頭混混。看來那裡可是池袋的頭號黑店呢!」
「『七生』該關門大吉啦!」
……
電腦上的留言句句都是充滿惡意的中傷,留言者的暱稱是「拉麵博士」,還真是混帳到了極點。阿保看著我說道:
「我們曾拜託過網站管理者刪除這些訊息,但這傢伙卻一直更換暱稱,執意繼續發布這一類留言。我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想也沒想地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難道你們店裡真的沒用味精什麼的嗎?」
哥哥阿保用鄙視外行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回道:
「我們這裡賣的是老式的東京拉麵,沒味精怎麼行呀。阿實,調碗湯來。」
弟弟應聲往碗裡舀了點高湯,接著又將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頭倒進去,雙手捧到我面前對我說道:
「你試試。」
我啜飲了一口上頭漂浮著水點般透明油脂的湯頭。味道一般。
「味道怎樣?」
阿保看著我的表情問。我當然不能說不好喝,所以略帶誇張地回答:
「味道還不錯嘛!」
「是嗎?那我換個喝法你再試試。」
阿保把湯碗從我面前收走,放到操作台上,接著從鋁罐中捏起些許白色結晶般的調味料,謹慎地以指尖撒下幾顆,又用湯匙拌了拌。拌完後,他又把那碗湯放回我面前,自信滿滿地說道:
「你先喝杯水清清口,然後再喝喝看。」
我依言灌下半杯冷水,旋即開始品嘗這碗湯頭。這次的可就真的鮮美極了,完全是「七生」的東京拉麵那恬淡清香的味道。阿保得意地說:
「瞧瞧你們這些門外漢,成天就只會瞎叫不要化學調味料,以為人造的都是壞的,天然的就是好的。但是在熬得夠紮實的湯頭裡,摻入一點點化學調味料是有助於提味的,它能讓湯頭口味變得截然不同。這在咱們家的拉麵里可是不可或缺的。」
果然行行都有竅門。這香醇的口味散發著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仿佛帶我回到了童年生活,那時,我可是街坊鄰居里的頭號可愛小朋友,哇,真想寫一部《追憶似水年華》。我笑了笑,看著阿保說:
「我明白啦。你的意思是說客人全都是門外漢,與其相信自己的舌頭,他們寧願相信網絡或雜誌上的評論,因此才把你們這家店搞成這麼慘。是這樣吧?」
一直在旁默默無言的阿實從餐檯下取出一隻半透明的垃圾袋,打開來讓我瞧瞧。垃圾袋裡儘是沾滿凝固血液的雞骨頭和蔬菜渣。阿實見我看清楚後對我說道:
「阿誠,這是今早開店門前被人撒在店門口的東西。有個回頭客告訴我們說,那個散播謠言的傢伙經常在這附近晃蕩。據說在客人排隊時,這些人還會故意在一旁說風涼話。這下你該明白我們請你來的目的了吧?」
我點了點頭回道:
「找出流言製造者,狠狠地給他一頓教訓。我明白了,不過在我行動之前,可不可以先幫我來碗拉麵呀。一是不要把這碗湯頭浪費掉了,二來我的肚子實在是已經餓壞啦。」
崇仔見我依然嘻嘻哈哈,不耐煩地問:
「喂,這案子你到底接不接啊?」
當然接啊,美食當前,怎能放過。但面臨如此重任,不先來碗拉麵腦袋哪轉得動啊?於是我朝崇仔做了個鬼臉,朝阿保吼道:
「詳情就等會兒再聊吧,趕快先給我下碗面吧!」
我總好奇當普通人都在吃拉麵或超市的御飯糰時,為什麼那些小說和電影裡的硬漢偵探都要吃肥厚得嚇人的牛排呢?難道他們不怕體重超標?如果他成了一個被過多的內臟脂肪壓得喘不過氣的偵探,他還怎麼去破案呢?
我呢,一方面因為缺錢,另一方面對牛排也沒有那麼大的愛好,所以我大抵兩個月才吃得起一次牛排,這也讓我得以保持苗條身材,但細想想,苗條似乎也沒給我帶來什麼好處。
◇
拉麵很快就端上來了,我邊吃著可口的拉麵,邊聆聽雙子座兄弟敘述整件事的過程。原來,這起中傷事件大約是從三個禮拜前開始的。當時「七生」已經開張有三個月了,「七生」的支那面剛開始出名,店門外也才開始排起隊。
正當阿保準備接著往下說的時候,整碗面和湯都一滴不剩了。看來還是這種口味清淡的東京拉麵比較合我的胃口。如果換成是豬骨口味的湯頭,我恐怕不會整碗喝完。
抹了抹嘴,我就開始高談闊論,我覺得這是一起很簡單的案子,便有些輕描淡寫地說:
「要找到作案的目標是輕而易舉的。他把雞骨和菜渣扔到你們這兒,代表對方一定是同行,而且一定也不可能是豬骨口味的店家,因為他們是不會用雞肉的。」
阿保那張原本綻放出希望之光的臉孔一聽完我的話頓時就憂鬱了起來。
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難道是我繼化學調味料的批評之後又說錯什麼話了?只見阿保用一種疑惑的口吻對我問道:
「阿誠,我真懷疑幽靈旅行車和解救阿拉伯人是你辦的案子了。你給我聽好了,那豬骨拉麵的湯頭可是也要用到雞肉的呀。而我們這家店煮湯頭時當然也得用到豬骨和背脂,只是分量比例和高湯的製作方式有所不同罷了。」
我頓時恍然大悟。雖然愛吃,但拉麵這東西我哪搞得懂,也只曉得憑直覺判斷好壞罷了,對這裡面的技術問題更是一竅不通。
正在這時,一陣流水聲和帶節奏的切菜聲從調理區里傳來。我詫異地問道:
「咦,難道這店裡除了你們倆還有別人嗎?」
有史以來頭一次,居然發現這對雙子座兄弟臉色羞澀地開始有點不好意思,這可真是有點破天荒的奇蹟。坐在我身邊的崇仔則笑了起來。
阿保看了看我們,朝隔板後的調理區喊道:
「安曇,出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慢慢從調理區走出來的,是一個用圍兜擦拭著雙手,活像只松鼠的小個子女孩,年紀估計二十歲左右,雖然和雙子座兄弟一樣穿著深藍色T恤配米黃色棉褲的制服,但顯然這身打扮穿在她身上要可愛得多。阿保朝她說道:
「他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阿誠,是來幫咱們找出陷害咱們的壞蛋的。明天開始他
每天都會上這兒來,碰面時記得打聲招呼。」
安曇尖尖的下巴幾乎要貼上胸口似的低著頭,模樣活像一隻一碰就要跳著逃開的小動物。接著她誇張地垂下一頭短髮的腦袋向我鞠了個躬。
「我叫矢島安曇,以後請多多指教。」
這個躬鞠得非常誇張,叫人都能看到她後頸部的關節了。直到這時我這才發現她的胳膊細得像只竹刀,我想也許雞翅膀上的肉都要比她這雙胳膊的多一些吧。我向她問道:
「他們倆真的付了你薪水和伙食費嗎?我看你的膽子也真大呀,竟然敢在這兩個傢伙手下打工。要是他們倆滑了一跤,不把你壓成張餃子皮才怪。」
崇仔獨自在沒半個客人的店裡笑了起來。雙子座兄弟則被我調侃得非常不悅,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訕笑。這顯然已經不是他們在G少年中混時的風格,安曇終於抬起頭來,露出白皙的喉頭,抬起頭來看著這對雙胞胎兄弟,然後笑著對我說:
「不會的,他們都很親切的呢。比我以前打工的地方強多了,我以前打工從來都做不長,但在這家店估計能做得久一些吧。」
這時我目睹了一幕叫人難以置信的光景:這對身高加起來差不多有四米的雙胞胎兄弟那宛如相撲選手般厚實的臉頰,竟然會突然變得像紅色調味料一樣通紅。
我驚訝地看向崇仔,這位池袋的帥哥國王便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曾聽說雙胞胎在愛情方面也是相似的,他們也會同時喜歡上同一類型的女人,從咱們看到的,估計這個說法是正確的。」
呵呵,真想不到這家拉麵店裡面還有這麼有趣的事呀,看來對於雙子座兄弟來說,能和安曇一道切切白菜、魚板,也是一件不賴的差事呢。
◇
我從崇仔的筆記本里取出軟盤,塞進口袋。貼有中傷留言的拉麵網址與刪除前的惡意留言,都儲存在這張軟盤裡,必要的時候,它們就是證據。
接著我便直接趕往東池袋的Denny?s,好去拜訪剛剛認識的情報員Zero One。這傢伙終日坐在可以眺望太陽城的靠窗貴賓席,等待著訪客與「數字之神」傳給他的訊息。他所運用的科技手段確實很高超,但在我的眼裡,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雖然並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是怪人,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周遭卻儘是這種怪傢伙。
一見我落座,那傢伙就費力地說道:
「原來你也會在這種時候光臨。」
他在自己小鼻頭的右側鼻翼上打了個和小鋼珠差不多大的鼻環,周遭又紅又腫。看來他覺得自己那顆光禿禿的腦袋如果不串點東西的話上不得台面吧!我把軟盤放到了桌上。Zero One習慣性地先用手摸了摸鼻翼,將軟盤插進了其中一台筆記本電腦里,接著以瓦斯外泄般的嗓音說道:
「唉,可能金屬過敏了,看來我的皮膚這次沒辦法適應這個鼻環。」
據說撒謊和身體改造是會上癮的,他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呢?我根本不想去深究。
Zero One迅速地移動滑鼠檢視軟盤,兩眼緊盯著屏幕。我向他說明「七生」碰到了什麼麻煩,但還未說完,Zero One就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
「我明白啦。你的意思是讓我監視這傢伙,他一旦再在哪個網站上放火,調查清楚就馬上通知你,而且還要告訴你這傢伙上網的電腦在哪裡。是這樣嗎?」
厲害,真不愧是東京頭號黑客。我點了點頭,對他笑道:
「就是這意思,看來還是你的腦袋轉得快!」
Zero One面帶不悅地回道:
「腦子轉得快?你要知道一個鼻頭化膿的腦袋怎麼可能比得過別人,哪可能轉得動?全日本有一大半人上網,而且你還要知道,找上我的儘是這種垃圾差事。幹這種勾當的大都是沒什麼毅力的小人物。你瞧瞧!」
說著Zero One在畫面上打開了另一個軟體。他那玻璃彈珠般的眼珠直直地盯上我,眼睛都不看鍵盤地敲擊著,問道:
「關鍵字只要打池袋東口、拉麵、『七生』就行了吧?」
我只得老實告訴他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大概是怕笑了會弄痛鼻子,只見他古怪地扭曲著那張醜臉說道:
「這是我自己設計的自動追蹤軟體,會像只蜘蛛似的在網絡上四處抓取包含這幾個關鍵字的網站,並傳回發出這些留言的電腦網址。」
說實話,對他來說神通廣大的電腦,對我來說只是個能收發E-mail的文字處理機,完全沒法把它想像成一隻蜘蛛。
「難道關鍵字沒有限制嗎?」
Zero One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我便說道:
「那麼,再加上化學調味料、G少年、禽流感好了。」
這傢伙啜飲了一口一天不知道要喝幾十杯的Denny’s咖啡回道:
「別瞎鬧了。只有門外漢才會認為關鍵字越多就越能掌握到什麼重要資訊,其實那只會讓你找到一大堆垃圾或是什麼也找不到。」
原來這上網搜索和做文章的訣竅是一樣的啊。要是不懂得如何用最少的詞彙說出重點,腦子裡有再豐富的辭藻也是無用武之地的。我對這個鼻頭紅腫的電腦聖賢說:
「我是不懂,那好吧,這種事就全交給你來辦吧!」
Zero One一臉無精打采地問道:
「那阿誠你準備做些什麼呢?」
「我這種沒電腦智商的,只能從明天起進店洗洗碗、切切蔥啦。」
這時Zero One突然探出了身子。
「雙子座兄弟的那個『七生』,賣的是東京拉麵吧?」
「對呀。有什麼不對嗎?」
Zero One環視著亮得刺眼的連鎖餐廳,嘆了口氣,說道:
「這兩年來,我天天吃的都是我坐的這家店菜單上的東西。如果『七生』送外賣,我倒是想嘗嘗。」
看來這個神秘莫測的黑客的腦袋也感染了威力強大的拉麵病毒了。我邊起身邊說:
「很遺憾,『七生』並不送外賣。不過,要是你幫我把這件事辦妥,我就破例為你送。該送哪兒?」
Zero One訝異地回道:
「送哪兒?那當然是這張桌子上呀!」
天下奇聞,拉麵外賣送到連鎖餐廳?
就連我這個池袋最時髦的街頭偵探都沒法想得到,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充當外賣員的那個人就是我,到時這家連鎖餐廳的老闆會怎樣對待我呢?
◇
當晚我在自己的水果行里花了三小時瀏覽有關拉麵的網站。資料還真是浩如煙海,簡直都有點看不完。這下終於知道,在這網絡時代,消費者全部都成了評論家。不僅吃拉麵,大家更享受批評拉麵的樂趣。網站上充斥著八卦閒聊、新發現、專門知識,以及數不清的拉麵排行榜。
想到現在盛行的網絡一族,我想這可能就是現代所謂的都市文化吧。大家在與生活無直接關聯的事物上傾注大量勞力,累積起數量驚人的資訊海洋。瀏覽了一陣子,我開始覺得這些多如繁星的拉麵網站簡直就像通天之塔,而堆積這座塔身的就是一些豬骨、鹿肉、特級麵粉、二十六號面線這些看似古怪的材料和專業術語。
到了深夜,我也開始感到厭煩了,便開啟MAC的屏幕保護程序去睡覺。當晚,我竟做了一個有關拉麵的夢,夢裡的拉麵里有很多的魚板,油膩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
拜託老媽幫忙照顧家裡的水果行後,我便前往位於東側大道的拉麵店。就這樣,我成了「七生」的第四名員工。我這種料理白痴能做的只能是些抹餐檯、帶位子、收碗盤的打雜差事。不過由於自己做過生意,所以我很快就適應了店裡的氣氛。
然而,對於關係到商業機密的拉麵製作法,雙子座兄弟一概禁止我接觸。拉麵師傅熬湯頭的地方,簡直就是不容外人侵犯的聖地,雖然小巧玲瓏、個性開朗、不擺架子的安曇已經是常客眼中的大紅人,但他們倆對她還是存有戒心。
快到傍晚時分,店裡生意變得相當好,我和安曇邊補充餐檯上的一次性筷子與胡椒粉邊聊了起來。而雙胞胎兄弟則在調理區里準備第二天要用的湯頭。
「安曇呀,你怎麼想到要到這家店來打工?」
安曇長得如此可愛,就算不到這家小小的拉麵店,她也能在那些做年輕女孩生意的雜貨鋪或精品店找到工作。正使勁把一次性筷子塞進筷筒里的安曇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別人吃到好東西時的神情,我就從內心裡感到高興。一聽到客人誇我們店裡的面好吃,我就會覺得好像自己被稱讚般開心!」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怪的不是她說的這番話,而是說這番話時那活像早上的連續劇女主
角般迷離的眼神,簡直是真摯到了極點。想必雙子座兄弟的心,就是被她這種眼神給擄獲的吧。
「幹這份工作對你來說很累吧,因為你的個子有點瘦小呀?」
這時安曇已經完成了塞筷子的工作,正把醬油從大桶里往醬油瓶里倒,她笑著回答:
「對呀。我也奇怪自己怎麼無論吃多少東西都胖不起來呢。我想可能天生就是這種體質吧。」
這話要是讓哪個減肥狂聽到,恐怕會恨得牙痒痒。
安曇利索地擦了擦手,立即就直挺挺地站在餐檯旁,真是個優秀稱職的服務員。
而後她用神情堅毅的澄澈眼睛望著我說:
「我真的很喜歡『七生』。所以我也想拜託你,求求你務必阻止那個散播流言的元兇繼續鬧事,讓『七生』恢復原本的盛況。」
接著她朝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活了二十幾年,這可是我這輩子首次被年輕女孩懇求呢,更何況還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所以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好啦,別這麼客氣,我會盡力而為的!」
雙子座兄弟雖然長得嚇人,但為人還是不錯的。「七生」的拉麵也真的很好吃。但在我眼裡,所有的動力都比不上安曇這番懇求來得深刻。
我都有些想去探究一下她如此珍惜這家店的動因。
◇
「阿誠、安曇,先吃東西吧!」
調理區忙碌著的阿保朝我們喊道。
「好——」
我開心地朝老闆喊道,馬上跑過去盛飯。可我回頭一看,安曇卻不知上哪兒去了,也許是上廁所去了吧。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必須得好好享受打這份工最快樂的時光。
時下的拉麵店對面里的配菜都下了很多的工夫。為了配合店名,「七生」也有七種配菜:煮得糊糊的豬肉塊、饒富提味功效的辣筍、蒜頭炒白菜、芝麻油口味的燙小白菜,以及東京拉麵必備的特製魚板與淺草紫菜。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豐富的了,但他們還錦上添花地免費供應蔥花和咖哩粉,好讓那些偏好重口味的客人吃得痛快一些。
配菜中最受人歡迎的是豬肉塊,第二位就是那種炒白菜。半熟白菜的甜味,和「七生」的醬油湯頭十分對味。顧客的這種喜好害得我和安曇手頭一空就得拼命切白菜。
既然讓我吃飯,我可就不客氣了,我把七種配菜全部拌在白飯上,然後再舀一碗拉麵湯頭。高高興興地嘴裡銜著一次性筷子,一手捧著拌了大量好菜的白飯,一手端著湯頭,為了找個清靜的吃飯地點,我走出後門來到東側大道旁,一屁股坐在後門外的破鐵椅上,一邊悠閒地眺望黃昏街景,一邊吃著美食,這簡直是不可言喻的享受。不知道這附近為數眾多的補習班學生,看到在街角一臉幸福吃著飯的我,心裡會怎麼想呢?他們會把我看成日趨激烈的社會競爭的敗北者,還是年紀輕輕就找到願意幹上一輩子差事的幸運兒?我才不去管大家怎麼看呢,我只知道這食物就是上等的人間佳肴,我要好好享用。發現這渺小卻實在的幸福後,我覺得自己似乎開始理解為什麼網際網路上有關拉麵的網站多如牛毛了。
用餐完畢後,我正準備走回店裡,卻發現在隔壁的超市與「七生」之間的昏暗小巷中有個人影在閃動。那小巷窄得只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我手捧飯碗,悄悄地在陰暗處小心窺視。
只見那傢伙蜷著身子,兩眼不住地環視著四周,並從手中的糖果袋裡掏出東西塞進嘴裡,下顎咀嚼得有如松鼠般迅速。
不會吧,竟是安曇。
她畏懼些什麼呢?要把自己買來的甜點藏在這種陰暗處享用。
她自稱非常喜歡「七生」這家店,卻竟然放著令人垂涎的伙食不吃。看來超市的糖果就是她的主食吧?除了妨礙生意的壞蛋之外,我心裡暗想也得暗中把安曇調查一番。
雖然調查女人我並不在行,但這畢竟是完成這份差事的關鍵一環。
◇
快到傍晚六點開始的尖峰時間前,我換下了「七生」的制服,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出店門,一家一家觀察這場拉麵戰爭中的競爭對手的情況。「光面」、「無敵家」、「蠻辣」、「玄武」、「二天」,以及「娜朵絲」。只見每家店門外都排起了十米以上的隊伍。
「七生」門外也是一樣。雖然要比以前短了許多,但在尖峰時間依然會稍稍排起個四五米的隊。結束偵查活動後,我回到東側大道,裝成一個客人跟著排起隊來。
現在我的牛仔褲口袋裡塞著一個數位相機,雖然它只有兩百萬像素,但它卻薄薄的只有一厘米,而且反應十分靈敏,這使我的採訪和偵探如虎添翼。如果像用傻瓜相機般把它掏出來,迅速地按下快門,反應速度只要一秒鐘,比我的反射神經還快。如果在插孔里接上耳麥,它還能當錄音筆用,這是我最得力的幫手。
「請大家儘量順著路邊排隊,以免影響路人通行!」
在這個深秋時節有些冷的傍晚,安曇依然只穿一件T恤。只見她朝排隊的客人深深一鞠躬,客氣地說著敬語。看到我也佯裝不認識。那位排在我前面的客人有些著急地問道:
「還要多久才能排到?」
安曇探頭進門帘里瞧了瞧,接著便露出一個讓人十分溫暖的笑容回道:
「抱歉,大概還得等個十五分鐘左右。」
安曇那語氣讓人聽得十分舒服,只見那客人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隊伍里的每個客人都很有耐性,最後排在我前面的客人足足等了二十五分鐘才進店裡。排到隊伍最前頭時,我便在「七生」橘色的門帘前佯裝要打手機脫離了行列。
我到附近的書店翻翻雜誌打發時間,等隊伍完全換了一批客人後才回到「七生」。當晚我排了三次隊,既沒發現半個人在店門外亂撒血肉模糊的剩菜殘渣,也沒發現任何人拿著麥克風在外頭吶喊「七生」的壞話,完全撲了個空。
雖然出師不利,不過畢竟才第一天,這並沒讓我意氣消沉。但想到明天還能吃到那美味的食物,就覺得這差事無論如何也要繼續幹下去,至少這是一件有回報的好案子。
◇
當晚深夜,我在自己房間裡打了通電話給雙子座兄弟。我把音樂的音量調到極小,播放的就是白天過十字路口時口哨吹的鋼琴演奏曲——約翰?凱奇的《預置鋼琴的奏鳴曲與間奏曲》。預置鋼琴的音色有時像玩具鋼琴,有時又和風琴或古代的豎琴很像。雖然聽來簡樸清澈,但又讓人感到幾分壓抑。現在這音色倒是教我想起了安曇那異於常人的誠實口吻。
只聽那頭阿保醉醺醺的嗓音傳來:
「原來是阿誠呀。有什麼事明天到店裡再說吧。」
我有點生氣,這可是他自己的事呀,怎麼能這麼不上心呢。但我還是壓著氣憤,用很低的嗓音問道:
「安曇下班了嗎?」
這臭小子居然有些不耐煩,粗聲粗氣地說了聲對。我又問道:
「安曇是怎麼進到『七生』來工作的?」
這話似乎讓阿保非常生氣,他怒火滿腔地說道:
「你難道懷疑她就是元兇?」
「那倒沒有,只是她的有些事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顯然讓阿保更加不耐煩了:
「喂!阿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想起安曇在那條狹窄暗巷中死命把糖果塞進嘴裡的情景。特別是她那畏懼的眼神和咀嚼時松鼠似的下顎,尤其令我難忘。
「抱歉,有些事暫時沒弄清楚,所以還不能向老闆您說。我只要你告訴我安曇是怎麼找到這份工作的?」
「真是囉嗦。」
阿保嘆了口氣。從他喉嚨咕嚕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正在喝罐裝啤酒。
「她是看到貼在店門口的招聘GG來應聘的。就憑我們的預算,怎麼可能花錢到晚報上去打GG呢?」
「那她的家裡人呢?」
「好像都不在東京。因為她履歷表上說她是一個人住在西巢鴨那地方。每天都搭電車荒川線到我們店裡上班。」
「噢?沒和家人住在一塊,獨身一人在東京?」
我問了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
「那,憑『七生』給她的薪水,獨居生活會過得很拮据吧?」
阿保又嘆了口氣,有些同感地回道:
「應該會吧。我們為了開這家店借了很多錢,到現在大半還沒還上呢,哪給得起多少酬勞。」
「行,我知道了。」
正當我準備掛斷電話時,阿保終於意識到問題比較嚴重,他又補上一句:
「那流言開始散播以後,我們的營業額就少了三四成。照這樣下去,即使能挨到過年,到了明年春天還是得關門大吉。阿誠,雖然你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還是希望你能想
到什麼好點子,幫幫咱們『七生』。這可是我和阿實第一件為實現夢想而做的事呀!」
這話也說得太煽情了,我只好又回了一聲好,然後就掛了電話。
跟以往一樣,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根本沒什麼好點子。畢竟我既沒有左右別人夢想的能力,辦起事來也不可能有神仙幫忙。只能希望車到山前必有路吧。但身為他們的老朋友,特別是這樣一對金盆洗手、擁有理想和拼搏意志的雙子座兄弟委託的事,怎麼能不盡力去辦好呢?
掛斷電話後,我覺得自己再度充滿了幹勁。但好點子是不會在睡夢裡突然出現的。所以現在的我只能躺在鋪在四疊半房間裡的被鋪上,靜靜聆聽著那無人能懂的鋼琴聲。
◇
接下來連續三天,我天天到「七生」去,先在店裡幫點小忙,一到客人開始排隊的時間,便出門到附近豎起耳朵觀察情況。雖然在這方面依然毫無斬獲,但切白菜的技術可是有了長足的進步。而且雙子座兄弟不僅付我和安曇同樣的薪水,伙食也隨我吃。
當我在中央凸起的砧板上切著白色菜絲時,背後的阿保說道:
「阿誠,有進步嘛!」
我知道他提的是我切白菜的水平,想必有心人都聽得出來我下刀已經開始帶點節奏了。我手沒停,嘴裡回道:
「可能是托這把菜刀的福吧。我用起來特別順手!」
這是一把用了很多年,而刃尖依然尖銳的中型牛刀。深藍色的刀身已經被磨得整整瘦了一半,而白木的刀柄也被磨得跟人手非常默契。捧著收回來的碗打我背後走過的安曇也說:
「我也是這樣感覺的。這把菜刀簡直是削鐵如泥,用過它之後,別的刀子就全都用不慣了。」
這時默默地用笊籬撈著鍋里浮沫的阿實說道:
「這把刀可是有歷史的,它是我們老爸的遺物。他生前是個西餐廚師,這把刀子已經跟了他二十年了,否則,就憑我們的年紀,怎麼可能把刀用到這麼舊呢。」
我切菜的手沒有停,卻豎著耳朵問道:
「他的店後來怎麼樣了?」
阿實繼續撈著浮沫,回道:
「我們老爸的廚藝那可是非常高超的,可惜後來沉迷到賭博裡面去了。人就是這麼怪,越是自己不擅長的事,越是上心。結果我爸後來把那家店抵給了別人,我們兄弟倆什麼都沒學到,就只學到怎樣應付上門討債的傢伙。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最後就在不知不覺地開始跟著崇仔他們混了。」
雖然認識他們很長時間了,但這故事卻是我第一次聽到。
這下我才知道這對雙胞胎為什麼會對別人如此不信任了。我把切剩的白菜菜心扔進了身旁裝菜渣的鐵桶里。當然,外面的顧客是不會知道的,那口味香甜的高湯就是在這桶子裡熬出來的。我忽然想起一個有趣的問題,便對雙子座兄弟問道:
「後來怎麼突然開起這家拉麵店了呢?」
顯然阿保和阿實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便都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手依然沒停的阿保才在我背後回答道:
「成天和G少年打打鬧鬧是很好玩,但好玩的日子大多是虛度的。我們倆總有一天會老的,難道那個時候還混街頭嗎?」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每個G少年都會上年紀,有的甚至都已經娶妻生子了。夜晚遲早會降臨,在自己累了的時候,總得有個可以回去的窩吧。
我不覺得也想起我自己的心事來,直到現在,我的「窩」在哪裡呢?
雙子座的弟弟阿實依舊蜷著高大得像塊門板的背一絲不苟地舀著浮沫。但聲音卻從他那低垂的腦袋那邊傳來:
「當時,我們整天都無所事事,大多數時間都在四處品嘗拉麵。有天整理家裡的壁櫥時,突然看到了這把菜刀。當時我們倆都有一種強烈的想法,但又想到西餐學起來太麻煩,於是就有了這家拉麵店。決定一輩子要干哪一行,有時不過就是一念之間的事。」
我默默地聽著雙子座兄弟所說的話,又用他們老爸遺留下來的菜刀切起另一顆白菜。那白菜切起來仿佛是水做的,手感順得讓我都覺得不可思議。切完那棵白菜,我轉過頭對他倆問道:
「嗯!這麼說,開這家店的時候,你們倆沒有拜師學藝過?」
雙子座的哥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是啊,我們倆從來就沒有上哪兒拜師學藝過,更沒有模仿過其他任何同行的口味。既然要開自己的店,就得有自己的風格,所以當初我們花了好幾個月來研究口味。你也知道的,靠模仿別人那套現成的辦法是賺不了幾個錢的,再說那也沒什麼意思。」
汗水直往鍋子裡滴的雙子座弟弟也點頭附和。
「七生」這家店就是這麼開始的。雖然起初有人嘲諷街頭混混竟然也想創業,但我從內心裡還是佩服他們倆的。以前一直以為他們倆只是身高引人側目,靠著拳頭在街頭上混,現在我可真對他們刮目相看了。
我抬起頭來,準備開些玩笑緩和一下現場過分凝重的氣氛,卻看到在水槽前洗碗的安曇的肩膀在不住地顫抖著。難道她哭了?我驚訝地看了看雙子座兄弟,我們也沒說什麼刺激她的話啊?
雙子座兄弟不見我回話,也抬起頭來看我,見此情景也不由得一臉驚訝。安曇感覺情況有異,不由得不安地朝著我們說道:
「對不起,我又哭了,真是不好意思呀。我想咱們的『七生』一定會成為一家百年老店的,因為有你們倆這麼拼命地干呢。真希望阿保和阿實的爸爸也能看到『七生』的成就。」
我聽完內心一陣感動,便朝依然在用手背擦著眼淚的她問道:
「你爸爸也過世了嗎?」
再度麻利地開始洗起碗來的安曇回答:
「應該還活著吧,只是我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阿實終於停下他那舀浮沫的手,抬起頭來對她說道:
「可是,記得你的履歷表上填了你爸的名字了呀。」
洗碗洗得泡沫四濺的安曇回答:
「那是我戶籍登記上的爸爸,但實際上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安曇挺直了背脊,那意思是拒絕再說下去。我們也自然而然轉移了話題。雙子座兄弟雖然有著和長頸鹿差不多的個子,但看著是兩個粗線條的男孩,想不到心思竟會如此細膩。而現在他們又碰上一個令他們如此愛慕的女孩,心思肯定就更加體貼溫柔了。
這是我進入「七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深入地了解各成員的家庭背景,對我的偵查工作是否有用呢?那還真的不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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