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骨音 黃綠色的神明(2/2)
「啊,淺野來啦。這位兄弟正在問我一些關於POND偽鈔的問題。」
北原再次看向我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我站起身,向剛剛走進來的兩個人問好。
「好啊。淺野先生,咱們又見面了。謝謝你昨天的介紹。這位先生是……我們昨天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忘了請教了。」
胖男人好像一直處在熱帶地區,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吞吞吐吐地回答著:「你好,我姓堀井。」
當時的我,正在看向文質彬彬的店長。他的臉上掛著不自然的優雅笑容。在這間小小的露天咖啡店,罕見的對流天氣瞬間爆發,我想這裡面一定有著複雜的自然現象,但只是一時摸不到頭腦。
NPO的兩位成員離開了咖啡店,北原再次拿起那張黃綠色表格,發現新大陸似的說道:
「對了。剛才那兩個人,就經常來這裡呀。」
「好。那還有其他人嗎?」
店長抬起頭看著我,露出了
一抹淺笑:
「其他的就想不起來了呃。我對人的感覺基本上是過目就忘,比如說再見到你,我也許就沒有印象了呢。」
面對北原這種不明所以的態度,我本來準備和他繼續周旋下去的。但仔細一想,現在這樣的狀態下,我還是不要表示出太明確的意見吧。我把北原作為今天的收穫,準備繼續對他進行調查。
黃色便箋上的最後一家,是位於明治大道、目白二丁目的Deli Mangrove,這家提供中國茶品的老闆是一對二十歲出頭的姐妹,店裡的招牌也非常搭調地由毛筆一揮而就。
這家店裡的茶品大多從印尼進口而來,密密麻麻的茶單上大概印有一百二十多個品種,我所知道的有尊品翠峰高山茶、安溪特級鐵觀音等。鑑於我實在是不太懂得品茶的藝術,就點了一杯一千五百元的精選茶,順便也向正在招待我的店長姐姐提起了POND的偽鈔。她好像已經對這件事情略有耳聞,聽到我肯定性的疑問,她皺起了眉頭:
「哦?真有這樣的事?我一個朋友的弟弟也是那裡的職員呢。怎麼這樣呢,做這種損人利己的事。」
我很不專業地一口喝掉了瓷杯中的茶,然後拿出了黃綠色表格。漂亮的姐姐開始專心翻看員工的名單,而我則一直默默地看著她的頭髮,是那種久違的烏黑色澤。我這樣說,大家也許會覺得奇怪。如果你也走到池袋的街頭,就會發現女孩子的頭髮幾乎全是被染過的。她們的偏愛的顏色是金色和淺褐色,已經讓我產生了審美疲勞。而漂亮的茶店店長把頭髮仔細地編成了麻花狀,整齊地盤在腦後,是真正未經雕琢的秀髮。
「這個叫堀井的人上個月好像來過。小優,你過來看一下吧。」
◇
聽到了姐姐的招呼,站在櫃檯後面的妹妹就走了過來。兩個身穿水藍色越南服的姐妹站在一起,令我感覺宛若尤物。
「這個人你有印象嗎?他上次把茶杯弄翻了還劃傷了自己的手。」
「噢,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看起來挺膽小、胖胖的男人嘛。原來他是NPO的職工哦。」
我看向被緊緊包裹在越南裝里的妹妹:
「他也是用POND結帳嗎?」
妹妹肯定地點著頭:
「沒錯,這個人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們會給用POND消費的客人贈送一份芝麻球,這個人後來還多要了一份呢。」
「嗯,是這樣。謝謝你們啦。」
堀井的嫌疑好像越來越大了。以他那懦弱的個性,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偽鈔製作者,那麼他身後應該還會有一個秘密的指揮官。我作為POND的消費者,享受完附送的芝麻球之後,就離開了兩姐妹的茶店。
◇
回家的路上,我又來到了金券廳。推開已經作為《魔戒》和《東映漫畫祭》海報展板的店門,找到了已經將棒球帽換成日本摔跤聯盟的店員。我從環保信封里拿出了十張POND,準備兌換為日元。此時POND的匯率已經從兩天前的610日元漲到了625日元。日元的地位簡直每況愈下了,不僅是美元和歐元遙遙領先,現在對於POND它都已經望塵莫及了。
長發店員好像正無事可做,興沖沖地拿起了員工表。
「這些人裡面,有這裡的常客嗎?」
只見他鄭重其事地將帽檐轉到了腦後,露出一副銳利的專業眼神,像在審視黃綠色紙鈔一樣,看著手裡的員工表。
他依次翻看著員工表,一邊念叨著:「這個人,還有這張上面的。」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隔開表格,然後分別指出了幾個人:
「你是在調查偽鈔案嗎?不過你不太像警察,你是不是私家偵探呀?下次我休息的時候,可以去幫你呀。」
在我的意料之中,堀井的大光頭又出現在被指認的三個人當中。看來POND有偽鈔這件事已經被傳開來了,我想起小此木那張疲憊的面容,感覺這件事情真的是刻不容緩了。我謝過這位熱心的店員,就立即奔向西口公園。
我總是習慣地邊走邊按下崇仔電話的快捷鍵,而這位國王也總是習慣性地由一個小弟進行轉接。
雷厲風行的偵探和國王在三十分鐘後在圓形廣場的長椅上見面了。我簡單地總結了這兩天的收穫,包括四位咖啡店老闆和金卷廳店員反饋的情況以及目前來看最為可疑的胖子堀井。
我在匯報過程中,小此木又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站在同樣的位置招著手。國王當然可以有他的架勢,佯裝選擇性失明。而我這個孤獨的偵探,只好辛苦地抬起頭,向他揮手致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國王好像喜歡聽聽百姓的意見。
「因為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我想麻煩一下G少年,最起碼也要掌握堀井的行蹤。」
「堀井住著北邊的板橋區,沿著快樂大道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看到他的公寓。」我把一張記載著堀井信息的複印交到了國王的手裡。
「好吧,我會準備三個小組輪流監視他的。只不過,如果我們拿到了證據,你準備怎麼做?」國王總是一副很有遠見的樣子。
「這個問題,也許我的委託者應該早有打算吧。」我再次抬頭向NPO的代表揮了一下手。他估計是有些事情,只是簡單抬了一下手,就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NPO、餐飲店及金券行三點一線般工作著。偵探的直覺告訴我,胖崛井的可疑舉動和大家的指認已經把他暴露出來了。只是我一直沒有在小此木面前提起,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如果萬一直覺偏差,我的高明偵探形象可就毀於一旦嘍。
池袋迎來了令人心曠神怡的氣候,如果能夠在這個時間休閒地走在街上,真的算是一種享受。微風輕撫著面頰,吹起額頭的發梢;陽光穿過雲朵,透射出均勻的光芒,沐浴在身,不陰鬱、不驕躁。伴隨著櫻花的盛開,街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也開始了爭奇鬥豔。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攢動在街頭的上班族,一切都顯出自然的溫暖和諧。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我想再困難的案子對我這個業餘偵探來講都不在話下了。G少年們也開始了按部就班的監視工作,一切盡在掌握中。
◇
事情的進展往往就在一瞬間,在G少年行動的第四天,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當時的我剛和老媽換完班,正窩在二樓悠閒地欣賞音樂。徜徉在巴洛克時期的著名作曲家韓德爾的風格中,《水上音樂》作為一曲英國夏季野外慶典的開場曲,氣勢恢宏又蘊含清新的基調,沉靜和閒適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將狂熱的野外氣氛和靜謐的夏日時光不著痕跡般雜糅在一起,就像天然的賦予,打造出一段令人暢往的時光。
我走出夏日狂歡的PARTY,接起了國王的電話。他的聲音伴隨著轟鳴的汽車聲,就像是擱淺PARTY的遠雷:
「崛井今天去了東池袋的Sumio Cafe,看起來很不尋常。」
我努力將神經從巴洛克時代的倫敦扭轉到充斥著黃綠色紙片的東京。
「他去了Sumio Cafe,有什麼不對嗎?」
崇仔對我顯出了哭笑不得的語氣:
「我想你還是趕緊過來吧。那家店今天不營業,是北原打開了後門,把崛井放進去的。」
我掛斷了電話,就飛快地跑了出去。回憶起每次有突發任務的時候,我幾乎都是薰陶在藝術氣氛中。身處在池袋的偵探,總是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培養藝術細胞。
第二次來到這家位於造幣局旁邊的咖啡店,那個文質彬彬的店長不知道正在做什麼。我沒有自己開車,因為估計那裡已經停滿了G少年的座駕。下了計程車,走過人行道。原本交叉著雙臂靠在水泥牆上的崇仔便一下子挺直了身體,保持著他王者的風範。離國王有一段距離的路邊,三個穿著垮褲的G少年正在候命,我伸出手向他們打了下招呼。國王隨即對我說道:
「那個胖傢伙已經進去二十分鐘了。」
我點了點頭,國王於是轉向那三個G少年:
「Dirt,工具帶了嗎?」
這個代號為泥巴的小鬼頭,剛才正戴著一頂貝雷帽,像泥巴一樣攤在水泥牆邊。G少年彼此之間的代號其實是挺有意思的,只是這些代號的作用,就是為了掩飾他們在非法場合的身份。
「準備好了!」泥巴變成了接收閱兵的軍人。
於是國王、偵探以及士兵們,就穿過馬路靠近了那家叫做「千湖之國」的露天咖啡店。Dirt的準備活動已經完成,要開始真正的運作了。他從箱子裡拿出兩根耳勺形狀的金屬工具,對著鑰匙孔的方向坐了下來。他用左手先把其中的一根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看樣子是用它來固定住裡面的某個部位。然後他又把第二根也插了進去,在旋轉了幾下之後,拽了出來。這個動作重複了兩三次之後,Dirt用右
手攥住兩根工具,左手慢慢地轉動著門把,門鎖被打開了。
Dirt又蹲了下來,以同樣的動作打開了門板底部的輔助鎖,然後右手輕輕一推。短短三十秒的時間裡,我們就輕鬆地進入了這家暫停營業的咖啡店。
◇
「泥巴的這項手藝肯定令警察很鬱悶啊!文質彬彬的店長就算是請求警察的幫助,大概也是徒勞。」國王對於手下的表現應該還算滿意。Dirt就和另外一個G少年在門外蹲守,我們帶著另外一個G少年就徑直走了進去。
沒有了燈光和情侶的點綴,出自著名設計師筆下的座椅,零散地停靠在大理石桌邊,咖啡廳變成了一間高級公寓。
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房間,來到靠近廚房的兩扇門。其中一扇門貼有「員工專用」的字樣,我們彎下腰,向裡面的那扇門移了過去。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陣聲音,那種在淺野眼中很了不起的新款印表機的聲音:
「肯定就是這裡了。我和崇仔先進去,你在這兒等著。」
G少年點了點頭,我和崇在便站了起來。國王拍了一下駝色麂皮褲:
「你不想直接把他們待住,而是準備和他們談判是嗎?」
我向睿智的國王點了點頭,就直接把門推開了。這扇沒有上鎖的門吱扭一聲劃開了圓弧度的曲線。當然,就算它上了鎖,也只需花費G少年十幾秒鐘的時間。
「抱歉,打擾各位了。」
我的話語未落,一間細長形的房間隨即映入眼帘,堀井和北原正坐在兩張並排的桌子旁,直直地瞪向我和崇仔。
而這個房子裡真正的主角,那個看起來和NPO中心同一款的鐳射印表機,還在以他那傲人的速度,以每分鐘三十張的速度連續印出一張張的黃綠色紙片。
「很可惜,你們的工作到此為止了!」我伴隨著那機器的嗚咽聲說道。
堀井每次都會以相同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對於這次的突然打擊,他濕漉漉地站在那裡,就像剛剛被雨淋過。文質彬彬的北原店長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的表情,一臉無畏地看向我:
「你是指什麼?」
他的粗呢西裝外套掛在牆上的衣架,只穿著那件優雅的紫色緊身毛衣。
「當然是你們現在的工作!」我一字一句地回敬道。
「你就這麼肯定?」
國王冷笑起來:
「難道你覺得還可以繼續下去?」
北原看到我們,好像更加輕鬆了。他把雙腳疊在一起,然後雙手交叉扶在腦後,把身子靠在了後面的椅背上,看向屋頂:
「那你覺得,小此木店長會怎麼對待我們?」
溫文爾雅的店長表現出一幅勝券在握的態度,他對於我們的突然闖入,除了初時有些詫異的表情之外,到現在都一直表現出極度的輕鬆。想必,他一定掌握著小此木不為人知的秘密。
「如果你們現在決定報警或者是直接對我們動手,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告訴警方一條爆炸性的新聞。小此木借著NPO慈善機構的幌子搞了些什麼名堂,就要公之於眾了!當然,這一定是小此木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平穩前行的船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暗礁。
北原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我向你們都是被小此木灌入了一些所謂的偉大思想吧。那間朝氣蓬勃NPO的背後有著一股更加龐大的勢力。你們都知道深尾Enterprise的高利貸公司吧?」
確實,那間據說就位於陽光大道的高利貸公司,專門為黑道進行融資。以雄厚的資金實力和殘酷的催款方式而著稱,使得一些暴力組織都不敢對其掉以輕心。那些得不到銀行貸款的非法組織,成為這間高利貸公司的絕對擁躉。
◇
「那又怎麼樣?」國王冷冷的口氣飄了出來。
我看向已經微慍的崇仔,希望能夠讓他暫時冷靜下來。如果他真的發起火來,北原肯定是吃不消的。文質彬彬的店長還在不知深淺地說著:
「我們偉大的小此木代表就是靠著深尾的力量才成立了NPO中心的。他現在也只能俯首帖耳地服務於深尾呢!」
北原對自己的表現看來很是滿意,這個壓在他心頭的秘密,被一下子泄露了出來。他得意地撥弄著自來卷似的發梢:「NPO創造的利潤除了付給職工薪水之外,就作為慈善事業投之於社會,這就是小此木的精明之處。身為收回的高利貸,也通過這樣的方式從NPO里大搖大擺地走一遭,然後再以同樣的慈善名義據為己有。堪稱完美的運作呀!」
「是這樣嗎?」偵探用一句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疑問作為對嫌疑人的反駁。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北原的話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時的國王已經大步邁向了這間屋子裡的主角,那個白色機器的旁邊擺放著它今天的勞動成果。崇仔拿起還未裁剪的偽鈔,直接從中間撕開後,又把它對摺撕成了四半。然後,一片片黃綠色的碎屑就被撒在了地板上,國王乾冰似的冷庫嗓音再次響起:
「我現在沒有興趣了解小此木的所作所為。我只需要POND的偽鈔徹底消失在池袋!你和小此木之間的恩怨,你們自行解決就可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崇仔的話音未落,他就揚起右手,直接砸下白色機器的開關,液晶熒幕一下子恢復黑屏。然後最先進的印表機就從高空墜下,國王的皮靴一下子就踩了上去。攤在地上的就只剩面目全非的儀器零件了。國王的一系列動作沒有使他的呼吸頻率有任何變化:
「我不管你怎麼對付小此木或者深尾,那是你的事情,我不會插手的。但!」國王冷冷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住北原,「如果被我發現,你還在製作偽鈔。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崇仔揚起嘴角,微笑著看向北原,將右手的大拇指對準喉嚨,從左至右快速地劃了過來。這個經常出現在黑道電影中的經典動作令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北原呆呆地立在那裡,僵硬的表情掛在臉上。像剛剛被打撈上來一樣的堀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束束汗水在他的光頭上形成了不規則的曲線。
「好,我們走吧!」國王以五個字結束了這場突擊。
我慢吞吞地跟在崇仔和G少年的身後,對於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我不知道該怎麼向那笑盈盈的委託人匯報。
臨近傍晚,我決定開誠布公地和NPO的代表進行溝通,我們約在了池袋大橋見面。這座橫跨鐵路、連接JR東口和西口的大橋,和小此木那間淡藍色的玻璃大廈有一定的距離。
十點左右,我站到了長長的池袋大橋上。橋頭的風,沒有我想像中凜冽。我倒真希望它能吹散我的頭髮,清醒我那有些昏沉的頭腦,提醒我保持著冷靜的態度,面對那場未知的談判。
可惜,橋頭的風只是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感覺,看似溫柔地撫過臉頰,卻透出絲絲的悽然。
年輕的NPO代表已經來到了我的旁邊,他把雙手撐在欄杆上,雙肩微微聳起,轉過頭看向我:
「你是不是已經查出來了?」
我望向橋下那些不同品牌、顏色各異的車子,來來往往地快速穿梭在我們的腳下。在這個時刻,他們不願意停下腳步也根本不可能停下腳步。於是,我轉過臉,儘量不著痕跡地看向小此木:
「是的。NPO里的內應是印製部的堀井,而幕後指使是Sumio Cafe的店長北原。」
我把被崇仔粉碎了的黃綠色紙片拿給他看。
◇
「謝謝你,阿誠!太好了!你幫NPO和池袋都解決了一大難題!」
年輕的代表難掩心中的興奮,露出他那一貫的爽朗笑容。在這樣一個時刻,如果我是一個真正完成任務的偵探該有多好。在這春夏之交的池袋夜晚,感受著徐徐的微風,沉浸在這爽朗的笑容里。可惜的是,我還要繼續履行自己的義務。
我把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池袋風景,清潔工廠的煙囪矗立在西口大橋的對面,高大而又偉岸。如果你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它,會發現它有著不同的形狀。有的時候它呈現出六角的姿態,而有的時候它卻魔術般藏起兩角,變成一個四角的建築物。
「北原把你和深尾Enterprise的事情說出來了。」
儘量以輕鬆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我轉過頭,凝視著小此木的側臉。年輕的NPO代表正在注視著遠處那些高低不齊的建築物,與橋下機動車那絢爛的紅黃燈光不同,那些建築物上的紅色避雷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應在深藍色的夜空里。小此木如孩童般的烏髮被吹了起來,形成好看的波浪。他好像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然後低下了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哦?這樣啊。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不過也是,
他和我們的理事確實混得很熟。」
年輕的代表好像是在思考別人的事情,但也明顯透露出無奈的思緒:「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微風還在吹拂著他的發梢,小此木把雙手從欄杆上抬了起來,然後又長長地嘆一口氣,微微蹙起了眉頭。他彎下身子,以雙肘支撐在欄杆上,低下了頭。在這個時候,我真的很想聽到他那爽朗的笑聲。小此木的眼光漫無目的地飄向了遠方。
「阿誠,你的夢想是什麼呢?」小此木向我拋來了一個根本不需要我回答的問題,「一開始,我懷著對這個城市無限的夢想,想通過自己的力量和正義感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在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就成立了NPO中心。可是現實的殘酷出乎我的想像,我沒有錢,更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我的大學同學進入一些小型的企業後,已經成績斐然。可能我當時有些著急吧,所以當深尾出現的時候……」
深夜的西口大橋,年輕的代表啞然失笑。這是他的故事,他的歷程。我一直沒有出聲,默默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當時NPO的資金正遇到周轉的瓶頸,而深尾正是看準這個時機提出與我合作。我們商量的是,由他提供給我一筆匿名的資金。當時我以為,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他就行了,可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在我把深尾的錢還完之後,他就硬是把一筆黑錢匯入我的帳戶,讓我幫他洗錢。當時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要和黑道沾上任何一點關係,你就很難再去擺脫。當時走錯那一步,成為我的致命傷!
「接下來,NPO中心就成為一個表面上的慈善機構。我一面發行POND這種新的紙鈔,希望能夠解決池袋地區那每況愈下的貨幣政策;而另一面,我又不得已地接手深尾的黑錢運作,成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小此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激動地伸直了胳膊,把身子直直地挺了起來。
小此木的故事好像在我的預料中一樣,我沒有衍生出任何或詫異或同情或氣憤的情緒。對於眼前這個年輕的代表,我還是像開始一樣充滿了善意:
「我明白了。你不用對我解釋什麼。造偽鈔的人我已經查出來了,接下來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就好。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畢竟,你確實幫助了池袋的小鬼。」
年輕的代表露出無奈的表情。相比之下,他那爽朗的笑聲更能讓人感覺振奮。現在的他,一副疲憊的神情,就像當時靠在那七層的藍色玻璃上:「我有時候會獨自陷入遐想。當我感受著這個喧囂的城市,看著它的發展與變化,其實,它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是的,我成功了,成了一名改善池袋經濟的慈善家。但是,阿誠,你也知道了,我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無法言說的傷口。」小此木看向我,露出了久違的爽朗笑容,雖然那裡面透著無奈,「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保留著當初的熱情。雖然我不能保證,它最終會不會變成一句口號。但至少現在的我,還是要這樣面對著一切好與壞,一直繼續下去。」
橋上的風終於泛出了些許暖意,小此木的白色外套被風灌得鼓鼓的,在身後擺動。但願這微拂的風能夠吹散每個人緊鎖的眉頭、心中的愁緒,將每個人的心靈從污濁的空氣中滌盪出來。
「這件案子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剩下的酬勞我就不要了。還有,小此木先生,如果你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打電話找我。如果你還有任何對於這個城市好的設想,我都會竭盡全力幫助你的。之前是這樣,之後也一直會是這樣!」
我以很鄭重的語氣,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然後沒有向小此木告別,就徑直離開了西口大橋。還沒到深夜,我家的水果店應該還在燈火通明中。我選擇了一條路燈不多的小巷,在昏暗的燈光里,融入了這個春天的城市。
◇
偽鈔案就這樣被高明的偵探解決了。第二天,我就老老實實地坐在店裡,補回因為辦案而耽誤的小時數。這個季節的主打水果是草莓。橘子和蘋果在春天就要漸漸退出市場了,而西瓜還要在過一陣子才能新鮮上市。哈密瓜、香蕉、芒果、楊桃這些出自溫室的水果當然一年四季都可以品嘗到。所以草莓還是當之無愧的春季首選。
我還在執著於韓德爾的《水上音樂》,同樣又一次被手機鈴聲打斷了夏日PARTY。
「阿誠嗎?是我。」
是那位昨天解決掉一台最新型印表機和N多張黃綠色紙片的G少年首領。
「幹什麼?閒來無事去賞花呀?」百姓偶爾開一下國王的玩笑也是可以接受的。
崇仔在電話那頭髮出了幾陣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在偷偷地笑著。
「北原住院了。」
「怎麼回事?」
「我怕他還自以為有著什么小此木的把柄,繼續在那裡為非作歹,印製偽PNOD。所以就派G少年列他進行全程監視。昨天夜裡他走到白金高輪車站的時幞,被人給打了。」
國王的與眾不同就在於此吧,他連笑都和別人感覺不一樣,那種發自喉嚨的笑聲傳了過來:
「聽說在醫院裡,他還說自己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簡直是要把人笑死!打他的有三個人,他臉上還挨了刀傷,他居然還說自己是摔傷的。看來,他這回真的是知道教訓了。」
「打他的人不會是G少年吧?」
「拜託!我可不會搞這些暗地裡的東西。要是想揍他,昨天在咖啡店就動手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了。」
掛斷了崇仔的電話之後,我又立即打給了昨天晚上才見過面的小此木。不知道這位躊躇滿志的NPO代表,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爽朗的NPO代表,在接到我的電話後,應該很是震驚的樣子。電話那頭一直悶悶地保持著沉默,半響過後他才開口說道:
「北原真的住院了?」
我想崇仔應該不會無聊到打這樣的電話戲弄老百姓,況且這件事情應該是G少年親眼目睹。
「北原在晚上回家的路上被三個人截住了,不光挨了打,臉上還被劃了一刀。你把北原的事告訴深尾了嗎?」
「是的。深尾也怕偽鈔這件事會出什麼紕漏,所以讓我有情況就儘快告訴他。」
原來這個NPO代表,不僅對我有這樣的要求,連他自己都要去進行這樣的時事匯報。這個爽朗又死板的小此木。
「那這麼說,昨天晚上咱們談完之後,你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深尾?」
◇
那頭的NPO代表又陷入沉默中。
「嗯,是的。可是我沒想到深尾會這麼做。我一會兒就去找他。」
拜託!我真是服了這個一板一眼的年輕人。我向小此木吼道:
「你找深尾有什麼用嗎?北原得到些懲罰也是應該的呀,那是他咎由自取的。」
「不行,這件事情我必須要跟他說清楚。我待一會兒再給你打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打消小此木這個愚蠢的念頭,電話就被他一下子掛斷了。一個拿著草莓盒的婦女正站在我面前,我心不在焉地賣了草莓。收下了她手中的POND。
一整個晚上,我都在急切地盼望著小此木的電話。終於在十一點的時候,我等到了NPO代表的招牌式爽朗笑聲:
「嗨!阿誠吧?我剛才已經把傳真發給各大媒體啦。」
我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就趕緊跑到水果店前的人行道上.捂住一隻耳朵,以阻斷路邊醉漢的叫囂聲:
「快點兒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
「找在NPO中心。我已經把傳真發給了各大媒體,邀請他們參加明天下午一點的記者會。」
這個年輕的NPO代表,他低估了深尾。這個黑道老大和池袋國王完全是兩個性質的。
「你去找深尾了嗎?你跟他說了什麼?」我心急火燎地向小此木吼道。
「沒什麼呀!我現在想通了。我就是說不想再和他有任何關係,準備把我們之前的交易都說清楚。然後,NPO代表的職務,我想,也到了卸任的時候了。」
「深尾知道你明天要開記者會嗎?」
小此木大概開動著自己的腦筋:
「他在中心裡有眼線,我一會兒準備開會。所以,他肯定會知道的。」
對於深尾這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黑道老大,我還是能夠感覺到他的勢力。能夠通過這樣的高利貸組織把自己做大做強的人,眼裡是絕對不揉沙子的。如果有人敢和他作對,尤其是小此木這樣不知深淺的小鬼,他對付他們簡直就像踩死螞蟻一樣簡單。
「你聽著!一會兒我們會趕到你的中心去,在這之前你不許離開。我會通過祟仔,讓G少年保護你明天順利召開記者會。」
神經大條的小此木不明所以地回應道:
「我馬上就不是NPO的代表了,
對你們來講應該沒有用處了呀,幹嗎還要對我這麼好?」
「你以為我們都是因為你的身份才幫你的嗎?拜託!我們可不像那些池袋的商人一樣只認錢。不管怎麼樣,你發行的POND。你發起的活動,至少對那些無聊的小鬼頭有一些作用呀。雖然你做過—些不太光明的事情但畢竟是迫不得已的,至少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你在池袋小鬼心中的位置,現在已經和他們的國王相差無幾啦!他們肯定都不願意你就這樣無辜地冤死,為正義而戰的孤獨英雄就這樣拜送在黑暗的勢力面前!你所做的事情是為了池袋的百姓,他們對你抱有希望。而你,也同樣要相信他們的力量。」
唉!我怎麼會變得這麼婆婆媽媽?找慢慢地調整著呼吸。那邊的小此木好像在拼命地忍住眼淚,斷斷續續地說著:
「好,謝謝你了。謝謝你們對我這麼好!其實我的成功,也是真的藉助於大家的幫助。我等你!」
交代完了那個不知深淺的小鬼,我又按下了崇仔的快捷鍵。經過小弟轉接後,在Back Beat的背景音樂下,傳來了國王優哉游哉的聲音:「幹嗎?」
「你在哪兒?」我好像還沒從剛才的狀態中完全恢復,還是一副刻不容緩的語氣。
「Rasta Love。」
如果讀者您對「計數器少年」還有印象的話,就會知道這個G少年的專屬PUB,在被派對終結者縱火之後,已經上了火險重新裝修。
「你不會已經醉了吧?」畢竟我要和他商量件很關鍵的事情,所以對於崇仔的狀態還是很關心的。
「喝了些酒,醉倒沒醉。有什麼事兒快說吧。」
「方便的話,借給我兩輛車、八個人吧。」
我能感覺到崇仔一下子從VIP的紅色天鵝絨沙發里彈了出來,估計眼睛也瞪得圓圓的:
「你要幹嗎?」
「我想讓幾個G少年充當一下保鏢,到明天中午就可以了。小此木決定和深尾一刀兩斷了,準備開記者會將事情公之於眾。我想如果我們不出而的話,他的身子骨估計沒有北原的強悍!」
祟仔那多功能的鼻腔吐出了「好吧」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二十分鐘後到你店裡去。會帶上G少年的精英,還有我自己。」
「如果你出馬,肯定是一個頂倆!謝謝啦。」在掛斷電話之前,我覺得這個驕傲的池袋國王是需要這樣的讚賞的。
二十分鐘後,載著精英G少年的愛快羅密歐、三菱Airtrek以及國王的專用座駕賓土RV準時出現在了水果店前的馬路上。崇仔從搖下的RV車窗中露出那張戴著平光眼鏡的臉:
「上來吧。」
我隨著國王的命令鑽進了RV。在前往NPO中心的五分鐘路程里,簡單研究了一下行動計劃。池袋西口的歡樂街,即將迎來它的激情狂歡。
◇
兩個精英G少年以及國王和偵探,就進入到那棟淡藍色的建築物。步入七層的NPO中心,我們就被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氛圍里。已經是深夜了,中心裡還是燈火通明,映襯著窗外那暗藍色的背景。大家好像都在緊張的工作中,但四周又是萬籟俱寂的感覺。
我只好率先打破這種沉默,向上次那個戴著徽章的素顏女走了過去,她抬起頭,用—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看向我。
「小此木先生在哪裡?」
「小此木先生在開會,幾位先坐下等一會兒吧。找去通知一下。」
我和祟仔矬到了旁邊的沙發上,精英G少年就真的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雙手交叉,雙腳分開,站到了沙發兩側。
G少年身上的黑色野戰背心,有著許多參差不齊的口袋。那裡面似乎鼓鼓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估計是特殊警棍或藍波刀吧,說不定還會有手槍呢。我那豐富的想像力,由於最近身邊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件而變得無邊無際了。
精英團體一直默默地等了四十分鐘,也許是由於充滿了使命感,我倒並沒有在意這時間的長短。
小此木從會議室里走了出來,雙頰微微泛紅,看得出來他剛才一定又是做了一番激情的演講。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總算都弄完了。你們真的來了!」
這個躊躇滿志的年輕代表,直直地盯向那兩個裝備齊全的精英G少年。崇仔從來不會寒暄,直接發問:
「你住在哪兒?」
「順著明冶大道的胡同往裡走,我住在目白二丁目的公寓裡。」小此木也加快了語速,回答著國王的提問。
話音未落,已經在沙發上坐了四十分鐘的崇仔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大步走向了電梯。進入電梯之後,偵探和國王就暫時充當起了保鏢,小此木被包圍在四個保鏢組成的正方形中。接到電話指令的G少年們,也已經在一樓大廳里嚴陣以待。
「我真的有一種貴賓的感覺呀。」年輕的代表轉頭看向我,一臉輕鬆。
我看向窗外的西口公園,這個曾經發生過太多故事、也會迎來更多故事的公園,靜靜地佇立在寧靜的午夜。
「我記得曾經在電活里跟你說過,不管你曾經做過什麼或者說你也許根本不會這樣認為。但是,現在,你在池袋老百姓眼裡,尤其是G少年那裡,他們確實是把你當做貴賓一樣的。」
國王徑直向前走著,隨著勁健的腳步聲,飄出了這樣一句話:
「確實。要不你來G少年做榮譽會員吧。」
「那我簡直是太榮幸了。謝謝你!」
聽著小此木鄭重其事的回答,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而身邊的精英隊員,一直保持在警戒狀態中,好像都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保持著不苟言笑的表情。
到了小此木的公寓之後,我們迅速觀察了周邊的情況,然後直接把他送回了家。幾位G少年留在三菱Airtrek里,整晚守護在門外。這幾個小鬼頭要度過辛苦的一夜了,我特意向他們打招呼並代小此木謝了他們。之後,我就坐回RV回到了水果店。
◇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三支精英車隊在小此木家門口匯合。在總結了前一晚的情況後,我們幾個G少年就在和煦的春風以及清新的空氣中,上樓去迎接貴賓的出行。
按響門鈴沒多久,小此木就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探出頭來。看樣子他沒有睡好,不過氣色不錯,又開始聽到他那爽朗的笑聲。
順利把小此木護送到RV里,他高聲對大家宣布著:
「早上好!幾個小時以後,我就不再是NPO的代表了!」事實證明這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激情演講。
涼爽的春日清晨,RV載著我們加入了明治大道的車水馬龍中。我透過玻璃上的黑色隔熱膜看向外面花花綠綠的店面: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就像我第一次問到小此木為什麼要發行POND一樣,這個問題好像也令他感到非常振奮。他立即挺起了腰板,對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打算開辦一個回收電腦的NPO,就是從企業低價收購電腦後,送給貧困的學校或家庭。嗯,當然,我不能確定這個想法最終實現。只是目前,有這樣一個計劃。」
我看著面前這個因為激動而雙頰微微泛紅的年輕人,他剛剛通過發行POND解決了部分小鬼們的就業問題,現在又準備投入到另一種慈善事業中。他總是能發現這個社會真正的弊端,目前池袋的發展將貧富差距進一步拉大,尖端產品的不均衡使用其實就是一大原因。這樣一個有思想又有行動的年輕之心,真的讓我看到了這個社會的希望。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些讓我們措手不及。這位年輕的希望之星遭到了突然襲擊,就在那條西口公園和NPO的交界路上,那條散發著杜鵑花香、鋪滿方形石磚的路口。
我們把車停在了西口公園的停車道上。愛快羅密歐車上的精英隊員先跑了下去,大體觀察了一下清晨公園的情況。崇仔叮囑著小此木:「緊跟著我們,一步都不能離開!」然後六個像便衣警察一樣的保鏢,就開始了肢體語言的表達。
我先下了車,然後以左手頂住車門。在小此木走下RV車的那一瞬間。就聽到一個男人的嘶吼:
「混蛋!去死吧!」
這個聲音是從我的右手邊傳過來的。我立即轉過頭去,看到一個人舉著棒子,正向我們這邊衝過來。
◇
我根本來不及轉過頭看向小此木,就立刻吼道:「快跑!小此木!快往中心跑!」
幾乎和我的呼喊聲在同一瞬間,對面的方向傳來了沉悶的呻吟。我又下意識地把頭轉向另一側,在我和小此木的正前方,一個G少年已經被打昏在地。兩個用口罩蒙住半張臉的男人。手裡拿著特殊警棍,一步步地向我們逼近。
「阿誠身
後的是誘餌!Dirt、Rock、Sand,抓住前面那兩個傢伙!」
說時遲、那時快,崇仔立即衝到我們身後,使勁地向前推了我們一把,然後就赤手空拳地對付起那兩個蒙面男人。他把身子向後仰了一下,避開了猛烈揮來的警棍。然後他調整了整個身子的平衡,在對方還沒來得及站穩之前,向他的腰部擊出了重重的一拳。
我已經來不及欣賞崇仔那激烈的格鬥場面了,和小此木一起奔向了NPO的大廳。電梯裡的職員也看到了外面的情況,死死地按住電梯開關,大聲喊道:
「代表!快!快進電梯!」
我也在到達電梯口的時候,迅速把小此木推了進去,電梯裡的三名員工護住了臉色鐵青的小此木。
「加油!」我來不及向他多說,揮了一下手之後,就奔回了人行道。
戰場上。那個作為誘餌的男人已經被兩名G少年制伏,趴倒在路邊。崇仔對付的那個蒙而男,在吃了一記右勾拳後,大概是保持著當時的作戰動作,直直地挺在了地上。另一邊,三個G少年已經將最後一名蒙面男團團包圍。他還在進行著負隅頑抗,惡狠狠地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像劃破一汪平靜的清泓,露出一道凜冽的光芒。崇仔對自己的精英隊員喊道:
「讓他滾吧!要是因為他而受傷就太不值得了。小子,告訴你的老大,是G少年誤了他的事,有意見就直接沖我們來好了!」
蒙面男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惶惑地看向我們,然後就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逃離了戰場。
「當時真是太危險了,謝謝你,崇仔!」我儘量調整呼吸,向崇仔說著。
國王低著頭抬起了左手,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了,然後就將手機提至耳邊,直接喊道:
「在一點的記者會召開之前,帶二十個人來西口公園,直到小此木開完會!」
我一直在往視著國王的一舉一動,正在想剛才他是用哪只手救了我。祟仔看向我,對我報以釋懷的一笑,然後揚了揚下巴:
「這兩個傢伙該怎麼辦?」
蒙面男和誘餌男已經被G少年裹在了塑膠電線里。
「不如把他們直接交到警局,讓北原也去指證。這樣深尾就更不能逃脫了。」
國王對我的提議表示出贊同,然後兩個五花大綁的男人就被放進了RV的後備箱。
「阿誠?你還和我們一起嗎?」兩個G少年已經幫國王打開了RV的車門。
偵探搖了搖頭:「我打算就到這裡了,接下來的事情就辛苦你了。一會兒我家的水果店就要開門了。」
雖然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攻擊事件,很想按崇仔的意思坐上RV趕緊回家休息一會兒。但我想如果能夠在晴朗的清晨里,漫步在這春日的公園,才是一副真正讓人踏實寧靜的良藥。
徒步走回水果店,我在十一點的時候開門營業。中午和老媽輪換著吃完飯,差不多就到了小此木的記者會時間。那間曾經進行過無數次專訪的會議室,現在也一定是非常擁擠。小此木將把所有與深尾Enterprise之間的交易文件公之於眾,同時也要在說明道歉之後,正式辭去NPO代表的職務。
因為當天下午我要在水果店當班,所以沒能參與小此木的這個關鍵時刻,不過通過之後的新聞媒體報導,我還是看到了這個年輕代表當時的情況。
記者會的現場,除了嚴肅的小此木本人,還有兩組精英G少年以及二十多名身穿黑色尼龍運動服的男人。雖然整個畫而看起來像是黑幫的談判,但為了這位年輕代表的安全,這樣做也是可以理解的。曾經接受過無數媒體專訪、談論自己偉大構想的小此木,現在面對著鏡頭坦白自己的過失。這條新聞,當然也被記者大肆渲染,炒作得如火如荼。媒體總是要在事實的基礎上添加些爆炸性的信息,以吸引更多的讀者。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一個星期以後,警方與國稅局開始進行對深尾Enterprise的調查。我想這個黑道老大偷繳的稅款,已經足夠給自己判以重罪。再加上他指使人襲擊北原和小此木——當然還要感謝那兩個五花大綁犯人的如實坦白,所以深尾的教唆罪肯定也是毋庸置疑的。
◇
一切終于歸於平靜。四月初的池袋,太陽雖然隱藏在白雲之後養精蓄銳,但透過雲層反射出的光線已經可以讓人感覺到它的威力。我老老實實地待在水果店裡,迎來了一個裝扮奇怪的顧客。
「哈!兄弟。你怎麼這副打扮?」
我看向一身黑色運動服的小此木,完全找不到之前總是穿著白色西裝的代表感覺。腳下的米色系帶皮鞋也被換成了一雙全新的NIKE籃球鞋。呵呵,我回想著在記者會那天充當保鏢的G少年,小此木的打扮簡直和他們一模一樣。
爽朗的小此木有點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摸著後腦勺笑著說道:
「阿誠,你不是讓我融入大家嗎?現在的我,已經成為G少年的成員啦。」
小此木的一舉一動,總是讓我產生爆笑的衝動。我轉過頭笑了起來,順便拿起一個紅富士,朝小此木扔了過去。
「你呀,還是太乖啦!」
小此木納悶地看著自己的打扮:
「哪裡不對嗎?」
「沒什麼,呵呵。只不過你看起來還是不夠正宗,你應該把褲腰放低,直到褲腳拖到地上。」
我邊說著,邊把他整齊地束在腰裡的灰色T恤扯了出來,皺皺地擺在了褲子裡面,然後順勢把他的褲腰放低。
「這下看起來還不錯。而且,那些小鬼頭都有這樣的標準動作哦。」
我模仿著G少年的POSE,把舌頭伸了出來,擺出一副睥睨的表情:
「嗨,順便擱下點銀子吧,我們可是有正事要辦的哦,成立新的NPO中心。怎麼樣,兄弟?」
小此木頂著一身被我改造過的G少年扮相,幾乎笑到直不起腰,我也在一旁跟著樂了起來。坐在西一番街的水果店,我們並肩啃起了快要過季的蘋果。那微甜和微酸,是不是代表著我們將要迎來的明天和已經逝去的曾經?令我欣慰的是,以後的日子裡,我將經常可以聽到小此木那爽朗的笑聲,看到他那孩童般的烏髮。
這個「新世紀之星」的活力和精神總是可以透過一個簡單的想法展現出來,他有足夠的熱情去實現。也有足夠的熱情去面對。所以,在這個四月的池袋,就像那曾經含苞待放然後又傲視群芳的POND一樣。在經歷了曾經的迷茫與輝煌之後,我們每個人都將在這春意盎然的氣氛里,迎來新一輪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