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二章(2/2)
「居然偏偏在那種風雨天跑到危險的河邊來,感覺很笨吧?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過來才行。當時我在這座橋下偷偷照顧著一隻棄犬,所以覺得自己必須來救那孩子。那時候真的很驚險,就在那孩子差一點要被河水沖走的時候我抱起了它,並轉身折回來時的路。可是當我爬上河堤的途中,因為豪雨和水流變得濕滑的地面忽然崩落———」
「你就掉進河裡了。」
「是的。當時跟我在一起的那位中學生的大哥哥雖然伸手抓住我,想要把我拉回去
。可是光靠兩個小孩子的力氣根本無濟於事……結果大哥哥跟著我一起掉進湍急的河流中。到現在……我依然清楚記得那時候有多可怕,自己連游泳或是伸手抓住什麼東西都辦不到,即使想大叫,也只會讓河水灌進自己嘴巴。我那時候好痛苦,覺得自己就要這樣死掉了。可是就在那時候,大哥哥用好強的力氣把我推向較淺的地方,讓我抓住了岸邊。然後大人們很快把手伸過來,將我拉上岸。但我回頭時卻已經看不到大哥哥的身影……後來我很快被送到醫院,然後我的家人和周圍的人們都慌忙了好一段時間。大家都不斷跟我說『幸好你得救了,真是太好了』之類的話,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向我提起大哥哥的事情……我好幾次想要開口詢問,但又覺得既然都沒有人主動跟我說,會不會其實大哥哥已經……我怕得不敢確認,怎麼也問不出口……那天以來……我一直都沒辦法忘記大哥哥。我從來都沒有遺忘過。」
說完後,美鶴調整一下呼吸,接著開口:
「龜仔先生……請問你回想起來了嗎?」
———果然沒有回想起來呢———
這句話,我以前也有被說過。
———回想起什麼?———
———沒事……請你不再在意……———
那是在我和美鶴與萊斯到河岸邊散步的時候。
她忽然停下腳步,對我說出那句話。
我當時覺得奇怪而問了她好幾次,但她都沒有回答我。
———沒關係的。只要龜仔先生還活著,還在我身邊,我就很幸福了———
至今我依然記得,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望著遠方黃昏天空的側臉,莫名帶有寂寞的感覺。
我不明白。
這個未曾有過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眼前這片怎麼說也不算美麗的景象,仿佛與什麼畫面微微重疊。
既視感———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我為了搞清楚這模糊的感覺而凝神注視,但怎麼也看不清楚。
心臟開始躁動,明明不覺得冷卻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隱隱作痛的感覺從太陽穴延伸到後腦勺,喉嚨越來越乾渴。
相對於表情僵硬的我,美鶴卻是一臉安詳。
她朝我靠近一步,雙手伸向我的耳朵,將掛在耳朵上的眼鏡拿下來,戴到自己臉上。
全框眼鏡戴在她的小臉上,看起來更加顯眼了。
從前方吹來的強風穿過橋下。
就在這時,她剪短的頭髮飄了起來。
「———」
一直在尋找自己位置的拼圖總算鑲入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這樣的感覺浸透我內心的同時,至今每當快要回想起來的時候,我總是選擇逃避面對的恐懼記憶有如潰堤般湧上我腦海。
在混濁的河水中,不管我怎麼拼命伸手都抓不到東西。洶湧的水流粗暴地翻弄我的視野。
我試著大叫了好幾次。
但那些叫聲全部都被吞沒,從未嘗過的腥臭濁水不斷灌進嘴巴,流入喉嚨深處。
即使忍不住咳嗽也無法緩解難受,身體不斷下沉,痛苦一分一秒地增加。我無從抵抗,只能任憑宰割,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誰啊———誰來救救我。
我要、死了……再這樣下去就要死了……
不要,我不要。
我不想死———
冰冷而黑暗的恐懼從頭頂一路循環到全身,讓呼吸變得凌亂。
即便如此,我依然集中注意力努力尋找。
找回我至今堅持不願想起的……
沉沒在痛苦底下的記憶———
「———那是你的狗嗎…………?」
中學一年級時的初夏。
紀錄性的豪雨連日不斷,學校甚至發通知單給學生,要大家放學後立刻回家。
家長們與學校方面都嚴格施壓,因此大部分的學生在放學後都不會逗留而直接回家,但我卻不一樣。
管它是晴是陰還是下雨的日子,都休想要我直接回家。
我不想回去。從早上到校到下午放學,我腦中總是想著這個念頭。
只要回家首先就會看到不斷嘆氣的母親。然後等父親回來之後就是地獄般的時間直到我就寢。
錢———那個女人———離婚———我受夠了———給我差不多一點———吵死了———閉嘴———
父母親每晚持續的爭執一天比一天激烈,如刀子般銳利的難聽話語一句句鑽入我的被子中。看慣父母爭吵的我,甚至已經回想不起來這個家庭原本和諧的景象。
比我大五歲的姐姐對這件事絲毫沒有插手干預的打算,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但我當時還沒辦法那麼成熟,在背後看著那兩人互相爭執,甚至有時候夾雜暴力的模樣,腦中拼命思索著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回到過去那樣,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家庭崩壞。
那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我鼓起勇氣擋在父親面前,結果終於明白了這點。
當時激動的父親還沒冷靜下來,情緒使然,下一拳揍在兒子的臉頰上。
母親的尖叫聲迴蕩屋內,我也哭了出來。因為這樣毫不講道理的理由而第一次被父親毆打的衝擊,讓過去一路來的信賴輕易出現了裂痕。
於是我總算領悟。啊啊,不管做什麼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原本應該是讓我回去的家,從那之後就變成了我最想避開的場所。
在鬱悶的日子中,我連雨傘都不撐,無視於學校發下來的通知單,放學後依然漫無目的地到處遊蕩。
我並不是沒有朋友,但自從那天之後,我忽然變得無法忍受他們輕鬆閒聊談笑的模樣。雖然並沒有吵架,但因為我都不講話,沉默的次數越來越多,結果大家或許覺得我是個無聊的傢伙,自然而然地變得疏遠了。
我心中的痛苦不可能對誰訴說,不可能有人明白。既然這樣乾脆一個人就好,這樣無論對方還是自己應該都會比較輕鬆吧。
我想尋找一個聽不到怒吼聲也聽不到謾罵聲的場所。一個沒有任何人、昏暗而寂靜的地方。
拖著沉重的腳步,宛如幽靈般在街上徘徊的我,最後來到的就是跟自己家位於完全相反位置的某個河岸邊潮濕的橋下。
這個像洞穴一樣陰暗的場所,正適合讓我沉浸於孤獨之中。然而……
我總算找到的休息之處,卻早已有人了。
手中抱著一隻約兩個月大的黑白雙色小狗,背上背著小學生書包的女孩子。
小臉蛋上戴著一副顯眼的全框眼鏡,態度有點懦弱。是我以前沒見過的女孩。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這地方離我家有相當一段距離。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見到表情像個死人的我,趕緊站起身體往後退下一步。
畢竟是個陌生的中學男生忽然跑到自己在躲雨的場所,也難怪她會被嚇到。
我決定在她哭出來之前轉身離開。
「現在……雨下得很大喔。」
然而小女孩卻用顫抖的聲音叫住了準備走出橋下的我。
「請問、你沒有傘嗎?」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天藍色雨傘,再度開口對我如此說道。
如果這時候我能露出個笑容給她看就好了,但因為我已經太長一段時間過著與笑臉無緣的生活,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於是我放棄笑臉,相對地儘可能用溫和的聲音回問跟她問的問題無關的內容:
「那是你的狗嗎…………?」
小女孩立刻搖搖頭。
哦哦,我大概明白了。是那麼一回事啊。
「你要養嗎……?」
「我家雖然是獨棟的房子……可是我爸爸對狗過敏。」
那就沒轍了。我不禁用同情的眼神望向她。
「所以我都在這裡照顧它。」
女孩說著,從書包拿出學校營養午餐剩下的麵包,並且把小狗放到一旁的紙箱中。
小狗開心地跳來跳去,吃著女孩給它的麵包碎塊。
拼命搖著尾巴的小狗轉眼間就把一整塊奶油麵包都吃光了。
我緩緩靠近他們,蹲下身體。
「吃得好快啊。公的嗎……?」
「它是女孩子。」
小女孩對我露出笑容,但我依然沒有笑。
「有名字嗎?」
「麵包……它叫麵包。」
「畢竟它這麼愛吃麵包啊。」
「是的。」
小女孩回頭對我笑得更加燦爛。
即使在冰冷的雨天中,她的笑容依然讓我覺得美麗而溫暖。
「你幾
年級……?」
「五年級……」
「這樣啊……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劍……」
「……小劍?」
好奇怪的名字。
「呃、那個……我爸媽說,不可以隨便告訴別人名字,所以我只告訴你我的姓。」
小女孩有點難以啟齒地如此說道,並且把別在她衣服上的名牌趕緊收進自己口袋中。
原來如此,畢竟我是陌生人嘛。
這時候,我總算稍微找回了自己的笑容。
「大哥哥呢?」
「嗯?」
「大哥哥姓什麼?」
「哦哦,我啊……我叫……犬飼。」
回想起來的部分只有到這邊。
但已經非常足夠。
因為一切都已經串起來了。
現在眼前天真無邪的女孩,外觀跟我記憶中的少女完全一致。
不是只有她而已。
其實我也一樣。
直到此刻為止,我也一直都遺忘了她的事情。
「我其實在小時候就見過你呢。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感情變得很要好,為了照顧麵包,在這座橋下見過好幾次面。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久,但也互相告訴了對方自己的事情。或許你並沒有發現,不過我……那時候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喜歡上總是表情帶著悲傷,不太愛笑,可是個性很溫柔的你。」
如果能夠像這樣繼續見面下去就好了。就在美鶴心中湧起這個念頭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大型颱風直撲東京。
我和美鶴都因為擔心小狗而趕緊來到河水即將泛濫的河岸邊,救出小狗。
然而緊接著,我們就掉進了洶湧的濁流之中。
「要是沒有你,我當時就一個人溺死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都要多虧當時的龜仔先生。」
美鶴說著,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獲救之後,因為害怕詢問別人,就決定自己去確認。我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深信你還活著,一定沒有死。但我其實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你呀,因為你離開了這個地方,而且從犬飼先生變成了龜井戶先生……」
如今總算全部明白了。她如此說著,閉上眼睛。
「三年前的我肯定是發現了這件事吧。發現龜仔先生就是那時候的你……」
我如今也總算明白,為什麼美鶴總是好像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她其實是希望我能回想起小時候跟她之間的記憶。
要講出口應該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但她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
「應該是因為當時的記憶成為你的心理創傷而被你遺忘了……我不希望強迫你回想,害你受苦,所以才一直都沒跟你說的吧……因為你對我來說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對象呀。」
然而美鶴還是抱著希望有一天我會想起來的想法,而跟我一起到河岸邊散步。
「我們互相都做了同樣的事情呢。」
她冰冷的指尖觸摸我的臉頰。
「……我總算理解了。」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努力喜歡上對方,也沒有必要回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對方。因為美鶴打從一開始就是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對象。
「……好高興。」
從美鶴的眼角溢出美麗的透明水珠,潸潸落下。
「我好高興……!……原來你還活著……我真的好高興……!」
她也不擦拭,任由淚水沾濕自己的笑臉。
「好高興能夠再見到你……好高興你能找到我……好高興……我能注意到就是你……更重要的是……能夠被我喜歡上的你喜歡……我真的好高興……」
我注視著靜靜哭泣的她,就在這時———我的臉頰上也滑落一滴水珠。
「原來是這樣……」
我失去的記憶,美鶴都幫我記得了……
然後她心中念念不忘卻無法見到面的對象其實就是———
我緊緊擁抱她變冷的身體。
「抱歉…………我一直都沒注意到這件事。」
不知不覺間,溫暖的淚珠一滴接著一滴溢出眼眶。
自從美鶴失去記憶之後,我以為自己已經從她心中消失了。
即使沒有說出口,這件事還是給予了我超乎想像的痛苦。我也好幾次不斷在內心想著,要是那天的事件沒有發生就好了。
然而———事實上並不是那樣。
我並沒有從她心中消失,甚至完全相反。
我一直都存在於她的心中。
從過去到現在,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都一直想念著我。
在我喜歡上她之前,她就已經———
她專情而貫徹始終的純粹心意深深刺進我的心,傳遍我全身。
光是用「高興」這樣單純的表現,實在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心境。
「謝謝你……謝謝你沒有忘記我……一直記得我……!」
我流著淚笑了。總算能發自內心笑了。
「謝謝你一直喜歡著我……謝謝你……美鶴……」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欠缺的部分最後會是她用『對答案』的方式幫我補上。她一直以來都不變的強韌心意,以及我能再度找到她的偶然奇蹟,此刻激烈震盪我的內心,化為淚珠溫熱我的眼睛。
「現在我就能毫不猶豫地告訴你了。我喜歡你……」
「嗯……」
「我最喜歡你了。謝謝你喜歡上我,謝謝你再一次找到我。」
美鶴在我的肩膀處如此呢喃,讓我又再度濕了臉頰。
無論大雨聲還是河水聲,都不再讓我感到恐怖。
接著我們視線相交,仿佛為了彌補至今兩人之間沒有相扣的時光,為了填補彼此的空白,輕輕地把濕潤的嘴唇互相交疊了。
世界末日般的大風雨最後消失得連一片烏雲都沒留下,本來擔心會因雨取消的煙火大會後來也按照預定時間舉辦了。
在觀眾們紛紛回到現場的河邊橋下,我們並肩欣賞著一朵朵夏季尾聲只在天上綻放瞬間的花朵。
在夜空中燦爛地散開、消失的各種色彩。美鶴入迷地注視著那片景象,而我則是不經意地偷看了一下她的側臉。
注意到那視線的她也把頭轉向我,在夜空灑落的色彩照耀下綻放笑容。
好美麗的煙火———
就在我反射性地如此形容的時候,忽然回想起來。
我一開始喜歡上美鶴的理由,就是因為被她如煙火般綻放的笑容吸引的。
而她的笑容與我一直以來遺忘的那張小時候的笑臉互相重疊。
在那笑臉的感染下,我的臉頰也不禁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