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為緣人間幾輪迴(2/2)
走在長階上。胡宗憲清晰的還記得正德三十八年清明,即將擔任呂宋按察使的胡宗憲陛辭之前,曾隨著正德皇帝來這裡祭過一次陵。皇上親祭了太宗的長陵與孝宗的泰陵。餘下四陵由皇上指定四名大臣代為祭掃。當時胡宗憲有幸代皇上祭掃的是憲宗朱見深的茂陵。
這是正德皇帝給予他的殊榮,讓很多在場的官員非常羨慕。就在那次祭陵中,武宗也親自定下了自己百年之後的陵寢之地。一晃八年過去了,山川依舊,人事全非。當年主持春季山陵大祭,把他從微末親自簡拔起來的武宗皇帝,如今也已作古大半年了。想到正德皇帝的知遇之恩,胡宗憲不覺撫髯長嘆,洒然淚下。
在感恩殿稍事休息,胡宗憲就在李春芳和孔祥熙的陪同下,乘板輿到了修建康陵的工地。太宗皇帝朱棣的長陵正好在天壽山與大紅門之間的中軸線上,左右皆是歷代陵寢。正在修建的武宗皇帝的康陵與永陵隔谷相對,正好對著虎山,規模和氣勢竟不亞於永樂皇帝的靈寢,甚至隱隱有些超出。
據說這是齊王下的命令,齊王說不這樣無法顯出正德皇帝的豐功偉績,據說他還在為武宗親自立傳,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兄弟倆的感情之深。當初禮部和欽天監兩家主持為武宗選擇「吉壤」時,也拿了幾處方案,正德皇帝一下子就看中了現在這塊地方。他說:「百年之後與先帝父皇比鄰而寢,朕心大慰。」正德皇帝說這句話時,胡宗憲正好侍立在側。如今聲音猶在耳畔,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胡宗憲做事非常認真,在康陵工地上整整轉了一天,又聽了李春芳與孔祥熙兩人以及施工人員的匯報,檢查了所有的施工記錄,胡宗憲心中有了底。按欽天監選定的日期,六月初六是武宗梓宮落土的吉日。到今天還有整整兩個月,而康陵工程基本已接近尾聲,最多只須一個月時間就可完全竣工。
整整忙碌了一天,總算是把所有的地方都走訪了一遍,沒有查到什麼紕漏。胡宗憲這才鬆了一口氣。此時夕陽西下,四圍鬱鬱蒼蒼的松樹,在陽光的襯照下,翠色很是搶眼。解暑的清風,挾著不遠處依山而下的泉聲,悠悠傳來,令人心曠神怡,忙了一天的胡宗憲便動了走一走的念頭。
於是踏上林間的石板道,朝德勝口村的方向走去。這德勝口村同康家莊村一樣,原也是山中一個不小的村莊,因修建皇陵而盡數遷出,如今只留下一個地名。從一片林子中走出來,登上一處突兀的岩石,四下張望,胡宗憲突然發現緊挨著康陵邊的密林間竟然有一座農家小院,這不由得他大感驚奇,什麼人竟敢住在皇家陵園呢?於是,他好奇的向那邊走去。
胡宗憲躡手躡腳的走到大門口,向裡面張望。小院雖然簡陋,卻非常雅致。空落落的院子裡打掃的一塵不染。院子中間的榕樹下的石桌旁,坐著一位老者。他形單隻影,略顯寂寥。這人背對他坐在那裡,雖然是一個人,石桌上卻擺了一壺酒兩隻酒杯。
這個人雖然坐著,卻也看得出來身材高大,一頭白髮用一根黃帶子隨意的扎著一個髮髻,正在低頭喃喃自語。胡宗憲心裡砰砰亂跳,他已經認出來了,此人除了齊王殿下還有誰?不過他可不敢上前打擾,一時間進退兩難。
此刻,朱厚煒正看著遠山有些出神,根本不知道有人來了。半晌,才自言自語道:「大哥啊!你這這樣甩手走了,太不夠義氣啊!以後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活著也沒啥意思。哎,你這個笨蛋,根本不知道你開創了一個什麼樣的時代?這是千年之大變局呀,可惜嘍!你啥都不知道。」
朱厚煒抬起頭,換成正德皇帝的口氣道:「可惜個啥,仙界美女如雲,朕在這裡快活著呢,誰稀罕還待在古代!」
說到這,朱厚煒端起一杯酒,跟另一個杯子碰了一下,把另外一杯酒灑在地上,自己端起酒杯,然後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又把兩隻酒杯斟滿。哈哈一笑,又用自己的口氣說道:「老大啊!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小弟就知道你喜歡美女,到了那邊肯定也是個高富帥。你到底是泡到了范冰冰?還是迪麗熱巴?」說到這裡,朱厚煒低聲笑起來,笑了好一會才停下。
院落中又變得靜悄悄的,胡宗憲在外面聽得心驚膽戰,剛剛朱厚煒學正德皇帝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了。他聽得毛骨悚然,忍不不住打了個激靈。定了定神。然後躡手躡腳的離開了大門,離開了這個小院,然後一路狂奔。
門外的事情,朱厚煒沒有一絲察覺。此刻,他拿起桌上的酒壺倒滿一杯酒,對著康陵的方向舉了一下酒杯,「好了!今天就和你聊到這裡,你這混蛋!繼續逍遙快活吧。好兄弟來世再會!」
清風徐徐,夕陽西下。小院宛如十六年前朱厚照在這裡養病時候的模樣,只是少了那個需要他照顧的病人。
……
天津,又被稱作津門,在北京東南二百四十里。地當九河津要,路通各省舟車。南來數百萬之漕,悉道經於此:舟楫之所式臨,商賈之所萃集,五方人民之所雜處,皇華使者之所銜命以出,賢士大夫之所報命而還者,亦必由於是,實水陸之通衢,為畿輔之門戶也。
洪憲元年十月初三,一大早,整個天津城就變得熱熱鬧鬧,各條街道上,車流人流,川流不息,呈現出一片繁忙的景象。而此刻,天津南城門三十里外的塘沽東疆碼頭上,一艘從淡馬錫返往於天津的遠洋客輪剛剛靠岸,隨著閘門的打開,大批的旅客正在下船,大包小包的顯得有些忙亂。
此刻,頭等艙的一個客房裡,一位三十出頭的士子動作迅速的收拾好行李,跟在人流後面也匆匆的下了船。此人姓張名居正,字叔大,號太岳,幼名張白圭,1525年生於江陵縣(荊州),正德三十八年(1547)二十三歲的張居正中二甲第九名進士,授庶吉士。
列位沒有看錯,這位就是史上鼎鼎大名的張居正。不過在這個時空,此時他還只是個小人物,目前擔任淡馬錫海關總署署長,一個五品不大不小的官兒。這次他接到吏部調令,剛剛卸任,準備回京,等待安排的。
張居正此人喜好遊山玩水,天津是他第二次來,上次路過是前往淡馬錫赴任,匆匆而過,沒有來得及參觀一下。這次不同,離吏部規定的報到日子還有一個星期,時間充裕。因此,他就打算在天津好好玩一下。現在交通方便,隨時都有火車抵達北京,幾個小時就足夠了。
張居正提著他的行李,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碼頭,就是一個巨大的停車場。隨手叫了一台出租馬車,不到半個時辰,張居正很快就進了城。找到專門接待官員的驛站賓館,把官牌遞過去,驛站工作人員很快就幫他安排好了房間。安頓下來後,張居正洗漱完了以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他一點都不感到疲憊,躺在床上也睡不著。想了想,就出了賓館,打算在附近走走,順便吃點東西。
賓館在南城附近,門前就是鼓樓大街。天津鼓樓是天津衛的「三宗寶」之一,民諺說:「天津衛,三宗寶,鼓樓、炮台、鈴鐺閣。」算是本地的名勝古蹟。鼓樓附近有一家「喜雨來」茶樓。「喜雨來」茶樓臨街,市聲喧鬧。張居正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地方。他挑了靠窗的一張茶桌坐下,一邊慢慢品茗吃些糕點,一邊眺望樓窗外面的津門風光。
進入視野的是距茶樓不遠的鼓樓,樓居津城中央,四面穿心,通四大街。這個四向皆通的穴道系用青磚砌成。弘治年間(公元1493年左右),山東兵備副使劉福將原來的土城固以磚石,並於城中心十字街處建鼓樓。樓高三層,磚城木樓,樓基是磚砌的方形城墩台,四面設拱形穿心門洞,分別與東西南北四個城門相對應。鼓樓城台建有木結構重層歇山頂樓閣,上層樓內懸大鐘一口,約兩噸,鐵鑄,為唐宋制式。大鐘當初是用以報時,以司晨昏,啟畢城門,早晚共敲鐘108響。鐘聲洪亮,聲聞十餘里,鐘樓東面額題「聲聞於天」,倒也確切。北面也有聯:
高敞快登臨,看七十二沽往來帆影
繁華誰喚醒,聽一百八杵早晚鐘聲
張居正頗欣賞這副對聯的平中見奇,正賞玩之間,旁邊一張茶桌的爭吵,引起了他的注意。原因是先到那個茶客坐的桌子,原是當地一位闊少爺長年包用的。現在,他帶著一夥朋友來喝茶,上了樓,發現座位已被人占了,就怒氣衝天地興師問罪起來。茶客聽他出言不遜,便反唇相譏道:「這兒並不是你的豪門府第!茶樓的位子人人可坐。誰早來,就歸誰坐。」
這話沒毛病啊!茶寮酒肆,乃公眾休閒聚晤之所,講的就是個先來後到,豈有強霸專座之理?張居正不禁頷首。哪知那闊少爺是個不講理的。他一聲怪嘯,把宮緞夾袍的下擺一提,身子晃幾晃,腆著胸脯道:「我這位子就不准別人坐,你給老子滾開!」
「天底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還有沒有王法?」茶客問道,端坐不動。
「外鄉人,你去天津衛問問,老子就是這兒的理、這兒的法!你滾不滾開?」
「哼哼!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我的確是外鄉人,也算是見多識廣。本人走遍天下,也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本來好好說,還有的商量,既然你耍狠。我偏不讓,你又怎地?」
闊少爺不由分說,伸手就是一拳。哪知那茶客非等閒人物,一把截住他的拳頭輕輕一推,闊少爺不提防,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好小子!還是練家子,有兩把刷子。怪不得這麼橫!本少爺今個得好好教訓你,你才會知道咱天津衛的規矩。」那闊少爺吃了虧丟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猛一揮手,「上!」四位同夥如狼似虎圍住對方,伸拳捋臂眼見準備動手群毆。
張居正對這位茶客的凜然甚是敬佩,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此人年紀比自己年長,看上去四十不到的年紀。外穿一襲月竹布長衫,天青洋布褲子,足蹬青緞暗花半腰靴。特別是那靴底的樣式引發了張居正的興趣,那靴底頗厚,但靴尖是一道上挑的弧線,使鞋略像秦淮河的畫舫,實際上是加強了靴的厚度。這是江浙一帶樣式,再加上他的身量和南方口音,此人莫不是南方人?
那闊少爺雖然口氣很大,但也不敢真箇動手,只是嘴巴上嚷嚷著叫的凶,典型的嘴炮黨。這也是這些年來,天津當地一些暴發戶的特點,張居正見多識廣,也就見怪不怪。雙方正對峙著,茶博士趕了過來打躬作揖,勸雙方休要傷了和氣,然後對那位茶客道:「這位爺,請您多包涵,我另外再給爺安排一個雅座好不好?」說著,就把他往當中一張空桌上引。
那茶客看不慣那闊少爺的做派,任那老闆怎麼說都不肯相讓,道:「不可能。不靠窗咱不要,看不到天津衛的鼓樓。」
眼見三方都不得色,張居正起身離座,上前沖茶客一揖,邀請道:「這位先生,我這裡正好靠窗,何況飲茶以客少為貴,眾則喧,喧則雅趣乏矣。獨啜曰幽,二客曰勝,三四曰趣,五六曰泛……我不求幽,你我求個勝妙如何?」
那茶客聞言大喜,立即起身走了過來:「聆教,聆教!先生請!」二人坐下,互道名姓。茶客姓殷名正茂,字養實,果然來自南直隸徽州。兩人還用江南話對了幾句,不禁哈哈大笑。
張居正隨即讓茶博士換掉舊茶,用他帶來的龍井茶,給殷正茂重新沏上一杯。茶香人親,二人越談越投機。一問之下,更加的親近。原來殷正茂竟也是正德三十八年的進士,與張居正同榜,授行人。此前乃兵科給事中。這次是離京上任,遷呂宋按察使。
聽說殷正茂是京官外放,張居正心中一動,問道:「小弟在外遊宦多年,在京城兩眼一抹黑。不知朝堂現在是何風向,養實兄,可以指點一下小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