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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改不掉的臭毛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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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眼睛一亮,顯然是被震了一下。

徐渭繼續說道:「你們都自以為知人,自以為知勢!可有幾個人真知人,真知勢?就說眼下正在進行的國有企業產業調整。部分產業國退民進這個國策引起的大勢吧,那麼多人想利用這個機會兼併國有企業,侵吞國家資產,手段花樣百出。哼哼!這些人把廉政公署當做擺設嗎?別看某些人現在跳的歡,就怕後面拉清單!皇上沒有表態,你以為皇上心裡沒數。也把皇上當做昏君嗎?皇上這是在給你機會讓你上位立威呀!」

說罷,徐渭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意味深長的輕輕拍了拍。胡宗憲倏地站了起來,一言不發,朝著紫禁城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然後這才捧起那本冊子,默默的揣進懷裡。眼中也已經冒出了淚光。

「好了!汝貞兄,該說的不該說的,在下都說了,剩下的事情就看你自己的了!」徐渭站起來,緊接著說道,「你也不要相送,免得有心人注意。臨走之時,我個人在贈送閣下一句話,時代已經變了,你不用有那麼多顧慮。「

猶豫了一下,徐渭還是繼續說道,」這不是以前了,不管朝堂如何風雲變化,只要軍隊沒有亂,任何跳樑小丑都改變不了大明的鐵桶江山。時代在進步,制度也要跟得上。齊王曾經說過,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做,治理國家也這樣。皇上是真要將民政交給專業人士打理。史上的第一位首相,你胡宗憲就不感興趣嗎?「

不待胡宗憲答話,徐渭拱拱手,露齒一笑。然後疾步走了出去,宛如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徐渭剛走沒有多久,管家胡山急匆匆送來兩份拜帖,上面分別寫著:戶部堂官高拱,兵部堂官張居正。

胡宗憲翻開那本冊子,果然在中間發現了他倆的名字,頓時心中一喜。鄭重的把冊子揣進懷裡,讓管家把人請進來。看著胡山匆匆離去的背影,胡宗憲耳邊突然響起那天在小院裡聽到齊王所說的話:這是千年之大變局呀!

……

游三吳不可缺揚州,冶揚州不可無虹橋。虹橋這地方,面湖臨河,西鄰「長堤春柳」,東迎「荷浦薰風」,虹橋閣、曙光樓、來薰堂、海雲龕……諸多勝地橫亘其間,粉牆碧瓦掩映竹樹,天風雲影山色湖光,只須一葉扁舟便覽之無餘,原是維揚北郊第一佳麗之地。

這自然風光粉黛不施乃天生其美,就勾得離鄉遊子、騷人遷客到此一掃胸中積垢塊壘,流連忘返。但對於歙縣竦塘士子葉錫純來說,楊州卻不是那麼的美好,這裡是他的傷心之地。他的家鄉歙縣是徽商的大本營。從宋時開始,徽商以經營茶木鹽典四大行業為主,並從事長途販運業,積累了大量財富,擴大經營資本,部分地返回家鄉買田築屋修橋鋪路,建祠堂辦學校,辦慈善事業,頗獲人望。

弘治十八年後,由於鹽政改革,徽商無法再從販鹽上獲利,於是紛紛改行開始發展實業,比如繅絲、紡織等等,反而越來越興旺。葉錫純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歙縣竦塘人。雖然也姓葉,但父親只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民,擁有十幾畝地,日子還算過得去。

十一歲那年,父親得了一場重病,拖了一年多,田地都賣光了治病,最後還是沒有保住,一命嗚呼。家裡頓時失去了頂樑柱,也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田地。無奈之下,母親靠紡織養家餬口,卻不足以支撐這個家庭,葉錫純只好輟學打工,十一歲就開始承擔起家裡的責任。他在當地黃氏工坊里當起了幫工,賺些工錢補貼家用。就這樣母子兩相依為命,日子過得非常拮据和辛苦。

貧窮並沒有讓葉錫純放棄自己的學業。他非常爭氣,一邊打工,一邊堅持學習。中考、高考連戰連捷,兩次大考都是頭名,本來已經考上了國子監行政管理大學,可惜因為家裡太窮了,實在是籌不出學費,雖然本地的徽商黃家主動表示願意資助他,但有一個條件,就是成為黃家的上門女婿。葉錫純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為了早日改變家裡的困境,思來想去,葉錫純決定走公務員這條道。恰好這次刑部在揚州有一場公務員招考。他就從家鄉趕了過來,面試過後,順利的進入考場。兩場下來,公共科目、專業科目均做得花團錦簇,尤其是公共科目包含行測和申論兩部分發揮出了最高的水平。出場後葉錫純非常興奮。他自忖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穩穩噹噹也在前十名裡頭。

不料考試成績公布後,「葉錫純」三個字居然忝列副榜之末!雖然沒有被淘汰,但只能成為監獄的看守。葉錫純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細打聽,才知道這次由刑部組織的公務員考試,主考南京刑部右侍郎何遷、副主考趙文華都是撈錢的手,除了朝中當道大老關照請託外,一概論孝敬取士,名次高下按質論價童叟無欺!

葉錫純窮的叮噹響,哪有錢走這些門路,自然名落榜尾。葉錫純原本性高氣傲,氣極了,糾集四百餘名落榜考生,抬著財神擁入揚州府衙考試院,遍城撒了揭帖,指控何、趙二人貪賄收受,敗壞國家掄材大典,罵得那些招考人員狗血淋頭,把個揚州考試院攪得四腳朝天。甚至驚動了揚州知府譚綸,滿城衙役都在找他這個「正犯」。

他一時衝動,大鬧一場揚長而去,事後也有些後悔。自己闖了禍,由於擔心連累母親,因此不敢返回家鄉。可他在揚州舉目無親,本來就微薄的盤纏早就用完了,連逃亡的本錢都沒有。為了活下去,他只好跑到揚州城外太湖邊碼頭當起了裝卸扛包的力工,可葉錫純從小身體文弱,那小身板還真不是吃這飯的料。

湖邊碼頭上,葉錫純背著沉重的糧包從倉庫里出來,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階,來到湖邊。現在已經臨近黃昏,凌空的木跳板越來越模糊,那黑濕,那遭到磨損的木紋,那踩踏其上的腳步,那欹晃、蹣跚的身影,都漸漸與黝黑的湖水交融,快要融作一處。

走在上面,跳板簡直吃不住勁了。抖顫著,不時吻舔水面,作無言吶喊狀。無情的湖水把跳板的彈力朝上反推,使每一雙踩踏跳板的腳發飄。原本沉重不堪的雙腳又不能不挪不動,於是,那一雙寒涼不均的腳便在虛飄中挪動著,一步步朝漕船走去。但那裡並非彼岸,而是鬼門關!儘管這只是葉錫純剎那間的感覺,卻分外強烈。

百十斤重稻穀包壓在他瘦弱的脊背上,他喘息如牛,蠕動如蝸。夜幕從長空中垂掛下來,帶著雨意和太湖的水腥,如一張巨網。他就像一條卡在網眼裡的魚,在黑暗中乍腮抖尾地掙扎。驀地,身後響起同行不甚耐煩的催促葉錫純,明眼人從他的身姿和步態上一眼就瞧出他不是腳班出身。

葉錫純咬咬牙,下意識快挪了腳步。淋漓的汗水從鬢頭額角滲出,頃刻滿臉都汪著汗珠。最後一點熱力從體內逸出,他終於走完了跳板,踏上了平實穩安的船頭甲板。當他把麻袋卸到糧垛上,順勢拉長身板,透出那口餘氣的時候,他聽到了身體嘎崩了一下,那早已脫節的骨頭架子癱了下來。

「喂,拿去!明天還要裝船。記得早點來!」

一個工頭模樣的壯漢往葉錫純手心裡拍了幾張鈔票,這是他今天扛活的工錢。他一手攥著那幾張紙鈔,一手把作為搭掮用過的罩褂抻了抻,弄得熨帖,這才把綴滿補丁的外衣穿上,下了貨船,朝著楊州城走去。雖然他在揚州人地生疏,但這裡商業發達,混口飯吃也不算難事。這段日子,他只能以尋短工度日,靠做苦力活命。

通往碼頭是一條官道,葉錫純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不知過了多少村多少店,便進了揚州城。萬家燈火。一座座曲橋把城街分成一段一段,一段橋街一種風情,每段橋街又襟帶著無數條小巷。那巷道有深有淺,有寬有窄,高牆粉垣、華屋店鋪簇擁著一條條青石板道。闌珊的燈火,高挑的標著某某字號的大紅燈籠,裝點著街巷的夜空。青石板道上一片光怪陸離,它們就像深埋地下又遭到剝蝕的竹簡,忠實地記錄著一段段喧囂的歷史,卻又什麼也沒有留下。

因為擔心公門裡的人把他認識出來。葉錫純特意避開高堂華屋、鱗次櫛比的店鋪,專走那些冷清的背街陋巷。他沒錢住店。今天水米未沾,有好幾次敲著竹筒、沿街叫賣「肉粽」、「千張包子」的小販打他身邊路過,他把手伸進衣袋,摸到那幾個鈔票,打算買點吃的,哪怕是一個粽子打打饑荒。

有一次,有個小販甚至歇下了擔子,拿起瓷碗、掏勺,準備伸向熱騰騰的銅鍋,只等葉錫純把手從衣袋裡拽出來。然而,葉錫純把那幾張鈔票攥出了水,喉嚨里咕咕吞咽了幾聲,最終還是把鈔票放回了口袋,打消了那個念頭,這是他的路費,沒有錢,他沒辦法上京城告狀。是的!他不甘心。葉錫純是個執拗的人,認準了理,他就要抗爭到底。

天空飄起了小雨,葉錫純又轉悠到了一條陋巷。巷道深幽、清冷。石灰剝落的高牆伸向遠方,越來越稀疏的燈火把他擲入無邊的黑暗中。夜幕深沉,沒有路人複雜的目光,疲憊已極的葉錫純開始懈怠下來。他背靠高牆,仰起臉,目光迷茫地探向夜空,並微微張開嘴,讓疏落的雨點滴進嘴裡。那涼意漸漸浸入腦海,聚集成為一團暈暈乎乎的睡意。

葉錫純努力睜開眼睛,咬了一下舌頭,讓自己保持清醒。他離開高牆,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去。他要走出這條深巷,再去尋找今夜的歸宿。遠遠地,巷口燈火通明。青石板黑濕的幽光,小水窪里的漬雨,投射出大紅燈籠的絢麗。那是投向蒼冥的一派祥光,那是撒向積雨雲的通天串珠。

待葉錫純走出深巷,他才發現這是一家商號,上面掛著「曹記商行」的牌匾。此時夜已深沉,這條通衢大街上,卻依然燈火輝煌。行人如織,不僅沿街的店鋪沒有關張,看這情形,起碼還有一兩個時辰的鬧騰。揚州如今是個城開不夜的銷金窟,不幸的、難堪的也就他這個流落異鄉的葉錫純!

葉錫純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他咬著牙在街心站住,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面的曹記商行,只覺得出氣有些喘,腳下有些飄,身上有些冷,眼睛濕濕的分明有些霧。他看著眼前的牌匾和閃爍的霓虹燈開始晃動,路人和街道搖晃起來,燈火樓台與夜空錯位。他終於屋傾牆倒,一陣天旋地轉,聽見自己帶著重重的響聲栽倒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一陣馬蹄得得得的聲音,顯然是有馬車過來了。緊接著,聽見一個女人叫了一聲,一陣馬嘶過後,馬車便在街心戛然停住。又傳來另一個女人問話聲音:「怎麼啦,大丫?」

葉錫純掙扎著想爬起來,隨即兩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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