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哨所黎明靜悄悄(2/2)
這一夜也將同過去的所有夜晚完全一樣,如果張浩真的一夜沒有做夢的話。他夢到,他回到了童年時代,每天夜間站在一個窗口前,靜靜的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夜色,然而這裡都是霧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
關外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多,情況似乎越來越不妙。幾天以後,李成梁下達了新的命令,張浩中尉被指派帶隊到一個新要塞站崗。這個要塞離得關隘較遠,從關隘的城堡到那裡靂要走三刻鐘。要塞在一座錐形峭壁頂端,正對著關外的戈壁沙漠。
這是關隘最重要的衛戍部位,是周邊最高的制高點。戰略位置很重要。它孤零零地位於峭壁的最高處,如果有什麼威脅靠近,這裡必須發出警報。黃昏的時候,張浩帶著全連百來名士兵從城堡出發了,需要的士兵確實很多,因為那地方光哨位就有十個,另外還有兩個炮崗。這是張浩第一次踏上關口之外的土地,嚴格說來,實際上他已經身處邊境之外了。
天黑之前,他們終於來到新的要塞,與原來的駐軍換了崗,下崗的人很快走了。張浩獨自來到觀察平台,舉起望遠鏡眺望遠方。越過一堆堆的砂石觀察著遠方,白茫茫的到處都是淒涼的景象。
回頭在關外看關隘,城堡就在很遠的地方,從他這個角度看,巴爾喀什關隘像一堵很長的圍牆,一堵簡單的圍牆,圍牆之後什麼也沒有。戎守的哨兵不見蹤影,因為這裡實在離得太遠。只能偶爾看到旗子,這些旗子被風吹著飄揚起來時才能看到。
從今天開始,他需要在這裡駐守七天。在這七天當中,在這個孤零零的要塞,唯一的指揮官就是張浩,因為與關隘相距甚遠,不管出什麼事都不可能要求幫助。按照規定,就是敵人來到眼前,這個要塞也必須獨立作戰二十四小時。在這七天內,在這些圍牆之間,所有的事情他都必須自己做主。
在夜色降臨之際,張浩走遍了這個要塞。他一直在觀察著西邊的荒原。在關隘的城堡上,通過前面那些城垛和山峰之間的縫隙,只能看到這一荒原的一塊小三角。現在卻可以看到它的全貌,一直到地平線的最遠處,那裡是一片霧氣,平常總是這樣霧氣騰騰。
這裡是一種特殊的沙漠,到處是石塊,這裡那裡點綴著一些灌木叢,植物葉子上布滿灰塵。用望遠鏡極目遠眺,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條黑色的長條,很可能是一片樹林,兩邊則是連綿不斷的山峰。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山脊之上是看不到頭的長牆,據說那是唐朝留下來的邊牆。長牆沿山脊而建,十分陡峭,也十分壯觀,長牆上一片雪白。張浩和他的士兵們,都不自覺地盯著西北邊,盯著空曠荒涼的沙漠,這沙漠既無生氣,也沒有什麼神秘之感。
今天是洪憲十二年臘月的第一個傍晚,天氣陰晴不定,不知從哪裡反射過來的淡紅色的光亮東一片西一塊地灑在荒原上,然後被黃昏後的鉛黑色漸漸吞沒。很快,黑暗已經將整個世界包裹,荒原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但並不是一片寧靜,似乎掩藏著什麼可悲的東西。已經是晚上八點,天上陰雲密布。剛剛查完哨的張浩已經走到了那個古老的烽燧之上。
這時,他突然注意到在靠右邊一點的曠野上,就在要塞下邊,張浩好像看到一個黑影在移動。「一定是因為我太累而眼花了,」張浩心裡這樣想,「可能我因為太累眼花了,才看成是一個黑影,要好好看看。」
過去有一次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那還是在軍校,是在他半夜裡起來學習的時候。他試著把眼閉一會兒,然後再睜開,看看周圍的東西。在這樣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轉過身去看下面,看剛才發現有黑影的地方。不錯,那個黑影仍在那裡,仍然在慢慢移動。
「阿克克烈!」
張浩雖然強作鎮定,但心跳的厲害,他輕聲呼喚自己的警衛。
「長官,什麼事?」
一個聲音馬上回答,聲音很小,但就在耳畔,把他嚇了一跳,心中暗忖這小子啥時候跟到自己身前來了,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臭小子!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張浩穩住心神問道。
「是的,長官,」阿克克烈平靜地回答說,「已經好幾分鐘了,我在對它進行觀察。」
「什麼?」張浩說,「你小子也看到了?為什麼不報告?你看清楚是什麼了?」
「長官,剛才隔得遠,我不正想過來報告嗎?軍法規定:值班時,不是遭遇敵人,不許大喊大叫,否則容易引起營嘯,我可不想被關禁閉……「阿克克烈有些委屈。
「好啦,別囉嗦了。你看清楚是什麼了嗎?」張浩打斷他的話。
」我也沒看清楚是什麼東西。」阿克克烈答。
張浩不甘心的追問:」阿克克烈,你覺得那應該是什麼?」
「長官,我覺得是匹馬。」阿克克烈有些猶豫地說,「我已經看了十幾分鐘了。你剛才去檢查炮位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那個黑影,一直在盯著。不過我不敢肯定,它移動得太慢了。有可能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太慢了?」
「是的,我原想,也有可能是蘆葦毛絮。」
「毛絮?什麼毛絮?」
「你看!那邊的鹽鹼地有一片蘆葦盪。」阿克克烈向右邊指了指,可是毫無用處,因為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到,「這種植物在這個季節會長出深色的毛絮。有時,風會把毛絮吹下來,毛絮很輕,會隨風飄揚,很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烏雲……可是,不太像是一團毛絮。」停了一下之後他又補充說,「毛絮應該飄得很快。」
「這麼說來可能是什麼呢?」
「說不清,」阿克克烈說,「如果是人的話那就太怪了。東面是雪山,人應該從另一個方向來。另外,那玩意兒一直在移動,真不可思議。」兩個人盯著那團黑影,正在小聲議論著。
「警報!警報!」
這時,附近的一個哨兵喊起來,接著是另外一個哨兵的喊聲,然後又是一個。顯然,他們也發現了那個黑影。要塞內一些不值班的士兵也馬上跑出來發現了這一情況。大家都來到護牆前邊,既好奇又有些緊張,也有人躍躍欲試,把槍都卸了下來,拉動槍栓就開始上膛,隨時準備開火。
「不許開槍!堅守自己崗位。都仔細看看,那是什麼鬼東西?」
張浩立刻命令道。所有的人都在城垛後探頭探腦向外張望,有望遠鏡的也拿出來仔細觀察。
「喂,你沒有看到?」一個人說,「你看,就在這下面。現在停住不動了。」
「看不太清楚,可能是霧,」另一個說,「應該是錯覺!濃霧有時候會有些不太濃的地方,像一些洞,透過這些洞可以看到霧後面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有人在移動,實際卻是濃霧中間的漏洞。」
「好了,好了,現在我看清了,」只聽有個新兵拿著望遠鏡,興奮地說,「我看到啦!那個黑影一直就在那裡,是一塊黑色岩石,就是這麼回事。」
「你看到哪去了?瞎嚷嚷個啥?什麼岩石!你拿著望遠鏡朝哪看呢?你沒看到還在動嗎?你眼睛瞎了?」旁邊一個老兵訓斥道,一把奪過新兵手中的望遠鏡。
那東西在幾百米外,夜色漫無邊際,霧氣時散時聚,的確不方便觀察。所有人都看的頭暈腦脹。張浩和阿克克烈靠在護牆旁,一人舉著個望遠鏡,眼睛死死盯著下面,盯著沙漠開始的地方。那個神秘的黑影一動不動,好像正在睡覺。漸漸地,張浩甚至開始有些懷疑自己了。也許那邊確實什麼也沒有,這只是一個錯覺。
他想,可能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原因可能是有些累,別無其他,可能是愚蠢的錯覺。最近從草原上傳來的不好消息實在太多,搞得關隘里人人都緊繃著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放鬆。跟所有的戰爭一樣,戰鬥打響之前,未知的因素使人更加難熬。打起來後,反而沒有那麼多顧慮啦。
正在胡思亂想間,那東西又開始動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張浩也不敢怠慢,趕緊仔細觀察那東西的一舉一動。計劃趕不上變化快,正在這時,一團團的濃霧在荒原上空翻滾涌動,很像黑色海洋中的一些白花花的群島,其中的一個就在要塞腳下,一種神秘莫測的東西可能就掩藏在這個島上。那東西再也沒在出現。為了保持戰鬥力。張浩命令不當值的人回去睡覺,他自己則選擇留在這個平台上繼續觀察。
這一夜真是名副其實的漫漫長夜。空氣濕漉漉的,張浩感到披風緊緊貼著脊背,顯得很重。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自從霧起了後,那東西再也沒有出現。張浩已不再抱希望,希望天空顯出亮色。
一陣冷風吹過,意味著黎明並不太遠,這漫漫長夜很快就要結束。此時已是凌晨四點多鐘,還有一個多小時天就亮了,謎底很快就會揭開。這時,一陣睡意突然襲來。張浩站在那裡,靠著平台的護牆,腦袋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心裡只容許自己這樣低頭兩次之後便突然警覺起來,趕緊抬起頭來。最後,頭還是無力地低了下去,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張浩猛然醒來,因為有人捅了捅他的手臂。他艱難的睜開雙眼,亮光使他吃了一驚。一個人在耳邊說話,那是阿克克烈興奮的聲音:「長官,我沒有看錯,真是一匹馬。」於是,昏頭脹腦的張浩又想到了現實生活:關隘城堡,要塞,那個神秘的黑影。他急於了解情況,立即站直了身體。
荒原上,他的確看到一匹馬,馬不算太高大,但很壯實,腿很粗壯,鬃毛很長,全身黑色,黑里透光。這裡居然出現了一匹馬,而且他很快看清楚了,這不是一匹野馬,而是挑選出來的一匹馬,是一匹真正的軍馬。看到這詭異的一幕,張浩卻立刻警覺起來:馬從哪裡來?是誰的馬?
真是一件令人不安的怪事!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這點。張浩、阿克克烈以及哨兵們,也許還有那些在下面一層的射擊孔里觀察的士兵們,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匹馬。這匹馬打破了常規,每個人都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匹馬為什麼不合邏輯地跑到了這個地方?
僅僅這匹馬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由此可以知道,在它之後應該會出現另外一些事情。張浩注意到它的鞍子整整齊齊,像是剛才還有人騎在上面。因此,必然會有什麼故事懸而未解。
張浩有一種感覺,好像神秘的敵人就在那裡,那些草原人就在那裡,他們就埋伏在那些灌木叢當中,在那些岩石間隙之間。他在想:這些餓壞了的草原人正緊咬著牙關,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也許他們在等待,等到黑暗再次降臨之時發動攻擊。也許另外一些人會隨後而到,危險的大隊人馬正在慢慢蠕動,他們正在從北方的濃霧中湧出來。
張浩腦子緊張的思索著,醞釀著一個又一個的應對方案。這時,一個年輕的小兵睡眼惺忪的擦著眼睛從寢室里出來,見到大家緊張的樣子。也好奇的向外張望。當他看到那匹馬時激動極了,開始大喊大叫,所有人都錯愕的看著他。這是不久前剛剛服役的哈薩克族新兵。他說,那匹馬是他帶來的,他一眼就能認出它來,絕對沒錯,也絕對不會錯,可能是馬夫到城堡外飲馬時不小心讓它給跑掉了。
張浩氣的差點背過氣去,踹了這小兵屁股一腳,命令他去把他牽回來。然後打著哈欠跑回去睡覺,後面傳來一陣鬨笑聲。為了這匹破馬,這麼多人折騰了一個晚上,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枕戈待旦。只有這新來的小傢伙心大,一個人美美的睡了一個晚上。
這事糗大了!也成了張浩軍旅生涯中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