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你到底是怎麼了?最近失誤連連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上午工作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後,比我大五屆的前輩猿渡先生坐在辦公椅上用腳蹬了一下地板,連人帶椅滑到我的辦公桌旁。
「剛才的障礙也沒多嚴重吧。為什麼你會花那麼多時間?對客戶的確認工作也超時,而且還去觸怒了鮫島組長。我從途中看得都好難受啊。」
猿渡先生確認我們的直屬上司鮫島組長離開座位去洗手間後,一邊注意廁所門的動靜一邊用能量飲料的瓶子戳我側腹。
我們的工作稱為『系統工程師』,負責監視網路狀況。主要的工作流程是當網路發生問題時處理障礙、調查原因並且向客戶報告結果。
這工作是三、四個人組成一個小組,分工負責從障礙發生到修復的步驟。然後不論在什麼職場都一樣,當小組中有一個人犯錯,想當然周圍也都會受到影響。只要一個人動作太慢就會拖延調查速度,使障礙的原因遲遲找不出來,連帶拖延到對客戶的對應,而且要是客戶等得不耐煩時又沒辦法好好說明,簡直可以說是糟到了極點。
當然,只要是人誰都有可能犯錯。但是如果四人小組一個禮拜五天工作中發生四次錯誤,而且都是同一個人在明明沒什麼困難的案件上失誤連連,那么小組的組長會大發雷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用說,現在講的那個人就是我了。
「……對不起,拖累大家了。」
「沒關係啦,別在意。誰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啊。總之我們去餐廳吧。今天我請客,看你是要叫大碗的還是怎樣都別客氣。」
「謝謝你,遠渡先生。」
我這份工作已經做了幾年,應該已經算熟練才對的。但老實講,我最近的工作表現連我自己都覺得非常糟。像剛才的障礙也是,只要冷靜應對,就算是新人肯定也可以輕鬆處理。明明是當著小組晚輩的面前,這表現實在丟臉。
「哎呀,龜井戶先生,請你別太在意啦。像我不久前可是每天都在拖累大家呢!沒什麼關係啦。」
一年前加入小組的牛尾一副不會在意似地,從我面前的電腦後方探出頭如此說道後,猿渡先生接著「你是每次都在拖累大家啦」地狠毒回應。
牛尾苦笑地說了一句「說得也是啦」後,拿出一個不鏽鋼製的便當盒。裡面裝的想必是他太太親手製作的豐盛便當吧。
看到那便當的猿渡先生用錢包敲敲自己的肩膀,對牛尾露出調侃的表情。
「愛妻便當啊,我總有一天也想吃吃看哩。」
「啊哈哈,很羨慕吧。這裡面裝了滿滿的愛,超好吃的。今天是炸雞塊便當喔。」
「啊~我肚子餓扁啦~那炸雞給我一塊。」
「哇!才不要呢!請不要過來!」
猿渡先生又跨坐在辦公椅上滑向牛尾,用學生時代般的態度捉弄他。
「才二十歲出頭就結婚生了兩個孩子,你人生到底是活得多急啦?悠悠哉哉活到像我這樣大叔的年紀也可以的說。」
「請不要因為自己沒異性緣就嫉妒別人呀。前輩如果要嫉妒,不是還有另一個人可以嫉妒嗎!」
牛尾死守著自己的便當盒並試圖把對方的視線誘導到我身上,然而猿渡先生卻依然沒有改變捉弄對象。
「龜仔沒關係啦。人家那么正經,又跟女朋友交往得那麼清純。比起嫉妒更讓人想為他加油打氣啊。哪像你態度吊兒郎當的,看了就莫名火大。」
「這算什麼理由啦———!」
「就是看你平常有沒有積陰德啦!」
「嗚哇,居然講這種話!反正龜井戶先生不久後也會結婚的啦!既沒出軌也沒吵架過,安安定定交往了三年,同居生活也近在眼前,以人生遊戲來說就是已經走到結婚前一格啦!」
牛尾說著,「對吧?」地把話題拋向我,結果我頓時讓手中的能量飲料掉到地板上。
現場緊接著陷入一片沉默。我雖然勉強露出笑臉回應,但那兩人似乎從我僵硬的態度中察覺什麼事情而面面相覷。
「啊……請問我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呃、你最近沒精神的理由該不會是……」
反正就算否認也肯定會被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我只好放棄隱瞞,點點頭。
「請問是吵架了嗎?」
「怎麼可能只是吵架而已就失魂落魄到這種程度啦。難道……是對方出軌了?」
「咦~可是從以前聽起來,那位女朋友絕對不是會出軌的類型啊。」
那兩人紛紛把頭探過來,從兩側包夾我。
「還是說反過來?是你闖了什麼禍嗎?」
「怎麼可能?龜井戶先生才不是那種人啊。」
「還是更直接,你被甩了?」
雖不中亦不遠矣的回答在我眼前來去著。
「呃……請問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雖然到最後一刻我都很猶豫該不該講出來,但獨自一個人承受這份感情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於是我婉轉地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這個……只是假設狀況。」
兩人「嗯嗯」地點點頭催促我說下去。
「假設、如果,自己的太太或女朋友……有一天忽然喪失記憶,把兩人之間從相遇到現在的所有事情都忘光了,請問該怎麼做?」
猿渡先生與牛尾聽到我這麼說,當場互看一眼後,眯起眼睛皺起了眉頭。
我想也是。忽然聽到這樣脫離常軌的發言,會露出那種表情也是難免的。
「喪失記憶……嗎?」
「……呃~抱歉……那是什麼意思?」
這反應也很理所當然。一點也不奇怪。像我也是一樣。
我自己當時也是這樣———
「記憶喪失……怎麼會……」
我雖然有聽過這個詞,但怎麼也無法接受。
為了再次確認,我望向羽毛醫生。但遺憾的是醫生表情嚴肅,已經準備繼續說下去了。
「失去記憶」這種事情首先就讓人覺得很沒現實感了,然而美鶴的反應的確很像是忽然被陌生人擁抱的感覺。
我和美鶴至今一同度過了三年的時光,彼此累積了相當程度的信賴。
再怎麼想我們都不可能會見到面認不出對方,而且就算因為在家人與醫院醫生面前被男朋友擁抱感到害羞,我也不認為美鶴會演那麼複雜精巧的一場假戲。
要不是因為喪失記憶,現在的狀況根本就想不通。
「請問所謂的記憶,是那麼輕易就會喪失的東西嗎……?」
面對如此不知所措的我,醫生似乎為了讓我冷靜下來而慎選話語進行說明:
「這是極為少見的案例,不過人的大腦本身就充滿未知,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其實都不奇怪。當頭部受到過於強烈的衝擊,或是當人遭遇超出自己接受範圍的事件時,有時候大腦就會將那件事本身以及導致那件事發生的過程都遺忘掉。遺忘的範圍因人而異,可能只有事件發生的瞬間,可能是幾個小時乃至幾天、幾個禮拜,或者幾年甚至從出生以來所有的記憶。現在講的這個是很極端的例子啦,不過……像幼年時期遭受過強烈的心理壓力或恐懼,導致長大後對當時的記憶模模糊糊想不太起來之類的案例,應該就經常聽說了吧。」
我聽到這邊,忍不住把手放到自己太陽穴附近。
因為我自己從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驗。
「可是,三年也未免……請問這應該只是暫時性的現象,很快就會恢復了吧……?」
「嗯,如果是那樣當然最好。但這究竟是暫時性還是長期性,都要看劍城小姐本人的狀況了。」
「意思是說可能明天就會恢復,或者可能一個禮拜後就會恢復了嗎?」
「是有那樣的可能性。」
「那麼一輩子都不會恢復的可能性也……」
在我表情徹底絕望之前,醫生又安慰似地補充說明:
「不過記憶這種東西就算會被忘記,也不會完全消失的。有時候會因為一點點契機就忽然全部想起來,或是一點一滴慢慢回想起來。」
雖然這狀況也因人而異就是了。醫生為了讓我安心而如此說道。
接著好一段時間我都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在狹小的問診室中,唯有時鐘的秒針持續主張存在。
美鶴遺忘了過去三年的記憶。
而我們從相遇、交往到今天也將近是三年。
換言之———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我根本不是什麼情人,而是素未謀面、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即使腦袋可以理解,但我的心卻怎麼也無法接受。這也是當然的。
我們禮拜二晚上才在車站前的餐廳一起用過餐。
禮拜三美鶴還到我家來,兩人開開心心地玩了線上對戰遊戲。
禮拜四我們偶然在同個時間下班,就一起到附近的速食店聊天。結果因為遲遲捨不得分開而錯過了最後一班公車,於是我一如往常地護送感到不好意思的她回到家。
那時我提議說「明天我們再一起煮咖喱吃吧」之後,美鶴也用柔和的笑臉回應我:「好,那麼明天見。回去路上小心喔!」,然後直到我轉進住宅區的轉角前,她都一直站在自己家玄關門前對我揮手。
明明見面次數頻繁到沒見面的日子還比較少的程度,但看著她的笑容就會讓我很自然地期待下次快點再見面。像這樣對明天抱有希望的我還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啊,我不禁對自己如此感到傻眼的同時又感到開心。另外也再次確認到自己是真的打從心底深深喜歡著她,又一次對自己傻眼了。
我以為這樣充實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卻沒想到———禮拜五晚上再度和美鶴見到面的時候,她居然會忘記了我。
即使是自己親眼看到的狀況,但我依然無法接受。
與其說是感到難受,更應該說是我的身體還沒有適應這個事實。身體內側一波又一波的動搖讓我都感到暈眩起來了。
仿佛錯過最後一班電車而回不了家。
仿佛被孤零零地丟棄在一座無人的孤島上。
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情讓人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今後該怎麼辦?」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之後,醫生也像是早在等我這句話似地靜靜開口:
「現在對劍城小姐來說最需要的,是好好靜養,好好吃飯。反過來說最不需要的,是責備自己想不起來的心情,以及擔心自己被周圍的人拋下而焦急的情緒。這些對身體是最不好的。」
剛才醫生似乎也有對美鶴的家人們說過這段話,而最後他也有對美鶴本人說明的樣子。
「像人在感冒的時候沒辦法一次吃太多東西對吧?現在的劍城小姐就跟那狀況一樣,必須慢慢地、慢慢地接受現況,一點一點地適應日常生活。就好像花多一點時間慢慢吃下一碗稀飯。要是勉強自己去回想可能會引起消化不良,在不自覺間累積心理壓力,進而影響到身體的狀況。劍城小姐的復健內容,就是要慢慢、慢慢地去習慣現在的生活。讓她親自去聽、去看、去接觸,應該就能慢慢回想起來。所以這邊就要拜託你了。」
醫生說著,拍拍我始終垂下的肩膀。
「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劍城小姐,她想必會對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非常驚訝。然後好一陣子肯定會過得非常辛苦。畢竟自己腦袋中的記憶和現實世界有非常大的落差,所以會感到辛苦也是難免的。光是這點就足以造成她精神上的負擔了,而且在她周圍想必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配合她吧。明明錯是錯在引起這次事件的犯人,但或許也會有人責怪遺忘了記憶的劍城小姐。」
據醫生說,對於發生記憶障礙的人而言最難受的事情,就是無法得到周圍人的理解。
其實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如果自己因為不知道某件事而受人責備、遭人否定,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受傷的。即使心裡明白本來應該如此,但遺憾的是不論基於任何理由而傷害別人的人肯定會存在於這世上。
「所以說罹患記憶障礙的患者必須要有人在一旁扶持,讓患者可以接受現在的自己,讓心靈得以喘一口氣。而我希望龜井戶先生可以擔任這樣的角色。」
不要否定她,要有耐心地在身旁看護,讓她不要責備失去記憶的自己。
「在一旁扶持的人想必也會跟患者本人一樣遇到很多辛苦的事情。這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辦到的事情。」
「可是……美鶴她……」
當美鶴說出「———你是誰」這句話時充滿困惑的表情又浮現我腦海,讓我握在大腿上的拳頭不禁顫抖起來。
「別擔心,我也會協助你。等一下我會去跟劍城小姐還有她的家屬們進行說明,然後就同時也說明一下關於你的事情吧。」
「可以嗎?」
「嗯,要不然你在他們面前就依然是個可疑人物啦。劍城小姐一開始應該會感到混亂,不過只要慢慢說明,她一定會相信的。因此你不需要擔心會失去自己的立場。」
到這時,我才總算吐出了一口氣。
緊繃的心中終於萌生了小小的安心———但很快又枯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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