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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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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後一天。

聽說這天晚上在隔壁鎮有舉行煙火大會,結果美鶴很難得地主動約我一起去河岸邊觀賞了。

於是我們沿著一如往常的散步路徑悠悠哉哉前往河邊,打算在岸邊跟萊斯玩丟飛盤等到晚上。

然而……

我們走到半途時颳起悶熱的風,天上昏暗的烏雲漸漸飄來,讓人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而就在我們抵達河岸邊的時候,仿佛是算準時機般立刻下起雨來。

如果只是小雨就算了,但滴下來的卻是如彈丸般的大顆雨滴,轉眼間灑落在河岸一帶。跟我們同樣為了觀賞煙火大會而提早來占位子的人們,以及在岸邊架起帳篷或鋪塑膠墊的人們都趕緊把東西收拾起來,打道回府了。

我們如果也一樣直接掉頭回家就好了,但雨剛開始下的時候我們卻是躲到橋下,想說稍微避一下雨就好。結果雨勢卻越來越強,讓我們完全錯失了逃出去的時機。

「哇,嚇死人了。」

「嗯,真的嚇死人。」

還好今天沒有穿浴衣來呢。美鶴如此感到慶幸,我也在她旁邊仰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然而今天最讓我感到驚訝的事情,並不是這場磅礡的大雨。

美鶴拿出手帕,仔細幫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依然悠哉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的萊斯擦拭身體,而我則是不禁注視著那樣的她。

「請問怎麼了嗎?」

轉回頭如此問我的美鶴,剪成鮑伯頭的短髮隨之飄散開來。

剛才她來到集合地點的時候,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

我萬萬沒有想到原本一頭長髮超過肩胛骨的她,居然會帶著如此巨大的變化出現在我面前。

美鶴雖然經常說發梢會分岔所以稍微剪個幾公分,但我們開始交往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把頭髮剪得這麼短。

即使從剛才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依然還是看不習慣。仿佛在我面前的不是我所認識的她,給人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

美鶴大概是耐不住被我盯著一直看,而摸摸因為濕氣又變得更蓬鬆的發梢害臊問我:

「請問你果然還是覺得我留長髮比較好嗎?」

「不,短髮也很適合你。我只是感到很震撼。」

「呵呵,我就是想看到你那樣的反應。」

美鶴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般咧嘴一笑。

「畢竟一路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不是嗎?所以我想說要轉換一下心境。」

「原來如此。那是個不錯的想法。」

「頭髮變輕了,感覺腦袋也稍微變輕了呢。」

現實狀況與欠缺的過去,不知將來會如何的不安心情,我的事情,自己的事情。至今美鶴總是被這些東西搖擺著。

「可是就算我再怎麼煩惱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所以我想說既然這樣,乾脆就放慢腳步,用慢到教人傻眼的腳步重新累積現在的自己好了。」

自從我們表白了自己的真心話,互道心中的苦處之後,美鶴似乎在精神上變得平靜,漸漸習慣面對現在的自己了。

剪了頭髮變得清爽當然也占很大的因素,不過她原本給人感覺在勉強自己的表情也變得比之前溫和多了。

雖然繞了一大段路,但現在變得能夠這樣想真是太好了。美鶴如此呢喃,並向我道謝。

即使只是小小的答案,對她來說也是大大的一步。

這場雨感覺暫時都不會停止,河川的水位也漸漸增高。於是我們遠離岸邊,爬上凹凹凸凸的水泥堤防,把避雨場所移到堤防上面。

堤防頂端與頭上的橋底之間的空間不大,給人感覺像是什麼秘密基地一樣。或許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或不良少年們把這裡當聚集地點的關係,在橋柱附近可以看到零嘴袋子與空罐,還有漫畫雜誌隨便丟棄在地上。

「其實我也有點不習慣呢。」

美鶴遞給我一條小毛巾,並用手指梳著自己頭髮害臊說道。

「畢竟給人的感覺整個都不一樣啊。」

以前的她看起來給人很成熟的感覺,但現在不知該怎麼說,有一種平常看不見的稚氣被突顯出來。

「對,因為我臉很圓,要是把頭髮剪太短就會被人說像小孩,所以我才一直都沒剪短過的。」

確實,現在她髮型的弧度配上臉蛋的輪廓,整體看起來比較年幼。再加上身材又嬌小,總覺得她現在給人的感覺宛如學生一樣。

「雖然我小時候的頭髮差不多就像這麼短就是了。」

「是這樣啊。如果你不介意,下次讓我看看你小學時代之類的照片吧。」

「咦~……我那時候還是戴眼鏡,感覺很丟臉呀。」

「為什麼啦?」

「總覺得會被說像是機器娃娃丁小雨。」

「那不是很可愛嗎?」

「那相對地,也請龜仔先生讓我看看你的照片嘛。」

我想像一下後,甩甩手聳起肩膀。

「我小時候的照片實在不是可以給人看的東西啊。」

「為什麼呢?」

「到中學左右的我個性都超陰沉的,所以照的照片也每張都板著臉。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以前是個很冷漠的小孩子。」

上次我回老家的時候,正在整理相簿的母親看到那些照片也不禁感嘆過。

「咦咦!完全無法想像呢。明明龜仔先生這麼開朗,請問是發生過什麼事嗎?」

「嗯,確實是發生過很多事……最大的理由應該是父母離婚吧。」

「這麼說來……我有聽你講過呢。」

美鶴頓時表情變得陰暗。

「還是小孩的時候父母離婚,應該是很難受的經驗吧……我小學時也有個朋友父母離婚,看起來就非常難受。」

「畢竟那不是隨便可以找人商量的煩惱。我記得我那時候也過得很苦。」

等到長大之後再回頭想想,就會覺得那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小時候可就沒辦法那麼想了。

至今深信應該在一起的家人們變得各奔東西,讓人心痛難耐。不管表面上再怎麼偽裝都不可能回到過去燦爛的時候,光靠小孩子的力量根本無從解決大人們的問題。當時中學一年級,正值青春期的我看著父母日復一日永不止息的爭執,心中便明白了這點。

不論怎麼逃避都緊隨而來的悲哀現實讓我精神疲憊,不知不覺間變得對一切都看開了。對周圍事物的興趣變得稀薄,也遠離了朋友的圈子,有一段時期甚至喜歡孤獨一個人。

「發不出聲音的感情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擺才好,腦袋裡一直在混亂中徘徊。或許就像是之前的美鶴吧。」

「幸好你努力撐過來了。」

美鶴踮起腳尖摸摸我的頭。

「當時雖然很悲傷,不過後來跟著老媽與老姐三個人搬到東京的外公家之後,我也漸漸理解了離婚的意義,心境上就變得輕鬆多了。」

難受的事情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所以美鶴今後也肯定沒問題的———

就在我如此說出口的瞬間,烏雲中忽然微微發出光芒,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

萊斯嚇得全身跳了起來。雨勢接著又變得更強勁,濺起泥土讓空氣中摻雜泥味。從大雨變成豪雨,就像之前我趕往醫院的那天一樣,視野被染成一片濃濁的白色,完全看不到幾十公尺前方的景象。

「今年下的雨真多呢。」

今天早上的新聞才提過因為日照不足的緣故,農作物的收成都相當差的樣子。今年夏季讓人感到舒服的大晴天確實並不多。

我們兩個人與一隻狗就這樣並肩抬頭仰望著天空。

原本猜想只會是一場短暫雨而在河邊搭帳篷的一群學生,也已經在剛才急急忙忙收拾道具撤退,現在似乎只剩下我們還留在河岸邊的樣子。

就在我呆呆望著天空的時候,注意到一旁的美鶴摩擦著自己的上臂。

「你會冷嗎?」

「有一點。」

「畢竟你有點淋濕了。我到路邊買雨傘來吧。」

「不用啦。那樣你又會感冒了。」

「別擔心,我用跑的,很快就會回來。」

「那樣更不行呀!要是跌倒受傷怎麼辦!」

我準備衝出橋下卻被美鶴抓住手臂強烈反對,只好就這樣等雨停了。

後來我們留在橋下好一段時間。

萊斯雖然一直被雷聲嚇到,但還是埋頭嗅著四周的氣味。我和美鶴則是靠在水泥柱上漫無主題地聊著天,然而就在剛才雙方都再沒話題可講,而自然變得沉默了。

厚厚的烏雲依然沒有消散,雨聲也依然強烈。要說有變化的就是雲層間的天空漸漸變得昏暗,以及河水的狀況。

原本清澈的河水在持續的豪雨中變得混濁,伴隨隆隆的巨響變得水勢洶湧。

水位增高到我們一開始在的河岸都被淹沒,如今甚至到了堤防三分之一的高度。

這條河原本並沒有進行護岸工程,據說以前下雨時河堤甚至會因為吸水變得鬆軟而坍塌。為了防範豪雨造成的河川泛濫,如今已經用水泥補強,也建了有高度的堤防,就算河川水位多少增高一些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才對。然而要是淹到堤防的三分之二,我也就顧不得會不會感冒什麼的了,還是衝到路上的便利商店去買雨傘吧。

話說回來,真是傷腦筋……

河川底部淤泥造成的獨特臭味、沖打堤防的洶湧河水以及遲遲不停息的豪雨聲音。

我的視覺、聽覺與嗅覺感受著這些狀況,心中頓時湧起某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手心滲出大量的汗水,太陽穴附近感到疼痛。

怎麼也靜不下來……

不禁深深呼吸的我抬起原本看著地面的視線,結果在視野角落看到美鶴站在堤防平坦的邊緣,傾身看向下方湍急水流的背影。

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她應該只是感到好奇在觀察水勢而已。

美鶴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而且個性上也沒有粗心到會忘記要小心安全。我並沒有必要特別去注意,頂多只要提醒她一聲「小心喔」就足夠了。

然而———我卻忍受不住了。

她淺藍色配白色的連身裙裙擺如窗簾般輕輕飄起,我頓時對她的背影感受到某種誇張到正常人應該不會產生的強烈危機感,擔心她那纖細的身體會不會被風輕輕一吹就往前倒下去。緊接著,這股感受忽然爆發出來。

「美鶴———!」

我慌慌張張地衝過去,從背後用力抱住她的身體,硬是把她從堤防邊拉了回來。於是美鶴驚訝地抬頭看向我。

「請、請問你是怎麼了……?」

她困惑的聲音使我注入渾身力氣的手臂頓時放鬆,趕緊放開她的身體。

集中的血液仿佛回到各自原本的工作崗位般,我的腦袋漸漸恢復冷靜。心臟激烈跳動,應該也被在我懷中的她發現了吧。

「抱歉……我忽然這樣。」

「沒關係。」

「應該弄痛你了吧……對不起。」

「不會不會。」

「我、那個……以為你要摔下去了。」

聽到我這麼說,美鶴鼓起腮幫子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會摔下去嗎?」

我點點頭,結果她又笑了。

「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摔下去啦。」

「說得也是。」

我又深深嘆了一口氣,把手指放到太陽穴附近。眉間擅自皺了起來。

「你流了好多汗呢。」

「嗯……」

走回柱子邊的我不禁覺得自己剛才一時衝動的行為實在很愚蠢,並渾身無力地靠到柱子上。

「這麼說來,這件事情我還沒告訴過現在的你啊。」

「……?」

「我以前在日丸屋有跟你提過以前溺水的事情吧?」

「是呀。」

「就是在這條河。」

原本感到有趣的美鶴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

「我小時候搬到東京之前,就是住在這附近。在一個像今天這樣大風大雨的日子……我在這裡溺水,然後被沖走了。」

河川在我眼中看起來就像會把我吞進去殺掉的某種生物。我的大腦不斷對身體發出警告,擔心要是靠近河邊,搞不好又會再度嘗到當時那樣的痛苦與恐懼。

太陽穴感到的疼痛,或許也是為了不要讓心理創傷的瘡疤被剝開,而產生的防衛本能吧。

「原來是這樣……這裡對龜仔先生來說,是曾經有過痛苦回憶的場所呀……對不起,我不知道還那樣笑你……」

「只要不是像這種天氣我也不會發作,所以如果只是平常走在這裡是沒問題啦。」

為什麼我以前會在這種大風大雨的日子跑到河岸邊來?自從那天之後,我連這點都回想不起來,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什麼理由。

不過……

「當時把我救起來的大人們說,我應該是為了救小狗吧。」

據說好幾名大人合力把我救上岸後,呼吸微弱的我手中抱著一隻小狗,就算被送上救護車也堅持不放開的樣子。

「請問那隻小狗……就是萊斯的……?」

「對,就是它媽媽。長相跟萊斯一模一樣。」

我打開手機亮出照片後,美鶴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

「它原本似乎是一隻棄犬,在等待被人領養的樣子。而就在我住院的那段期間,我父母終於決定離婚,然後要搬去的外公家是獨棟的透天厝,所以就決定把那小狗一起帶過去養了。」

雖然當時那件事讓我留下了甚至不願隨便被提起的心理恐懼,不過要是沒有遇上那件事,我應該就不會變得喜歡動物,也不會遇到現在眼前的萊斯了。

「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當時溺水或許是件好事。」

這種話聽起來很奇怪吧。我笑著如此說道,但美鶴卻沒有笑著回應,而是靜靜閉上眼睛。

「……這樣呀。」

她仿佛感到安心似地呢喃。

「原來、是這樣。」

接著,她抬頭看向我。

「請問……叫麵包對吧?」

「咦?」

「麵包。萊斯的媽媽。」

「美鶴…………」

美鶴對靠到她腳邊的萊斯摸摸頭,並深深吸了一口萊斯耳朵後面的氣味後,「嗯」一聲帶著確信對我說道:

「然後龜仔先生原本的姓氏,是犬飼先生。」

「為什麼……美鶴,難道你……」

———我的胸口頓時發熱。

「你恢復記憶了……?」

然而———

她卻搖搖頭否定了我的詢問。

我想我現在應該露出了像是被人忽然賞了一巴掌似的奇怪表情。

萊斯的媽媽叫麵包。

然後我到中學為止的姓是犬飼。

這些都沒錯。

但是既然美鶴沒有恢復記憶,她為什麼可以說出這些事?我明明從來沒有告訴過現在的她才對。

現在的美鶴———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的。為什麼?

「龜仔先生……我接下來要講的這些話會有點奇怪……請你聽我說。」

美鶴把雙手互握放到肚子前,接著說道:

「我…………其實一直感到很奇怪。」

「奇怪……?」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你這個人。但既然我們本來就在交往,會有這感覺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嗯。」

「然而我卻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想法。雖然腦袋知道自己曾經喜歡上這個人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可是我心底卻有個問題一直很在意。」

我很快就察覺出那是什麼問題了。

「沒錯,龜仔先生也知道,我這個人對於自己決定的對象就會貫徹到底,而且個性頑固。雖然這樣講很失禮,但我總是很疑惑……為什麼自己會喜歡上眼前這個人?我本來以為是因為我把你跟心中那個人疊在一起了,可是你們給人的感覺根本完全不一樣。搞得我越來越不明白三年前的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了。」

我也不太明白她現在究竟想對我表達什麼。

「然而,其實到處都可以發現答案的線索。我自己的記憶,龜仔先生的記憶,還有萊斯。」

美鶴如此說著,同時看起來就像在自己腦中整理思考著什麼事情。

這種事情,究竟該怎麼說明才好?搞不好其實只是一場誤會,但自己依然相信這就是真相———

「我們來對答案好嗎?」

她仿佛是想把完成的拼圖拿給我看似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也曾經掉進這條河溺水過———在一個大風大雨的日子。」

「…………咦?」

「居然偏偏在那種風雨天跑到危險的河邊來,感覺很笨吧?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過來才行。當時我在這座橋下偷偷照顧著一隻棄犬,所以覺得自己必須來救那孩子。那時候真的很驚險,就在那孩子差一點要被河水沖走的時候我抱起了它,並轉身折回來時的路。可是當我爬上河堤的途中,因為豪雨和水流變得濕滑的地面忽然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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