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電子之星 東口拉麵商戰(2/2)
◇
毫無進展的偵查行動進入到第四天,我的內心開始有些動搖,難道我的方法用錯了?但無論如何,為了那三個可愛的活寶,我也得把這項工作完成。
此時已進入十一月,東京市內已開始出現零星幾株枯樹了。第四天是個星期六,我披上今年第一次穿的皮夾克,強打精神又開始排起不知排了多少次的隊。周末夜果然不同,雖然生意沒以前好,但「七生」門外還是往十字路口的方向排起了十米長的可觀隊伍。正當我在北風中打顫時,突然有對挽著手高聲交談的情侶從我身旁蹭過。男的說道:
「不會吧,這種爛店也有人排隊。他們的高湯用的是泡麵的底料和化學調味料調出來的呢!」
男人身穿深藍色西裝,戴著一副類似演超人的男明星戴的那種四角黑框眼鏡,前額的長髮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女人看來不像個上班族,她的身上穿的是粉紅色的假貂皮大衣配上斑馬花紋的裙子,染著一頭宛如玉米般的黃髮。看起來應該是個伴遊的陪酒小姐。只聽她誇張地高聲問道:
「這兒的拉麵真有那麼難吃嗎?」
我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數位相機,這個小數碼總算有用武之地了。我把這台小巧的相機巧妙地藏在掌中,從手指之間的縫隙露出魚眼般大的鏡頭,迅速抓拍下了這對男女。
只見女人從和大衣同樣材質的背包中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男人則不屑地繼續說道:
「這家店是街頭痞子開的,誰知道這些痞子在湯頭裡會放什麼東西呢?搞不好哪天會有根人的小指頭呢!」
「討厭啦,好噁心!」
女人誇張地朝男人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就這樣,這倆人走向東側大道的另一頭,我迅速脫離隊伍跟了上去,拍下了幾張他們的背影。這對男女在雜司谷中學的圍牆前繞了個圈,轉身又往綠色大道走去,我小心地與他們保持距離。男人在這條街上剛開幕的「和歌山拉麵店」門前停下腳步,在那兒靜靜地端詳著客人出入狀況和張貼在門外的菜單。
女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還看什麼看,不是說了目標就只限於那家店的嗎?」
女人豎起衣領逕自向遠處走去,在記事本上抄下
「和歌山拉麵店」菜單的男人趕緊追了上去。我不屑地望著這個堪稱「拉麵小人」的男人。但既然這是我的工作,我還是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
這對男女在太陽通六十層高的建築旁分手。我站在馬路對面觀察,雖然隔得很遠,我都能猜得出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看著女人那面帶虛假的職業笑容就知道她一定在說:
「下次還要光顧我們店裡喲。我還會給你提供更刺激的服務的。」
他們就站在那棟酒店與夜總會林立的大樓前,人行道被霓虹燈照耀得亮如白晝。那個男人似乎已經沒有了耐心,他顯然迫不及待地想離開現場。所以女人一走進電梯,男人馬上就快步朝池袋車站的方向走去。
猛烈的北風將車站上空的夜色和烏雲吹得十分乾淨。我緊了緊裹在身上的皮夾克,在周末的人潮中迎著北風尾隨著他的背影。這名身穿西裝的男人走到車站,卻並沒有停下來等車,而是從車站圓環左轉上了明治大道,朝南池袋的方向走去。這一帶最近接二連三新開了好幾家名牌服飾店,使得這裡在短時間內成了一個頗為時髦的鬧市區。畢竟這裡是池袋,消費水平都不太高,因此即使國際一流的服飾店在這裡開分店,賣的也只能是一些街頭休閒服飾。
男人繞了一大圈,終於在池袋東口的「娜朵絲」拉麵店前的長龍前刻意別過頭去,搭上了同一棟大樓側面的電梯。我確認電梯是在三樓停下來的,於是便離開了電梯口,走了出來。這是一棟剛落成的九層建築,一樓和二樓都是拉麵店的店面。看來這男人和「娜朵絲」應該有密切關係。
OK!真相原來竟然這麼簡單。果然是一場東京拉麵與東京拉麵之間的惡鬥。我在數位相機的液晶屏幕上回放了一遍剛才所拍到的內容,確認無誤之後,便又鎮定地走到「娜朵絲」拉麵店門前的長龍後端排起隊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娜朵絲」的這條長龍竟和其他拉麵店門外的長龍大異其趣。其他幾家拉麵店門外的隊伍站著的大多數是男人,偶爾有幾個女人,也大多是跟著男人來的。可是「娜朵絲」這條隊伍卻有七成是年輕女性。
隔著玻璃窗往店內窺探,裡頭的裝潢與其說像拉麵店,還不如說比較像情趣咖啡廳。只見宛如鋼琴表面般平滑的用餐檯上了茶紅色的亮漆,而與這種豪華餐檯搭配的是皮革的吧椅,每個客席上方都垂下一張刨光的鋁質布簾,地板則是黑白地磚相間的格子花紋。裝潢得跟個時尚的酒吧一樣。侍者全是男的,而且個個穿著細腰黑色圍裙,打扮得如同高級飯店的酒侍,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是胖子,顯然是為了討好女性客戶。門外的隊伍大概有二十米長吧。我在「七生」那裡排隊都排出經驗來了,據我估計,這至少得排個四五十分鐘。
反正時間還很多,我便打開手機,以一兆的上網速度來搜尋拉麵網站,搜尋的目標當然是位於池袋東口的時髦拉麵店——「娜朵絲」。很快就找到了與「娜朵絲」有關的網站,這是一家十一月排行第六的店家,於是我便頂著北風開始瀏覽起這家店的簡介。
簡介中記載,「娜朵絲」的母公司是某家大企業的餐飲事業部,是最近媒體頻繁出鏡的知名拉麵製作人大谷雅秀(我還以為只有音樂界和電影界才有「製作人」這種職稱呢,看來我真是落伍了)的又一巨作。
我終於搞明白為什麼這些新開張的店家有許多都長成一個德性,原來室內裝潢是一個名設計師設計的,這家店兩層樓加起來客席超過一百二十個,規模估計連麥當勞和星巴克都比不上。就憑它有實力在池袋這條繁華大街上開起如此大型的店面,就看得出其背後財團的實力和資本是多麼可觀了。
我在同一個網站上查了一下月度拉麵店家排行,結果有點讓人意外:耗資上億打造出來的「娜朵絲」排行第六,而資本額只有數百萬元的「七生」卻也穩坐第八,而且還是個被圈上紅點的注目新秀。
哦!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娜朵絲」會如此煞費苦心地策動這樣一場「拉麵戰爭」了。
◇
就這麼百無聊賴地在冷風中站了個把小時,直到將近八點時我才被帶進店裡。櫃檯後面的空間與其說是料理區,還不如說是一個閃閃發亮的不鏽鋼舞台。我向一個頭髮紮成馬尾的英俊侍者點了菜單上標明最有人氣的海鮮Vegetable娜朵絲。不知道他們的「娜朵絲」為什麼都要寫成複數?真是無法理喻,難道他們是傻瓜?這位膚色曬得黝黑的侍者在念Vegetable時,還故作姿態地咬緊下唇念出V的發音。我向他亮出數位相機的屏幕,翻到有西裝男子背影的那一頁,佯裝一臉天真又有些崇拜的神情向他問道:
「喂,你來看一下,這是我剛才排隊時拍到的。鼎鼎大名的製作人大谷先生是不是就是他呀?」
侍者聞言,彎下腰來端詳起屏幕,接著便面帶微笑地回答:
「不是的。他是我們的店長。」
這下我樂得簡直想跳下吧檯椅子抱住那個帥氣待者狂舞一番,但我還是強忍著笑意回道:
「噢,原來不是呀。我可是很崇拜大谷先生的,我也夢想開家拉麵店呢!」
那待者什麼話都沒回,便向我投以一個微笑,撥撥前額的頭髮離開了。
看來他們的服務時間相當緊湊,恐怕是以秒來計算的。
我粗略看了一下,這家店要保持正常運營,至少得需要二十個員工才行。而店長的薪水估計也不低。就這麼大一攤生意,店長大人怎麼還要親自出馬搞這種幼稚把戲呢?看來不管在哪行哪業,所謂的社會精英,所乾的也不一定全是光明正大的勾當。
我點的那個含「V」音的拉麵很快就送來了。擺放在白木盤上的是一碗拉麵與盛在玻璃容器中的松仁豆腐,還附贈一個裝在紅紙袋裡的命運餅乾。雖然店長乾的勾當教人難解,但說句公道話,這裡的拉麵還真是很好吃的。極細的麵條配上口味清淡的雞肉湯頭,配菜是半熟的烤蝦、烤魷魚以及烤貝柱、焦蔥花和花生油的香氣更是讓人食指大動。喝完最後一口湯後,我不禁想到,假如壞人下的拉麵都很難吃,好人下的拉麵都很好吃,這世界哪會存在這麼多複雜的問題呢?
看來不管是藝術還是拉麵,人品與作品之間並不會有太大的關連。
我常想,如果玉皇大帝看到凡間的這些景象,他大概也只能嘆息一句吧。
◇
回到「七生」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但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即便是晚上九點,街上還是人潮洶湧,而「七生」的生意在這個時候還處於高潮時期。我脫下皮夾克套上深藍色T恤,旋即開始幫店裡的忙。雖然有許多事得向雙子座兄弟報告,但現在除了告訴他們客人點了些什麼,其他的事統統得往後靠了。
一直忙到十一點多,我們才將門帘收進店裡正式歇業。
我朝正在一個勁地抹桌子的安曇說道:
「你這麼晚還有車回去嗎?」
只見安曇用很大的力氣在抹著桌子,好像惟恐有一點點東西殘留在桌子上。
「有。電車到晚上十二點才停駛,從這坐車到庚申塚也只要十分鐘。」
我看了看表,朝雙子座兄弟喊道:
「你們現在有空嗎?有空的話請到裡頭來一下?」
阿保在一把鐵管椅上坐著,而阿實則在裝白菜的紙箱上坐了下來。我雖然倚著調理台佇立,但視線的高度才勉強和他們保持一致。
他們倆顯然也明白我讓他們到裡頭的意圖,便有些焦急地會合過來。那眼神分明是說:
「找到真兇了?」
而阿保則以兇狠的眼神瞪著我問道:
「是誰幹的?」
我掏出數位相機,讓他們看了幾個畫面。那傢伙和酒家女在「七生」前散布流言的鏡頭、抄寫和歌山拉麵菜單的鏡頭,以及那個傢伙在「娜朵絲」側門等電梯時的側臉。魁梧的雙子座兄弟並肩緊緊湊在一起,端詳著小小的屏幕。我簡單地說道:
「就是這傢伙在隊伍旁邊散布流言,據說他就是「娜朵絲」的店長。」
阿實一臉兇狠表情地說道:
「搞什麼鬼呀。他們那麼有錢,幹嗎還要跟我們這種窮光蛋開的店過不去?」
我點頭表示有同感。阿保在這個時候還真有點大哥的樣,他冷靜地分析道:
「在許多拉麵排行榜中,我們兩家店的排名都很接近。甚至有些網站還把『七生』排在他們前面。兩家在同一時期,同一條街上開店,加上口味又接近,所以才會招致他們的不滿吧?」
我點了點頭,雙手抱胸地補上一句:
「而且『娜朵絲』還是個名製作人的大作,口味不似『七生』獨創,所以它現在生意再怎麼好,恐怕他們內心還是會覺得不大安穩吧。」
那是肯定的,照著別人的教條照本宣科的人永遠都不會安心,因
為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阿實到底還是弟弟,火氣說上來就上來,他大聲地嚷道:
「日本的大財閥有什麼了不起?這麼大的公司,竟然下三濫到向我們這種小市民開的拉麵店下毒手。」
對於他的氣憤,我又點了個頭表示贊同。但頻頻點頭是於事無補的,於是便向雙子座哥哥問道:
「那麼,咱們該怎麼料理這個傢伙?」
還未等哥哥發言,血氣方剛的弟弟就揉著自己鐵錘般的拳頭說道:
「要不稍微教訓他一頓,恐怕他都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阿保卻搖頭答道:
「咱們已經不是街頭混混了,所以不能簡單地用武力解決問題,即便要靠蠻力逼對方就範,那也只能是最後迫不得已的手段。阿誠,麻煩你查一下搜集這種證據去請個律師什麼的大概得花上多少錢?」
他難道是想找個生意興隆的律師事務所嗎?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情。
街頭混混得憑法律為自己伸張正義。
我歪著脖子想了想,根據我所了解的回答道:
「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但至少也得花上幾十萬,時間上也得耗個把月吧?」
這下阿實把拳頭舉到視線的高度,朝著他哥哥說道:
「用得著那麼麻煩嗎?我看就交給我吧,我就趁他深夜打烊的時候,找個暗點的地方用拳頭跟他打個招呼就行了。他自己心虛,諒他也不敢去找條子。」
阿保搖了搖頭,道:
「別這麼衝動,他們有的是錢,要是以這個為由頭,大興名頭來找咱們倆報復反而不好。如果咱店裡就咱倆人還好一點,但店裡不是還有安曇嗎?如果傷著她怎麼辦?雖說那傢伙名義上是『娜朵絲』拉麵店的店長,算得上是個企業精英,但誰能保證他以前不是個社會渣滓呢?」
雙子座哥哥以原子筆般長的食指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在想什麼兩全之策。
弟弟阿實則怒氣沖沖地向我說道:
「阿誠,你覺得呢?」
我覺得怎麼處理那傢伙都無所謂。讓這種社會敗類充當阿實的沙包,打正他那扭曲的個性倒也不是壞事,但也不能讓阿實為此而成了罪犯啊。於是我朝他倆說道:
「我覺得應該拿那傢伙的弱點教訓他一下。總之大家稍安勿躁,先讓我多搜集一點有關他的證據,再直接找他談判。要是談判不成,那就直接到他公司,散發傳單,讓他公司的同事都知道他幹過哪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估計這種傢伙最怕的就是自己人。」
我明白這種人有著變態的個性,他們對外人,尤其是自己搞得過的人,往往極盡殘酷之能事,但一旦面對自己的上峰或自己人,則會變得非常軟弱。總體來說,這種人就是偽善的小人。
這時我感覺背後似乎有點動靜,便回頭望向廚房外頭的餐檯。此時外頭傳來拉門的喀啦喀啦聲,接著是安曇那無比開朗的嗓音:
「收拾完了,那我就回家囉。」
雙子座兄弟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我則依舊雙手抱胸地思索道:這女孩到底是什麼人?雖然應該不至於是受僱於「娜朵絲」店長的女諜報員,但有些地方還真是讓人起疑。
畢竟她的開朗與誠實,在池袋這種到底染上了城市壞習性的地方實在是太難得一見了。我在心裡想了一遍又一遍,但似乎難以解開這個謎團。
◇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仍然天天上「七生」去。我越來越發現自己天生適合當拉麵店的店員,以至於一時之間,已經分不清拉麵店員和水果行小老闆到底哪個才是我的正職了。星期六下午把看店的工作又交給老媽後,我走上了西一番街,沒多久手機就響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嗓音夾雜卡殼般的嘶嘶聲,原來是Zero One打來的。
「阿誠,現在有時間嗎?」
「有。」
「那傢伙又浮出來了,這次他用的暱稱叫『拉麵王』。上網地點是池袋的威格唱片行。」
原本朝東口走的我馬上向後做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身,並朝著手機話筒高聲喊道:
「是西口丸井百貨後面那家網吧嗎?」
Zero One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才回答:
「地址是西池袋三丁目,所以應該是你說的那家。」
「明白。」
正當我準備掛斷電話立即行動時,聽到Zero One慌忙大喊:
「喂,你小子不會忘了咱們上次的約定了吧?」
約定?
我腦海里一片空白,沒說他提供這項服務要收取費用啊?Zero One見我沉默,便知道我忘記了,於是用有些生氣的口吻對我說:
「就是搞定這差事後,要叫『七生』送拉麵過來給我呀!」
這傢伙竟還把這點事記著,我邊朝西一番街的劇場大道狂跑,一邊朝話筒里問道:
「那事啊,當然記得。說吧,到時你要點什麼?」
這個天才黑客的語氣卻為此罕見地猶豫起來:
「加滿七種配菜的叫什麼面?」
在鋪著石平地磚的人行道上疾馳的我喊道:
「『七生』滿漢全席拉麵,一碗就行了吧?」
「對,得給我來大碗的。」
我笑著掛斷了電話,沒了麻煩,便開始全速在一片藍天白雲之下的池袋奔跑起來。
◇
威格唱片旗艦店原本開在丸井的地下樓層,但已經在幾年前搬家了。不過搬得也沒多遠,目前就位於走進劇場大道後第一條巷子的交叉口。對面是隨時都是門可羅雀的「愛羅」家具店。我一路奔跑到看得見唱片行玻璃帷幕的店前方,便停了下來,調整呼吸,迅速地放慢腳步恢復步行,在這個時候,可不能打草驚蛇。
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過這兒了。遷址後,他們的店面風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本有專區擺放的古典樂和爵士樂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而主力商品則轉為年輕人大感興趣的日本和美國的流行歌曲與好萊塢電影的DVD,所以在我看來,威格唱片已經和普通的國內唱片行沒什麼差別了。時代真的變了,既然如此,我當然就沒理由再光顧它了。
我斜行穿過沒有安裝紅綠燈的交叉路口,穿過玻璃帷幕的自動門走進店裡。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完全勾不起我興趣的布魯斯?威利的新片。我穿過DVD展示架,朝白色的樓梯走去。二樓是規模小得可憐的古典音樂區與影音設備賣場,在俯瞰十字路口的一角,就是這家唱片店最大的特色:免費上網區。
我靜了靜心態,小心地手持數位相機穿過CD展示架,朝內側的包廂走去。由於不管上多久都不收費,所以這塊地方遠比網吧擁擠得多;而且很奇怪的是,這裡頭的座席老是被那些背著登山包的老外長時間占用,平時排個老半天隊都還可能會等不到位子。
窗邊有一長排類似咖啡廳吧檯的長桌,長桌上擺著四台桌上型電腦。當然,這些電腦都是有人在使用的,大概店家為了舒緩這裡的擁擠狀態,一旁又增設了三台筆記本電腦,而現在就連這三台也有人占用。後頭等著上網的來客全都乖乖地坐在吧檯後方的沙發上等候。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他正坐在一個身穿骯髒汗衫的金髮老外旁邊。正在笑眯眯地敲擊著鍵盤,嘴角還掛著一抹詭笑。這傢伙仍穿著那套深藍色西裝,配上白襯衫和與外套同色系的領帶,看起來還是比較時髦的。我在很多場合都見人們打這樣的領帶,穿這樣的西裝。
我佯裝排到隊伍的最後端,窺探那台屏幕上是些什麼內容。只見在BBS的視窗後方,是個上方就有一張拉麵照片的拉麵網站首頁,照片鮮明得宛如熱氣就要從那碗面里冒出來似的。我趕緊按下了數位相機上的消音快門鈕。想必Zero One會將這些針對「七生」散布的流言全存進軟盤裡吧。我小心地用相機把埋首敲字的店長側臉和他的電腦屏幕上的畫面都拍了下來。在這塊小地方裡頭的人由於專注在屏幕上的網頁中,旁人即使湊得再近都不會引起他們注意。不管我做什麼,這些上網狀態中的傢伙個個都像染上了電腦孤僻症,沒有任何反應。這大概也是那麼多人會在網吧丟東西的原因吧。
◇
在這種寬鬆的環境裡,我順利地拍完照,然後就坐在那靜候店長把字打完。下午一點四十七分,這傢伙終於一臉滿足地放下了電腦,什麼也沒買就離開了這家旗艦店。我覺得沒有跟蹤他的必要。反正現在知道他的真面目了,任何時候想找他,只要上東口的「娜朵絲」就成了。
步出這家唱片行後,我目送著店長的背影消失後,打了個電話給Zero One
「我是阿誠。那傢伙剛剛才下線離開了。」
Zero One聞言追問道:
「準確時間?」
「一點四十七。」
「場所、時間、記錄,和使用電腦的IP位址都一應俱全了。你們如果要告這個店長,證據可以說是足夠的了。」
「太好了。」我回答道。
我抬頭仰望起十字路口前的天空。原本殘留天際的幾朵浮雲,現在已經全無蹤影了,天上一片澄澈,簡直太讓人感到輕鬆愉悅了。再過不久,冬天就要降臨這個城市,帶我們迎接拉麵吃起來更美味的季節了。
接下來該做的事就和「七生」的東京拉麵一樣簡單清淡。我始終相信壞人就如蚊子般可惡,但也如蚊子般渺小,這些邪惡的傢伙一定都會被正義所打敗的。
現在,我該思索的是今天伙食該吃些什麼,這簡直是太爽的感覺了。
我緩緩朝西口公園走去。心裡想著要是每樁差事都這麼好辦,我這副業可就輕鬆多了。
◇
我直接趕往池袋東口的Denny’s。一走進店裡,就看到Zero One一如往常坐在老位子上等著我。他的鼻頭已經消腫,鼻翼上頭的鼻環也不見了,只剩一個小洞殘留在上頭。我剛在他對面坐下來,Zero One便開口說道:
「千萬別問我鼻子的事。」
我向這位皮膚敏感、性格可笑的電腦黑客回道:
「我知道了。不問還不行嗎?我來只是找你拿儲存這次留言的軟盤而已。」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把桌上並排放著的兩台筆記本中的一台轉向我。屏幕上竟是一張碩大的「娜朵絲」店長職員證,照片上也有著那饒富特徵的眼鏡與額頭前的長髮。原來這小子名叫三田村博也,三十八歲,職務一欄填的是外食執行部次長。我問道:
「這是哪來的?」
Zero One一臉無趣地回答:
「你不是告訴我那家店是某大企業開的嗎?這是我潛入那家公司的信息中心拿來的。這傢伙就是『娜朵絲』的店長吧?」
果真了得。難怪他的生意能做得這麼火。
「對。太感謝啦。」
Zero One高興地說道:
「這些資料就算我友情提供的吧。錢就不用了,只要幫我送三次『七生』的外賣來就好。」
我沒有理由不點頭。事已如此,總不能出爾反爾吧。現在我所考慮的就是到時這家連鎖餐廳會允許我帶一碗拉麵進來嗎?
◇
我趕往位於太陽通的佳能列印店,將數位相機的記憶卡與Zero One給我的軟盤遞給了櫃檯,請他們輸出幾張A4大小的相片,並把軟盤裡頭的內容列印出來。現在的科技就是發達,這麼多的東西,只需要二十分鐘就全部搞定了。
我望向列印店的窗外,默默地看著這條擁擠的街道。我心裡想,我們的生活是越來越方便了,可是那些多出來的時間又花到哪兒去了呢?如果諸位捫心自問,也許你們也會發現,原本很自然的事,比如好好欣賞夕陽西下,或者抬頭看浮雲飄過藍天,現在還會看到嗎?
好像都已經沒有了,不是沒了這份閒情逸緻,而是說沒有了時間,那麼這些科技給咱們省出的時間,又都跑到哪去了呢?
遺憾的是,我自己卻沒這份閒心。雖然這還不至於讓我傷感,但還是讓我不禁納悶自己為什麼得如此庸庸碌碌地過活,忙得像個猴似的,到頭來卻賺不到幾毛錢。惟一的收穫只有自己的心仿佛和雙子座兄弟那把祖傳的菜刀一樣,被磨得越來越細而已。
拿到照片和列印稿後,我離開了列印店。每到事情快辦完時,我總是變得多愁善感,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弓著背,在蕭瑟的北風中走回拉麵館林立的池袋東口。
我把雙子座兄弟叫進廚房來,讓他們看剛被傳到網絡上的中傷留言。打鐵要趁熱,我決定當晚就和「娜朵絲」的店長談判。阿實說:
「我也跟你去吧。」
我搖了搖頭。哥哥對他呵道:
「你去只能是礙事,交給阿誠去辦吧。我想咱們倆如果露面,恐怕事情只會更糟,要是他到時誣賴遭街頭混混襲擊,恐怕咱們也麻煩了。」
見剛收了碗進來的安曇來到身邊,我們立即中斷了討論。她見我們不吭聲,旋即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用餐區。在我這個拉麵店員生涯的最後一天,我一直盡心盡職地忙到傍晚的尖峰時間,使勁做著配菜俱全的「七生」拉麵。
明天開始就得暫別這裡了。我開始吃最後一碗免費的拉麵,吃到最後,我又拜託雙子座弟弟幫我加了一些面,雖然這項服務並不在本店的菜單上,但阿實還是很樂意地為我做了。
這下我已經做好談判的準備了。我放下拉麵碗便朝「娜朵絲」走去。「娜朵絲」到晚上十點半便停止接單,打烊則是在一個小時後。
◇
十一點,我已經站在「娜朵絲」店門前的人行道上了。我仔細觀察著在大道上熙來攘往的情侶和上班族。我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街上的行人。我發現這陣子大家好像不再一窩蜂地趕流行了,至少女人們的穿著已經變得各有特色了。
我倚在白色裙樓的牆上,佯裝在端詳著手機屏幕。差十五分十二點時,終於等到那店長走出電梯,來到了依然行人如織的人行道上,此時他手上拿著一隻多用途尼龍包。依然和白天一樣一身深藍色西裝,外頭披著黑色名牌短領大衣,這款式我也曾在折扣店裡試穿過一次,記得就連水貨也要價八萬日元。
我等他從我眼前走過,然後裝做若無其事地慢慢跟上去。從這裡到車站只有三四分鐘路程,眼看路就要走完了,但周圍卻行人如織。該在哪兒跟他談判呢?
◇
正當我為談判地點煩惱不已時,卻見「娜朵絲」店長走下了理想銀行前的階梯,走進地下街。我趕緊快步也走了下去。鐵門差不多要關了,那些居無定所的無業遊客正準備在階梯間的休息平台一角鋪起紙箱準備睡覺。真是個一片祥和的都市景象。走下階梯後,店長沿地下道朝有樂町線的車站走去。遠處有個醉漢在大聲叫喊,喊聲迴蕩在塵埃滿布的地下道。
我覺得必須趁他走進車站前一決勝負。於是趕緊快步追上他,輕拍了一下店長的肩膀。
「三田村先生,請留步。」
他驚訝地回過頭,大概以為我是哪裡的打工仔吧,所以他的表情立即恢復到沉靜的狀態。他朝我問道:
「你是誰?找我有事嗎?」
我朝他露牙一笑,但兩眼卻不帶任何感情地對他說道:
「我想拿點東西給你瞧瞧。看,這是你最愛的網絡留言吧。你今天用的暱稱是『拉麵王』,對吧?」
一聽到我說出這個暱稱,店長那自負的精英臉孔便血色頓失。我一把信封遞給他,店長的手就不住地顫抖起來,從信封里抽出相片後,便飛快地看了起來。
趁著他看相片的檔口,我說道:
「和那個夜總會女人在一起的照片拍得不賴吧?要不要把這個加印幾張?要是你想向公司同事炫耀你的戰績,我也可以替你免費加印個100張。你好像是在××公司的外食執行部工作吧?三田村先生?」
三田村顯然也是見過些陣仗的人,只見他那蒼白的臉龐下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是來跟我要錢的吧?想要多少?」
真是笑話,我要你的錢幹什麼?雖然我的確是個窮光蛋,但買買自己喜歡的CD和書本、想吃的時候吃碗拉麵倒還負擔得起,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呢?
我不屑地對店長說:
「我看你也不缺錢啊,為什麼要幹這種勾當呢?『娜朵絲』的生意難道還不夠好嗎?」
店長一臉光火,朝我吼道:
「你懂個屁?像我這樣的人才,是乾乾拉麵店這種事情的人嗎?拉麵店生意再怎麼好,每個月的營業額也才三四千萬。我真恨不得趕快把這家店處理好,回去重新負責資本運作和企業併購之類的業務。」
看來成功的標準因人而異啊。但在「七生」親手幹過兩個禮拜後,我已經切身體驗到這份差事的價值有多高了。而他卻對此形同屈就。我對他說:
「你一直在想些空中樓閣般的工作,卻忽略了生活的基本。有這種想法,恐怕你是一輩子也不會體驗到工作的樂趣的。」
這位店長顯然不贊同我的觀點,只見他緩緩搖頭回道:
「我不想再和你這種從未見過世面,對小麥期貨和大豆期貨一無所知的人多說什麼。憑你這副德性,怎麼會體會到工作的樂趣呢?去吧,拿這去買些你喜歡的東西。」
店長掏出錢包,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金卡遞給我。
「一個禮拜後我才會掛失,在此之前儘量利用這張卡的額度買些東西吧。這件事就別給我張揚了。」
我用手掂了掂
這張信用卡公司開據的金卡,重量甚至比不上「七生」的一塊魚板。
「請收回吧。只要你答應不再找『七生』的麻煩就行了,不管是在網絡上、街上,還是酒店裡。」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背靠著地下道海報的店長才似乎恍然大悟,他朝我擺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微笑,誇張地叫道:
「啊!原來你和那些街頭混混是同夥啊?」
我搖了搖頭。看來這傢伙真是有點油米不進,沒法跟他講道理。
「我沒混幫派,也沒拿『七生』的錢。」
店長有些驚訝地說道:
「憑你這麼高超的調查能力,不如來幫我吧?再過不久,『娜朵絲』就會直接贏過那些老店累積多年的名氣,成為池袋首屈一指的拉麵店。跟著『七生』那種垃圾小店,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
店長的這句話才說完,只聽得一陣撼動整個地下道的怒吼滾地而來:
「你再說一遍?臭老頭,你再給我說說看!」
我趕緊朝怒吼聲傳來的樓梯望去。那原本安然入睡的無業遊客也被嚇得從紙箱鋪成的「床上」坐起了身子。
真沒想到,飛快衝下樓梯的,竟然是骨瘦如柴的安曇。只見她兩手緊握著一件東西,往這邊奔來,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把祖傳的泛著藍光的老牛刀。我朝她喝道:
◇
「住手!安曇,事情已經解決了!」
只見兩眼翻白的安曇根本不聽我的呵斥,依舊朝我們飛奔而來。此刻她眼角上揚,嘴也撅了起來,看來已完全有些瘋了,只見她側身從我身旁鑽過,舉刀刺向那個嚇得早已動彈不得的店長。
正當我束手無策的時候,突然有兩個深藍色的人影從一旁竄了出來。其中一個以肩撞向店長,把他撞飛到對面牆上。而另一個則緊緊抱住安曇。定睛一看,兩個人影都穿著「七生」的T恤。原來雙子座兄弟不僅體大如牛,奔跑起來也是速度驚人,不愧是曾一起當過G少年親衛隊隊長的狠角色。
此時只見安曇在阿保的臂彎里,仿佛一隻發了狂的松鼠般揮舞著骨瘦如柴的手腳大喊:
「你把我放開!讓我殺了這個人渣!」
這時的安曇簡直和平時判若兩人。撞開店長的阿實也走了回來。在打工期間,我已經學會如何分辨這對兄弟了:哥哥阿保的眼神比較溫柔一點。
只見雙子座哥哥在安曇的耳邊柔聲說道:
「安曇,冷靜下來吧,沒事了。我們和『七生』都沒事了。這傢伙不敢再做那些下三濫的事了。」
大概胳膊被刀鋒劃到了,阿保的手腕上一滴滴滴下血來,那些血滴到石磚地板上,顯得非常醒目。安曇扔下刀子後,激動地大吼一聲,接著便開始哭了起來。白木刀柄從她手裡滑落,刀「當」地掉到地上,那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原本寂靜的地下道顯得無比清晰。阿實旋即撿起了這把他們老爸的遺物,似乎一塊不可多得的寶玉。
我說道:
「三田村先生,警察馬上就會來了。你也趕快逃吧。否則他們訊問你,恐怕到時你就脫不了干係了。可別讓他們給逮著喲。」
「娜朵絲」店長一聽到「警察」兩個字,渾身打顫。只見他慌亂地撿著散落一地的照片,神色慌張地往地下道昏暗的另一頭跑去。
「站住,通通給我站住!」
這時,警察的喊聲伴著回音從地下道的埠傳來。我朝阿保點頭說道:
「咱們也趕快分頭離開這裡吧!十分鐘後在『七生』集合。
兵分三路,我們很快便在錯綜複雜的地下道里逃離。托G少年的福,我對甩脫追兵已經有十足自信。再說這裡的每一條大街小巷,都已經被我記得滾瓜爛熟。要擺脫警察,對我來說還是輕而易舉的。
唉,這樣的寶貴經驗卻不能寫進我的專欄,真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
回到「七生」時,我發現雙子座兄弟和安曇已經早我一步趕回來了。哥哥阿保剛在水龍頭邊處理完傷口,正用毛巾敷著上臂止血。看似虛脫了的安曇則坐在用餐檯中央。阿實一看到我也到了,便開口問安曇:
「喂,安曇,你說說你為啥要把菜刀帶出去?」
安曇依舊仰望著天花板,無精打采地答道:
「我不會原諒他的。」
我喘了口氣,便在用餐檯一角坐了下來,也沒看安曇一眼便向她問道:
「你是不是以前也有過像剛才那樣失去控制的經歷?」
安曇愣了愣,最後以不帶一絲情緒的嗓音回答:
「是。有時一旦失控,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阿實問道:
「這難道就是你砍殺一個不認識的人的理由嗎?」
阿保見阿實訊問起安曇,便有些不忍,他撫著傷口走過來幫安曇答道:
「那傢伙本來就是壞人嘛,挨幾刀也是他活該!」
阿實見哥哥幫腔,便有些急地說道:
「那種傢伙挨刀,那是咎由自取,可是安曇如果那樣做了的話,那可就完了。」
安曇見這兩兄弟都關心自己,臉色緩和了過來,微笑著答道:
「無所謂啦。反正我只是個垃圾。那傢伙不是說了嗎?像我這樣的人,哪會有什麼未來。」
真是奇怪。這時的安曇和平時簡直判若兩人,這使我又想起她在小巷子裡將糖果塞進嘴裡的情景。我極力用一種平緩的語氣問道:
「恕我冒犯。上次我曾看到你躲起來吃超市買來的糖果。我覺得當時你的眼神里有幾分哀傷。請問那和今天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而且我在這的這段時間裡,我從來沒看到你吃這家店的伙食。」
安曇並不意外地笑著回答:
「是啊,我正因為沒辦法和別人一起吃東西,為這沒少受別人嘲笑和欺負呢。」
阿實問道:
「怎麼會這樣呢……」
安曇用很輕的聲音回答道:
「我曾在書上看過一個醫學名詞叫做『疏忽照顧』,但在我小時候這個詞也許還沒有出現呢。記得那時我七歲,我媽再婚後,似乎就把我當成了一個拖油瓶,和繼父一樣對我不理不睬。即使我肚子餓扁了,他們也不許我吃飯。弟妹們吃飯時,我只能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喝白開水。有一次我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偷偷地從電飯鍋里偷了些白飯出來吃,配的菜就是醬油和牛油。當時我覺得那東西可真好吃呀,至今我也沒吃過比那更好吃的東西呢!」
安曇顯然沒有一口氣說那麼多話的先例,她那細得宛如枯枝的脖子,往外伸了伸,又喘了口氣,仰望著天花板笑著說道:
「可是,我的偷竊行為很快就被買完東西回家的爸媽發現了,他們氣得要死。那時候是冬天,他們把我脫得精光,拿洗衣店的鐵絲衣架死命地往我全身抽打,還大罵是偷吃賤貨。我被打得渾身淤血,昏死過去,並被扔在陽台上。所以直到現在,只要有人在,我就沒辦法正常地吃東西。但誰能想到呢?有如此經歷的我竟然因緣巧合地在拉麵店打工。對不起,阿保、阿實,想必你們知道我是個這麼嚇人的女生後,就不會再雇用我了吧?如果那樣的話,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時原本一直聽得目瞪口呆的阿保站了起來,點燃了瓦斯爐,並把碗拿進了調理區。真不愧是默契的雙胞胎兄弟,阿實也自然而然地開始抻起麵條。
阿保邊煮麵邊說道:
「安曇,要是你想明天繼續和我們一起打拼,那今晚就先吃了這碗咱們家的面吧。放心,你吃的時候我們不會盯著你瞧的。」
◇
一碗熱氣騰騰的「七生」拉麵被放到了用餐檯上,而且還是七種配菜齊備的人氣招牌菜「滿漢全席」。那碗面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顯得非常美味,湯頭上漂著的油脂被映照得晶瑩剔透。我依然坐在用餐檯前的高腳椅上,轉過身去面向東側大道。而雙子座兄弟則無言地轉過身,兩眼瞪著廚房。
此時店裡鴉雀無聲,只有安曇的啜泣和吃麵條的聲音。阿保問道:
「怎麼樣?咱家的拉麵不錯吧?」
安曇邊吃邊哭,也許是哭得太傷心了,只聽得她那支支吾吾的回答:
「嗯……嗯真……好吃……」
阿實也學他哥哥,繼續瞪著廚房問道:
「那明天還會來上班吧?」
「……嗯。」
媽的,怎麼連我也被感染得想哭出來了?被強忍的淚水搞得筋疲力盡的我,只得頭也不回地朝廚房喊道:
「喂,也給我來一大碗滿漢全席吧,拜託了!」
安曇這才破涕為笑。
當我暢快地享用著這碗遲來的拉麵時,我感到這碗「七生」拉麵真是我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拉麵。這種良好
的紀錄直到現在都還沒破。難怪有人說邊哭邊吃東西叫人永生難忘。只是我還是為安曇的落淚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次她的淚水已經跟過去完全不同了。
這是第一次讓我感覺到一碗拉麵也有如此力量的事實。若是「娜朵絲」的店長也能認清這點,想必也不會搞出那種無聊的勾當了吧。
不過令人高興的是,從那晚的事件之後,關於「七生」的負面流言基本上就消失了。雖然「七生」門前的隊伍並沒有很快恢復原來的長度,但到晚秋時節,客人還是開始回籠了。
不過,為了完成與Zero One的約定,在十一月,我就先後送了三回外賣到Denny’s。由於不提供外賣服務的「七生」根本沒有外送的容器,因此我只得隨便找個紙箱把拉麵和配料裝著,外人看起來,還以為是哪個不要命鋌而走險的槍毒販子呢。
Zero One這次在舌頭中央打了個不鏽鋼的舌環。真不敢相信他戴上這種東西還能有味覺,但每次他都把「七生」滿漢全席拉麵吃個精光,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看來Zero One這傢伙的黏膜組織大概不會對金屬過敏吧。他向我透露下次還要在某個黏膜組織的部位打環,至於是哪裡,這裡就不方便說了。
崇仔聽我敘述完整件事的過程後,嘲笑我道:
「看來風頭和好處全被雙子座兄弟和那個叫做安曇的女孩子給搶盡了嘛!」
這話一點也沒錯,但我並不覺得虧了什麼。反正我這種人從來就不想當什麼英雄,能有個配角噹噹就不錯了。
為了尋找下一篇專欄的內容,在即將入冬、一片灰色的池袋四處亂竄,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了。
安曇如今依然是「七生」的GG牌美女。雖然臉頰比以前明顯胖了些,但厭食症還是沒痊癒,偶爾還是會在店內廁所里嘔吐。不過安曇還是不氣餒,每到吃飯時間,他們三個就背對背地開懷大笑,開心地用餐。
你也許會問我怎麼會知道這些?哈哈,那就告訴你們吧,因為我每個禮拜都會和他們三個湊在一起吃一次飯呀。由於我不敢收下欠了一屁股債的雙子座兄弟的酬金,而他們倆又執意要付酬,沒辦法,只好接受他們的這套解決方案了。
「娜朵絲」店長給我的金卡,我則把它用在報答客人上。由於大家在盛夏期間對店內的冷氣設備多所抱怨,我便用這張卡換了台新空調,而且還改建了店內的廁所。
而故事的主人公阿保、阿實和安曇,卻在那種難以割捨的三角關係中無法自拔,由於兄弟倆都不願占對方便宜,因此遲遲沒有任何進展。雖然我自己談過若干次戀愛,並且把戀愛看得很淡,但看到別人墜入愛河,做做作壁上觀的遊戲倒還是蠻好玩的。
看那情況,不到明年春天,他們是分不出勝負的,但我有耐心看到他們的愛情結果。因為雙子座兄弟給我的拉麵兌換券有整整一年的分量,所以,直到明年秋天,我都可以現場「作壁上觀」嘛。
——東口拉麵商戰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