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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大西洋貿易公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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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過後,太陽好像不像先前那樣匆忙前進了,不像先前那樣急於向山下落去,而是開始在半空中緩緩停留下來,吞噬那些冬天積累下來的白雪。從北方冰雪中吹來的雲已無濟於事,無法再形成雪花,只會帶來雨水,雨水只會把還剩下的那一點點積雪融化。美好的季節再次到來。

這些日子,每到早晨都可以聽到鳥鳴,巴爾喀什的冬季實在太漫長了。以至於所有人都認為,大家已經自己忘記了鳥的鳴聲。老天爺是公平的!作為補償的是,烏鴉已經不再聚集在城堡高台上,等著廚房的殘羹剩飯,而是飛往各個山谷,去尋找新鮮食物。

開春以後,軍隊又開始恢復了正常的訓練,各連隊還組織了打靶和戰術進攻訓練,山谷里常常是槍聲大作。這樣子,那些討厭的烏鴉躲得更加遠了。

到了春天,也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每到夜裡,軍營各個房間裡,放軍帽的擱板、步槍架、房門,甚至李成梁少校房間的那些實心桃木家具,城堡的所有木器,包括那些古老的木器,全都在黑暗中吱嘎作響。有時候響得很乾脆,像手槍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真的就要碎裂一般。

半夜的時候,張浩常常在行軍床上被驚醒,伸著耳朵細聽,卻又什麼也聽不到,只能聽到另外一些吱嘎之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整個要塞里總是充斥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仔細聽上去,仿佛有人在黑暗的夜間低聲細語。

就這樣,時間繞著陳舊的軸心旋轉,讓人感到生活中充滿無限惆悵。長安的生活,在張浩看來,仿佛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裡的記憶已經漸漸模糊。在長安快活的日子裡,處處充滿年輕人的熱情和活力,等樹枝間長出一簇簇嫩芽。長安的年輕男女們,也應該成群結隊在灞橋踏春了吧!自己也許是枯燥的生活過得實在太久了!

儘管巴爾喀什的春天來的遲了一些,但畢竟也是春天吶。即使這裡再荒涼偏僻,生的氣息在每一個角落依然會甦醒,當然比長安要差得多。過去是樹葉和鮮花,現在,這只是模模糊糊的記憶,這裡的樹木才剛剛露出綠色的苗芽就不再生長,然後就只能等著來年了。

時間的緩慢流逝,使張浩開始有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這些想法與軍事沒有任何關係。圍牆光禿禿的外表,流水形成的一條條黑色痕跡,碉堡傾斜的斜坡,以及它們的黃色,與他信奉的獻身精神沒有任何相符之處。

早晨,剛剛下完崗的張浩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口停下來,看著上面,看著上面幾扇窗子中的一扇,玻璃窗關著,或許有好幾年沒有擦洗過,一個角上掛著蜘蛛網。沒有任何東西以任何方式能夠讓他的心情得到一些慰藉。

然而,在玻璃外,可以看到一種東西,一種像天空的東西。他可能在想,同樣的天空,同樣的太陽,同時在照耀著長安和遠方的草地。說真的最近他病了,病的很厲害。就是特別的想家!

他常常在幻想,草地已經發綠,小小的白色花朵剛剛開放。當然,樹木也長出了新葉。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在鄉間走一走肯定很愜意。如果在柵欄之間的一條小路上走來一個漂亮姑娘,她來到馬前時,會滿臉笑意地同他打招呼。可是,這是多麼可笑啊!五號哨所就是一個和尚廟,他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呢?

自嘲的笑了笑,推開房門走進了自己的寢室。此時的他沒有一點睡意。透過明亮的窗玻璃,可以看到一段圍牆,一段彎彎曲曲的圍牆。這堵牆也沉浸於陽光之中,但並沒有顯出懶洋洋的樣子。外面這是兵營的一段圍牆,是陽光照到它還是月光照到它,對它來說都無關緊要,只要值崗往返走動時不會有什麼麻煩就行。這只是兵營的一段圍牆,僅此而已。

儘管他覺得這段牆並沒有什麼好看之處,可是,張浩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站就是好幾分鐘,像在奇蹟面前一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子很傻!他現在真正的領會到:守得住寂寞,抗得住孤獨。想做到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日復一日,又一天的早晨,天剛剛透亮,張浩手在哨所上,在北方的荒原上可以看到一小條黑帶。一片小小的黑帶在移動,這不可能是錯覺。第一個看到它的是哨兵安奎,然後是另一個哨兵,緊接著是他的勤務兵阿克克烈,後來連他自己也看到了,他今天帶隊再一次在城堡外的要塞值守。

遠遠的,一條小小的黑帶在蠕動,正在穿越荒無人煙的荒原,那是在差不多六點鐘的時候,哨兵安奎第一個發出警覺的呼喊。有什麼東西正從北面向這邊移動,這是在人們的記憶中從未發生過的事。光線較亮之時,在白色沙漠的映襯下,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顯得更加清楚。

張浩一聲令下,所有的戰士都進入了戰鬥崗位,大家開始全神戒備起來。時間過得很快,張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不尋常的圖景,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仿佛他等待這一天實在太久了,整個人都已經麻木了,不再會為突發的情況變得手腳無措。

太陽在紅色的地平線上已經十分耀眼,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靠近,現在已經很近,儘管接近的速度很慢。很奇怪,面對著敵人來襲,所有人都表現得異常的平靜。

有人小聲議論說,那些人有的步行,有的騎馬,一個接著一個排成長長的一隊,其中還有人打著一面旗子。有的人這樣說,另有一些人自欺欺人地說是看清楚了,所有人的心裡都想著,他們發現了步兵和騎兵,軍旗獵獵,成排成行。實際上,可以分辨清楚的只不過是一條細細的黑帶在慢慢移動。

張浩懶得管這些士兵的議論,他下令要塞炮兵放一響空炮,以示警告。按照規章,看到異族武裝部隊接近時,必須放空炮警示。「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山谷中都迴蕩著連綿不絕的炮聲。說來好笑,明明只是開了一炮,火炮卻仿佛像是在連續射擊。

自從大明帝國強勢崛起以後,很多年以來,這裡就沒有聽見過這樣的炮聲了。圍牆上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隆隆的炮聲緩慢掠過晴空,不停地在懸崖之間迴蕩。張浩中尉轉身回頭看著平淡無驚的城堡輪廓,看看那裡是否會出現一些激動不安的跡象?

可是他並沒有看到這一幕,炮聲沒有在關隘中引起驚慌,因為身份不明的人就在那塊三角形地帶向這邊靠近,關隘上的城堡也可以看到那個三角地帶,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這一情況。

甚至在最遠處的山洞中,在懸崖之下左側防衛線最遠端的山洞中,那個正在值班看守存放彈藥和工具的地下倉庫的值勤人員也已經知道這一情況。因為他在地下山洞中,外面的情況根本看不到,儘管如此,他也知道了這一情況。他巴不得時間飛逝,他的班趕快結束,好親自到巡邏小道上看一眼。

一切依然與以前一模一樣,哨兵們仍在他們的崗位上,仍在指定的範圍內走來走去,坐在辦公樓里李成梁少校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舉起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抄寫那些報告,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的那支金筆依然以通常的節奏到墨水瓶里蘸墨水。

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從西北方向這邊靠近,可以想見,張浩認為這些人就是敵人。可在馬廄里,人們在用梳子梳馬鬃,廚房的煙筒炊煙裊裊,三個士兵依然在不慌不忙的打掃院子。

張浩疑惑的用目光看向旁邊的一位老兵,這位老兵聳聳肩,一臉搞笑的說道:「長官,別擔心,這是草原人前來貿易了。」

張浩突然感覺有些沮喪,等待了這麼久,依然沒有一場像樣的戰鬥。他多少感到有些心灰意冷。而且更加讓他難受的是,他發現已經過去了半年,在這裡,他居然還是一隻菜鳥!

……

七月份的時候,張浩迎來了他的第一個探親假。坐了六天五夜的火車,他終於從巴爾喀什再次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長安城。回到家的時候,家裡沒有人,父母都不在家。

打開房門走進院子裡,張浩立即感覺到了原來的家的氣息,那種感覺很像小時候夏天到鄉下的老家住了幾個月後回到城裡的感覺。那是親切的氣息,友好的氣息。但是,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之後,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異樣的味道。是的,他又想起了遙遠的年代,星期日的愉快,高高興興的晚餐,失去聯繫的夥伴們……

中午的時候,父母都回來了。看到他,母親格外的激動,眼淚都下來了。他緊接著高興地叫起來,摟住兒子的胳膊不肯殺手。父親臉上帶著微笑,看著兒子有黑的皮膚點點頭,然後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有一句廢話。

謝天謝地,媽媽變化不大。張浩坐在客廳里,在努力回答母親沒完沒了的問題時,快樂變成了重新被喚醒的悲傷。同過去相比,家裡好像更空了,他弟弟和妹妹都考上了大學,去了遙遠的北京城讀書。只有父母老兩口在家,他們繼續經營著家裡的雜貨鋪,並不是為了掙錢,只是為了一種寄託。

臨近午飯的時候,父母親又開始忙碌起來,他們不讓張浩動手。張浩無所事事,就打算回房間休息一下。臥室的房間仍然像他走時那樣,連一本書也不曾動過,可是,他覺得那好像是另外一本書了。他坐到椅子上,聽著街上車流的隆隆響聲,廚房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那是母親正在準備午飯。

站在樓上,他打開窗子,越過院牆看到了四周那些灰色的房舍,一個屋頂接一個屋頂,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熙熙攘攘的人群。長安城依然是那樣的熱鬧,不!是更加的熱鬧了。

僅僅才過去一年多,城裡面就多了很多很多的人,還蓋起了很多高樓大廈,走在大街上,能夠聽到各種南腔北調,再也不是熟悉的陝西腔。他抬頭仰望,看到了霧蒙蒙的天空。這裡的天空似乎比巴爾喀什低了很多,也沒有那麼的藍,總顯得有些壓迫感。遠處的工廠依舊孜孜不倦地向外冒著濃煙,努力的把這片天空染成了灰色。

他在一個抽屜里找到了上學時的筆記本,一本日記,他已經保存了好多年的一本日記,另外還有一些信件。他很吃驚,他竟然寫過這些東西,確實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涉及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這些事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他坐到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現在做什麼?他有些茫然。

休假的這段日子,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城裡轉來轉去,想去找老同學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夥伴聊聊。他知道他們都很忙,有的從政,有的在國營大企業工作。他們對他談的都是一些正經事,重要事,還有什麼廠房、公司、飛機、股票、證券等等,很多東西他都不太明白,根本接不上話茬。

剛開始回來時,朋友們還是很熱情的。有的人請他吃飯,然後炫耀般地談論自己高收入的工作。有的人已經結婚,聊天時總是會扯到自己美麗的妻子。所有的人都走上了與他不同的道路,所有人都有了變化,只有他還停留在過去。

在整整一年之後他們與他之間的差異已經越來越大。儘管他做了努力,但仍然無法再使過去的那些話題、玩笑和習慣說法復活,他似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走在熟悉的長安城裡,他像個外來人樣轉來轉去,很多時候還迷路了,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過了兩天,想去找老朋友們聊聊,以前的時候他的朋友很多,有時候都應酬不過來。可是現在最後的結果是,只剩得自己獨自一人在街上閒逛,而晚上到來之前還有好多個小時需要打發。一切和過去不一樣了。晚上,他獨自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父母很關心他的婚事,連續幾天有媒婆為他介紹對象,每次他都是懷著對愛情的希望出門,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作為軍官還是很受人歡迎的。不過只要聽說他在遙遠的巴爾喀什邊關工作,女孩就會微笑著結束話題,然後很有禮貌的告辭,最後像逃避瘟疫一樣,飛快的逃走。現在的人都怎麼了?難道邊防軍人就不配有愛情?

每次獨自一人回家時,失落的他就開始痛恨孤零零地回家的這條路,這條路還是那條老路,此刻卻讓他感到那麼的冷冷清清。回到家裡,他竟然開始白日做夢,腦海里時不時浮現巴爾喀什那裡並不巍峨的城堡,還有阿克克烈時不時露出的傻笑。哨所的一幕幕,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眼前閃爍。

凌晨星星落盡時,張浩孤獨的站在院子裡樹木的陰影下,他正在觀看太陽升起。頭頂的樹上,傳來一隻鳥清脆響亮的鳴叫聲。天漸漸更亮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靜靜地休息,都在等著新的一天的到來,今天肯定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張浩在想,這時候,第一縷陽光也應該已經照到城堡的各個要塞和那些凍得發抖的哨兵們身上了。他的耳朵豎起在等著號聲響起,自然,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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