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頁(2/2)
三輪黃包車在碼頭外停下,裴辛夷將外套搭在臂彎處,拎著行李箱走下來。鞋面擦過地面上的碎石,發出輕輕的碾壓聲。同車夫一問一答,她遞上美鈔。
遠遠的有人高呼:「來了!」
裴辛夷側過臉去,瞧見兩位額間系白麻緞帶著圓領盤扣短衫的女孩。想來是阮家派來接應的傭人,她不疾不徐地走過去。
女孩們快步上前,其中一位用不太標準的白話說:「裴小姐?」又作了自我介紹。
會講白話這位叫阿梅,眉目端正,稱得上小美人。另一位叫阿惠,看上去還很稚氣。
「你們認得我?」裴辛夷這樣問並非好奇,而是出於警惕。
阿梅笑著用白話說:「西貢碼頭除了太太,我還沒見過這樣的靚女。」
裴辛夷平淡地說:「上船咯。」
岸邊停泊了不少渡船,大多仍是舊式的需要人力划槳的小船,一艘白色小型遊艇在其中尤其打眼。女孩們先跳了上去,而後伸出手來。
裴辛夷將行李遞過去,拎起裙角輕輕一躍,輕巧地登上船。阿梅勸她去內艙就坐,遭到拒絕只得作罷,急忙呼喚駕駛艙里的掌舵者開船。
引擎轟鳴,遊艇劃破水面,白浪卷卷,往頭頓駛去。
頭頓半島位于越南南部,走水路出入西貢的必經之地,舊時是小漁村,在法殖民時期開闢成度假地,好山好水,風光宜人。阮家領地在越南北部,窮谷絕崖的萊州,阮忍冬腿部有疾,身體一年比一年差,為休養不得已南下長居。
不管在哪裡,兩兄弟龍爭虎鬥的故事最為人樂道。十年大戲落幕,繼承人離世,私生子真正成為萊州話事人[2],坊間遺憾少了份談資。亦早有流行語,連跑碼頭的小孩都會講——「萊州有佛刀,西貢有頑疾」。
裴辛夷若是知曉這句話,定會轉述給事事要人善後的少爺聽。畢竟裴安胥除了父親,最看重的就是阮忍冬——事事替他打點的姐夫。
阮忍冬的死意味兩家聯姻解除,準確來說是阮家長子與裴家二房的姻親,兩家的生意也許不會終止,但裴安胥這個負責人可能會被換掉,他當然心急。但阮忍冬死得太突然,讓人疑心是阮氏內部鬥爭所致,他也怕受牽連。
裴懷榮如意算盤打得好,賺錢的生意交給兒子打理,探虛實、見佛刀,攻克男人,自然是「最疼愛的正房么女」的差事。
裴辛夷沒有講錯,收拾爛攤子是她,趟渾水是她。父親只當她是廢棋,棄之可惜。
*
晚霞溫柔灑落,水面泛著粼粼波光。被曬了一下午的甲板的漆白金屬護欄仍發燙,裴辛夷碰了一下就收回手,雙手抱臂,忽顯得心事重重。
女孩們不能自己進內艙,就跟著站在甲板上,倚在護欄一側。終歸才十六七歲,她們在庭院裡遵守嚴格戒律,難得出來呼吸自由空氣,沒一會兒便悶不住說起閒話。
「佛爺真的不來嗎?」
「太太說了,沒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