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緊繃的心中終於萌生了小小的安心———但很快又枯萎了下去。
只要照這狀況發展下去,剛才那場騷動中大家對我的誤解肯定可以在醫生的協助下獲得解決。
美鶴的父母可以明白自己女兒並不是被奇怪的男人纏上而感到放心,而對我來說不需要被美鶴與她的家人們繼續懷疑下去當然也是最好的。
可是對美鶴本人來說呢?
如果把現況告訴內心比我還要混亂的美鶴,讓她知道了「我是她情人」這樣的事實。然後呢……
就算美鶴剛開始無法相信我是跟她交往了三年的對象,不過後來漸漸接受這個事實之後,她搞不好會覺得自己做錯事而感到沮喪失落。
若只是感到沮喪失落還算好的,但要是她對於自己遺忘了這件事的罪惡感不斷累積,會不會漸漸變得滿心愧疚?
她會不會過度責備自己,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把記憶回想起來而變得拼命?
美鶴的個性是———討厭不正當的事情,總是嚴格恪守紀律,正經八百到有點小麻煩的程度。正因為我一直以來都看著她,所以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她之後被自己的記憶與自責的心情折磨而痛苦的模樣。
或許冷靜接受現狀,陪伴在一旁扶持內心困惑的女朋友是身為情人的工作———但是照現在這樣去面對內心充滿不安的美鶴真的好嗎?
把「我是你遺忘的情人喔」這樣的事實放到她眼前,真的是正確的行為嗎?
各種糾葛在我腦中不斷來來去去。
……如果今天立場對調,她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如果是美鶴,肯定會比自己更優先考慮遇到困境的人,即使自己辛苦也會忍耐下去。
即使狀況困難,也肯定會勇敢面對。
既然這樣……我———
心臟的聲音變得與時鐘同步,喉嚨深處不斷感到刺痛。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後,為了把內心還不堅定的決心堅定下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
聽到我的發言後,醫生就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似地如此回問。
但我的回答不會因此改變,只是把同樣一句話再說出來而已:
「我這次就不和她見面了。不好意思,關於剛才的事情,可以麻煩醫生幫我隨便含糊過去嗎?」
「龜井戶先生,你在說什麼啊?不能這樣,必須好好說明關於你的事情才行。」
羽毛醫生理解了我的心情而為我感到擔心。我們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不禁對他抱有比過去遇過的任何醫生更良好的感覺。可以感受得出他不是機械性地在跟我對話,而是帶著感情與我交談。
可以讓如此親切的醫生擔任美鶴的主治醫生,真的是太好了。
「醫生……美鶴擁有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勇氣,尤其當自己認為某個行為可以幫助到別人的時候,她就會像今天這樣,做出大家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我很喜歡那樣的她,真的,喜歡到連自己都覺得誇張的地步。正因為這樣……我不希望讓她覺得自己做了錯事,不希望讓她哭泣。」
我把淋濕的包包拿起來,語氣平淡地將自己對美鶴懷抱的純粹好感,以及要是等一下就這樣回病房去說明,我擔心會發生我所不樂見的狀況等等都告訴了醫生。
「也就是說,你今後要隱瞞自己是劍城小姐的男朋友,與她接觸嗎?」
羽毛醫生明白了我心中的想法後雖然沒有露出否定的表情,不過他把手臂交抱到胸前,試探我心中是否還有猶豫。
「畢竟我是醫生,比起患者的家屬或情人,我更應該無時無刻為患者著想才行。我會希望給患者的負擔是越少越好。但你真的可以接受嗎?光是自己重要的對象失去記憶就讓人相當難受了,居然還為了不要讓她受苦而不告訴對方自己是誰……即使是局外人的我聽起來都覺得很殘酷啊。」
「如果能夠多少減輕她的負擔,我就希望能夠選擇這麼做。」
雖然我努力不讓心情寫到臉上,但恐怕還是被醫生察覺了吧。
即便如此,我依然讓自己保持著對美鶴的覺悟直到了最後。
下班後我搭上地下鐵,在周圍硬邦邦的背部與皮製手提包的包夾下搖晃了一個小時。當抵達離自己家最近的車站時,天空就和上次一樣下著豪雨。
到這時我才回想起來
,今天早上自己隨意聽過的氣象預報中確實有講過「雖然梅雨季即將結束,但現在天氣還不算太穩定,今天從黃昏開始也依然有下豪大雨的可能……」之類的事情。
很不幸地,我現在錢包里剛好沒有零錢,於是我放棄到便利商店買傘,決定下公車之後淋雨回家了。
十層樓的漂亮公寓裡位於七樓的角間房,就是我和美鶴為了同居而租的房子。
寬敞的廚房與客廳,才剛重新裝潢過的浴室與廁所,兩間分別有四坪與三坪大的西洋式房間。所有房間都有完善的收納空間,也附有陽台,採光良好。當初不動產業者介紹這房間時的賣點就是「可以和您家的小狗狗一起舒服睡午覺喔」,但連日來的壞天氣讓人根本無法享受日光浴。
我用濕透的手將鑰匙插入鑰匙孔,打開家門。
在帶有濕氣的昏暗玄關可以看到兩個彈珠大小的黃色光點。
我從鞋子中把腳抽出來踏進房裡後,等待著我的那傢伙便輕輕用鼻子叫了一聲,纏到我腳邊來。
「我回來啦,萊斯。」
我「啪」一聲把燈光點亮,便看到了眼前這隻已經看慣的毛茸茸動物。
萊斯———我的愛犬。
它是與我一起住在這間一個人居住太寬敞的房子中唯一的家人。
體型以中型犬來說發育得有點過剩。是一隻愛撒嬌又調皮的五歲公狗。
雖然經常被人詢問「這是哪種狗?」但很遺憾的是,它並不是什麼帶有血統證明書的高貴小狗,而是米克斯犬(我以前說「雜種狗」的時候被美鶴罵過「請叫它米克斯!」)。體毛幾乎全黑,配上嘴巴周圍與腳掌附近的白色,形成雙色調,耳尖下垂讓人覺得或許帶有邊境牧羊犬之類的血統;然而它的臉部並不像西洋犬那樣凜然有神,而是日本犬特有的狸貓臉,尾巴則是彎曲起來的甜甜圈型。
它是我小時候撿來的初代愛犬所生的小孩,而那隻初代愛犬不知為何從小狗時代就非常喜歡吃麵包而被取名為「麵包」,然後生下來的兒子就與之配對取名為「萊斯(Rice)」了。雖然個性容易得意忘形,不過很好相處。
我蹲下來與開心迎接我回來的萊斯對上視線後,它便豪邁地全身撞過來並舔起我的臉頰。
疲憊不堪的身體頓時有種新鮮空氣注入內側般的感覺。
我自然地露出笑臉,搔搔它蓬鬆柔軟的頭部。
與萊斯玩了一下後,我脫掉淋濕的衣服丟進洗衣機,然後就直接去沖澡了。
疲勞隨著雨水與汗水一起被沖走,讓人感到神清氣爽後,我把買來放在冰箱的涼拌捲心菜以及從超市買來已經吃慣的熟食包端到圓形餐桌上,與加熱過的冷凍白飯一起送進嘴巴。
孤零零一個人的餐桌。每吃一口食物就能清楚聽到自己咀嚼的聲音。
對面的位子雖然已經好一段時間都沒人坐過,但我還是無法感到習慣。
我不經意地抬起頭,便看到萊斯趴在餐廳與玄關之間的位置,用它毛茸茸的尾巴以固定的節奏拍打木頭地板,雙眼注視著今天已經不會再打開的家門。
它知道下雨天不會出門散步。
可是卻依然背對著我,尾巴「啪———啪———」地緩緩跳動。
它的眼神中想必帶有期待與確信吧。
啊啊,又這樣啦。我如此想著,並吹口哨叫了萊斯一聲。
「她今天也不會來啦。」
萊斯立刻把頭轉回來,把耳朵微微往後動,露出『為什麼?』的表情。
狗是很聰明的動物。對於我們人類的話語即使沒有理解到很詳細的地步,也能確實感受出我們想要傳達的心情。
「美鶴她現在過得很辛苦啊。」
萊斯接著「咕……」地發出含糊的低鳴聲,感覺像在抗議說:『你在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它大概還是從我的表情中明白美鶴今天也不會來的樣子,沒多久後便無精打采地回到餐廳,鑽到餐桌底下把臉靠在我腳上。
呼———從它鼻子吐出的氣息聽起來就像失望的聲音。
我伸手摸摸萊斯的頭告訴它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後,它暖暖的舌頭便滑過我的手指。
從那之後過了兩個禮拜———
自從那天以來,我們一次都沒有見過面。
美鶴因為記憶障礙而失去的記憶是三年。
不是三小時,不是三天也不是三個禮拜,是三年。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三年,是讓我們身為情侶彼此相連的重要「過去」。
這三年的記憶從最開始的部分就完全遺漏,使美鶴從那天起變得無法把我認作情人了。
羽毛醫生雖然說他要最為患者著想才行,但還是察覺我的心境,告訴我可以向美鶴表明自己是什麼人,並陪伴在她身邊沒有關係。
然而當我想到將來有一天可能會看到美鶴被罪惡感束縛而難過的表情,我就怎麼也不希望在那時候向她表明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做了正確的事情,沒有任何理由責備失去記憶的自己。
因此我決定今後不是身為她的情人,而是一如她現在的認知,以陌生人的身份與她接觸,默默守護她。
要把失去的關係重建起來肯定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便如此,我還是……
當時在我離去之前,羽毛醫生又稍微跟我講了一些話,關於我今後要怎麼行動,要怎麼面對美鶴。而醫生給我的建議是:
「所謂印象深刻的事物如果能夠再度體驗,就有回想起來的可能。」
漂亮的風景,去過的場所,聽過的話語。不論形式如何,據說記憶有時候會因為小小的契機影響而重新浮現腦海。
醫生有如送我一枚護身符般,直到最後都態度堅定地為我建言。
「美鶴小姐與龜井戶先生啊……兩位很登對喔。」
在最後,他還用這樣沒什麼緊張感的話送我離開。
「鶴與龜不就是會帶來好兆頭的組合嗎?所以我也為兩位深深祈禱,希望你們總有一天會遇到幸福來訪。」
我握著手機,在薄薄的棉被中縮著身體睡覺。
萊斯在腳邊靜靜睡著。明明當美鶴來我家過夜的時候它總會鑽進美鶴的被子裡,占據在我們兩人中間,但最近連這樣教人小生氣的一幕都看不到了。
美鶴說「反正我遲早也會搬過來住嘛」,而不知不覺間展開在陽台的數十種仙人掌盆栽以及伽藍菜、蓮花掌、銀波錦等等,看在我眼裡根本分不清楚什麼是什麼的多肉植物盆栽,都因為缺少美鶴照顧而顯得孤寂。
美鶴以前打瞌睡被我偷拍到睡臉的兩人坐沙發。
因為美鶴基於「桌子沒有稜角心情上也會比較圓滑」這樣獨特的個人見解而買來的圓形餐桌。美鶴喜歡的天藍色遮光窗簾。
美鶴說因為很可愛而買的萊斯用餐盤,以及兩人用的雙色拖鞋與馬克杯。
廚房架子上放了各式品牌的各種清潔劑,是因為只要見到『新發售』的文字就會想試試看的美鶴,總是在家裡的東西還沒用完之前就忍不住補貨的關係。
每次當我在想「庫存只要買一份就夠了啊」的時候,總會發現冰箱裡放了我喜歡喝的能量飲料,讓我覺得「算了,也罷」。到這邊為止都是一整套約定俗成的步驟。
房子裡到處都是與美鶴一起度過的日子,只要映入眼帘,腦中就會擅自重播過去的回憶。
今天她也有好好吃飯嗎?
她頭上的傷看起來好痛啊。現在有比較好了嗎?
希望她不要為了記憶的事情過度煩惱。
……啊啊。
…………好想跟她見面…………
在眼皮遮掩出的黑暗之中,我為了消掉模模糊糊浮現腦海的真心話而在床上翻了一下身體。
我現在必須等待。
為了與她重新相逢,我必須等待『最初的時候』。
就這樣,我把快要爆發出來的不安沉入心中深處,進入了夢鄉。
隔天早上,在鬧鐘響之前手機就先響起。
是羽毛醫生打來的電話,告知我美鶴已經出院,從後天開始就會回到工作崗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