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小冰河時期來了(五)(2/2)
關帝廟周圍竹蓧叢生,楊柳垂絲,涼風穿過,蔭涼愜意,又有小河淙淙流經,水清澈可見河底的小石子。亭台樓閣之間多有小憩、納涼的人,很多測字、卜卦、算命以及草藥郎中的攤子也夾雜在其中。遠處官道上,一個中年男子腳躡芒鞵,手持竹杖,身背褡褳,一手搖著草笠,一手持一白布招幌緩緩走來,在蔭涼處站定。從他手上拿的招幌上可以得知,這是一位走方的郎中。
可能他是走累了,只見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在道旁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後從懷中掏出乾糧慢慢的吃了起來,神情專注,吃東西的樣子也很斯文,如果不看插在旁邊的白布招幌,看上去不像個土郎中,倒像是個趕考的士子。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有一青年男子和老年隨從匆匆走來,年輕人一臉愁容、神情焦慮,來到關帝廟附近,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擺攤的草藥郎中身上,好像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過了片刻,只聽那位年輕男子輕聲對隨從說:「管家,你說這幾個大夫當中會不會有大醫聖手呢?」
「少爺,其實,你這實屬急病亂投醫,揚州醫院的羅院長和『回春堂』的施大夫都說沒的救了,老僕說句不吉利的話,少夫人這次……怕是凶多吉少啊……」
年輕男子的眼圈頓時紅了,他不甘心的說道:「唉,城裡一個個醫生都說不行了,我還不死心,到這種地方來找跑江湖的郎中,哪會有什麼希望……可是,她是我結髮的妻子,我如何能忍心不救?只要還有一息尚存,我豈能甘心放棄吶……不管怎樣,總得試試吧。」
一主一仆在絕望中的對話被那個郎中聽得真切。
正在主僕二人拿不定主意時,那郎中冷不丁問了句:「什麼疾病如此棘手?」
「唉,不瞞先生,是膈症。」那管家回答說。膈症即後世的食道癌,在這個時代屬於不治之症。郎中聽了一愣,追問道,「這位老丈,如何認定是膈症?」
老管家繼續回答說:「足足二十幾天,吃什麼吐什麼,飲粒全無入口,人奄奄一息,大夫請了數十位,揚州醫院院長都親自看了。都認為是膈症,有說在世不久矣,也有說頃刻要壞……」
「如此,可否領我去看看?」這郎中並沒有退縮。管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襟上還殘留著一些糕點的渣子,不耐煩地說道:「喂,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沒把握,只是好奇,還是別去看了。耽誤了事,我可不會對你客氣……」
「管家,不可如此說話。」那少爺打斷了這位老管家的話,沖值郎中抱拳道,「這位先生,如願意診治,請隨我來,我家離此不遠。」
「少爺,少爺……」管家認定了此人是個騙子,使勁朝那年輕人使眼色。年輕人回頭問,「嗯?怎麼了?」
「你看看他那打扮……」管家對少爺附耳說道,示意少爺注意那大夫簡陋寒酸的穿著,的確,眼前的這人有些狼狽不堪。
「哎,人不可貌相,勿要多言了。」少爺還是不死心,輕聲對管家道。說完推開老管家,抱拳繼續說道:「先生,在下姓黃,患病的是內子,請先生隨我去……」
這位郎中脾氣很好,並不介意那位老管家異樣的目光。點點頭說道:「好,前面引路。」
「先生貴姓?」年輕人問道。
郎中答:「免貴姓喻,人則俞邊加一口字。」
「哦哦,喻先生,聽先生口音並非本地人士?」年輕的少爺又問。
「正是,在下江西新建人士,受友人之邀,故來江南,遊玩路過此地。」
就這樣,一主一仆在前引路,喻大夫在後跟隨,一盞茶功夫,來到一個巍峨高大的宅門前。年輕人伸手相邀:「喻大夫,裡邊請。」
「好,領我去看病人。」喻大夫跟隨過來。
走過寬闊幽森的庭院,繞過廳堂,來到內室。只見病榻之上有一年輕婦人,正閉目靜臥,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她睜開了眼睛。
「娘子,我請了喻大夫來給你瞧病了。」
病人面容枯槁,雙目深陷,口鼻枯黑,黯然無神,如同一骷髏。
「先把這邊的手給我,切切脈。」喻大夫說。
「娘子,手給大夫。」
「二十餘日,粒米未進,二便也不通麼?」大夫問。
「是的。自從起病之後,就二便全無。不要說米,喝口水都往外吐,一個勁往外吐痰沫。」黃少爺代答。
「好,左手的脈。」
「多位大夫都說是膈症,還說脈已離根……」黃少爺輕聲說,生怕被病人聽了去。
「不然,上部有脈,下部無脈。其人當吐,不吐者死,是吐則未必死也……病人今吐,可知氣高不返,中無開闔,治中為此證關鍵。」
「喻大夫你可以治!」
「不難,緩緩治之,自然逐日可見效。」
「那請您速速開方,救我娘子!」
「好,拿筆墨紙硯來。」
「先生請跟我去書房。」
書房之內,筆墨紙硯俱全,片刻處方寫畢。那少爺接過來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這郎中的字竟然如此漂亮,竟是「齊王體」,他收藏了不少齊王的書帖。此人的字已經十分接近老齊王的水平了,如果不注意看,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正當黃少爺要打發管家出去抓藥的時候,進來一個年近花甲的老者。
「父親大人。」少爺向那老者躬身作揖。
「聽說你從關帝廟請來一草藥郎中?」那老者問。
「父親大人,就是此位從江西新建來江南訪友的喻大夫,喻大夫已經診過病,方子也開妥了,孩兒正要讓管家出去抓藥。」
「哦,拿來我看看。」老者說罷一把抓過藥方,捏在手裡一味味的細讀起來。
看到紙上的書法,他先是「嗞」地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嘖嘖稱奇:「嘖嘖,好字!好字!遼東人參……此藥可貴啊!得幾十塊銀元吧!我說兒啊,你媳婦眼看不行了,親友都已通知到,他們可是連輓聯都寫好了,你隨隨便便找個草藥郎中來,白白的糟踐一通銀子,這敗家也不是這麼敗的哇!」老者讀到最後上面的遼東人參兩錢,頓時勃然大怒,對兒子大聲斥責道。
喻大夫瞠目結舌,沒想到這一位富貴的員外,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吝嗇鬼,而且如此的冷血。曾經家變,品嘗過人間冷暖的喻大夫頓時勃然大怒,骨子裡那股傲氣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他怒斥道:「且慢!黃家老太爺,你家兒媳並非是不治之症,你為什麼偏聽庸醫之言,非要見死不救呢!」
「哼,揚州城那麼多醫生都是庸醫,獨獨你一個外來遊方郎中是良醫?豈有此理!我看你倒像是有和藥店勾結,售賣貴重藥材牟利之嫌!去年瘟疫期間,甘草都漲到了人參的價格,你們這班黑心眼的藥商,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簡直是不可理喻。你已是知天命之年,居然會如此不通達情理,為了一點小利,置人命不顧!」喻大夫也毫不示弱。
「這個家,我做主,我說了算!管家,送客!」這吝嗇鬼老者居然下了逐客令。
年輕人也急了,急忙勸道:「父親大人,幾錢遼東人參對我家來說不算什麼……」
「你懂什麼?逆子,還輪不到你來當家!「老子不依不饒地罵道,」咱黃家的家業都是靠勤儉節約點滴匯聚而成,豈容隨便作踐,你媳婦已厭厭待盡,無須再折騰了,等辦妥後事之後,你再娶個吧,錢是要用在要緊處的……」
「這……」那年輕人張口結舌,臉漲得通紅。
「老匹夫!你掉到錢眼你去了嗎?「喻大夫肺都要氣炸了,他怒目圓睜,繼續斥道,」有你這樣做人家公公的嗎?你這樣無情無義的人,誰還願意把女兒嫁給你家!天大地大人命最大。既然你如此心疼買人參的錢,那麼喻某與你打賭,如治而不愈,願意以一百塊龍元為罰!足夠賠你買人參的錢!如果治癒,診金分文不取!」
「什麼?你這外鄉人,竟敢罵老夫!」那黃老爺被罵得一愣,隨即又暗暗驚愕,想這天下居然還有如此怪異之人?治不好他賠我一百元龍元,這買賣可是包賺不賠啊!說罷眼珠子一轉,又把話敲死,「算了,老夫不與你計較!不過說話算話,到時候,你賠得出這一百塊龍元麼?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口說無憑,你這郎中必須立下字據!」
喻大夫差點被這老傢伙氣樂了!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奇葩。此時黃老爺雙目眄視,心道你穿得這樣簡陋,空口許諾,賠不出來,還不是我損失,不過這筆字確實很好,也許可以寫幾幅,到時候假冒一下老齊王的書法作品,說不定可以賣個好價錢。看到這老傢伙一副棺材裡伸手——死要錢的模樣。
喻大夫氣不打一處來,想也不想答應下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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