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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噩夢降臨的歲月(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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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巴拿馬成為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

從全面封鎖那一刻起,可以說對抗鼠疫已成了巴拿馬人生活的全部。在此之前,儘管那一樁樁怪事使眾人驚異和擔憂,大明帝國中的每一位都還在各自的崗位上繼續從事力所能及的工作,而且這種情況無疑會延續下去。

然而,巴拿馬所轄地區全部封鎖以後。大家才發現,即使是最偏遠的農莊,也無法倖免。誰和誰都一樣,都得設法對付新情況,所有的生產生活都被打亂了。

就這樣,原本屬於個人的感情,比如,和心愛之人的離情別緒,巴拿馬城從最初幾周開始,都突然變成了整城居民的共同感情,而且還夾帶著擔驚受怕那長期被迫異地分居生活中最主要的痛楚。

的確,關閉所有城市造成的最顯著的後果之一,是毫無思想準備的親朋好友們突然面臨的離別。

母子、配偶或情侶在幾天之前分別時,還以為那是暫時的離別。曾幾何時,他們在火車站的月台上互相擁抱,隨便囑咐幾句,有的還相約幾天或幾周之後再見。老百姓剛開始還完全沉浸在人們愚蠢的自信里,親人的啟程幾乎沒有使他們在日常事務里分心。只是在後來他們才一下子發現那次分離是無可挽回的,他們既不能重聚,也無法聯繫。

總督府通令發布之前幾小時城市已經關閉,任何特殊情況當然不可能得到考慮。可以說,疫病突然侵入所產生的最初後果,就是強迫老百姓像毫無個人情感的人一般行事。在通令進入實施階段那天的頭幾個鐘頭里,剛開始會有一大群申請人同總督府糾纏,有的打電話,有的去熟悉的官員們身邊陳述自己的處境。所有的情況都應當關心,但同時又都不可能考慮。

事實上,疫情的嚴重性老百姓們必須花好幾天工夫才有可能認識到,在巴拿馬,所有人的處境是毫無迴旋餘地的;「妥協」、「特殊照顧」和「例外情況」這些字眼已經失去意義了。連寫信這樣的微小要求都遭到拒絕,不予滿足。

一方面,這個城市已經沒有通常的交通手段可以同巴拿馬其他地方聯繫;另一方面,一道道新的通令禁止同外界作任何通訊交往,其中就包括郵遞,以防止信件成為傳染的媒介。

即使是負責守衛城門的警察也有一個認識疫情的過程。一開始,幾個走運的人還能去城門口向守衛的警察要求通融,一些守衛的警察遇到熟悉的人,也同意他們向城外發出信件甚至是出城。

當時是瘟疫流行的最初幾天,這些警察還會沾沾自喜,會認為自己受同情心驅使是自然的事,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然而,一段時間過後,隨著總督府的命令越來越嚴厲,再加上督查的力度越來越大。那些個警察已完全相信情況危急,因此拒絕承擔他們難以估量其大小的責任。

一開始還允許長途電話通訊,各公用電話亭擠得水泄不通,長話占線也十分嚴重,以至有幾天完全停止了通話。後來又嚴格加以限制,只能在死亡、出生和婚姻等所謂緊急情況之下才能通話。事實上,為了避免交叉感染,幾天後,公用電話亭已經全部停用。

這時候,電報就成了人們惟一能找到的通訊手段。那些由理解、愛情和肉體連在一起的人們,只好從十幾個字的電報的字裡行間去尋找昔日的心跡。其實,電報上能用的套語很快就用盡了,長期的共同生活或痛苦的熱戀只能匆忙地概括在定期交換的諸如「我好,想你,愛你,保重自己」等習慣用語裡。

不過,也有一些倔強的老百姓當中有些人還在堅持寫信,為了和外界保持通訊聯繫,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設想計策,但事實總證明那都是幻想。即使某些人設想的某些辦法成功了,那些信件也下落不明,因為對方仍杳無音信。

有好幾個周里,人們不得不一再重寫同一封信,重抄同樣的消息,同樣的呼喚,這一來,一段時間過後,原本出自肺腑的話語竟變得空空洞洞了。但人們仍舊不由自主地抄了又抄,總想通過那些毫無生氣的句子提供自己親人艱難生活的音訊。末了,所有人才終於意識到,與頑固而又毫無結果的獨白和同牆壁枯燥無味的聊天相比,電報的格式化的呼喚似乎更為可取。

一些硬闖關卡的人被開槍警告,甚至有人被逮捕。這時候人們才意識到誰也出不了城已成為不爭的事實,這時,人們才想到去打聽在瘟疫之前出門的人是否能夠返回。總督府防疫指揮部經過幾天的考慮,作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又明確指出,返回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再出城;他們可以自由來,卻不能自由離去。

就這樣,仍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家庭輕率對待局勢,置謹慎於不顧,只憑親人團聚的願望而請他們藉機返回。然而無須多久,受困於鼠疫的人們便明白過來,他們那樣做是在把親人往火坑裡推,便終於下定決心忍受離愁別痛。

在疫情發展最嚴重的時刻,出現了一樁樁人類感情戰勝慘死恐懼的事例。出人意料的是,並非一對情侶在熱戀中超越痛苦而生死與共,在此之前,那些個夫妻十有八九不敢肯定是否對他們的結合感到滿意。然而,這次突然而漫長的離別使他們明確認識到,如異地分居,他們將無法生活;而與這突然揭示出來的事實相比,鼠疫就不算什麼了。

理智不一定能戰勝感情,有時候,人類依然是感情的動物。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大明老百姓過去其實是不善於表達感情的,感情生活其實很簡單,老婆孩子熱炕頭,沒有多少甜言蜜語。不過現在卻正在改變面貌。過去完全相互信任的夫妻和情侶都發現自己現在生怕失去對方。

有些男人昔日自信在愛情上朝三暮四,現在也重新忠貞不渝了。從前在母親身邊生活的兒子很少注視過她,如今在勾起他們回想聯翩的母親臉上的皺紋里卻注入了他們全部的關切和悔恨。這種驟然的、全面的、前途渺茫的離別使我們無所適從,成天追憶那近如昨日卻恍如隔世的音容笑貌而無力自拔。事實上,疫情其間的人們經受著雙重的痛苦,首先是他們自己的,然後是想像中的遠方親人兒子、妻子或情人飽受的痛苦。

如果環境不同,大明百姓也許能在業餘活動更多也更積極的生活中得以擺脫。然而,眼下的鼠疫卻使他們無所事事,只好在愁雲密布的城裡轉悠,日復一日地沉浸在令人失望的回憶中。

空空蕩蕩的大街上,總會有那麼幾個人在漫無目的地散步,總會不自覺地經過同樣的街道,而在這城市裡,那些街道多半是他們從前和遠在他鄉的親人一道走過的地方。這段噩夢般的歲月,所有的人都感覺自己是流放他鄉的犯人。是的,那時刻不離人們心田的空虛,那確確切切的激情,那希望時間倒流或相反,希望時間加快飛逝的非理性的願望,那刺心的記憶之箭,正是這種被流放的感覺。

人們有時讓想像力天馬行空,樂於幻想自己在等待親人返家的門鈴聲,或樓梯上熟悉的腳步聲;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會忘掉火車停運的事實,設法在遊子常常乘晚間快車返家的時刻留在家裡等候,那種遊戲當然是不可能持久的。

總有夢醒這樣的時刻來到,人們才會沮喪的意識到火車不能到達此地。所有人這才知道分離註定要延續下去,自已應當設法和時間修好。總之,巴拿馬的大明百姓又回到坐牢的狀態,迫不得已靠回憶往昔而生活,甚至開始懷念在大明本土的生活。

倘若老百姓當中有誰企圖生活在對未來的嚮往中,他們會很快放棄,起碼會儘快放棄這種嚮往,因為他們正在體驗想像力最終強加給的那種創傷。不過相對於其他國家的老百姓,被他們的政府拋棄,沒有人理會他們的死活來說,大明的老百姓無疑是幸福的。

在朝廷的統籌安排下,本土不停的向巴拿馬運送物資,以保障這裡的老百姓衣食無憂。報紙和電台里時不時會播報國外的疫情,國外那種滿目蒼夷的慘狀讓很多算了年紀的人想起了記憶深處過去了很久的災年,他們此時非常慶幸自己是大明的百姓,心裏面由衷的有了一種驕傲感。

這場忽如其來的飛來橫禍那所有人都在改變,人人都必須安心望著老天混日子。時間一長,這種普遍的懶散有可能錘鍊人的性格,但眼下已開始讓人變得斤斤計較、瑣瑣碎碎了。比如,人們開始變得迷信,他們以天象的馬首是瞻。看上去他們仿佛是第一次直接受天氣好壞的影響,只要金色的陽光一出現,他們便滿面春風,而每逢陰雨天,他們的臉孔和思想便愁雲密布。從這一刻起,他們似乎在聽任自己受反覆無常的天氣擺布,即是說,他們要麼無緣無故地感到痛苦,要麼無緣無故地懷抱希望。

最後,在孤獨達到極限時,誰也不能指望鄰里的幫助,人人都得憂心忡忡地閉門獨處。倘若當中哪一位偶爾想與人交交心或談談自己的感受,對方無論怎樣回應,十有八九都會使他不快,因為他發現與他對話的人在顧左右而言他。他自己表達的,確實是他在日復一日的思慮和苦痛中凝結起來的東西,他想傳達給對方的,也是長期經受等待和苦戀煎熬的景象。

對方卻相反,認為他那些感情都是俗套,他的痛苦俯拾即是,他的惆悵人皆有之。無論出於善意或惡意,這種回答都是不公正的,必須加以拒絕。或者,至少對那些忍受不了沉默的人來說,既然別人不能領會出自肺腑的話,他們只好使用做買賣的語言,也說一些老生常談的話,談談人際交往方式和社會雜聞,可以說都是這些時日報紙上的新聞。就這樣,在聊天中用套話來表達自己最真切的痛苦已習以為常了。

磺胺確實給了人們希望,有一定的效果,但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效。每天依然有人死去,這讓人們感到絕望。城外臨時的火葬場每天都冒著濃煙,代表著一條條生命的逝去。這更加的加重了這種恐懼感。誰也不知道災難什麼時候會降臨在自己的頭上。鑑於此,臨時的火葬場不得不搬到更遠的地方。

……

隨著十幾位醫生護士被病人傳染而逝去,瑞貝卡越來越擔心自己的丈夫。丈夫正在參與疫苗的研製工作,一周只能回來一兩次,瑞貝卡每次見到丈夫都成了一種奢望。她成天無所事事,神情恍惚。只能夠抱著兩個兒子站在窗台前盼望著丈夫的回家,每次看到丈夫的車子開進車庫,她才會如釋負重,然後昏睡過去。妻子的狀況,讓龐憲非常擔心,可也沒辦法安慰這位樸實的女人。

為了自己的丈這位相信天主教的妻子成為了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每天都會到城中的寺廟裡燒香拜佛,是否這樣才能夠讓她安心。這樣的日子,對她這位家庭主婦來說,簡直就是種煎熬!

然而幾天後,即使是去寺廟上香也成為了一種奢望,廟宇和道觀很快就被責令關閉。商店朝夕之間便停業關門,其他商店的櫥窗里也掛上了歇業的標牌,與此同時,街道上到處都是巡邏的軍警。任何沒有通行證的人都會被逮捕,並且受到處罰,指揮部想盡一切辦法,切斷任何可能傳染的渠道。

妻子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相對於她,作為一位醫者,龐憲卻要承受更多的痛苦。每次面對呈現全部致命跡象的病人的腹部,病人的母親們都那樣失魂落魄、大叫大嚷;每天都有人抓住的他胳膊不放,都能聽到連珠炮一般的無濟於事的話語、許諾和哭泣;每天晚上救護車的鈴聲都會引起一片恐慌,這種恐慌與痛苦一樣徒勞無益。經過這一連串千篇一律的日夜,龐憲只能預期還將有一個接一個同樣的日子,而且一直延續不斷。

是的,鼠疫正如抽象概念一般單調而毫無變化。也許只有一樣東西在起變化,那就是龐憲自己每次簽完死亡通知單時,那熟練的套話和工作程序,讓他意識到一種讓人彆扭的冷漠已開始主宰了他。令人精疲力竭的幾個星期過去了,暮色中,街道上雖然空無一人,但全城的屋子裡照樣燈火通明,人們隔著窗戶相互問候,相互道一聲平安。在經歷了這些痛苦的日子之後,人們學會了堅強。

龐憲這才悟出,他再也不必費力壓抑自己的憐憫心了,因為在憐憫已起不了作用時,人們對憐憫會感到厭倦。在這些負擔沉重的日子裡,龐憲找到了惟一使他寬慰的東西,那就是慢慢閉鎖情感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他明白這樣做有助於他完成自己的使命,那就是趕快研製出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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