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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一章度盡劫波兄弟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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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皇帝中風之後,吃了太醫祛火去邪的湯藥,又嚴格控制飲食。自從回到北京,皇太子朱載康就衣不解帶,幾乎天天在床榻前侍候,不過十天就清瘦了許多。

好在正德病情顯著減輕,雖然身體還不能動彈,但雙手已經可以抬起來,已經可以開始講話。這讓朱載康鬆了一口氣,在正德皇帝的勸說下,朱載康這才答應不再每天守夜,回去好好休息。

卯牌時分,天還沒有亮。在寢宮重帷深幕的寢宮中酣然高臥的正德皇帝朱厚照迷迷糊糊醒來,總感覺屋子裡有人,他艱難的轉過頭來,果然發現床榻前坐著一個人正坐在那裡打著瞌睡。

朱厚照仔細一看,竟然是幾年未見的兄弟朱厚煒,只見他穿一件月白府綢夾袍,已經磨得布紋疏稀,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那張臉依然那樣的年輕,年輕的讓正德皇帝嫉妒。

他知道自己這位弟弟生活一直非常樸素,可以沒有想到他竟會樸素到這種地步,想想這些年自己驕奢淫逸,心中倒有了些許慚愧。看著朱厚煒風塵僕僕,有些憔悴的臉,知道他是不遠萬里匆匆趕回來看望自己,多少有些感動。

正胡思亂想間,忽覺得嗓子一陣騷癢,忍不住咳嗽一聲。頓時把朱厚煒驚醒過來,忙道「大哥,你醒了」,聲音中透著關切。「老二,你是回來看朕笑話的嗎?朕不需要你的同情。」正德皇帝冷冷說道。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見到這個弟弟總喜歡說一些違心的話,雖然每次說過以後,都有些後悔。

朱厚煒毫不介意,他習慣了正德皇帝在他面前的不講理,在他眼裡,朱厚照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小孩,任性而胡攪蠻纏。他一聲不吭地服侍正德皇帝盥洗,又替脫下杏黃色的湖綢睡袍,換上一件淡紫色夾綢襯底的五爪金龍閒居吉服,系好一條白若截肪色澤如酥的玉帶,然後一把抱起朱厚照出了寢宮。被弟弟像個小孩一樣抱在懷裡,正德皇帝又羞又惱。想掙扎卻無力反抗,他不想任由朱厚煒擺布,忍不住喝道:「老二,你要把朕帶到哪裡去?朕不要你管!」

「別動!我帶你去養病,這裡根本就不是養病的地方。一世人兩兄弟,我不會看著你死!」朱厚煒淡淡的回答。「朕不要去!」正德皇帝又開始掙扎,他眼圈發紅氣咻咻道,「你休要騙朕!朕知道自己病情,朕活不了多久了,朕寧願死在豹房,也不想任人擺布,讓人看笑話。來人,護駕!……」

朱厚煒根本不理會正德皇帝的抗議,抱起他就往外走,那些聞聲而來侍衛和太監見是齊王,都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真的阻攔。朱厚煒一聲「滾開「,那些人頓時嚇得作鳥獸散,正德皇帝又急又怒。朱厚煒抱著正德皇帝,邊走邊說:「行了!你是英明神武的正德皇帝,啥時候向人低過頭?沒有誰打算擺布你!你放心,有小弟在,我就不會讓你英年早逝,誰讓你是我哥?」

正德皇帝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眼睛裡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滴。半晌,他聲音有些哽咽,嘴硬道:「朕不怕死,我不要你管!你傻呀!你就是救了朕,也別指望朕會聽你的。朕會一直跟你對著幹,故意跟你慪氣。這幾年,你就沒有一點芥蒂?朕死了,少了一個絆腳石,不就更方便你改造大明,何必假惺惺來救朕?」

「誰說我假惺惺了?我是真打算救你。誰說我沒有芥蒂?毋庸置疑,我當然有芥蒂。我只對那個鼻孔朝天,高高在上的皇帝有芥蒂!可誰讓你是我哥?」朱厚煒把正德小心地放在馬車的沙發上,這才盯著正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大哥,你雖然任性,但在小弟心裡,你依然是個英雄。你不該死在床榻上,英雄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自大哥登基後,朝政總體上日新月異,從正德元年以來,我已經將這二十幾年的見行條例,以六部為序,編輯成書,頒示中外,使為後世法。這二十多年來,你大部分時間在東征西討,為大明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誰也無法抹殺掉你的功績,你註定應該成為一代天驕!這兩年你失去了方向,懈怠了!「

說到這,他緩和了語氣,語重心長的說,」誰都有毛病,沒人能夠苛求你十全十美,何況你本就是個驕傲的皇帝!俗話說權利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你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點,肆意妄為,驕奢淫逸。這兩年大明是個什麼狀況,你心裡沒數嗎?還把自己也弄成了這副德性。小弟今天救你,不是因為你是皇帝,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大哥,我最親的親人。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大哥!你明白嗎?」

此時,皇太子和內閣的諸位大臣也聞訊趕來,見到齊王像抱小孩一樣抱著正德皇帝,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強忍著紛紛上前見禮。等朱厚煒安頓好正德皇帝從馬車上下來,他拍拍眼圈發紅的朱載康,說道:「康兒這些年做的不錯,四川的事辦的很漂亮。你別哭!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你不用擔心,我帶你父皇去治病,他會好起來的!」然後衝著眾人一揖,說,「諸位,皇上不在的這段時間,朝堂穩定就拜託各位先生了!」

「殿下,皇上的病……」首輔費宏上前一步,遲疑地問道。

知道他們在想知道什麼,朱厚煒表現的很自信,說:「諸位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都是值得信任的。太子監國期間,要儘量聽聽諸位先生的意見。你們不用擔心,有本王在,皇上肯定會康復的!」說罷深深一揖,眾人紛紛還禮,朱厚煒轉身登上了馬車,對著駕車的馬三炮喊了聲「我們走」,馬車出了豹房,揚長而去……

出了德勝門,眼見窗外沃野平疇,青蔥一片,本來還在賭氣的正德皇帝不覺心中一爽,他貪婪的看著窗外的景色,竟然忘記了和朱厚煒拌嘴,安靜了下來。車入昌平縣境,齊王府老太監何鼎已恭候多時。路邊臨時搭起的涼棚里,戚寧帶著一幫護衛也在這裡等候,看見馬車過來,戚寧趕緊集合隊伍跟了上來。

坐落在京城北郊昌平縣境內的天壽山,是皇帝朱棣宣布遷都北京後,親自選擇的陵地,二十幾年前先皇駕崩後,朱厚煒專門在此修了一個守陵的院落,他這次特意安排正德皇帝在這裡養病是有原因的,因為他把那位神秘的時空穿越者留給他的寶貝都放在了這裡,也只有這裡才有藥物可以治好正德皇帝身上的毛病。

正德皇帝得了什麼病呢?沒錯,的確是中風,是由高血壓導致的中風,其實這是朱家的遺傳病。基本上歷代皇帝都有。唯有朱厚煒這一脈就沒有這種毛病,可能是因為時空改造過的原因。正德皇帝還有一些基礎病,所以這次中風危及到了性命。朱厚煒和正德皇帝感情還是很深的,他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哥哥,既然自己小時候對朱厚照許下過諾言,他就一定會兌現。

這天壽山的確是一塊難得的上乘吉壤。它首尾八十里,是燕山山脈的一個分支,來脈虎踞龍騰,悠遠有致。東、北、西三面群山環繞,南邊卻開敞無阻,好像一個大庭院。「院子」盡頭,有一對小山把門,左邊稱為龍山,右邊稱為虎山。從天壽山正中一處叫康家莊的村子後頭,密林里流下一股清澈的山泉,迂迴流過這片三山環抱的平坦腹地,然後從龍山與虎山之間潺潺流出,流向廣闊的平原。無論山形水勢,還是土層植被,均無一點可挑剔之處。

朱棣當年選中這塊陵地後,便把康家莊的村民盡數遷出。在其旁邊修建了自己的陵寢,民間所傳「康家莊邊萬年宅」,指的就是朱棣的長陵。自朱棣之後,仁宗朱高熾的獻陵,宣宗朱瞻基的景陵,英宗朱祁鎮的裕陵,憲宗朱見深的茂陵,孝宗朱祐樘的泰陵,一共六個皇帝的陵寢都在這天壽山中。

根據正德皇帝旨意,正在修建中的朱厚照的康陵,是這山中的第七座皇陵了。後世的時候,朱厚煒也來過這裡,這就是有名的十三陵。馬車在龍虎二山之間的大紅門前停下,這是皇陵的正門。所有官員、軍人等到此一律下馬,連皇上也不例外。朱厚煒拒絕任何人的幫助,他在馬車裡頭另換了一套乾淨的素服下車,讓所有人在外守候。他把正德皇帝背在背上,沿著青石長階走上感恩殿,這是皇帝前來祭陵的駐蹕之地。

朱厚煒背著正德皇上親祭了永樂皇帝的永陵與明孝宗的泰陵,尤其兩個人見到父親的陵寢時,都是唏噓不已,渭然長嘆。恭恭敬敬的上完香,朱厚煒對著孝宗皇帝牌位請罪:「父皇神靈在上,不孝兒厚煒今日向您請罪,孩兒沒有盡到職責規勸大哥,以至大哥……孩子今天對您發誓,一定治好大哥的病,讓他改日親自參拜您!」一句話說的躺在旁邊不能動彈的朱厚照淚眼婆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旭日東升,四圍鬱鬱蒼蒼的松樹,在陽光的襯照下,翠色很是搶眼。解暑的清風,挾著不遠處依山而下的泉聲,悠悠傳來,令人心曠神怡。朱厚煒重新背著正德皇帝繼續往裡走,他踏上林間的石板道,朝泰家莊村的方向走去。這泰家莊村原也是這龍虎山中一個不小的村莊,因為當年修建孝宗的皇陵而盡數遷出,此地只留下一個地名,朱厚煒所建的小院就在這裡的小溪邊。

這裡沒有任何人,除了外圍有一些人在警戒,誰也不被允許靠近這座小院。朱厚煒推開大門,背著正德皇帝直接走了進去,他一直往裡面走,直到內院的一間大屋,朱厚煒這才停下來,他小心翼翼的把正德皇帝放在躺椅上,山間氣溫較低,朱厚煒還細心的為正德皇帝蓋上一床薄毯。然後說了句「躺著別動,我馬上來」,就走進了裡屋。

正德皇帝好奇的轉動著腦袋東張西望,打量著這間房間。房間很普通,很像這個時候的農家大院,屋子裡的擺設也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堂中正牆掛著一塊匾,上書「寧靜致遠」四個尺許左右的大字,一看就知道是朱厚煒的筆跡。正德有些納悶,這也沒看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二弟怎麼跟他治病?

半晌,才聽到裡屋里響起一陣動靜,門一響,朱厚煒從裡屋出來了,他懷裡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匣子,地上還拖著一個箱子,看樣子很是沉重。正德皇帝看著他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樣一樣不知名的東西,然後在地上組裝起來,不久之後就成了一張罩在玻璃罩裡面的小床,他驚奇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朱厚煒走過來把正德抱起,然後平躺在那張小床上,扒掉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貼上一種連著電線的材料,把電線接在那個黑色的匣子裡。朱厚煒坐在那個匣子後面,只聽見叮咚一聲,即使躺在床上,正德皇帝也感覺到旁邊有一道藍光亮起。

正德皇帝不知道,他所面對的是一套兩千多年後才有的全功能診斷和治療設備,由光腦控制,可以根據病人身作的情況,做出診療方案予以實施針對性的治療。說實話,正德皇帝現在還是有些怵這個弟弟的。這傢伙神神秘秘,總是會拿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出來。他現在不敢問,也不想問,本來絕望的他仿佛看到隧道口的亮光,漸漸有了希望。

……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轉眼就到了正德二十六的秋天,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怕是有了再好的設備和藥物,經過幾個月的治療,正德皇帝也僅能夠下床慢慢行走,想要像原來一樣能跑能跳,暫時還不可能,而且關鍵還是要看正德皇帝自身配不配合。根據光腦提供的醫療方案,朱厚照所要做的就是恢復性的鍛鍊。這段日子,他像小時候一樣親自下廚,為兄弟兩人做飯。親力親為伺候正德皇帝,尤其是最開始的一段日子,正德皇帝大小便都失禁,說實話,有些苦不堪言,每每到這一刻,朱厚照都羞愧的無地自容。倒是朱厚煒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依然細心地照料著正德皇帝,督促他進行康復訓練,有時候甚至像哄孩子一樣哄他。不過看著朱厚照一天天好起來,臉上也多了笑容,朱厚煒心裏面也美滋滋的,覺得這些付出很值。

這天黃昏,吃過晚飯後,朱厚煒依然像往常一樣陪著正德做康復鍛鍊。正德提出想出去走走,朱厚煒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出了小院,他攙扶著正德皇帝沿著山道緩緩地往泰陵走去。此時夕陽西下,四圍鬱鬱蒼蒼的松樹,在陽光的襯照下,翠色很是搶眼。晚秋的清風,挾著不遠處依山而下的泉聲,悠悠傳來,令人心曠神怡。踏著林間的石板道,耳邊陣陣鳥鳴,倒也愜意。從一片林子中走出來,登上一處突兀的岩石,兄弟倆看到了埋葬著孝宗皇帝的泰陵和正德為自己修得康陵,兩個人都默然無語,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看著前方父親的陵寢,回想往事,兩人正自觸景生情,剛剛轉好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了。正德皇帝想說些什麼,卻一時不知從何開口,兩個人看著遠處的夕陽都呆呆的發神。正德皇帝突然問道:「老二,你為什麼不為自己修陵寢,難道不打算為子孫留一個祭拜你的地方嗎?」

「沒有這個必要!」朱厚煒哂然一笑,說道,「這是你的時代,所有的榮耀都應該屬於你,我只是過客,將來我死了,我會讓我的兒子把我燒成灰,撒進大海,那才是我最終的歸宿。」

「如此說,功名利祿對於你來講就是過往雲煙嗎?」正德問。

「也不能這樣說,我也很好名。我曾經聽過這樣一首詩: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有的人,騎在百姓頭上:「呵,我多偉大!」

有的人,俯下身子給百姓當牛馬。

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頭,想「不朽」;

有的人,情願作野草,等著地下的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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