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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凍,舉手投足間關節都發出咯吱聲。三品以下官員們都在殿外空地上或廊下,周里敦和殿院的同僚們一樣,分到了一張小案,一個小凳。案頭琳琅滿目,紅紅綠綠的湯羹,冰冷地凝結在碗裡。周里敦揉了揉凍僵的臉,舀了一匙黃米羹含在嘴裡。忽然所有人都停下了吞咽的動作,起身拱手,周里敦也忙把米羹吞了下去,見一群穿著朱紫袍服的王公宰相們,輕聲敘話,伴隨著腰間鳴玉的脆響,往殿內去了。
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擰轉脖子,滿臉欣羨地望進殿內。
千百隻耳朵豎著,誰也不好說什麼,都嘆口氣坐下來,繼續吃。周里敦謹守禮儀,吃得心無旁騖,卻不妨被旁邊同僚扯了扯袖子,「快看。」他鼓著腮幫抬頭,見門下侍中在殿門口張望,同徐采招了招手。徐采便起身,越眾而出,跟著白髮蒼蒼的左相進殿裡去了。
「叫徐采領你一起進去。」同僚見周里敦發愣,壞心地慫恿他,「你不是跟他挺好的嗎?」
徐采倒沒特意修飾,穿的仍舊是尋常官服,但他胳膊腿很舒展,袍子雖薄,臉色卻很正常。周里敦想,他官服底下,一定縫了極輕軟的貂絨。這人也是怪,整天嚷窮,落魄到要借住他的陋室。
有這必要嗎?
周里敦搖了搖頭,繼續吃他的飯。
宴席一開,鼓樂大作,九部樂加破陣子,近在咫尺的弦樂震得人頭皮發麻。皇帝嫌冷,丟下群臣,去了後殿,只留固崇在前殿做個幌子。群臣見皇帝走了,樂舞起了,酒過幾巡,臉熱耳酣,也都放鬆下來,四處走動敬酒的,親朋好友寒暄的,亂做一團。有徐采破例,亦有官員趁亂混進了殿內。
周里敦架不住冷,吃了幾盞酒,醉意上頭,眼前樂伎和舞娘盤旋迴轉,他攥著酒盞起身,遲疑著要不要進殿裡去,跟徐采重修舊好,順帶拜見下各位相公們?再裝做不經意提起自己當年中進士時的那篇文章呢?
天人交戰了半晌,一名胡女舞娘手臂上的金釧飛出來,砸倒他的酒盞,周里敦忙不迭去撣衣襟。他泄氣了,黯然坐回來,目光四處逡巡著,不意見姚師望的座位竟然就在自己身後,是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周里敦詫異,姚師望的品級比他高,且以姚的性格,這會早應該溜進殿裡去了。
「你怎麼……」周里敦駝著腰,摸到姚師望旁邊,「昨夜,固崇叫你去說什麼了?」
姚師望昨日提到宴席時,還眉飛色舞,今天卻失了魂,耷拉著腦袋,抄了兩隻牙箸,在菜里挑挑揀揀。被周里敦推了一肘,他有些煩躁地瞪了他一眼,突然將牙箸一放,他揪著周里敦的衣領,拉他往殿裡看,「快看!」
姚師望激動地一聲低喊,周遭幾個人都聽到了,眾人不由起身探頭,往殿內看去。
一看之下,明白了。麟德殿雖廣闊,畢竟不是無邊無際。徐采既然進了殿,免不了還是和武威郡王面對面了。
破陣樂奏得驚心動魄,手執劍戟的披甲武士隨樂起舞,低沉的呼喝震得木質面具微顫。樂舞再精湛,哪及殿內的戲好看?所有人都放下了杯盞,興致勃勃地看看新晉起居郎,又看看武威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