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死去無知萬事空(三)(2/2)
「什……什麼?實現武田信虎將軍的遺志!」西笑承兌一聽,心頭頓時一陣狂震:這關白大人今夜怕是吃錯了東西吧?怎麼突然講起「瘋話」來了?不錯,這位自封豐臣關白的確這幾年崛起的很快,讓人刮目相看。也許他真的有些雄才大略、英武超凡,僅僅花了十餘年工夫,便占據了尾張國和山形縣,成為了反抗大明的領袖。可是,豐臣關白大概還不懂得這區區的日本國六十六州,在那皇皇大明天朝的疆域之中,不過是小小的一角!照他們明人的說法,倭人時常炫耀的偉績,大概只相當明朝版圖之內幾十個鄉鎮的動亂而已!
再說即使他這次得逞,統一了日本那又如何?大明朝一個省的疆域就不知道要比日本國大多少!然而,豐臣秀吉此刻居然想攪動大明的政局,趁機漁翁得利,未來還想實現武田信虎將軍的遺志,這傢伙豈不是在痴人說夢嗎?
想到這裡,西笑大師認真地盯了盯豐臣秀吉的眼神。那是一雙燃著熊熊欲焰的眼睛,仿佛在向外噴射著灼人的戾氣,非常狂熱,非常亢奮。在他看來,這位豐臣關白的的確確有幾分「走火入魔」了。也不知道他的信心從何而來。豐臣秀吉見他這副模樣,淡淡一笑,突然,他拍手喊了一聲:「王先生,請出來吧!」
只見屏風後人影一晃,後面閃出一人,朝他抱拳行禮。西笑承兌看著來人,卻見此人三十歲左右,顯得精明能幹,只不過卻是一副大明的富商打扮。這人笑眯眯的自我介紹道:「在下日昇商號掌柜王大發,見過西笑大師。」
「哦,王先生是大明商人?日昇商號的掌柜?據老衲所知,這可是大明國的一家大企業呀!」西笑倒是有些困惑地問道,「不知王先生因何支持日本獨立,這對你們沒有好處啊!難道你們不怕事情暴露以後,被皇帝抄家滅族嗎?」
王大發還沒有回答,只聽豐臣秀吉桀桀笑道:「西笑大師,跟你介紹一下。這位王桑是大明閣老張四維的孫女婿,也是晉商派駐在我這裡的代表,對於商人來說,只要有黃金,保障他們的利益。什麼問題都好談!恰好,本關白在石見有一個巨大的金山,咱們各取所需。呵呵……有了貴人的相助,我們就可以影響大明朝廷的決策。本關白何愁不能一統天下,重塑大和……」
說罷,豐成秀吉頓了一頓,雙目一抬,直直地盯著西笑承兌,肅然道:「不瞞西笑大師,家母當年懷本關白時,曾經夢見一輪紅日破窗飛入她腹中。她醒來之後,請相士占卜吉凶。相士對她講:『夫人所懷之子,貴不可言,乃是天照大神之嫡子,將來其赫赫威勢,必如日光普照,無處不及,無人能敵。』西笑大師請看,本關白今日所建之豐功偉業,不正應驗了那術士的預言嗎?「
說在這,豐成秀吉豪邁地揮手說道,」現在我們已經走出了第一步,眼看就要實現九州一統。本關白就會將相士當年的預言全部實現,只要統一了日本,恢復大和。臥薪嘗膽向大明帝國學習,再潛心發展幾十年,將來大日本何愁四海八荒盡行收入掌中!」
西笑承兌哪裡會信他這番神神道道、自欺欺人的謊話?卻不敢反駁他,只得垂頭深深嘆道:「這些年關白大人高舉反明大旗,要恢復大和,老衲不敢說對與錯。但是老衲看到的是自從您輕啟戰端之後,這瀛洲各地兵連禍結,老百姓再也無寧日矣。成為大和人也罷,大明人也罷,不都是東亞一脈嗎?一切還請關白大人三思啊!」此言一出,黃金室中倏地靜了下來,靜得令人有些窒息。
豐臣秀吉沉默著,也不抬頭看西笑承兌,只是盯著他面前茶几上的那隻茶杯,隔了許久才道:「西笑大師,本關白之所以跟你說這些,就是信任你,你畢竟是我大和一脈,何必仰人鼻息?實話跟你說吧,本關白想讓你相助於我……西笑大師身為佛門領袖,登高一呼,包括佛門在內,多少老百姓會追隨我們,又何愁大事不成?……希望閣下早做決定,棄暗投明,不要做了大名人的走狗,做我大和民族的罪人。你知道了這些底細,恐怕只能把你留在山形縣了。」
豐臣秀吉忽地拖長了聲音,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西笑承兌,悠悠說道,「此番起義軍尋求日本獨立,本關白志在必行。為了團結我日本臣民上下一心共同對敵,本關白希望作為我日本國鎮國之教的佛門眾弟子,能夠在您的領導之下,廣開法壇,在民間多多宣講我大和民族尋求獨立自主的正當性,多多發動各州郡的青壯男子捨身為國投入到這場『聖戰』之中!西笑大師對此意下如何?」
「這……」西笑承兌臉色一僵,在猶豫之際,抬頭一瞥,卻見豐臣秀吉雙眸之中的凜凜寒光已似利劍一般直逼而至!他心頭一跳,只得戰戰兢兢俯首答道,「老衲知道應該如何去做了。」聽到西笑承兌這般回答,豐臣秀吉鐵青著的臉色才緩和了下來。他哈哈一笑,端起茶壺,親手又為西笑承兌斟上一杯熱茶,顯得十分和氣地說道:「來,來,來,請西笑大師繼續品茶……」
西笑承兌推辭謙謝之際,心中一個念頭卻是閃電般一掠而過:俞總督為何一直按兵不動,卻派他來為談判做準備,難道真的是兵力不濟嗎?想想吧,大明現在是擁有九億人口的大國,怎麼可能會缺乏兵力。他雖然也想但日本獨立,但他覺得時機並不成熟。這次他來本來想勸說豐臣秀吉見好就收,保留日本的元氣。沒想到這豐臣秀吉如此狂妄,不自量力,竟然還想攪動大明國內的局勢。這不是痴人在說夢話嗎?
在他看來,這「血星耀夜」的凶象並沒有顯錯,從今夜起,瀛洲一場慘烈的刀兵之災果然是在劫難逃了!此時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大明強大的軍隊渡海而來,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現在瀛洲了,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悽然淚下。
……
中秋節過後沒多久,大明帝國又迎來了國慶。朝廷組織了各種慶祝活動。今天在國家大劇院看完戲,已是交了子時。大大小小几百兩汽車,一窩蜂開出了東華門。這些汽車上作者的都是頗獲皇上恩寵的皇親國戚和勛貴大臣,大大小小的官員在東華門外停車場揖讓道別,各自擇道兒回家。
作為禮部尚書、這次慶祝活動的組織者,張四維的汽車最後一個才出紫禁城。此時夜涼如水,汽車緩緩地行駛在長安大街上,街面上早已經燈火闌珊,天幕上疏星閃爍,薄薄浮雲,半掩著一彎寒月。不知何處的寺廟裡,間或傳來一兩聲悠遠深沉的梵鍾,更是平添了京城的幽邃與神秘。
張四維有些疲憊的坐在車裡,身子靠在沙發上,只覺得渾身酸痛。忽然感到雙膝生冷,便揀了一塊鵝絨氈蓋了膝頭,又塞了一個枕墊到腰後頭。此刻,他表面上顯得平靜,腦子裡卻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過了今年他馬上就是七十了,擔任內閣輔臣已經十幾年了,卻始終不能再進一步。
申時行已經連續任滿了三屆總理,今個晚上自己親耳聽到他向皇帝推薦的新總理人選是戶部尚書趙志皋,萬曆皇帝雖然沒有表態,也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如此一來,自己想宰執天下的夢想恐怕成了水中之月,想到這裡,他就咬牙切齒。實在不甘心吶……單說這些年,為了除掉身邊的競爭對手,他費了多少心思,才做成一個又一個「局」。如今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一旦過完年皇上諭旨下達之後,那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他今年已經年過七旬,已經在閣臣的位置上熬了多年,這些年自己苦心經營,他也看得出皇上對自己還是心存眷顧的,也欣賞自己的能力,但他又直覺萬曆皇帝在防範著他。這一切卻讓他今日有些心神不安。此時,他真恨不得有神仙顯靈,讓他知道皇帝的所思所想。正閉目亂想,忽聽司機張勇踩了一腳剎車,把車停了下來。
「怎麼啦?」張四維問。
張勇略顯緊張,小聲稟道:「老爺,小的瞧著今個這街面,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的不對勁?」張四維不解。
「您看看,」張勇指指外面,對他說道,「城裡面到處都是巡邏的軍士,多少年沒這樣了。怎麼有些如臨大敵的樣子?」
張四維將腦袋伸出車窗眯眼兒朝街邊一瞧,果見一隊持槍兵士匆匆走過,鋥亮的刺刀,在昏黃的燈火下閃著可怕的寒光。不過此時他並沒往深處想,只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今兒個是國慶節,又有那麼多大臣皇親前往首都大劇院看戲,為了安全,五城兵馬司多派士兵巡邏,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這些兵士,好象並不是五城兵馬司管轄的武裝警察。」張勇指著又一隊走近的兵士說,「您看他們的臂章,這些軍人應該是駐紮在德勝門外的禁軍兵士。」
「啊?你看清楚啦!」張四維心裡咯噔一下,自言自語道,「的確有些蹊蹺啊。禁軍兵士,沒有皇上的旨令,任何人都不得調動。這個時候既無外敵匪警,又無火患民亂,調禁軍兵士入城幹什麼?」
「是啊,小的也是這樣猜疑。」張勇也是一臉懵逼。
「算了,「張四維隱隱感覺有些不妙,但又想不出哪裡出了問題。便吩咐道,」且不管這些,你把車開快點!咱們早點到家。」
「是,老爺。」
張勇重新啟動汽車,加大了油門,汽車如飛前進。大約一炷香工夫,張四維就到了自家府邸門口。汽車剛在院子裡停穩,早見管家張順搶步上前拉開車門,看到張四維穩穩地坐在裡頭,這才長吁一口氣,他走上前,一邊扶張四維下車,一邊輕聲言道:「見到老爺無恙,小的安心了。」
「怎麼了?」張四維這才發現院子裡到處燈火通明,雖然夜深了,卻沒有一個人睡覺,僕役們的臉上,都露出驚慌的神色,頓感奇怪,心裡也禁不住緊張起來,問張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啟稟老爺,剛剛得到線報,不知道什麼原因,王大發剛到天津就被東廠抓了!」張順神色焦急,答道,「日昇商號被查封了,還有十幾位晉商的商號也被查封了……」
「什麼?此事當真?」張四維頓時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張順輕聲說道:「老爺,是司禮太監張鯨派管家悄悄傳來的信息。他讓我們好自為之,千萬別牽扯到他,也別再找他聯繫了。而且還把收到的黃金退了回來。」
此言一出,張四維大驚失色,頓時汗如雨下,渾身發抖,竟然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