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反自殺俱樂部 反自殺俱樂部(2/2)
「我比較喜歡涅槃.」
NIRVANA源於梵文,本意為涅槃,真是一個奇特的樂隊,起的名字也這麼奇特。瑞佳贊同我的決定似的點著頭,又繼續專心地描述現場的一舉一動。
有一個女孩,二十剛出頭的樣子,體型有點偏胖,一身歌德蘿莉風格的打扮,但是放在她身上有些牽強。另一個則是牛仔褲配T恤衫,沒有看錯的話,不是GAP的就是ZARA的。
一個反應特別靈敏的人用語言描述現場狀況,而且是對著錄音筆,誰看了這種場景都會忍不住發笑的。我也有點不甘心地對著瑞佳胸前的錄音筆說話。
「現場氣氛就像一場集體相親會,死氣沉沉。你注意到了嗎?每個人都想讓對方先開口打破僵局,涅槃的警覺性好像很高,審視著店員和客人的眼睛東張西望個不停。」
我和他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但是我並沒有緊張地收起視線,反而一直注視著他的眼睛,倒是他好像心虛似的先投降了,把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我發現這是監視別人的第一要訣。他們見面還不到十分鐘,六個人就要起身離開,桌上的飲料基本上沒有動過。孝作趁假裝去洗手間的機會給瑞佳打電話,他耳朵緊貼著話筒,好像怕我們聽不清似的說:「瑞佳,你那邊進展得怎麼樣?」
我把臉靠近她的右耳,可以說幾乎是貼上去的,手機的聲音很大,要是這一刻咖啡廳里所有的人都停止說話,很安靜的話,我覺得他說的話每一個人都能聽見。孝作悠然自得地說:「之前雜司谷公墓自殺事件受到破壞的事,在相關的自殺網站掀起了不小的風波,現在所有人警覺度都很高。他們說這裡人來人往,光線又太強,所以決定換一個地方,我想接下來一定是他們的懺悔會。」
瑞佳好像滿不在乎的樣子,漠不關心地說:「那就是要花很久了?」
「今天就收工吧。等他們一結束,我就給你們打電話。」
「了解。」
正打算掛電話時,瑞佳急忙補充說: 「別忘了打聽清楚誰是天空使者。」
瑞佳還沒來得及再叮囑一遍,就被孝作打斷了.
「穿藍白格子襯衫的。」
我用眼睛鎖定目標。他與我的距離不到幾米,看上去非常瘦,一陣風就能吹倒,一頭燙卷的黑髮,長得尖嘴猴腮。他從桌上拿起帳單,與我們擦身而過,我急忙靠在瑞佳身邊,裝成看她手機簡訊的樣子。看他時,跟剛剛跟涅槃對視的感覺一點都不一樣,我竟然被他的目光嚇得不敢仔細觀察他的臉。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這種狀態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跟著自己的感覺走。
有著自殺想法的六個人一起走出咖啡廳,阿英按照原來的部署對他們進行跟蹤,熟練讓他變得穩重,在他們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但又不會跟丟。我們在他們走後不久也跟著離開了咖啡廳。瑞佳拿出手機,進入手機GPS定位導航系統,六本木地區的地圖就出現在手機屏幕上,詳細得讓人佩服。在地圖上有一個緩緩移動的紅色箭頭顯示出孝作目前的地理位置。我們跟著箭頭所指示的路線前進,穿過六本木的十字路口,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子,阿英也跟到了這裡,和我們不期而遇,他的身影出現在廣場大樓旁邊的一家KTV前。
「他們剛剛進去。」
我一臉疑惑地問:「孝作剛剛說的懺悔會是怎麼回事?」
瑞佳只是聳了聳肩膀,好像不屑於回答我這種小兒科的問題。最終阿英代替她給了我答案。
「孝作告訴我們集體自殺成員在初次見面時,不僅僅要作自我介紹,而且還要向大家表露自殺的原因,就像一個儀式一樣,漸漸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我們就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懺悔會。在會上他們會向大家傾訴自己的坎坷,生活中的痛苦,以及世人對他們的冷漠,他們在傾訴的過程中完成對自己的憐憫。這種會最短也要半個小時,也經常會持續一小時以上。真是無聊透頂,我現在就有拿著警棍衝進去揍他們一頓的衝動.」
一個人講上一個小時,那加起來最少也要用六個小時,孝作讓我們先回去,還真有先見之明。於是我們在這裡分道揚鑣。
我們小看了蜘蛛的實力,如果現場有一個優秀的領導人主持會議,六小時足以決定一個團體的命運。
人們往往會對別人的危險處境毫無察覺,只因為自己
沒有置身其中,所以感覺變得愚鈍。這是人類的通病,不論是在紐約、白宮、伊拉克還是六本木,這種情況都不會因為地域的變化而有所改變。
第二天,俱樂部的全體成員在藝術劇場的咖啡廳集合,首先由孝作向大家描述懺悔會的相關情形。孝作講述時的表情相當明朗,讓人無法將眼前這個人和幾天前還萎靡不振的孝作聯繫在一起,似乎他的低迷情緒只是一個博取同情的騙局。
「那個歌德蘿莉風格打扮的女人,說自己有眼神恐懼症和醜陋恐懼症,卻還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招搖過市,真是矛盾得離譜。」
這時我說了一句矛盾得近乎愚蠢的話:「這樣還不簡單,讓她男朋友勸她不要總想著自己的美醜不就行了?」
瑞佳對我的話很無奈,看著我沒有感情地說:「我現在正在攻讀心理諮詢,對這種病症也有一定的了解,要克服它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將病症歸類很簡單,但即使是同一種病症病因也會截然不同。一個小小的煽動也會幫他們扣動自殺的扳機。心理障礙到了需要醫治的程度,普通的辦法就對它無濟於事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阿英迫不及待地問:
「那幾個男人想要自殺是出於什麼原因?」
阿英這段時間一直為俱樂部的事情忙得暈頭轉向,在我看來根本就沒有時間鍛鍊身體,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舊能擁有一身健美的肌肉,我對此很感興趣。
「對不起,打斷一下,你平常哪有時間鍛鍊身體?」
阿英自豪地用右手捏了捏左臂的肱三頭肌說:「不論怎麼忙,我每天早上都去健身房,今天早上就去了兩個小時,練的還是舉重。你也試試看,肯定會有效果的。」
變成肌肉男,想想都奇怪,要是女人們看見滿身肌肉的阿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可能連少得可憐的女崇拜者也要棄我而去了。
「十分感謝。」
孝作自作多情地笑著說:「那我來試試好了,不知怎麼搞的,我現在每一個細胞都想運動。接著講吧,昨天那個涅槃有人群恐懼症,穿藍夾克的男人因為長期處於高壓狀態導致精神失常,天空使者是……」
蘑菇頭底下的兩條眉毛像兩條扭動的毛毛蟲一樣緊緊相連。
「我不知道應該把他的症狀歸於哪一類,怎麼表達呢,應該是對生命的淡漠和焦慮吧。」
我詫異地問:「為這種理由也值得去自殺?」
孝作笑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仔細觀察過他的笑容,就像兒童臉上的笑容一樣天真燦爛。
「會啊,表面上用淡漠對待世界上的一切,內心又焦慮不安,在這樣的心態下生活想必是十分痛苦的。」
瑞佳似乎對我們的議題毫不在意,用工作狀態中嚴肅的口吻說: 「自殺的日子定了嗎?」
孝作迷迷糊糊地點頭,像在做夢一般。
「定在星期五晚上,地點在六本木。一共六個人,所以決定使用三排座的大貨車。」
阿英伸了伸脖子,但依舊保持著坐姿。他是在為戰鬥作準備嗎?
「這次採用什麼方法?」
「老方法。」
雞尾酒配上安眠藥,再燒上炭火,最後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瑞佳接著問:「向誰領取安眠藥?」
孝作很陶醉的樣子,笑眯眯地說:「天空使者。他說以前醫生開給他的安眠藥他都沒有吃,所以積攢了很多安眠藥。至於安眠藥的詳細情況,我就無從得知了。據我推算,這次活動好像與蜘蛛無關。」
阿英不再滿足於伸脖子,現在開始活動肩膀了,比起藝術劇院咖啡廳來這裡更像是健美運動員比賽的休息室。
我利用周末之前的時間,開始臨時惡補心理諮詢的知識。這次的行動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接下來對手會使出什麼樣招式,一切都是未知數,純粹的邏輯推理已經失效。
這種動機促使我去了解一些難以捉摸的人類的內心世界,例如突然閃現的記憶,痛苦和狂喜沒有預兆的跳轉,我現在急需去適應這些看上去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心理現象。
雖然我從沒有懷疑過我的直覺,但所謂的預測,往往與現實背道而馳.在真實可感的世界看這些乏味的書還真是無聊得發慌。即便再不想看,我還是堅持每天看兩本心理學起步的書。
我所在的四疊半房間,冷氣沒有發揮出應有的作用,我只好一直聽著貝爾格的《伍采克》打發時間。這個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情節悽慘得惹人感傷,講的是貧窮的士兵伍采克在軍隊中被戰友欺負得最後精神失常,常常產生幻覺,幻想妻子瑪麗出軌,和軍樂隊的男人有染。最後瑪麗被他刺死,他自己則溺死在滿是淤泥的池塘里。最後一幕更是諷刺幽默,他們的孩子在玩著木馬,旁邊頑皮的孩子嘴裡喊著:「我們要去看你媽媽的屍體.」簡直是瘋狂得不可理喻,強烈的反差直刺內心。
其中用十二音技法來表現伍采克精神異常到心靈底線崩潰的經過,這種無歌劇的表現手法也是西方古典樂消亡的標誌,這是一部在內容、技法上都無可挑剔的曠世之作。我從柴可夫斯基的《弦樂小夜曲》開始了漫長的音樂之旅,這也是一次沒有目的地的旅程,其實你也可以多接觸一些有意義的好音樂。雖然這並不能證明你的情操有多麼高尚,也不能證明你的品味有多麼高雅。但在聊天時卻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話題,不至於讓你無話可說。當感到悲傷痛苦而又很無助的時候,音樂會一直默默地守在你身邊,它永遠都不會背棄你。
人們往往把藝術和高雅聯繫在一起,但它不總是高高在上,你也可以把它當做一種單純的心靈慰藉品,完全不用理會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
自殺行動對我奸像沒有太大的影響,第二天自殺行動就要開始,但我的生活還像往常一樣的無聊,沒有一點波瀾,我依然在水果店裡看店,盯著那些沒有生命的水果,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腐爛。我家水果店的主要客源是搭末班地鐵的上班族,所以下午五點多,店裡一般沒什麼客人,我正在費力地搬著裝滿西瓜的紙箱,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孝作打的。
「阿誠?我是孝作,我剛好經過你家,現在就在附近,有時間的話出來見上一面吧?」
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的爽朗,我把目光投向正在店後面的老媽,她臉上烏雲密布,最近一段時間由於我一直沒有時間忙店裡的事,就把店全推給了老媽,所以惹得她心裡一直在抱怨.
「好的,但是時間不能太久,我只有半小時。」
我們約好在西口公園見面,臨走前我對老媽說我有事要出去一會兒,她憂心忡忡地說:「你最近沒什麼事吧?我總是聽到你房間裡傳出恐怖電影的驚悚音樂,還看到到處放著《自殺者的內心世界》、《憂鬱症前沿研究》這種書。要是有什麼不能對別人說的心事,記得老媽是你永遠的傾聽者。」
我臉上堆滿笑,戴上帽子和太陽鏡,把自己武裝起來。這個夏天東京的太陽極具殺傷力,雖然說到西口公園不過短短几分鐘的路程,但要是你不有所預防和準備的話,這幾分鐘也足以讓你中暑。
「我好著呢,你看我哪點像要自殺?看那些東西都是這次行動的需要。」
老媽還是免不了擔心,重重地向空中吐了一口氣。
「不知道你中學的時候怎麼就沒有這股勁,你還有印象嗎?你小學的時候人們都說你是神童。」
這並沒能喚醒我童年時候的記憶,我對此一點印象都沒有,然後裝作一副很好玩很逗的樣子問:「接下來怎麼了?」
「那時候你可是過目不忘,課本看上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對看過的汽車牌子和電視節目單你也都能倒背如流,誰想到越長大就越倒退,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真是恨鐵不成鋼。」
她這些話的力量讓我的頭有些承受不住,我用雙手在太陽穴上揉著,希望按摩能減輕這種不適感,當時我有上去給老媽一個耳光的衝動,問她是不是神經有毛病。但最後我還是抑制住了內心的衝動,一聲不響地走向西口公園,獨自撫慰受傷的心靈。
公園的凳子就像油田裡的輸油管,我到公園的時候看見孝作已坐在凳子上等我,像是等了一段時間的樣子。這時夜晚的序幕才剛剛拉開,可是市中心的公園就像是舉行慶典一樣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你來了,阿誠。」
伴著話音,孝作那明朗的笑容融化在夕陽里。我跟孝作還沒有熟到稱兄道弟的程度,所以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約我出來,驚訝之餘讓我有些惶恐無措。
「今天還真是挺難得的,就你一個人來,找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似乎是被公園熱鬧的氣氛所感染,今天坐在凳子上的孝作失去了往日的平靜,看上去有些躁動不安。
「找你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剛好
在這附近溜達,所以就順便找你出來聊聊天,也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這個給你。」
他拿出一個黃色的淘兒音樂城的袋子遞給我。我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認出那是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全集,演奏者是威廉。肯普夫,他就像鄉下的音樂老師一樣,身上散發出樸實和淳樸。孝作解釋道:「爸爸死前留下了這套音樂全集,曾有一段時間我一天到晚都離不開它。我聽說阿誠也對古典音樂情有獨鍾,是嗎?所以就把這張唱片的CD版拿來給你,你有時間不妨聽聽看。」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遠處的大樓,似乎對此有些羞澀,在逃避我的目光。這是我第一次收到貝多芬的音樂這種禮物,我身邊的朋友沒有一個想過送我這樣有品位的東西,看來他們的素養都有待提高。
「謝謝,我不會辜負你一片好心,一定會用心品味的。不知道孝作的爸爸生前是什麼樣的?要是你不願意說我也不介意。」
他臉上綻放出幸福的紅光,那段回憶就像夕陽般燦爛、美好,只是有些傷情。
「爸爸很溫柔善良,不過像我一樣膽小懦弱,在我還在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他就拋下我們自殺了。在那之前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光在我的記憶中都是很美好的。他雖然沒有多少錢,也沒有房子,我們只能住在很小的職工宿舍里。但是一有時間,他都會待在家裡跟我一起玩。他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所以上班就變成了他最痛苦的事情,一到星期天晚上他總是輾轉難眠、唉聲嘆氣,聽著最後一首C小調協奏曲。」
我深表同情地壓低音量問:「出於什麼原因?」
「不太清楚,他平常和我一樣性格內向,多愁善感。可能是工作上不順心,常被人欺負吧。也許和大多數自殺者差不多,患上了急性抑鬱症,因為他自殺的方式比較極端.」
我沉默著,沒有再說話。我不想問他是什麼方式,不想引起他的傷痛。遠處傳來有人為吉他調弦的聲音。孝作突然變得很興奮,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想起了什麼特別有趣的事情.
「他是臥軌自殺的,就在西關的某個地方,他的遺體最終我都沒有看到,我對他的最後印象就是太平間裡白布下面屍體堆成小山的形狀。已經看不出人形了。現在我已經把這一切都放下了.」
我不明白孝作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想爸爸一定是遭受了太多的痛苦,這個世界,肯定會有讓人痛不欲生的事情。我的這些想法不能對俱樂部的另外兩個人傾訴,他們不會明白。我認為不能把自殺當成一種罪過,選擇集體自殺的那些人,他們每個人都有無法承受的痛苦,他們也只是平凡人,你讓他們怎麼做呢。阿誠,你了解嗎?」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那天白木醫生所說的心理諮詢潛質一一與對方共同分享感受、接納、理解。在這句話的作用下,我沉默地點點頭。
「在中世紀前的古羅馬時期,某種特殊原因的自殺行為是被許可的,甚至有的城市還給申請者免費提供自殺用的毒藥。」
人們把過去發生的一些零散的事件發揮想像連在一起就成了所謂的歷史。我沒有立刻反駁孝作,我想每天跟決心尋死的人親密相處,心理難免會積攢一些負面情緒。
「我對自殺的歷史不太清楚,但是你不要給自己施加太大的壓力,放鬆心情比較好.」
孝作心不在焉地點頭,點頭的力度很小。他說:「有時候我甚至會產生一種奇圖均想法,認為蜘蛛也不過是想幫助那些身處社會邊緣、無路可走的人,和我們反自殺俱樂部有著一樣的心理,只不過方式不一樣,他是想助他們到達彼岸,得到解脫,而我們則是千方百計把他們拉回來。這就是兩者的區別。而我的行為才是最無恥的,一再地欺騙那些嚮往死亡的人。」
這就是我能共同分擔感受的最高限度,於是我平常慣用的說教口吻又占了上風。
「真是這樣又如何,什麼高尚卑劣,我對這個一點都不關心。只要有人在身邊,就算一無是處,也會給身邊的人產生影響。活著的價值不是一定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造福人類的事。不論是卑劣、渺小還是痛不欲生,只要活著就能見到陽光,就能感受到風的涼爽,也就有他存在的價值。當然,有人會認為孝作無恥,也有人會因此敬仰孝作。你明白嗎?要說卑劣,那我們沒有一個人是高尚的,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還沉浸在我的長篇大論里,最後差點冒出一句「所以你要好好活著」,但最後還是沒有這樣說,只是為他打氣而已,我想沒有必要這麼激動。
「謝謝,和你聊完天后我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現在覺得開心多了,阿誠真是善解人意。」孝作撓著頭笑得很燦爛。現在他那張溫柔充實的笑臉常常會出現在我的記憶里。
一顆心在漸漸流逝,即將消失。我們卻對此毫無察覺,沒能拉回孝作漸漸背離生存的心,我現在還深感自責和惋惜。
六本木星期五的十二點的盛況,會讓你覺得是在舉行隆重的奧運會開幕式,聚集了世界上的各色人等,在狹窄、擁堵的人行道上穿梭。比起世界各國的人來,身為東道主的日本人卻寥寥無幾。
天空使者不知從哪裡借來了一輛美國產的旅行車,形狀就像箱子。車身看上去兩米多長,裝六個人綽綽有餘。旅行車盤旋駛上空中停車場,我們也把MARCH停在這個停車場前。阿英邊用布認真地擦著發亮的特製警棍的前端,一邊說:「他們還真是考慮周全,選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空中停車場,這樣他們就可以打消對屍體腐爛發臭的顧慮,因為明天管理員一定會發現他們的。而且又是在市中心,他們可以在六本木朦朧的夜景中揮手向過往的一切道別,和生命說再見。」
瑞佳沒有理會他,看了看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
「孝作一給我們信號,我們就立刻行動,這次有三個男人,如果需要,阿誠也要在一旁協助。」
我點頭,這時阿英很不服氣地說:「就那幾個傢伙,我一個人就能擺平,那樣有點大材小用。」
阿英滿臉笑容,把早已準備好的特製警棍遞到我手上,打趣地說:「你不用擔心,不是讓你拿著它去打醒那些愚鈍的腦袋,而是讓你用來砸碎車窗玻璃的。」
很有道理,一氧化碳的毒性很強,一旦中毒就急需新鮮空氣,他們的生命沒有時間等你磨磨蹭蹭找工具。我握住警棍的橡膠柄,只覺得很沉,像有千斤的重量落在手上似的。
車外面,外國人、想要當外國人的日本女人從未間斷過,而車裡的一切都屬於等待。
十二點、十二點半、一點,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等待讓時間變得漫長,但依然等不來孝作的電話指示。只有深夜無聊的廣播還在陪著我們無聊的等待。當MARCH的時鐘指向一點半時,似乎激起了阿英的警覺,他第一個提出疑問。
「有點不對勁,孝作是不是說過行動是在凌晨左右的時候?現在都過了一個半小時了,為什麼?」
同樣的疑問也在我腦中盤旋,即便是車內的冷氣威力很強,但是不祥的預感還是戰勝了冷氣,牽引著我的冷汗一直往外涌。我焦慮地對瑞佳說:「過了這麼長時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能再等了,我們還是先把車開進空中停車場探查一下情況為好。」
還沒等我說完,瑞佳就毫無暗示地踩下油門,由於用力過猛,輪胎也抗議地發出吱吱聲,由於著急,MARCH車身前端還與取票台撞了個滿懷。寶馬敞篷跑車裡坐著的闊少爺大聲地抱怨指責。但在阿英兇悍的眼神威懾力之下,他不得不投降閉上了嘴。
MARCH緩緩駛入空中停車場,二樓、三樓基本上已經沒有停車的空隙,整齊排列的車子,在照明燈的映照下,就像墓碑一樣死氣沉沉地透出寒氣。甚至有人似乎把這裡當成了舒服的旅館,車身不住地輕輕搖晃。
在上四樓的盤旋道上,我們和樓上駛下的一輛黑色新款GOLF擦身而過,車窗上貼滿了不合法的防紫外線膜。差點就撞上彼此的保險槓,司機沉默著全速往下開。
MARCH吃力地爬上陡坡,四樓、五樓在周五的狂歡夜顯得如此空蕩和荒涼,一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看到孝作等人坐的銀色雪佛蘭的蹤影.我有些焦躁地大聲對瑞佳說:「這到底有幾層。」
「總共七層。」
「我們直接去頂層。」
即將死去的人也會這麼相信幸運數字的魔力,人類有時候真是不可思議的動物。
頂層只有幾輛車稀稀疏疏地散落著,數不清的水泥柱冰冷孤單地豎立著。MARCH放慢速度,緩緩地在停車場繞了一圈。一輛銀色的旅行車安靜地躺在東邊的角落裡,在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欣賞到六本木之丘發光的燈塔。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眼裡,那是一個虛幻扭曲的畫面,我真切地覺得那不是一個有人類生存的地方,更像是用高科技繪製出來的圖畫,讓人毛骨
悚然。街燈毫不吝惜它的光芒,滿滿地灑在銀色車身上。阿英驚慌失措地大叫:「出事了,快停車!」
車子的輪胎還在滾動,我和阿英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幾乎是滾出車門的。雖然說已經過了午夜,但暑氣也毫不示弱,依舊像白天一樣施展著威力。在夏天的海洋里爬行,時間和腳步都像是被暑氣拖住了一樣,腿的移動就像凝結在空中的慢鏡頭,感覺我們和旅行車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我們一邊發出悽厲的叫聲,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雪佛蘭。這時候容不下半點思考。先靠近車子的我,把全身剩下的力氣都給了特製警棍,一邊敲碎駕駛座的車窗。
一股濃烈的一氧化碳撲鼻而來,讓鼻子難以忍受,雜司谷那次的一氧化碳顯得不值一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毫不遲疑地敲碎另一塊車窗,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在粉紅色的臉上浮現著純潔的笑容,我不禁對著熟悉的臉龐大叫:「孝作!」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伸出手去測他的脈搏,他都沒有給我找到頸動脈的機會,因為他的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動,也許是因為車內木炭的溫度太高,所以身體依然是溫熱的,他看上去就像睡熟了一樣,除此之外和生前一模一樣。
「孝作!孝作!」
阿英和瑞佳像和我有仇似的,以一副可以將我輕鬆撞倒的架勢撲過來,靠在座椅上的孝作依然微笑著,對他們的劇烈搖晃毫不理會。我趁這個時間觀察了一下車內,涅槃坐在副駕駛位上,孝作和穿藍夾克的男人坐在第二排,歌德蘿莉風格打扮的女孩和一個裝扮很素淡的女人則坐在第三排。他們的神色像洋娃娃一樣安詳、柔和。車子裡沒有一絲生氣。
只有駕駛座上沒有人,空蕩蕩的駕駛座散發出強烈的虛空感,讓我心裡頓時生出一種有人生還的預感,這種感覺很強烈。那個穿開襟襯衫的男人臨陣脫逃了,目標進入視線。雖然我知道說這些為時已晚,但我還是不得不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叫救護車來處理。」
瑞佳無法控制雨珠大小從眼眶滾落下來的淚水,一邊用手溫柔地撫摸著孝作烏黑髮亮的頭髮。
「我們的俱樂部解散了。」
我憤怒的拳頭重重地落在副駕駛座的靠墊上。
「你在胡說什麼?現在放棄不就前功盡棄了,不就更讓蜘蛛有了可乘之機了嗎?他一定會瞄準下一個目標繼續結網的,你就這樣輕易地忘記孝作的仇恨嗎?」
空中傳來一聲吼叫,掉落的車燈、後視鏡和被踢飛的引擎面板,這時我看見阿英用特製警棍在雪佛蘭引擎蓋上亂敲一通,發泄著自己的憤怒。我對著因過度悲痛有些失控的阿英說: 「你要是還想抓住蜘蛛的話,就別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跡,讓人抓住把柄。」
他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著我,一副要把我碎屍萬段的樣子。然後屈服地點點頭。我們拖著精疲力竭的身體回到車上,把夥伴的屍體留給現場。臨走之前我看了一眼旅行車對面的六本木夜景,看了一眼那座五十四層高的希望之塔。時過境遷,我至今仍對那片光海記憶猶新。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最糟糕的時刻進入腦海的影像,人們往往會記憶深刻。
報警十分鐘後,幾輛救護車和警車紛紛出現在空中停車場,車子不時閃現的燈光讓人覺得刺眼,就像那個夜空中的探照燈一樣晃眼。集體自殺的消息在夜遊者之間不脛而走,人群蜂擁而至,附近圍觀的人馬上堆成了人山。我們在不遠處觀看著這場騷亂。就算我們對內情有所了解,也不可能上前去協助警方展開調查,這一切都只能孝作一個人應對了,我們無力插手。
雖然認識孝作不過短短的幾天,即便是我自作多情,我也把自己列入被自殺者遺棄的行列,胸口被無法挽回的遺憾、背叛和自責強烈地撞擊著。假如我們在西口公園見面那天我能把他痛打一頓,說不定就能打醒他,他也就不會選擇這條路了。我為什麼沒能從他那張明朗的笑臉預知到這樣的結局呢?我為什麼沒能對他送我遺物貝多芬全集有所警覺呢?我真是愚鈍至極,對孝作的死竟然袖手旁觀。
坐在護欄上的阿英,神情冷漠,用冷淡的語氣說:「他們一定是在約定的時間集體自殺的,孝作為什麼沒給我們任何的信號?」
瑞佳神情恍惚地說:「他也許早就作好了死的準備,兩天前他曾來找過我。」
我抬起頭疑惑地問:「你們有沒有收到什麼禮物?」
阿英沉重地說:「我收到了一副太陽眼鏡,是我以前最喜歡的。AK—LY。你們看,就是這個。」
他一直把太陽鏡掛在無袖背心胸前,可見喜歡的程度,他摸著太陽鏡,心情很壓抑。
「孝作把他以前用的iP0d送給了我,他跟我說他要去買一台新的,這個用不上了。阿誠。你呢?」
我突然覺得心酸,鼻子也酸酸的,眼淚搶占了我的眼眶,我一直抗爭著不讓它滾落出來。
「他送了我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全集。」
他給我的禮物是如此的有分量,讓人心情沉重。以後不論我在什麼地方聽到那套全集裡面的任何一首樂曲,孝作都會伴著音樂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們剛才應該沒有放過任何一輛出入停車場的車子和任何一個人吧?沒有猜錯的話,蜘蛛就應該坐在四樓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黑色GOLF裡面。因為其他的車子都沒有離開停車場。即便是有人開車出去,我們也確認過駕駛員的相貌。」
阿英憤怒地咬著嘴唇,真擔心他的嘴唇會被咬出血來。
「哼!要是當時就認出他來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殺了.」
「我想,蜘蛛應該一直都在旅行車旁邊,看著他們解脫的那一刻。」
我想像著在深夜的停車場,一個男人看著身邊的五個人一一在睡眠中死去的情景.由於當時光線太暗,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不知道他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猜不透他做這一切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和想法.這時,黃色的警戒線動了,有幾個警察鑽了出來。
「瑞佳,別哭了,有警察過來了。我們今晚要養精蓄銳,明天才能繼續追查蜘蛛的下落。」
我們裝出一副振作的樣子回到車裡。把連自己都辦不到的事,以輕鬆和信心十足的姿態告訴別人,這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回家之後我輾轉難眠,每當正要進入睡眠狀態時,孝作白色的肌膚和六本木的夜景就會出來打散我的睡意。我徘徊在清醒與睡眠的中間地帶,看到一幅讓人傷感而又記憶深刻的畫面:我把一條通往安詳長眠的蜘蛛線親手切斷。
蜘蛛不分白天黑夜地勞作,吐著又長又細的絲線。也許現在蜘蛛正在安詳地享受著睡眠,也許他沒有作任何的休整又開始努力勞作,尋找下一個目標?不論他在做什麼,現在我都正困在蜘蛛網裡難以脫身。
也許這是一條無法斬斷的蜘蛛絲,它會陪伴我一生,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第二天,店裡從早到晚一直重複播著第三十二首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微風中的獨特顫音就像在空中抖動著身軀,空中落滿閃閃發光的顆粒,我好幾次差點克制不住心酸的淚水。這樣陰沉、憂鬱的心情以前從來不會光顧我,老媽看到我反常的低落情緒,也只能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太陽剛剛沉入地平線,這個時候瑞佳給我打來了電話。
「你能跟我一起去見白木醫生嗎?我跟她提前約好了。」
「行。」
瑞佳像往常一樣來店門口接我,我看到她的臉有些浮腫,肯定是淚水所致。精明的老媽好像看出了一些端倪,這次沒有再拿我們打趣。
我們到達下落合的白木診所,進入大廳的時間是白木醫生特意安排的,與最後一個患者的時間剛好錯開了。一進大廳,薰衣草混合著其他氣體的香味撲鼻而來,再加上室內像度假賓館一樣的裝潢,好像真的可以將我肩上的重擔減輕一些,讓我有一種輕鬆舒適的感覺。現在我不得不相信這種香味有舒緩情緒的效果.
我們還是坐在上次來時坐的那套沙發上等待,穿著一套風格簡約大方的白色套裝的白木醫生向我們走來,我看不是JIL SANDER的就是THEORY的。不論是什麼品牌,這套衣服好像天生就是為她設計的一樣,很配她的氣質。但她的氣色看上去有些倦怠,也許是太過勞累的原因。我心裡有些納悶,這位女醫生的衣櫃裡到底有多少套這種亮色系的套裝?
「孝作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心裡真為他惋惜。瑞佳你可千萬別把責任往身上攬,這不是你的錯,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都不會事先預料到,我們都很痛心,但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瑞佳的眼淚得到了院長最後那句話的鼓舞,流了出來.
「孝作自殺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難道是臥底的工作過於艱辛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不過回過頭來想想,孝作生性本來就很有點怯懦……」
瑞佳倔強地抬
著頭,任由淚珠一顆顆地滾落。
「不要再讓無法挽回的事占據我們的思想了,雖然很悲傷也很殘忍,但我們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自責或是讓怒火殃及身邊的事物都是徒勞無功的,何必呢?」
院長特有的笑容再次浮現在臉上,遙遠得有些不真實,好像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與孝作的最後一次見面,他的笑容是那麼的燦爛,還為我們三個人分別準備了禮物。他的狀態讓你無法把他和自殺聯繫在一起。」
白木醫生的背脊好像絲毫不受柔軟沙發的誘惑,依舊保持這筆直的姿態。臉上是她特有的笑容。
「這就有些反常了,孝作一貫都很憂鬱,憂鬱突然變成開朗,這也可能就是先兆。一個人在自殺前,生活往往會變得有條理,或是開始收拾身邊的物品。這一切都是後話,我們誰都不是先知,能提前感應到要發生的一切。我們只能在事情發生後推斷那些細節的動機。」
就算是這樣,有一些事情還是一直困擾著我。
「孝作在集體自殺的第一次聚會上和蜘蛛交談過後,整個人就變得有些異常。那傢伙會不會給孝作施加了催眠術,或者對他進行的心理指導有加劇抑鬱症的作用?」
似乎是作為給我的獎賞,美女醫生臉上笑容的幅度終於比先前大了一點,也就意味著她的心門在慢慢開啟,但是當我滿心歡喜正要進入她心房的時候,被門檻擋在了外面。這個醫生對心靈的防守真是固若金湯。
「這麼說來那個人可以跟阿誠相媲美了,面對從未謀面的孝作,就能闖進他的內心世界窺探他的心事,喚醒沉睡已久的意念。但是就算他的威力再大,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孝作自己的手中。催眠術聽上去倒是很新鮮,但是一個人不可能僅僅因為催眠的暗示而自殺,催眠術的力量不足以磨滅一個人的求生意志。」
瑞佳喃喃地說,像是給她自己的獨白。
「生存意志……就是說孝作很久以前就在心靈的某個角落埋下了自殺的念頭?」
我的視線被瑞佳的右手腕吸引,上面有很多白色的傷疤,像塑料一樣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再看看院長的手腕,白皙光滑,沒有一個傷疤。
「自殺者的意志堅定只是普通觀念。其實在想要自殺的人的內心深處有一個求生意志在掙扎,也有一個痛不欲生想要尋求解脫的意念在與之抗衡,兩種意念交纏鬥爭,此消彼長。要是有第三種意念出現的話,孝作或許就不會死了,用手機發出一個信號對他而言並不是很困難.」
玻璃窗外面,椰樹在夜空中站立著,享受著燈光毫不吝惜的洗禮。我到底是在看鮮亮的椰樹還是在看集聚黑暗力量的夜空?我的思想頓時豁然開朗,其實呈現在世人眼裡的實物沒有什麼不同,一切的不同只是因為我們關注的視角不一樣。這在心理學裡面也許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現在我終於知道了蜘蛛到底對孝作起到了什麼影響。
「孝作從蜘蛛那裡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輕鬆,所以他才會突然間變得開朗自得。」
這時瑞佳被我的話激怒了,臉上寫滿了憤怒,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著我。
「蜘蛛讓孝作心中對自殺是一種罪惡的定義煙消雲散,『你應該諒解你敬愛的父親,自殺是生命的另一種形式,好與壞都不屬於它,你要是體驗了你父親的做法,內心就不會再受煎熬。你難道不想停下腳步休息一下?」』
蜘蛛面對孝作的面孔生動地浮現在我的想像中,他的笑容肯定是溫柔得讓人心動,然後輕柔地說出邪惡的咒語.白木院長用震驚又異常嚴肅的眼神看著我的臉。
「阿誠你真是幹這一職業的材料,有沒有學心理學的想法?』』
我使勁搖頭,惟恐不能表達出自己的心聲。有可能嗎?責任這麼重大的職業我避之猶恐不及,讓我從事這種工作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更願意去賣賣西瓜,偶爾有點小混混之間的瑣碎摩擦來充當生活的調劑品。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把所有的時間都交給了沉默。車裡的冷氣在遇上沉寂的空氣時立刻退避三舍,變成一種虛設。池袋高架橋下像往常一樣擁堵,車子排成了龍陣,瑞佳面無表情地盯著擋風玻璃,突然打破沉默開口說:「我現在特別想做愛。阿誠我們直接到西口的旅館瘋狂地做愛,一直到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行嗎?」
瑞佳像例行公事似的用平淡輕鬆的語氣建議,我們晚餐吃義大利菜怎麼樣。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臉色沒有任何的好轉,仍舊被悲痛所占據。要是往常,接到這種邀請我早就兩腿發軟、心潮澎湃了,不過這是一個特殊的環境。
「住口,我不希望成為刀片的替代品。」
瑞佳對我的反應有些不解,疑惑地看著我.
「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麻痹悲痛的工具,這樣對你是一種傷害。同不喜歡的人做愛和割腕本質上是一樣的。等你能正視孝作這件事的時候再約我,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理會,一定第一時間出現在你面前。」
紅燈掛在前方十字路口的上空。瑞佳看著我的眼睛比平常睜得大得多,她拉下手剎,撲進我的懷裡毫無保留地大哭起來,像淘氣的孩子,這樣一直持續了三十秒。星期一,我們又一次在藝術劇院的咖啡廳聚會,少了孝作的身影,只剩下三個人的反自殺俱樂部氣氛顯得有些蒼涼。我首先問阿英:「這段時間你都是怎麼過的?」
滿臉愁容的阿英舉起手中裝滿冰咖啡的玻璃杯。
「這件事跟當時父親的事給我的打擊一樣大,我也只能採取老辦法遺忘悲傷。這幾天我一直在不停地鍛鍊身體,沒有時間閒下來考慮悲傷。我估算了一下,總的加起來少說也舉了一百噸,導致現在肌肉還有些隱隱作痛。」
不論是什麼樣的傷痛,這個肌肉猛男都會以鍛鍊身體的方式來抵拒。只要不過度訓練導致缺氧昏厥,我沒有任何異議。
「下面我們應該做什麼?」
今天瑞佳戴上了太陽鏡,目的是想遮掩一下被淚水泡得有些浮腫的雙眼。阿英也戴上了OAKLY太陽眼鏡,但顏色和孝作送的那副不同。
「我要不惜任何代價去為孝作報仇。」
我看了看阿英又看了看瑞佳,他們都沉浸在悲傷之中,被孝作這件事的陰影籠罩。我說:「要抓住蜘蛛就必須再次打入敵人內部去做臥底,我們三個都沒有見過蜘蛛,這次絕對不能給他半絲逃脫的機會。」
瑞佳自告奮勇,首先舉起右手,右手上戴了手鍊。
「我是當臥底的最佳人選,我的雙手就是最好的證據,看到我雙手的人都不會質疑吧?」
這話很有說服力,也很有道理,但是我還是一口否決。
「不可以,我才是最適合當臥底的人。你現在情緒波動太大,以這樣的狀態去當臥底很危險。我們還猜不透蜘蛛的真正意圖,也許是心懷某種信念。但是他所鼓吹的『自殺是與生俱來的權利』這種言論很容易蠱惑人心,引人走向自殺。我是我們三個人中情緒最平穩、心態最好的。」
為了拯救別人,把自己送上了不歸路,孝作的悲劇正驗證了這句話。這是一場生與死對峙的拔河賽,這樣的決鬥就應該由我這種情感粗疏的樂觀主義者應戰。阿英也發表了很直白的意見,這是很難得的。
「我也贊同你的意見。暫且放下力氣不論,就拿人際交往來說,我就很不善於和蜘蛛交流,我身處其中也會有危險的。」
阿英和瑞佳給我惡補自殺留言板的相關知識。假如世界上真的設有這樣一門課程的話,那它教授的無疑就是絕望。
我回到房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打開電腦上網。今天的SUI—SUI一SUICIDE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在頁面上滿天飄著白色的蓮花花瓣,給人一種清新明亮的感覺。我毫不猶豫直接跳轉到自殺論壇上。在這個自殺狂歡的夏天,號召者竟然寥寥無幾,從上星期五開始就只有兩個人在這裡召集自殺者。
他們其中有一個網名叫Dark Prince,在留言版上寫著:
在最後的狂歡後,讓我們攜手走向另外的世界!堅守信條舒適、美麗、沒有一點痛苦。
我終於知道了,這也還需要點綴上推銷式的言辭,在我看來這不太像是號召集體自殺的言論,而是讓我把它與永久脫毛膏的GG聯繫在一起。另一個人的網名是夏晨,也許你會想這樣的名字一般只會在小學生優秀作文選裡面出現。
我們用清新爽朗的心情向生命告別。你已經充分享受了活著的時光,經受了無窮的苦難。黎明的曙光將滿載自由灑向你的身軀,只要小小一封電子郵件,就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車票。
這言論條理清晰。我對著屏幕思索了片刻,決定仿照他們的郵件格式寫一封信分別發給兩個號召者。雖然在大家面前獻醜有些難為情,但我還是想和大家分享這封信的內容。
工業高中就是我
噩夢的開始,我上工業高中的第一年,我開始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房間裡,與外界隔絕。我當時是一名沒有工作的高中輟學生,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就像噩夢一般可怕。我已經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開始旅程,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我對網名有些猶豫不決,最後決定用肯普夫。一方面我想應該基本上不會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另一方面我決心為孝作報仇雪限。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Dark Prince的回信,他在信中表示對我歡迎之至,但是先決條件是讓我寄一張近照過去。無奈之下,我只好臨時用數位相機拍了一張照片給他傳過去。我不明白他這一舉動是何用意,難道去死還要選一個自己看著順眼的人陪著嗎?
我收到夏晨的回覆已經是一天後的事了,這是一封很紳士、很文質彬彬的回信。信上大概是說,先用信件交流,時機成熟的時候會召集大家見面。這樣做是考慮到彼此的性格是否合適,以及相互間的交流了解的重要性。
我和瑞佳、阿英保持著聯繫,其餘的時間都用來觀察留言板上的新動態,儘可能多地瀏覽自殺網站。這個工作真需要一番心力和精神,每天都在BBS論壇上閱讀這些陰暗的內容,這些內容都是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一個用手觸摸不到的世界,吸食著人的心力,弄得人精疲力竭,這時我對孝作頓時心生敬意。你在液晶屏幕上看到的成千上萬的文字都滿懷怨恨、苦惱和格格不入的情緒。如果你想領略一下心靈地獄景觀,完全可以逛逛這些網站。但是你要有極強的承受能力,因為在地獄遊走一圈後,有可能會奪去你生的意念。
就在那個星期的星期三,我收到了Dark Prince的邀請,他請我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他徵求我的意見,問我有沒有必要在周六見上一面,我答應了,地點就約在大井町的KTV。但是這次我沒讓瑞佳和阿英事先埋伏在門口。擔心他們還因為孝作的事耿耿於懷,忍不住一時的衝動而打草驚蛇。
我通過隧道,到達一個陌生的世界,大井町是東京的一條老街,十五年的時間漸漸抹去了人們對它的記憶。我走進一家車站前的KTV連鎖店,我們約在下午四點見面,現在還有些時間。我有些恍惚地坐在櫃檯旁的沙發上感受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個身影準時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他個子有些小,穿著T恤,上面印著第一代機械戰士的圖案,一副眼鏡架在鼻樑上。
「我猜,你來這裡無非也就是為了這個?」
他翹起小拇指,形狀很奇怪,臉上的笑容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居心叵測。
「我今天找了兩個女人,都很迷人!我們要結成統一戰線。在死之前瘋狂地享受享受。」
這個傢伙長得很柔弱,看不出來竟能想到用自殺網站來交友,這想法很讓人佩服。但由此可斷定他並不是我一直苦苦尋覓的那個人。
「你一個人努力吧!雖然我不知道今天來的女人會長什麼樣子,不論如何你都要好好表現,不要辜負了她們,讓她們感受到生活的樂趣。」
我走出KTV,把小個子仁Dark Prince獨自留下,我記得當時他的包是斜背的。
我和瑞佳、阿英在回車站的路上碰面。我向他們講述了交友網站的事,瑞佳看上去很反感,煩躁地說:「這些男人是閒得沒事做了嗎?在他們看來哪一類的網站都可以是他們的交友天地。」
我笑著無奈地說:「就像鍛鍊身體嗎?」
阿英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啊,要是大家都選擇去鍛鍊身體的話,自殺、交友這些無聊的網站自然也就無人間津了。」
說不定還真被阿英給言中了,看來我明天也有必要去舉舉槓鈴。
即便這是倒霉的日子,但上天好像也沒有殘忍到底,在倒霉之餘總不忘撫慰一下倒霉的人,給他一點彌補。那天一回家我就得到了補償,是夏晨的邀請信,約我下星期六晚上在新宿一丁目的一家酒吧見面。這次包括我和召集者在內,一共有五個人。我收到信後馬上給瑞佳打電話匯報情況.
祈禱蜘蛛能參加這次的活動,再這麼下去的話,每天監視自殺網站會把我拖垮的.
為了參加這次聚會,我給自己假想了好幾個性格角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我最終決定以現在的面目見人,不用太刻意地偽裝。那時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我將是一副性格扭曲、說話尖酸刻薄、傻乎乎的樣子,這樣會比較輕鬆,只要比平常的我稍微神經質一點就行。
東京最近吹起了包廂風(什麼東西只要和「風」組合在一起也就成了潮流),聽說裡面不乏那種設有沙發床和淋浴器的餐廳包廂,還讓人以為是江戶時代的茶館死灰復燃。這樣也省了不少事,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個房間裡就能搞定。但我還是免不了對周六的那家酒吧充滿好奇,想想這裡面可能的格局,會不會是用白木隔開的隔間,裡面的桌子整齊地排列在牆邊,中間的帘子薄得接近透明,在裡面藏不下半點隱私。那家酒吧就在一個小型綜合商廈的八樓,裡面的餐飲店琳琅滿目。我在服務員的指引下來到了預訂的包廂,拉開帘子。
「久仰久仰,你就是用鋼琴家的名字當網名的肯普夫吧?要是讓你選的話,威廉和弗瑞狄你更青睞哪一個名字?」
跟我說話的是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我想一陣風就足以讓他倒地。他穿的是米色夾克衫,亞麻質地那種,正在用汽水調威士忌,是一個很做作很能裝的男人。雖然他的頭髮染成了淺棕色,但是怎麼都逃不過我的火眼金睛,我敢斷定眼前這人與那天在六本木咖啡廳穿開襟衫的就是同一個人,也就是那天從死亡旅行車上逃跑的人,自殺網站的結網蜘蛛,我們這段時間苦苦尋覓的人。
「你真是博學多才,最近一個朋友送了我一張威廉.肯普夫的音樂集。」
蜘蛛對我笑著說「原來如此」,那笑容是那麼天真無邪,不摻有半點雜質和企圖。但這一切並不能抹去他在我心中的印象,一個心理極度扭曲的人。
「電子郵件我已經仔細看過了,所有的方法中就安眠藥和木炭最容易嗎?」
蜘蛛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對我說:「對,經過多年的驗證,它已經成為經典模式了,在實踐中不存在什麼困難,實施起來不用太多的時間,費用也相對較低,更重要的是基本上不會有痛苦的感覺,很容易。」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差最後的射門了,我像是跟他賭氣,很不以為是地說:「但是,萬一在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前清醒過來的話,就會有一連串的反應,頭疼、嘔吐、思維紊亂,對吧?我可不願意伴著污穢的嘔吐物離開人世。能不能配製一種一睡下去就不會醒來的安眠藥?」
蜘蛛點頭,信心十足。
「絕對沒問題,用伊索米塔配上葡羅萬靈就行。」
Bing!這時,帘子被拉開了,一個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女人走了進來,她也是這次活動的成員之一,接著,其他的自殺成員也相繼到來。接下來就將進行為時兩個半小時的懺悔會,請盡情享受。
將談話內容記錄下來公之於眾對活著的人來說奸像有失公平,畢竟這關係到個人隱私。我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人類就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有時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讓他們失去生的渴望。
最近新置買的鞋有些夾腳,讓我的腳長出了水泡,這種痛讓人無法忍受一一因為這個也有必要去自殺,我也想盡我所能地努力聽下去,但是聽到這種荒唐的理由已經是我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這時,美女院長的話在心裡響起,所以讓自己儘量做到感同身受、接受和理解,這才壓制住了我的怒火。
輪到我的時候,我表明了我的態度,不論怎樣我都不會說半個與煩惱相關的字,我只對他們說我想得到解脫,誰都不能動搖我對死的決心。蜘蛛人還是一臉微笑,說:「你的決心挺奇特,心理也很平衡,看上去不像是急於解脫的樣子。」
他的話像冷氣一般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但他好像只是開玩笑並不是認真的。蜘蛛又接著說: 「那就找一個大家都有空的日子,我去借車。不介意的話,把大家認為合適的日期列一個清單怎樣?」
我搞不懂,在場的每個人為什麼都那麼高興和興奮,就像在作暑假的行程安排。但這種興奮卻沒有感染到我,我對這些搶著列出日子的男男女女們視若無睹,冷淡地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這裡的洗手間是男女共用的,而且很狹窄,一走進洗手間我就拿出手機打電話,第一個來接電話的是瑞佳。
「你那邊進展怎樣?阿誠不會也產生了自殺的念頭吧?」
為了壓過上廁所的聲音,衛生間裡放著輕爵士樂,而且音量很大,導致我不得不提高說話的音量。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跟瑞佳該進行的都還沒進行,怎麼捨得死?蜘蛛終於現身了,你
讓阿英接電話。」
沒聽說過健身還能上癮,這個肌肉男就是一個,他出現在電話那頭。
「現在他們正在討論下一次集體自殺的時間,我猜測他們也許有其他的計劃正在實施,所以我們今天晚上就得行動,免得夜長夢多,不能再等了。」
有金屬摩擦的聲音從阿英那頭傳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手中的特製警棍發出的聲音。
「那我該怎麼做?」
「我們只能在酒吧外進行較量,一決高低。到時候我上前去和蜘蛛攀談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時引開其他人,然後我們立即將他拿下。」
阿英的聲音正在降溫,冷冷地說: 「就算是我們把他制服了又有什麼用?」
對這個問題,我也曾經問過自己很多遍。
「在刑事犯罪中有個協助自殺罪,你應該聽說過吧。我們剩下的任務就是收集他的罪證移交給警方,要是可能的話,我想找出他的住址,那裡肯定藏有很多安眠藥,這些都是違法的罪證。」
阿英像是怕被人偷聽似的小聲說:「痛快,一次性解決,免得拖泥帶水。到時候我可以讓我痒痒的雙手瘋狂地享受一番了。」
我擔心蜘蛛的頭蓋骨太脆弱了,能不能承受。我說: 「只要不打頭,其他地方都不管,不過我建議你最好打肚子。」
我回到包廂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他們已經定好了日期,就在下星期。我說越早越好,我對他們的決定毫無異議。而且舉雙手贊同蜘蛛的決定。他們都沉浸在喜悅中喝得不亦樂乎,只有蜘蛛有些另類,冷靜地在一旁看著大家。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這樣比較有親和力,不至於讓人產生距離感和孤傲的印象。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拋給我一個深不可測的笑容。雖然我不知道他的性取向有沒有問題,但身處新宿三丁目,緊鄰日本最大的同性戀街道,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也喜歡男人.
我們離開酒吧時是晚上十一點。這些人真奇怪,下個星期一就要自殺的人,嘴裡卻還忘不了抱怨「快錯過電車了」,說著「在下次見面之前的時間裡一定要對自己好一些」的話,這些告別的客套話是屬於那些喝完酒的上班族的,就連付帳的時候也是從制,一點都不像要拋開塵世的人,算得分毫不差。這就像一個黑色幽默,極具諷刺性。
這是一家低檔的綜合商廈,所以大樓外面才有安全樓梯,那裡除了啤酒箱就是裝滿小菜的紙箱。其中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看上去腸胃不是很好)按著電梯按鈕,渾身洋溢著興奮,大聲地吼叫:「大家回去享受睡眠吧!今天可以離開安眠藥睡一個安穩覺了。」
我正在籌划行動的最佳時機時,蜘蛛打斷了我的思路,對我說:「我還想和肯普夫聊聊,不好意思,大家可以自行解散了。」
聽到這句話大家就都先行離開了,我啟動了備戰機能。我很疑惑,這個外表溫柔的蜘蛛會不會已經識破了我們反自殺俱樂部的活動了呢?他往安全梯上走了幾步,踮著腳尖使勁往上看,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說:「你靠近一點,好嗎?」
我為了使行動靈活些,將自己的重心向下轉移,走上樓梯,樓梯上沾滿了油煙.他倚著樓梯平台上的扶手,欣賞著新宿的夜景。比起池袋,這裡的街道富麗堂皇,燈光不知要明亮多少倍。
「你年紀輕輕,遇事能如此沉著冷靜,這一點我很是欣賞。剛才你和他們三個人交流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你神色從容,而且表現得很出色。肯普夫,我尊重你的選擇,也理解你尋死的決心。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去做,你願意先把自殺往後放一放嗎?來當我的助手吧,幫我完成一件人事。」
蜘蛛是在招賢納士?看來找我入伙的不僅僅只有池袋的小混混,還有這種人物。我怎麼總是與協助自殺、黑社會爭奪糾纏在一起,我看起來就這麼不上檔次?我不過是一個性格溫和、善良的水果店員而已。真是命運弄人啊!
我正在集中腦力思索怎樣應對的時候,一個從樓梯上走下的黑影幫我解了圍,並不是我誇張,這個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座倒三角形的小山,映在地上的右手顯得格外的長,我敢斷定這是特製警棍製造出來的效果;胸前的墨鏡一晃一晃的,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孝作送的那一副。阿英充滿霸氣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我想知道到現在為止,你一共幫助幾個人得到了解脫。」
蜘蛛看著我的眼睛裡滾動著期盼,不斷地向我發送求救電波。我又一次令他失望了,我所能給他的只有沉默,我聳聳肩當做是對他的回應。阿英繼續追問: 「你應該不會忘記兩個星期前在六本木自殺的島崗孝作吧?我再給你點提示,他留著一個很個性的蘑菇頭,穿著很顯眼的粉紅色T恤。」
蜘蛛很自豪地笑著說:「我怎麼會忘了呢,那是一個生活在父親自殺陰影下難以自拔的小伙子,他很可憐。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靈魂的話,我想現在他和他父親應該團聚了。有什麼問題嗎?」
這種時候他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要是可能的話,我真的很想把它撕碎。
「你謀劃的集體自殺活動是不是有好幾次以失敗而告終?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都是孝作和我們的傑作,我們一起不顧危險深入現場去搞突襲,但是他最終還是死在了你手裡。」
蜘蛛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微笑,搖頭否認。
「你們錯了,他的死與我無關,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這是無可厚非的.你們到底要對我做什麼?」
我對阿英點頭徵詢意見,他也默契地向我點頭。我對他說:「我希望你能給我們帶路,領我們去你的住處,搜集你策劃自殺的罪證,交給警方,讓警方來處理。」
蜘蛛終於退去了微笑,瘋狂地大笑。夜裡的風一點都不遜於白天,仍舊是燥熱難耐,撩撥著他的劉海。
「這一切會這樣匆匆地結束,這是我想不到的。既然你們對自殺恨之入骨,那我就以自殺的方式回報你們。」
伴著話音,他轉過倚在扶手上的身體,躍起往下跳,他的動作是那麼讓人猝不及防,他的身體是那麼輕.
阿英站的位置跟他在同一個台階上,而我的位置卻很不利,離樓梯平台還有兩三個台階。阿英的反應能力真是驚人,沒有辜負每天二十噸的舉重練習。蜘蛛的話音還沒落,阿英碩大的身體就採取了措施。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阿英的上半身已經離開了水泥扶手,懸在空中。蜘蛛也掛在半空中,支撐點就是阿英單手抓著的外衣衣領。在這樣的情況下,蜘蛛依舊保持著溫柔的笑容作著最後的掙扎,努力掙脫外衣的束縛。我不知所措地大叫:「停下來!」
他的一隻手迅速地擺脫了外衣,重獲自由。脫去了外衣蜘蛛只剩下了一件黑襯衫,轉瞬間,他的身體就落到綜合商廈狹小黑暗的空隙處。他用淡淡的笑向世界告別,並沒有留下半點痛苦的哀嚎。他的身體與水泥地面相撞發出的聲音震響了汽車的報警器,所以撞擊聲還沒有傳到我們耳朵里就被警鳴聲覆蓋了。
蜘蛛這樣也算是如願以償了,這對於我而言並不是最好的結局,雖然機會很渺茫,但是我心底還是希望他能活下去。這也是我們反自殺俱樂部的宗旨。
沒有心理準備的阿英一下子變得出奇安靜,任手自由地垂在空中,但做工精良的麻質夾克卻牢牢地粘在他手上,阿英想極力擺脫手中布料的黏附。
「慢著,看一看裡面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我仔細地摸著外衣口袋,感覺我隔著手帕的指尖觸到了一個錢包和一串鑰匙,拿出來一看果真是GOLF的車鑰匙和房門鑰匙,我們又看了看錢包,沒有讓我們失望,裡面有他的駕照,上面有他的詳細資料。蜘蛛的真實姓名叫三浦清司,今年三十四歲,居住在豪華小區港區西麻布二丁目,這個小區就在六本木之丘附近。外衣最終還是逃不了和它主人一樣的命運,從我手中落下與它的主人相聚.我對阿英說:「我們趕緊走吧,瑞佳在附近肯定等急了。」
我們乘電梯下樓,同時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們所能做的就這麼多了,接下來就要看蜘蛛自己的運氣了。雖然得知了他的真實姓名,但是還是改不了口,叫他的真實姓名有些彆扭。雖然他是真實可觸的人,與他有過幾面之緣,作過簡短的交流,但還是覺得他很遙遠,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而是屬於生與死的交界處。也許正因如此,很多人才願意把自己的生死託付給他。
黑色的MARCH從新宿駛向西麻布。我們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每個人的臉都像紙一樣蒼白,在夜幕下很是嚇人。由於施工造成了道路擁堵,所以即便是半夜,到達目的地也花了我們至少半小時的時間。
綠色籠罩著蜘蛛居住的小區,乍一看,你肯定會誤以為這是一個公園。這裡還有遮雨棚,主要是方便住戶上下車時出入樓房用的,總之這是一個很高檔的小區。為了確認是否有人在房
間裡,我們在安裝在入口處的保安系統上反覆輸入房間號,房間裡一直沒有動靜。所以我們確定裡面沒有人,於是拿出鑰匙開門進去。他的房間在三樓三。八號,就在三樓的最後面。我們放棄電梯,選擇走樓梯,因為擔心電梯發出的響聲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雖然我們有鑰匙,但我們是陌生面孔。
一打開門,鋪著大理石的玄關自動亮燈,衝擊著我們的視覺。阿英情不自禁地感嘆:「這傢伙也太有錢了。」
我們三個人光著腳走進房間,要進入裡間就必須穿過一條走廊,我們進入裡間後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了壁燈。裡面的格局豪華得讓人目眩,一開燈就看清這間客廳絕對有二十疊,在左右牆壁上都對稱地裝設了玻璃櫃,可以和珠寶店裡的專用玻璃展示櫃相媲美,很多銀飾整齊地躺在柜子里,精美別致,就像走進了一個美術展廳。但是,比起這些華貴的擺設,房間裡有一種東西強烈地衝擊著我們的記憶。最先轉移注意力的是瑞佳。
「你們倆聞一聞這房間裡的氣味,太熟悉了,阿誠……有沒有可能是……」
這個房間裡瀰漫著的氣味是那麼的熟悉和特別,我怎麼也不會忘記,白木醫院的大廳里也飄著同樣的香氣。就是白木院長所謂的秘方,由四種精油調製而成的獨特的香味。我環顧房間,發現有一張古董書桌靜靜地立在角落裡,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打開抽屜,一個個裝滿白色藥丸的塑膠袋呈現在眼前,我想這肯定就是他們所說的伊索米塔和葡羅萬靈。
瑞佳第一個從有些泛黃陳舊的名片上找出了一張張亮粉色的掛號單。蜘蛛的名字在上面清晰可見,這可是一條重要的線索,這些掛號單屬於白木醫生,就連掛號單都體現著她的品味。我開口說: 「看來今晚是一個漫漫長夜,瑞佳,給院長打電話就說我們有急事找她。」
瑞佳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難以控制手中的手機和說話的聲音。在我平靜的外表下,也有一顆像瑞佳一樣難以平靜的心。這時,阿英捅破了那層小小的隔膜,一語道出了其中玄機。
「我們的支持者居然和蜘蛛有來往,真令人難以置信。」
為了驗證心中的疑問,我們立即動身前往下落合。整整三十分鐘的路程,我們把時間全給了沉默。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白木醫生和蜘蛛之間的關係,但是無論如何,鐵證如山,白木醫生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院長家就在白木診所後面,由於我們一點多才到,所以我們並沒有走正門,而是走側門進去的。一進門那股熟悉的香味就撲鼻而來,這種具有寧神功效的香味,剛剛在蜘蛛房間裡也有幸聞到,看來還真是有緣。
院長出來給我們開門的時候穿著及膝的家居服,可能是剛洗完澡的緣故,她臉上仍然是那種模式化的微笑,看到這種笑容就會讓我聯想起微笑著跳樓的蜘蛛。
「真是太辛苦你們了,這麼晚了還在為俱樂部的事奔走。我的房間很亂,看了你們會失望的,就請你們在大廳稍等片刻,我泡杯茶就來。」
我們識趣地走向大廳,大廳的燈只開了一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盆景在夜裡顯得是那麼的寂寞。薰衣草的香味真是無處不在,連這裡也可以聞得到。
白木院長泡的是花茶,玫瑰花辦還在玻璃杯里舞動,散發著香味。我的正對面就是院長。往往最難啟齒的話都是由我來說,這是一份又費力又招人厭的差事。
「今天晚上自殺網站的蜘蛛在新宿三丁目的綜合商廈跳樓自殺了,這一切就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卻無能為力。」
白木院長依舊保持著微笑,但是無法阻擋陰霾爬上面龐,看上去就像是遇到了難事。
「我們從蜘蛛身上的證件得知他就住在西麻布二丁目。我們剛剛就是從那裡趕過來的。」
美女院長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就像是面具上刻著的憂鬱的笑容,因為她沒有改變表情的機會,只能微笑而已。
「我們在蜘蛛的房間裡聞到了這裡特有的香味,也就是白木院長用四種精油調製出來的香味,也是屬於你的自豪。既然是獨家秘方,我想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會調配才對。」
院長的表隋好像麻木了,並不為之所動,只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這時,我把亮粉色的掛號單和裝滿安眠藥的小塑膠袋擺在桌子中間,希望能引起她的反應。
「我一開始就對蜘蛛安眠藥的來歷很疑惑,一個普通人怎麼會有大量的安眠藥?是不是有醫療界的人在背後支持?現在一切都有答案丁,白木醫生可以把安眠藥的配方和面對尋死者的注意事項告訴蜘蛛。我對這種合作方式很明白,但是有一點至今我也想不通。」
這時,瑞佳和我像是心有靈犀,一起問:「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為什麼一面支持蜘蛛協助他人自殺,一面又支持反自殺俱樂部?這兩者可是水火不相容。除非根本就不關心人的生命,只是在玩弄他們。」
這時我第一次看見美女醫生的表情像人而不是面具。她在整理裙擺的同時微笑著,這是一個充滿疑惑和不解的微笑。
「我也很矛盾,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自殺無所謂好與不好,它只是一種單純的現象,就像天空中的雲和雨一樣,有它存在的理由。我的病人有幾個就自殺了,這對我心靈的衝擊總是讓我長時間無法恢復,好像他們離去時把我心裡的某一部分東西也帶走了似的。幾次我都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但後來又想,活著可以幫助更多的病人。這兩種矛盾的心理總是在我心裡糾纏,撞擊我的心靈。」
我們三個人坐在度假酒店一樣舒適的心理治療診所大廳里,一言不發,靜靜地聆聽著院長的每一句話。
「三浦也是我的病人,從我見到他開始,他就一心尋死。我預計他自殺也就是早晚的事,我每天一想到這裡就心如刀絞。我想留住他的生命,於是我問他如果他暫時不自殺,最想完成的事是什麼。他告訴我希望能幫助那些像他一樣痛苦的心靈,幫助他們得到解脫。這樣,就能讓他暫時放下自殺的念頭,這件事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殺網站的蜘蛛就這樣誕生了,是院長一手造就了他。這時的院長還是笑著,笑容里充滿了堅定和倔強。
「後來我遇到了瑞佳、阿英和孝作他們三個,那是在自殺遺孤聚會的演講會上。當時,出於我的立場,我答應了他們的請求。這件事變得匪夷所思,三浦組織集體自殺,他們三個卻要千方百計地破壞,而我竟成了矛盾雙方的支持者。但是我可以坦白地說,我的心從未像這一個半月以來這麼平靜過。」
深埋在內心的矛盾,在現實中得到了平衡。我完全能體會到這種心理狀態給人帶來的寧靜和安詳的感受。院長雙眼含著淚水,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微笑說:「這一切將要告一段落,整件事情也已經水落石出了,三浦也去了彼岸,是時候作個了結了。」
我看到寧靜的光芒在她眼神里跳動,她看著我們的眼神很熟悉,讓我想到了孝作那天在西口公園看著我的眼神,我發現有些異常的因子已經蠢蠢欲動。白木院長的右手在灰色家居服里摸索,拿出一把水果刀,然後用最大的力量舉起刀子朝自己的大腿刺去。這一連串的動作在瞬間發生,讓我來不及採取行動。我想水果刀肯定是她借去廚房泡茶的機會藏在身上的。
在那把沾滿鮮血的刀被我奪過來之前,已經得到了充分利用,我們來不及阻止。她更加用力地把水果刀刺向身體的更深處,我把刀子搶過來遠遠地扔到了沙發後面.我把她的裙子捲起來檢查傷勢,讓我感到吃驚的是那裡竟然也爬滿了白色的傷痕,發著令人目眩的光芒。這樣的傷疤瑞佳手腕上也有很多,只是白木醫生的掩藏得更隱秘,很難被人發現。她以為大腿上的一條條傷疤能暫時麻痹她的身體,驅逐內心的痛苦。傷口上的鮮血拼命地往外涌,我拿過手邊的靠墊用身體的重量壓住傷口,希望能阻止勁頭十足的鮮血。我對著瑞佳大吼:「快!快!救護車。」
然後轉向阿英大叫:「你也別愣著,過來一起用力壓.」
鮮血浸濕了大半個靠墊,但是我們兩個還是使勁用它壓住傷口。面對一心尋死的醫生,我心中有太多的感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心裡卻沒有停止過責問:人生有再多的不如意和痛苦,都要堅強地活下去,不要舍不下面子,只要願意向別人傾訴痛苦,敞開內心的悲痛,總會有人和你一同分擔。有誰的生活是一帆風順的,但我們不也正是這樣和生活搏鬥的嗎?
整整七分鐘後我們才聽到救護車的聲音。而這期間,這些話一遍一遍地鞭笞著我脆弱的心,那種心情直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想想我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夏曰黎明的曙光碟機散了一切陰霾,所有這一切都消失在黑夜的盡頭,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會有一個結局一樣,它也不例外.
最後三浦清司還是沒有被搶救過來,與
生命失之交臂。在警察眼裡他就是一個無意中失足的醉漢,這有點讓人心酸,也是極具諷刺性的一幕,蜘蛛把自殺看得那麼的神聖,最後他的跳樓卻被人們輕描淡寫地說成是意外事故。
兩升的鮮血總算是救回了白木綾乃,可真算是劫後餘生。我們再也沒有提及這件事,她和蜘蛛之間的關係將成為她心底永遠的秘密。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知道了也沒什麼意義,只是徒增傷感。我聽說,她讓員工暫時管理醫院的事務,自己到一個清靜的地方休養了。我覺得她才是最應該去做心理諮詢的人,找一個人和她一同分擔、理解和接受所有的感受。人最難戰勝的就是自己,內心對自己就像設了一道屏障,讓你無法看清楚。所以我們隨時都需要一面能反照內心的鏡子。
說起瑞佳和阿英,反自殺俱樂部最後只剩下這兩個人了,自然逃不了解散的命運。他們找到了另一種生存方式,掙脫了死亡的陰影,開始了對生命意義的新探索。
阿英以前常去的那家健身房看中了阿英一身的肌肉,聘他去當健身教練。這也正合他的口味。所以他的工作就是教大家科學的舉重方法,如何避免運動中的意外傷害。
瑞佳現在在學校上學,一心只有課本,向取得心理諮詢師證努力。她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到白木醫院工作。我們有個約定,等她願望達成的一天,我將有幸成為她的客人,讓她來為我作心理指導。
瑞佳說我心裡肯定有嚴重的性陰影,那天才會對風情萬種的她無動於衷。我心裡還真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等她來治癒我的性陰影。
這是一個屍體橫陳的夏天,我也目睹了不少屍體。這件事給了我不小的震撼,我對之作了簡單的總結,和大家一起分享。總結如下:
一、一個活人比死人更有吸引力;
二、每個人都會有表現欲,想把自己的理想付諸實踐;
三、如果生活中瑣碎的細節能成為我們自殺的理由,那麼,我們也可以為了一個荒誕的理由堅強地活下去。
我獨自坐在西口公園的椅子上,任頭髮在微風中嬉戲,享受著風中的涼意。如紗的薄雲掛在遙遠的天邊,就像一幅水墨畫。雖然瑞佳在專心地聽課,而我卻沒有一點想用知識充實自己腦袋的欲望。我只是抬頭呆呆地看著池袋的天空,讓嘴自由地張著,享受著生活。
這無疑也是一種愜意的生活,是生命給我們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