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骨音 黃綠色的神明(1/2)
在池袋的某個角落,存在著一群魔術師。他們的任務是用不到幾十日元的成本,讓一張張薄薄的紙片散發出十萬元的魅力。那些紙片上嵌著淺淺的浮水印,七色油墨為他們調染上了十餘種斑駁的色澤。它們有屬於自己的流水標籤以及獨特的袖珍文字,周身還撒滿了淡淡的電子刻印的磁性粉末。使這種玲瓏精緻的紙片,在瞬間產生價值間的絕對反差的,就是日本政府的貨幣發行政策。
真正使這些紙片搖身一變、實現自己那有著九千九百元差額的人,並非出現在日本政府或銀行中。其實,那些紙片的價值賦予者,就是像你我一樣穿梭於大街小巷的平凡消費者。
因為我們都對這些紙片的魅力深信不疑,因為我們都認為它就是有著如此高的價值,它就應該值得我們這樣去理解和爭取。就像我們一直頂禮膜拜的神明,我們對它的神秘力量表現出無限的敬畏與忠誠。
然而,紙片畢竟是出於魔術師之手,它不像神明那樣遙不可及。所以一旦我們發現了它的不完美,發現了它的缺憾,我們對它的幻想就會在一瞬間坍塌,就像一座看起來攻不可破的沙子城,一波細細的水流就可以將它摧毀。而那些可愛的紙片,也會在瞬間變成一張張廢紙。或者,如果用欣賞的眼光,我們可以把它看做是精緻的工藝品。
這樣,請大家也順便思考一個問題吧。
如果你身處在曾經因為紙片問題、而發生嚴重危機的東南亞和阿根廷,你一直奉若神明的貨幣在霎時變成紙片,你從擁有百萬資產的富翁淪落為抱著一堆廢紙的老公公。你要怎樣去面對呢?讀者朋友們不要感到無助,我可以提供給大家兩個建議:通過兌換外幣或購買金條的方式存起來!但無論如何,可以這樣幸運的人還是少數。我並不在意日本這個島國也經歷一次這樣的災難洗禮,只是不希望看到和我生活在一個城市裡的人們,沐浴在和平年代的水深火熱里。工資不能按時下發、銀行的融資受到阻礙、金價無休止地向上攀升、失業人員充斥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恐慌、無法宣洩情緒的年輕人開始製造動亂事件、整個城市上空瀰漫著冷漠的人情。
這,真的是一種可怕的情況。所以,為了避免這災難性的一幕,有人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與其等到日元虧空的那一天,我們為什麼不能採取主動呢?比如說,自己來發行貨幣。是的,一種專屬於池袋、流通在池袋市民之間的貨幣應運而生了,它有一個響亮的名字:「POND」。
小此木,可以算做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名人,有很多人都曾經對他進行過專訪。這個被稱為「新世紀之星」的年輕人,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日本的市民們對某種新興的事物總是保持著足夠的信任與善意,POND就在這樣的良好氣氛中茁壯成長了。誠然,這是一部令人欣慰的劇目。
然而金錢總是在充當著一個矛盾體,它可以帶來的好處和它的負面影響應該是成正比的。追求利益,難免會跨到道德底線之外。而處在印製鈔票這樣一個位置上,身邊總會有一些不太明朗的事情發生。這是一條客觀規律,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只能去默默接受。
◇
春天已經悄然而至而冬日的氣息還在涌動著的三月。久違的明朗日光已經透過大廈映照在街道上,使得一直散發著霉味的街道也終于欣欣向榮起來。池袋西口公園一派春意盎然,染井吉野櫻花迫不及待向遊人炫耀著它的美麗,散發出的淡淡清雅順著公園的石階蔓延開來。
我和POND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被定格在這個乍暖還寒的季節里。我當時正在家裡的水果店辛勤地工作著,一位鄰居老婆婆遞給我一張皺皺的千元紙鈔和一張紙片。她想用這些來交換她最愛吃的伊予柑橘。我看著這張比千元紙鈔要玲瓏一些的黃綠色紙片,上面覆蓋著一個個錯落有致的同心圓,把這張紙片點綴成了一泓被小石塊不斷擊起漣漪的湖泊。
我拿著這張中間印有「100 POND」字樣的小紙片,問眼前這個期待著伊予柑橘的老婆婆:「呵呵,這是什麼?兒童銀行的貨幣嗎?」
我把零錢找給老婆婆,她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進LV錢包里。
「阿誠,你不知道呀?現在這種新貨幣很流行哦。如果你想在池袋買咖啡的話,直接用這個就可以啦。等下我給你看看!」
老婆婆從同款的LV小包里拿出翻蓋手機,然後以我望而興嘆的速度摁了幾下快捷鍵,直接把屏幕轉給我看:
「這個就是POND的明細單哦。按摩一小時100 POND,遛狗三十分鐘100 POND,代替購物100 POND。」
在這個小小的液晶屏上,整齊地排列著一大串服務項目及其費用,我應接不暇:
「這東西還能辦這麼多事兒呀,但為什麼不用普通的錢呢?」
老婆婆擺出一副同樣困惑的表情:
「這個我也不太懂,也許這樣會減少一些麻煩吧。用真錢買東西不是還要納稅嗎?」
老婆婆對「納稅」這個字眼仿佛充滿了厭惡感,一邊說一邊皺起了眉頭。而我確實還處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中,索性乾脆和老婆婆做起了交易:
「要不然這樣,婆婆,我給你兩袋伊予柑橘,你把那張黃綠色的紙片換給我吧?」
精明的老婆婆看了看她最喜歡的柑橘價簽。
「好像還不是很划算哦。要不然再搭上那邊的蘋果吧。」
老婆婆的划算籌碼是一個兩百元的紅富士。對於第一次和這種貨幣打交道的我,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換算規律。雖然知道肯定會被老媽罵,但還是義無返顧地用四個柑橘和一個蘋果交換了那張黃綠色的紙片。
我接過這張黃綠色的紙片,一心琢磨著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會不會在幾年之後升值到五千塊?能夠有這樣的想法,想必讀者朋友們已經了解到,我對這種貨幣真的是一無所知。
◇
我在傍晚結束了水果店的工作,悠閒地逛到了池袋西口公園。雖然水果店有些枯燥的工作以及天生的懶散習氣,會削減我的一些藝術素養,但我絕對還是一個熱愛大自然、願意歌頌大自然的有志青年!
黃昏的公園裡,花花草草也不再執著於固有的姿態,慵慵懶懶地互相倚靠著對方,隨風搖曳成優雅的華爾茲。即將散去的日光仍然留戀般稀稀薄薄地灑落在它們身上,但最終還是融入一朵泛著橘色的雲彩。
黃昏的公園裡,也經常籠罩在一層朦朧的人文氣息里,在這個時間,人們結束了一天的生活,開始憧憬著未知的明天,同時也在追溯回味著這一天的點點滴滴。我沉浸在這樣的感覺中難以自拔,真的很想狂奔起來蒸發沸騰的細胞。就在這個時候,連帽T恤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你好?」
一個笑意盈盈的男人開口道:
「請問是真島誠先生嗎?」爽朗又不乏穩健的語調,對方想必是一個有著深度修養同時又大方爽快的人。
「嗯,是我。您是哪位?」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小此木克郎。」
一個陌生的名字,我下意識地把頭轉向了一側。
「不要覺得很不可思議嘛!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我們中心裡的年輕人對你還是很了解的。」
我隨著他的話,開始環視整個公園。這個正在和我通話的男人,好像正在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我雖然覺得最近的惡意攻擊事件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還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陌生人估計是看到了我的舉動,立刻對我說道:「阿誠,你能看到東京藝術劇場旁邊的大樓嗎?就是一層銷售環保商品的那座?」
街頭霧蒙蒙的塵埃被餘暉反射出來,公園對面的景物看起來顯得混沌朦朧。我抬頭看向對面的大樓,陌生男的聲音又一次傳過來:
「我在七層的窗邊,正向你招手呢。」
我一邊默默地數著樓層,一邊把視線漸漸抬高。這棟籠罩在暮色中的大樓,映襯在乾淨的淡藍色玻璃背景中,大概四分之一左右的面積鑲嵌著白色的夾板和銀色的鋁窗框。我的視線停留在了七層,一個身穿淺色西裝的男人,一隻手拿著手機,另外一隻手正向我揮動著。他所在的窗邊,貼著幾個從樓下仰視都可以清晰入目的大字:「勇往直前,為建設美好城市而努力的NPO(非營利組織)中心」。看著這個有些過於通俗的企業名稱,我也模仿著他的動作揮起了手。
「如果你覺得我的話很像電影中的黑道台詞,那你就真的誤解我了。呵呵。」我看不到小此木的表情,我想這個時候他應該是真的咧開嘴笑了吧,「我只是有件事想拜託你,聽說你是池袋最能幹的偵探。但是三十分鐘後我還有一個採訪,你方便上來找我嗎?」
小此木的邀請好像不容拒絕,我這個偵探突然不知道說
什麼好了。他大概為了放鬆一下疲憊的身子,將額頭靠在了玻璃窗上,聽筒里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
「這件事情,不僅僅涉及我自己和NPO中心,其實也關係到整個池袋市民的利益。我聽說你曾經為很多困擾者解決了難題,並且不計得失。所以,才會有些冒昧地打電話給你。」
無私的偵探在聽到了這樣的事實性讚揚後,居然有點兒害羞,之後就油然而生出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自豪感。我繼續保持著仰視的狀態說道:
「嗯。我明白了。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呢?」
我很想知道這個讓我振奮的消息出自哪裡。好像有人在招呼小此木,他轉過頭看了一眼。
「嗯。那個人對你的評價真的很高,就是那個經常出現在我們中心的安藤。」
「安藤?你是說崇仔嗎?」
「正是。就是那個池袋G少年的領軍人物。」
我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來。本來以為自己的光榮事跡已經在少女和老百姓中廣泛流傳,但其實這僅僅局限於 G 少年的國王。不過儘管這個團體已經接近於「黑」色邊緣,但它其中也有些類似NPO這樣的慈善性質哦。
有了崇仔這個中介,我也大概有了心理準備。這個案子肯定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
提前晚安啦,悠閒的春日傍晚!
◇
七層,無私的偵探親自來到了這棟大樓。我的耳邊一下子充斥了熱鬧的喧譁聲,就好像置身於一家正在蓬勃發展的連鎖居酒屋。幾個忙忙碌碌的青年男女,身著和大樓相似顏色的淺藍色上衣,在我的身邊走來走去。我走到櫃檯前,一個工作人員正在擺弄著兩部電話上的液晶屏幕,我輕聲問道:
「你好,我是來找小此木先生的。」
這個胸前別著綠色青蛙徽章的小姐,對我要找的人表現出了明顯的嚮往。她露出精心準備的笑容:
「請問您預約了嗎?」
我點了點頭,工作人員就帶我走進了NPO的中心。薄薄的隔離板將這裡分成了六個小小的工作區域,色彩斑斕的毛絨玩具占據了我的視線。我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迪斯尼公園,而這座公園裡的工作人員也處在興高采烈的勞動狀態中,雖然這份兢兢業業的工作熱情讓我覺得有虛假的成分。
沒有化妝的櫃檯小姐把我帶到了一間沒有關門的會議室:
「小此木先生,您有客人。」
剛剛和我通過話的小此木,坐在橢圓形長桌的一角正在和一個長發男子交談著。旁邊的電視台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攝像器材。雖然我對這個穿著米黃色西裝的男人未有耳聞,不過看來他確實是剛剛接受完電視台的專訪。
「好了,芳川。我有事要單獨和真島兄談一下,你先去忙吧。」中心代表對那個長發男子說道。
這個剛剛和小此木談話的長髮男子,在接到通知後對身邊的工作人員悄悄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像電影的快動作一樣,這間會議室的所有人迅速撤離了現場。小此木笑意盈盈地看向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我。
◇
「慢用。這台小型冰箱是通過電子降溫晶片製冷的哦,不含氟氯甲烷,絕對環保。」
小此木以窗外的綠意黃昏為背景坐了下來,纖長的手指交疊起來。
「阿誠。謝謝你能過來找我。現在,咱們就開始吧。我應該怎麼向你說起呢?」
小此木爽朗的笑聲戛然而止,就像之前靠在玻璃窗上那樣,又露出了疲憊的神情。他輕輕地低下頭,這個年近三十歲的中心代表,還擁有一頭如孩童般油亮的黑髮。我真想打聽一下,他平時用什麼護理頭髮?
小此木把兩張紙鈔擺在我的面前,正是我剛剛從老婆婆手中交換過來的黃綠色紙片。
「請你仔細觀察一下,這裡面有一張,是由我們 NPO 發行的池袋地區紙鈔 POND。」
這兩張黃綠色的紙片,從外形上幾乎看不出任何差異。同樣沒有浮水印的標誌,同樣浮動著水波紋的漣漪。如果從觸感方面來講,有一張是比較光滑的。
「你能看出來是哪張嗎?」
NPO代表不僅擁有著孩童般的烏黑頭髮,還有著孩童思考問題時的習慣動作。他咬著指甲看向我。
「根本看不出來。」
「比較光滑的那一張是假鈔,另一張是才是真正由我們發行的。你可以仔細看看左下角的波紋。」
他順便把放大鏡也推給我了,我把它對準了假鈔的左下角。
一隻半粒芝麻大小的青蛙在我的放大鏡下無所遁形,它正跳向那個同心圓構成的漣漪圈中。只不過更引人注意的,則是青蛙嘴裡密密麻麻的尖牙。
「這隻青蛙好恐怖啊。」
「是的。這張圖肯定是被人故意加進去的。阿誠。你大概已經知道我要拜託你的事情了吧?」
我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有人在印製POND的假鈔!」
年輕的中心代表用食指輕輕揉著太陽穴,他的樣子讓我想起了SMAP組合里的稻垣吾郎。雖然是一個通過有些矯情的表演來聚集粉絲的演員,但還不會讓人感到厭惡。
「是的。我希望你能在暗處阻止他們的行為。」
「怎麼?為什麼不讓警察幫忙呢?」
我的話好像增加了小此木的愁緒。他用纖細的手指把玩著那條和POND同樣顏色的黃綠色領帶,開口說道:
「NPO的貨幣還屬於萌芽階段。你知道這一張張薄薄的紙片,是怎麼變成擁有價值的鈔票的嗎?」
對於並不擅長的經濟學,我只能保持沉默。中心代表繼續說道:
「當有人用一定的價值交換回一張紙的時候,大家就都會嘗試著這樣去做。當每個人都認為用相同的價值去換回一張薄薄的紙片是理所當然,這張紙片就會被稱為貨幣了。它承載著大家對它的信任,擁有足夠的公信力。而POND則不同,這含苞的花蕾,經不起一點點的風吹雨打,因為它沒有日本政府作為支柱。所以我想這件事情還是越低調越好吧,最好不要傳到池袋居民的耳朵里。」小此木在描述完他的理由後,接著說道,「你怎麼看待那隻張牙舞爪的青蛙?」
那隻青蛙給我的感覺像是包含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但卻是通過滑稽、戲謔的形式表現出來。
「我覺得,這應該是出自哪個自得其樂的小鬼之手吧?」
我很明智但不是很符合實際地省略了「像我這樣」這四個字。小此木對我的說法表示出了明確的贊同:
「確實。中心工作人員大部分處在這個年齡段,所以我有時候都會想,也許敵人就在我們的內部。」
他無奈地嘆氣,高明的偵探則在旁邊點頭。
「現在我知道你要保密的苦衷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搞清楚。」
年輕的代表用手勢表達了讓我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你到底為什麼要自己發行鈔票呢?」
小此木好像已經對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他迫不及待般直起身子,一掃剛才那種無奈疲憊的狀態,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呵呵,阿誠,還是希望你能夠理解。這個問題我雖然已經對媒體回答了十多遍,但每次當我面對它的時候,我還是會感覺非常興奮。」
這個剛剛做完電視台專訪的NPO代表,直視著我的眼睛:
「阿誠,你怎麼看待當今的日本?」
◇
其實從我懂事開始,就已經明白自己處在一個不景氣的社會當中。不過我也還是漸漸成為了一個無私的偵探,所以對於身邊的情況都已經產生麻木的感覺。惟一讓我感覺無奈的,就是身邊那些有三分之一都是處於無業狀態的小鬼們。而最令我費解的是,他們每個月都有辦法去繳納巨額的手機通話費。
「我對日本的總體情況不太了解,只知道池袋居民的經濟狀態是每況愈下了。」
小此木對我的看法表示出了極度的贊同。
「咱們生活的這個時代,處於完全的失衡狀態。需求與供給、勞動與收穫、服務者與受益人都是嚴重的比例失調。貨幣本身應該是強有力的調和劑,可以中和這樣的緊張氣氛,但它現在根本不具備這樣的能力,而且我也沒有發現它會擁有這樣的潛能。所以,現在!還不如我們自己行動起來,用一劑良藥遏制住這樣的勢態。倒在這種災難中的,只有那些窮苦的老百姓,這樣下去實在是太殘忍了!」
小此木這段慷慨激昂的演說詞,在耗費了我不少腦細胞之後,還是沒有徹底抓住他所講的重點。我幾乎都開始分不清楚NGO和NPO這兩種不同組織的區別了。
小此木的演講還在繼續著:「現在的社會裡,利益成為高於一切的至上原則。上層的精神需求
以及貢獻社會的理念都被拋諸腦後了。池袋的年輕人根本就找不到發揮力量的地方。如果單單是以日元來回饋勞動者的付出,那只能是適得其反,加速社會的經濟陷入僵局。所以!」中心代表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我,「我決定發行這種地區性的貨幣!」
小此木從他那米黃色的西裝口袋裡抽出一張黃綠色的紙片,這款以公園的樹木為背景的全新POND,被他拿在手裡左右搖晃著,就像是一面在炫耀勝利的旗幟。
「最開始沒有人支持我,他們都認為這樣的想法太荒唐了。可是後來,我們的會員數目急劇突破了一千人!那個時候就再也聽不到反對的聲音了,需要應付的只有接連不斷的採訪。你也應該看過我們NPO中心的網站吧?」
我想起了老婆婆那手機屏幕上的炫目明細表:遛狗三十分鐘100 POND等等。
「我們中心現在的會員已經達到六千多人,並且保持著快速增長的勢頭。調動自己的閒暇時間,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施以援手,還會得到善意的回饋。阿誠!我真的很享受這樣的過程。」小此木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聲音的分貝。
雖然我這個無私的偵探也經常被人評價為冷酷,不過對於眼前這個積極為社會造福的年輕人,我還是表現出了足夠的善意。中心代表換上一副銳利的嗓音:
「池袋的很多年輕人,其實都有能力也願意去工作,只不過社會不能提供給他們這樣的機會,根本的原因就在於那些可憐的貨幣儲備量。如果每個人都付出自己的勞動,然後由POND這種可以換取同等價值的紙鈔作為回報。這不是很完美嗎?我們發行了自己的貨幣,解決了年輕人的失業問題。POND不僅僅只是印刷精緻的成品紙張,它其實代表一種革新,是池袋新生活的標誌!」
小此木的雙頰因為激動的演說而微微泛紅,作為這個大型NPO的代表,他的話確實有一股獨特的魅力。我漸漸開始明確這種新生事物的存在意義。
無私的偵探開始發表自己的感言:只要一千個小鬼能夠找到工作,我願意免費為池袋貢獻一年的勞動。對於這些無所事事的小鬼們,有一個踏實穩定的工作,對於他們的國王以及我這個偵探來講,都會省不少的心吧!
當然,對於社會的穩定也是大有好處的。而這樣一個明顯的道理,卻一直被鼓吹著改善社會環境的政府所忽視。
「你當時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偽鈔?」
小此木壓低聲音回答道:
「就是在我們的中心!池袋現在有百分之六十的餐飲店都可以用POND消費,店主到時候會拿著積累起來的POND到中心來兌換現金。上個月末的周五,有四家店都送來了 POND, 但我們從中發現了二十張像剛才那樣的偽鈔。」
小此木把記錄著那四家店的名稱、地址和聯繫方式的便箋紙交給了我。我大概看了一下:Ordinaire、Natural Kitchen、Sumio Cafe、Mangrove,是四家在近期才在池袋發展起來的新店面。
「好。這樣看來,這個東西最開始應該是出現在某間咖啡屋的,尤其那些剛剛開張的新店。哦,還有,100 POND到底是多少錢?」
NPO代表聳了聳肩膀:
「在我們中心,100 POND大概相當於五百元。然而現在各處的流通匯率都不太一樣,像那些根據流動匯率交易的場所,大概已經到了六七百元了吧。阿誠,我能不能用POND作為你的酬勞?」
無私的偵探雖然並不是因為錢才接下這個案子,但想到可以用它在池袋的咖啡里店隨意點單,我給了小此木肯定的表情。
他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這個講究環保的NPO代表,除了在礦泉水種類上下工夫,連信封的材料都是綠色再生資源。
「這是兩萬POND,作為這個案子的預付款。如果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除了另外一半酬勞,我願意追加更多的獎金。」
這個忙碌的代表和我交談的時間應該算是夠長了。他看了看表,大概離他下一個採訪時間已經不遠了。對面傳來透著疲憊的聲音:
「一會兒的採訪已經是今天的第四場了。雖然並不是很費力氣的工作,但是一直面對著相同的場景,實在是感覺提不起精神。」
我們的談話看來結束得很是時候,我身後的門被適時地敲響了。我和《日經BP》的記者擦身而過,走出了會議室。天已經暗下來了,這個映襯在公園深綠色背景下的 NPO 代表,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只是晃動著如早期科幻漫畫中火星人一樣的背影,準備著下一段採訪,在我的眼前呈現出混沌的綠色。
◇
乘電梯回到地平面,也許是由於擁有了自由享用咖啡的權利,也許是那瓶環保的礦泉水起到了作用,我的心情顯得通透又爽朗。打消了回家的念頭,我又來到了池袋西口公園,順便按下手機的快捷鍵。
「你好?」
國王好像又更換了一個轉接小弟。我報上自己的名字,很快就聽到了崇仔的聲音:
「怎麼樣啊,阿誠?那件偽鈔案你接了嗎?」
國王以很期待的語氣把問題拋給了我,我知道我已經不幸淪為他的取樂對象。
「嗯,我接了。可是,您以後還是不要總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吧!」
國王並沒有表示出接受百姓請求的意思: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情,由你來做比較合適呀!你不是也很樂意嗎?」國王繼續著對老百姓的調侃。
國王的話一語中的,稍稍有些賭氣的百姓還是選擇了默不作聲。
「日本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有假鈔製造者,不過我都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去參與。我之所以想插手這件事,畢竟因為POND是屬於池袋自己的鈔票!G少年的少男少女們,已經有兩百人成為NPO的會員了。」
這倒令我有些吃驚了。這個國王手下的小鬼們,白天沐浴在陽光中晃過池袋的大街小巷,晚上則選擇在PUB里瘋狂地享受音樂。他們居然也會受到POND的影響,跑去貢獻自己的勞動?
崇仔那邊的電話出現了些許雜音,我還是能夠聽出他那恢復嚴肅的聲音:「阿誠,一定不能讓這件事毀了POND!小鬼們隨便你召喚,但一定要把那個躲在暗處的傢伙抓出來!」
正義的偵探和發號施令的國王有著同樣的想法。這個萌芽不久的花蕾,需要得到辛勤園丁的悉心呵護。
也許正如崇仔所說,我天生適合這樣充滿挑戰而又富有正義感的工作。我又推遲了回家的計劃,準備繞道去金券行打聽打聽。不同於NPO中心的POND換現金,金券行的交易要相對複雜一些,它從事著各種票券和紙張之間的兌換。
這家從事著複雜生意的商店坐落在池袋西口的派出所附近,與立食蕎麥麵、舊書店、東武百貨公司等建築物錯落成一組不規則的幾何體。面朝馬路的玻璃窗有著特殊的功能,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黃色便箋紙上,充斥著各種音樂會、電影票、機票的打折信息。
我推開同樣充當著GG板的玻璃門,掃了一眼上面貼著的《哈利·波特》海報,進了店裡。
店內外有著統一的風景,黃色的便箋紙還是無處不在。幾個顧客正在仔細研究著玻璃櫃內的黃綠色紙鈔,POND被擺成了扇形,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上。旁邊的匯率板上顯示著今天的成交額:100 POND購價為610日元,賣價為670日元。這麼看來,我現在手裡的POND相當於12萬日元哦,久違的有錢人感覺呀。我來到一個戴著WWF棒球帽的店員旁邊:
「請問,咱們這裡的 POND 現在是什麼行情?」
束著長發的男店員目光瞥向黃綠色的紙片:
「你說的是什麼行情?匯率嗎?」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是的。我還想問一下,來這裡兌換POND的都是些什麼人?」
他好像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太願意回答我這個寒酸小子的問題:
「跟去年相比,匯率上漲了百分之十。」
「照這樣看,如果手裡有POND還是暫時留著比較好?」
我把裝在連帽T恤口袋裡的環保信封拿了出來,店員換上了一副職業表情盯住了我:
「沒錯。要是手裡還有一定的POND,就先拿著吧。現在很多人都會直接來找我們兌換,餐飲店的老闆比較多,再有就是一些義工。因為我們這裡的匯率比NPO中心還要高一些。」
「那這種紙鈔不是只在池袋附近通用嗎?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兌換?」
長發男子咧開嘴笑了:
「這就是人們的一種跟風心理吧。現在的NPO就像
是熱門比賽的入場券,只要拿到它的人就可以相互炫耀。其實也許對於他們來講看比賽並不重要,但是他們就覺得這樣很有面子。NPO的秘密網站上已經有小姐以3000 POND來做生意了,其實如果是日元交易對她們來講更划算,可是她們還是選擇了POND,她們就是認為這樣做很酷!」
不過想想確實也是這樣。一旦某件剛興起的事物,在女同胞的圈子裡被認同,它就已經為自己鋪好了走紅的道路。就像手機剛出現的時候,當街上的女同胞認為擁有一部手機就像擁有時下最流行的衣著一樣,基本上手機就馬上可以變成人手一部的流行事物了。
高明的偵探擺出一副比顧客還要認真的表情,在那些展開高傲羽翼的POND前蹲了下來。也許是因為沒有放大鏡,我根本分不出真鈔和假鈔的區別,也沒有找到那隻惡作劇的小青蛙。
為了避免店員對我產生不必要的懷疑,我停止了欣賞POND,離開了金券行。屋外的空氣很是舒適,微風輕撫著面頰。
在前一晚的金券行探密之後,第二天我便按照黃色便箋紙的名字,開始到各家咖啡店進行考察之旅。雖然手握豐厚的POND,但相對於咖啡來講,我更喜歡的其實是居酒屋。不過無私的偵探就是這樣的,在錯開了中午的尖峰時段後,我走進了位於立教大道的Ordinaire。
這間咖啡廳坐落在調理師技術學校的旁邊,占據了已經暗黃髮舊的大樓一層。故意拆去天花板露出管線設計的頂篷、有著鄉村旅舍氣息的家具以及店裡播放的巴西詩人音樂,整個咖啡廳顯現出一副中世紀的復古風潮。
我在點餐之後請服務生幫我找來了店長。因為NPO代表已經在之前打過招呼,所以這次調查進行得很順利。
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店長,穿著店裡的工作T恤,坐在了我對面的Eames黃色椅子上。我們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就進入了正題:
「目前用POND消費的有多少人呢?」
年輕的店長露出淺淺的一笑:
「你應該也看到了。我們位於立教大學附近,那裡的大學生基本上都用POND消費,有一段時間能夠達到百分之二十。」
「那基本上是年輕人使用嘍?」
透著復古氣息的店長點著頭,摸了一下左手腕的卡亞地表:
「嗯,差不多。用POND消費的基本上是經常來店裡的客人。因為涉及納稅的問題,我們的POND和日元收入都是分開算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只收那些熟客的POND,其他的人還真的不太敢收呢。」正如小此木所言,這種現在已經有著旺盛勢頭的地區鈔票,在一開始的時候,也是要衝破一定阻力的。
「那你還能回憶起來,上個月月底曾用POND消費的顧客嗎?」
年輕的店長微微蹙額,保持了一會兒思考的狀態。
「這個有些難度。不過我可以把POND的支付名單給你。關於他們的長相,我真的是記不起來了。」
看起來線索也只能到這裡了。我對店長的配合表示了感謝,同時互留了手機號碼。年輕店長有著獨特的品位,我一邊欣賞著從巴西的摩登風格轉到輕鬆的愛爾蘭民謠的背景音樂,一邊吞下了味道清淡的玄米派和有著稀釋紅茶味道的花草茶。
走在街上,我的味覺突然強烈地渴望又濃又鹹的滷味。
◇
辛勤的偵探又來到了第二家咖啡店,這間位於東池袋二丁目、駿台補習班旁邊的Natural Kitchen,有著一個頭髮稀疏、個性豪爽的大叔級店長。整個店裡的風格也充滿著更加仿古的氣息,家具模仿著北歐名家的作品,有著淳樸的庶民風格。因為剛剛從Ordinaire出來,所以我只點了一杯看起來不錯的湯圓椰汁紅豆冰。
店長對我的問題也一一進行了回答。關於收入問題,比上一家略有下降,大概有一成左右的顧客會選擇用 POND 消費。關於客人的形象問題,大叔店長也同樣表示,如果是常客的話當然會有印象,不過如果只是順道光顧一次的客人就真的記不得了。
店裡的音樂和大叔的年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盛行的迪斯科。這種流行於打擊樂之前的音樂,是人類史上最強的舞蹈音樂。我很享受於這種難得的回顧性曲目,一邊用手打著拍子,一邊品嘗著冰爽的紅豆。
然後,我就變成了那一成的消費者,用黃綠色的紙片付了紅豆冰的錢。走在傍晚的街道,我覺得自己真的有種十九世紀偵探的魅力,看似悠閒地穿梭於一家家咖啡店,其實內心承載著光榮的使命。即使沒有太大的收穫,我還是準備向小此木匯報一下。這並不是由於我良好的職業習慣,而是嚴謹的NPO代表為我設立的特殊規定。
「您好,我是小此木。請問哪位?」
「你好。我是阿誠,來向你匯報一下情況。今天沒有什麼太大的收穫,兩家店長只提供了一些最簡單的線索。」
小此木好像不太方便講話,對於我的匯報沒有表現出回應,只是壓低聲音對我說著:
「阿誠,你一會兒能過來找我嗎?」
「怎麼?」
「我們發現了新的偽鈔,只是那上面沒有了惡作劇的青蛙。」
「好,我這就過去。」
我跑到一輛計程車旁邊,立即鑽了進去。
◇
一切又像是昨日重現,在這間只有我和小此木的會議室里,我的面前又被擺上了兩張看起來一模一樣的POND。我按照上次小此木的說法,很快就挑出一張質感僵硬的鈔票:
「怎麼樣,就是這張吧?」
NPO代表卻對我搖起了頭:
「你可以試著折一下它。」
我把這張看起來像是塑料紙牌的POND對摺了一下,剛一鬆手,它就立刻彈回了原來的形狀。
「我們為了防止偽鈔,這次開始從紙張的材料下工夫了。這種紙不易起皺、不易折損。但是因為目前只有兩個廠子生產這樣的紙,所以印製成本比原來要高許多。但我想,總比那些張牙舞爪的青蛙偽鈔混跡於市要好。」
我拿起改進了材質的新鈔,閉起眼睛摩挲著角落的青蛙圖案。就像盲文的點印一樣,這隻NPO的吉祥物也有著微微的凸起。而另一張黃綠色的紙片,就像小此木說的,我用力把他對摺之後,它就只能停留在那扭曲的階段了。
「這就是你們新發現的偽鈔嗎?」
我還是不斷地比較著新鈔和偽鈔的區別。可惜的是,除了材質方面,這兩張紙片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我嘗試著把這兩張紙片相互重疊,就像拓畫一樣區別它們。原先偽鈔上的小尖牙青蛙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新鈔位置一樣的吉祥物青蛙。
「印刷新POND的時候,我們嚴格控制了紙張的流量。現在製造偽鈔的人根本拿不到這樣的材質。但是,我相信你剛才也看到了。他們把吉祥物的落點全部更改了,和真鈔的位置一模一樣。我只是感覺……」
小此木又低下了頭,烏黑的頭髮映在我的眼前:
「他們一直在緊跟著我們,仿佛了解我們的一舉一動。」
「確實。你們的每一次變化,好像都能夠被他們及時發現。」
視線越過NPO代表,我總能欣賞到西口公園的景象。只是那裡的松毛櫸不會理解我們現在的困惑,隨風飄搖著,擺弄著它那點綴在枝幹上的萌芽。我不得不對這個年輕的代表說出真實的想法:
「這樣看來,我想,你們中間一定是有內應的。如果方便的話,你就像提供給我那些咖啡店一樣,把印製部人員的信息都提供給我吧。而且,我覺得,這份名單最好由其他部門來提供。」
小此木無奈地嘆著氣,然後通過內線把事情通知了下去。
二十分鐘左右,一份黃綠色的表格送到了我的手中。十六位員工的照片和姓名被印在了表格的前兩列,最後幾項則是後來手寫上去的電話和住址。
「僅僅印製部就有這麼多員工,中心的規模真的是很大呀。」我一邊翻看著表格,一邊不禁感慨道。
年輕的代表聳了聳肩:「我們主要是負責發行地區雜誌和更新網站信息。印製部還要負責相關的宣傳品製作,涉及的數量一般都很大。表格上的這些人,都可以了解到最新的紙鈔設計方案。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我想,還是繼續去咖啡店了解一些情況吧。畢竟現在已經有了這些人的照片,我想讓那些店長仔細地回憶一下,看看會有什麼線索。還有,我現在能不能去印製部看一下?」
◇
於是,我跟在年輕代表的後面,來到了他們的印製部。在一處靠窗的座位上,一個轉動著滑鼠、大學生模樣的男子正坐在長桌前,盯著面前的二十一寸高清顯示器。
「怎麼,組長不在嗎?」小此木問道。
眼前的學生男走的是溫暖路線,脖子上裹著一層薄薄的圍巾,左耳還掛著一個暖色調的耳環:
「哦,他出去了。」學生男回答道。
小此木點了點頭表示回應,然後就開始向四周看去。他抬起手招呼著一個人:
「淺野,打擾你一下。麻煩你把這裡的工作狀況,簡單給這位真島誠先生說一下。」
淺野的風格可以從他的名字中略知一二。他臉上的皮膚很白,蓄著修整過的胡楂。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以及一條破舊感十足的仔褲,整個人透出一種精心設計而又不露痕跡的野性。他從距離我們兩個隔板左右的地方走了過來,然後愣愣地說道:
「這位是新員工嗎?我們現在正缺人,小此木先生,麻煩再多招幾個人來吧。阿誠,你熟悉蘋果機的MAC作業系統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揚起了戴著三枚粗大銀戒指的雙手。這個粗獷的男人自然也在那張黃綠色的表格里,是印製部的副組長。
NPO的代表好像沒有鄭重引見我的意思,只是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就獨立離開了。
我愣在那裡,如實地回答著淺野的問題:「不太明白。我除了會打字和接收郵件,其他的功能基本上就沒用過。」
「沒關係。這些東西都是熟能生巧的,不出半年肯定就沒問題了。要不要來嘗試一下?」副組長顯示出一副鍥而不捨的樣子。
我只好表示會儘量考慮這個問題的,副組長便帶我穿梭在各個辦公桌之間,描述他們的工作情況。
「因為業務相對較多,我們這裡基本上是一個工作人員配有兩台以上的電腦。當然,如果有會員真心想幫忙,我們自然非常歡迎。其實目前的十六個成員里,只有四個是NPO的正式職工,其他人都屬於義工的性質。」
被幾個隔板分隔開的工作區里大概有十多名男女,有的戴著耳機、有的盤著腿坐在椅子上專心地工作著。我的目光停留在放在最中間的機器上。
淺野自豪地介紹起來:「那是一種最新款的印表機,是目前功能最全的一種雷射彩色印表機。每分鐘可以印出三十張,A3的紙都不在話下。」
我把手伸向這個白色機器,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的冰箱,有著輕微的轟鳴聲:
「這個就是印POND的機器嗎?」
淺野點了點頭。
「是呀,怎麼了?」
我把目光投向副組長:
「你們剛剛換了POND的印刷材質,這些事有幾個人知道?」
副組長對這件事情感到很自豪,看樣子他不像是個偽鈔製作者,一直對我的問題表現出輕鬆自在的態度:
「大概有幾個理事,還有這個設計部的所有員工。當然,還有小此木代表。」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小此木的名字好像表示出了不屑一顧的態度。我沒有說話,他就接著說道:
「其實POND有偽鈔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可是總不能在NPO的中心討論這個問題吧?其實任何人都應該明白,坐在這裡點擊幾下滑鼠,就可以印出一摞摞黃綠色的鈔票,這確實是一條發財的捷徑呀。」
副組長抬起手指向四周:
「只要是NPO的會員,都是可以在這裡自由出入的。雖然現在這個部門只有十六個人,不過以前的數量是這裡的好幾倍哦。」
我看著這裡輕鬆的環境,以及各位員工們的工作姿勢,要比水果店的情況好很多呀。真是想像不到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辭職不干。
「那些人為什麼離開?」
「其實有的人並不需要很高的工資呀,只要是他們感興趣的工作他們就會盡力而為的。但是NPO里還是有很多人,在工作了一段時間後就離開,大部分是有不錯工作能力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
「你也應該了解的呀。企業里都難免有著連帶關係,只要你搞好了和上頭的關係,就算你根本沒有能力,也是可以混個一官半職的。就像我們這裡的組長,他是我們理事的老婆。每天都會看到她在電腦跟前用兩根食指敲字,然後還會認為 Quark 和 Photoshop 指的是照相館。」
我作為一個局外人,聽著淺野對職場的抱怨。想必工作這件事情,只有當你真正融入到環境中,才能發現其中的不完美吧。
「怎麼,你也打算離開這裡嗎?」
副組長搖著頭。
「雖然那樣也許我會有更好的出路,不過就目前來看,這份工作還是令我感覺挺榮耀呢。」
有員工叫淺野過去商量一些事情,他就過去忙了。副組長彎下腰看著屏幕,討論起了設計方面的內容。想必在這個工作崗位,他的品位可以得到充分的發揮吧。
我把目光投向後面的一些工作區,一個體態偏胖的光頭男人也正好看向我這裡。我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走了過去:
「這個部門的副組長,是不是對領導有些不滿意呢?」
胖男人好像有點兒緊張,一邊點著頭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
「他經常罵我的。雖然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是有的時候真的很兇。」
有些膽小的胖男人,好像不敢正視我的目光,只是吞吞吐吐地說了幾個字。看來,在日本,即使是屬於NPO這樣的公益性組織,也還是存在著許多組織內部的問題。
◇
第二天,我繼續著我的咖啡廳探訪。今天的目標是黃色便箋上的第三家,位於池袋綜合體育場附近的Sumio Cafe。等我到了那裡才發現,其實這裡更知名的一個建築物就是日本大藏省造幣局的東京分局。
露天咖啡廳的設計當然要有所不同。純白色的鐵製桌椅,削減了金屬的僵硬感同時又透出了單純的氣息。最吸引人的應該是情侶雅座,每張桌子旁都有兩把面對大路放置的椅子。椅子的品牌很講究,是著名設計師Hany Bertoia的作品,充滿了雕刻的質感同時又透著濃郁的義大利氣息。
露天咖啡店的店長大概四十多歲,一身暗色系的正裝打扮。初次見面,我倒覺得他很像是高級住宅區的業主。文質彬彬的店長裡面穿著緊身毛衣,外面是一件粗呢西裝外套。他遞給我一張用和紙印刷的名片:北原幸治郎,Sumio集團代表。
「冒昧地問一下,Sumio應該怎麼理解呢?」
「呵,這是芬蘭語,就是芬蘭的別稱,即千湖之國。很多人雖然知道它,但都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樣,這個名字很酷吧?」
我沒有回應這位自得其樂的店長。只是拿出了兩張偽鈔,放在了白色的桌子上,深綠色的遮陽傘下這兩張黃綠色的紙片靜靜地等待著我們的研究。
「大概你已經聽說了POND的偽鈔事件,你見過這個嗎?」
北原把偽鈔拿了起來,對著陽光照了一下,然後就又放到了桌子上:
「沒見過。」店長很爽快地回答我。
他放下了黃綠色的鈔票,我又立即遞上了一份黃綠色的表格:「麻煩看一下這些人裡面,有沒有咱們這裡的熟客?」
文質彬彬的店長微微皺起了眉頭,把資料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
「好像。印象不是很深,店裡的客人實在是太多啦。」
正說著,NPO的副組長和那個胖胖的男人就走了進來。淺野看到我們,抬起手來打著招呼:
「好啊!北原先生。真島誠先生,你也在這兒?昨天咱們才在中心見過面呀。」
而那個胖胖的男人還是像我們第一次見面一樣,一額頭的汗水,身上的美國匹茲堡鋼人隊短袖T恤也被印上了汗漬。北原順著淺野的聲音看了過去,有些不自然地打著招呼:
「啊,淺野來啦。這位兄弟正在問我一些關於POND偽鈔的問題。」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