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才———才沒有!我才沒交往……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對於我的發言,美鶴當場用刺人心臟的話語表示否定。
「…………我女兒是這麼說的喔?」
「不、不可能的!我確實正在和令千金交往中———!」
「我們從來沒有聽女兒說過她有和誰在交往呀。」
「那是、因為……」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與美鶴交往的三年中,除了一部分對象之外,美鶴對她周圍的人都堅持不願公開我的存在,不願承認自己有男朋友。甚至對自己的家人也一樣。
與家族之間的感情,尤其是對於和父親之間的關係總是抱有不滿與煩惱的美鶴很擔心她與我交往的事情會遭到否定,而一直很猶豫到底該何時把我介紹給家人認識。
然而就在我提出同居的想法時,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過近日內會邀請我到她家與家人見面。
我應該現在把這件事說出來嗎?不,我總覺得應該先釐清的不是這點。
「不是的。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我是美鶴小姐的———」
「該不會是跟蹤狂吧……」
美鶴的姐姐眯起眼睛,說出這樣一句教人毛骨悚然的發言。
被她這麼一說,我額頭上的汗水越流越多。
「跟蹤狂?」
「就是那個呀,該怎麼說,妄想自己真的在跟對方交往什麼的。最近好像有很多這樣的案例喔。美鶴,你真的不認識這個男人嗎?」
被眾人注視的美鶴抱起棉被,點了好幾下頭。
「真的?那有見過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
騙人……等等,這怎麼可能———
「是這樣嗎?你老實招來。」
「呃、那個。」
「你在跟蹤我家女兒嗎?」
「不是的……!」
「可是我妹妹說她不認識你呀。如果不是跟蹤狂那又是什麼!」
美鶴的姐姐用高跟鞋跺了一下地板表示威嚇後,我本來以為她是要把名片塞回來給我,沒想到居然是一把抓住我的衣襟,讓我差點把僅剩不多的冷靜都拋掉了。
我承受不住來自四方的輕蔑眼神,迫不得已下把頭轉向美鶴,然而她卻堅持不願和我對上視線。
「請各位冷靜下來。不是那樣的,我是……!」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響亮的拍手聲,仿佛把現場淤塞的空氣瞬間拍散了。
「好了好了,請各位到此為止。」
所有人一起把視線望向聲音來源。在那裡是一名從剛才什麼話都沒說,身穿白衣站在白色牆邊使存在感很稀薄的———男性醫師。
「很抱歉打擾各位,不過這裡是醫院,是病房,是在患者面前。如果要繼續請到外面去好嗎?」
在場所有人就像面對指揮家的演奏樂團般頓時變得肅靜。面露微笑的醫生接著緩緩走近美鶴,坐到病床旁邊的一張圓椅子上,向她說道:
「劍城小姐,你才剛清醒過來或許很難受,不過可以讓我們稍微繼續剛才的問題嗎?」
美鶴依然一臉困惑,「……喔」地簡短回應。
「那麼我就繼續問了。劍城小姐,你是在寵物店工作對嗎?」
「是的。」
「那麼請問你現在的工作做了幾年呢?」
「……還不到一年。」
美鶴雖然有點小聲但還是很清楚地如此回答。
「……呃,美鶴?」
「你在說什麼呀?」
美鶴的母親與姐姐也做出和我同樣的反應,美鶴的父親也露出跟那兩人一樣的表情注視美鶴。
「劍城小姐,請問你幾歲?」
「二十一。」
「今年是幾年?」
美鶴毫不猶豫地回答出來後,現場又再度騷動一下,醫生也閉上了嘴巴。整間病房接著變得一片寂靜。
「好,就到這邊吧。各位家屬,可以麻煩跟我到外面稍微談一下嗎?啊,還有你也是。如果不趕時間,我希望可以跟你個別談話。至於劍城小姐,我最後會再慢慢跟你說。請你稍等一下。」
在醫生溫和的催促下,美鶴的家人們直到最後都沒有放下對我的疑心,被帶進了問診室。
而我也依舊抱著曖昧不明的心情,遵從醫生的指示走出病房,在已經熄燈的走廊等候。
在我離開病房之前,即使轉回頭望向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在明亮的病房中,表情顯得很不安的美鶴,她終究還是沒有和我對上一次視線。
「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呃……你叫龜田先生是吧?」
後來過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當雷聲與豪雨都完全停息下來的時候。
我看著美鶴的家人們各個帶著複雜的表情走回病房之後,醫生接著便招招手把我叫進問診室。
在充滿藥物氣味的問診室中,我與醫生面對面坐到椅子上,把眼鏡重新戴好,並再度從包包中拿出名片報上自己的名字。
「哦哦,對對對,是龜井戶大介先生。你全身淋成這樣沒問題嗎?要小心別感冒喔。」
綻放光澤的禿頭讓人印象深刻的這位年約五十多歲的醫生,雖然長得一副戴上墨鏡就像個黑道的樣子,然而一反他嚇人的長相,態度倒是非常親切,是個當我在等待的時候會給我一條毛巾擦拭的好醫生。
雖然對方露出笑容收下名片,但我認為這樣或許還不夠。於是我在對方詢問之前就主動拿出夾在車票夾里與美鶴的合照、手機里的照片等等,儘可能提出我和美鶴關係親近的證據,並表現出冷靜的態度。
「謝謝你。其實在你進到病房的時候我就猜想應該是這樣,而現在能正式確認真是太好了。我是在劍城小姐康復之前負責輔助她的醫生,敝姓羽毛(Hake)。啊,不是禿子(Hage)喔,是羽毛(Hake)。雖然頭皮是這個樣子,但名字里沒有濁音。啊哈哈,不過患者們給我取的暱稱是『禿頭醫生』,所以其實要怎麼叫都可以啦。總之,請多指教囉。」
也許是他個人的拿手笑話吧,醫生開朗地笑著,並有點強硬地與我握手。
他可能是為了緩和緊繃的氣氛,然而我的表情卻怎麼也無法放鬆。醫生明白我的心情後也緩緩收起笑容,變成嚴肅認真的表情。
「也對。比起我的頭皮,現在重要的是劍城小姐的事情啊。」
我點點頭作為回應。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劍城小姐在事件當時是被企圖逃跑的竊盜犯摔擲出去,結果用力撞到了頭部。要是撞到的地方再稍微偏一點就很危險,而且出血也很多,還好當時能夠及早發現及早送醫。幸運的是骨頭看起來沒有異狀,雖然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不過生命上並沒有危險。在很多方面來講都值得慶幸……不過這是指身體上。」
醫生講到這邊語氣一轉,接著說道:
「遺憾的是,在這裡發生了一點問題。」
他用食指輕輕敲一敲自己的頭部,預先告訴了我一句「這件事講起來會有點衝擊性」,但我還是抱著恐懼點點頭回應。
「龜井戶先生———請問你有聽過『逆行性失憶症』嗎?」
我因為沒聽過這個詞而皺起眉頭後,醫生又改口說明:
「就是社會上一般稱為『記憶障礙』或『記憶喪失』的症狀。」
「記憶喪失……」
就在我復誦詞彙,驚覺某件事情的同時,醫生直截了當地對我說出了現在發生的現實:
「劍城小姐現在處於遺忘了近三年來記憶的狀態———」
這一天。
我避開了與美鶴永別的命運。
然而或許是作為代價。
聯繫我與美鶴的所有回憶,都從她心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