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冷雨月黑驚悚夜(2/2)
吳僉事語氣冷冰冰的,舉杯一飲而盡,目中炯然生光,又衝著曹甫說道,「本官自束髮受教,讀的是聖賢書,遵的是孔孟道。十三為童生,十五進學,二十歲舉孝廉,二十一歲在先帝爺手裡中進士。如今在正德爺手裡又做了二十三年官,也算宦海經歷不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的!此時我才真正明白,小人之所以為小人,因其不恥於獨為小人。你自己做贓官,還要拉上我!好生聽我勸,回去寫一篇自劾文章,退出贓銀,小小處分承受了,我在太子爺和彭總督那裡還可替你周旋幾句——哎喲!」
吳僉事突然痛呼一聲,雙手緊緊捂住了肚子,霍地抬起頭,雙目怒睜盯著曹甫,吭哧吭哧一句話也說不出。突然天空中一道亮閃,小林子這次真真切切看到,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白紙,豆大的冷汗掛了滿額滿頰,只一雙眼憋得血紅,死盯著任師爺,半晌才艱難地說出幾個字:「惡賊!你勾結外人,竟敢下毒……你……你逃不……」
「哼!」曹甫哼地冷笑一聲,「那又怎樣!本官就是千刀萬剮,你特麼的也看不到了,你不知道吧?任師爺本來就是咱的人。嘿嘿,弟兄們,咱們送佛送到西,姓吳的,明年今日是你周年!」說著一擺手,縣尉范藻和任師爺一同餓虎般撲上床榻去,兩個人用抹桌布死死捂著吳僉事的嘴,下死力按定了。
任師爺獰笑著道:「人家跟當官的出去,誰不指望著發財?你特麼的要做清官,我一家子跟著喝西北風啊!」一邊說一邊扳著吳僉事的肩胛下死勁地搡:「狗日的,我叫你當清官!我叫你當清官!到地獄裡去當清官吧!」
此時屋外大雨磅礴,上天似是被這間客棧中發生的人間慘案激怒了,透過濃重的黑雲猛地又打了一個閃,把菜園子照得雪亮,幾乎同時爆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炸雷,震得牆壁上的房土簌簌落了小林子一脖子,旋即又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裡。只那傾盆大雨沒頭沒腦地直瀉而下,狂風呼嘯中老槐樹枝椏發顛似的狂舞著,濕淋淋的樹葉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老任,解開他的腰帶……」
小林子如同木頭人一樣看著裡面的一幕,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范藻和任師爺都已湊到了油燈前,任師爺手忙腳亂地半跪在炕上,解著吳僉事的腰帶,站到桌子上往房樑上挽套子。縣尉范藻滿頭大汗,用殘茶沖洗那只有毒的杯子,煞白著臉急匆匆地說道:「老任,動作快點!不要等他斷氣,就吊上去。不伸舌頭,明兒驗屍就會出麻煩……」
說著將毫無掙扎力氣的吳僉事脖子套上環扣,一頭搭在房樑上,三個人合力一拉,那吳景只來得及狂噴一口鮮血,已是蕩蕩悠悠地被吊了上去。一陣涼風裹著老槐枝卷下來,鞭子樣猛抽了一下小林子的肩膀,他打了一個激靈,才意識到眼前這一幕可怖的景象並不是夢。他一下子清醒過來,第一個念頭便是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透過窗紙又看看,卻見那任師爺正在穿吳僉事的官服,一邊戴帽子,一邊對縣令曹甫說道:「教主,這件事瞞不了多久,這是砍頭的買賣,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把弟兄們都召集起來,早做準備吧!可惜嘍!十幾年的心血……」
「行吶!這是本教主心中有數,也罷,這恐怕是天意!咱們不得不提前起事……」曹甫不耐煩地說道,又叮囑說,「待會你們只送我到二門,任師爺你不要開口,燈底下影影綽綽瞧著像姓吳的就成……」
小林子再也不敢逗留,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兩條麻木冰涼的腿,貼著牆根慢慢離開北窗,兀自聽見縣令曹甫沉著的聲音:「老任你記著,明個兒我坐堂,不管怎麼吆喝威嚇,一口咬定是他自盡……老范,去!把這狗官寫的東西都找出來燒乾淨,手腳利索些……」
小林子臉色煞白,他輕輕轉過北房才透過一口氣來,心頭兀自怦怦狂跳,沖得耳鼓怪聲亂鳴,下意識地揉了揉肚子,早已一點也不疼了,只覺得心裡發空,頭暈目眩,腿顫身搖要暈倒似的,還沒走到前面,聽任師爺隔牆高唱一聲:「吳大人送客!」
小林子勉強撐住身子回到門面,見側門那邊縣尉范藻高挑一盞油紙西瓜燈在前引著知縣曹甫,任師爺假扮吳景,將曹甫送到側門門洞時,小林子心都要跳出胸腔了,只聽曹甫側身揖讓道:「大人請留步。天陰雨濕,卑職瞧著您心緒不佳,就不打擾了。您好生安息一夜,明兒卑職在衙專候。」
假扮吳景的任帥嘴裡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便返身回院。小林子把身子縮在耳房,隔著門帘望著曹甫、范藻徐徐過來,只用驚恐的眼睛望著這一對殺人兇手。外間的徐老闆巴結請安聲,眾人腳步雜沓紛紛離去聲,小林子竟一概沒聽清。他怎麼也弄不明白,這幫人剛剛乾過慘絕人寰壞事,居然表現得那麼安詳那麼瀟灑自如!這些人都是惡魔嗎?
人都走了,臨街幾間門面杯盤狼藉,幾個小夥計罵罵咧咧收拾著滿地雞骨魚刺,徐掌柜的送完客走進耳房,見小林子雙目炯炯躺在床上出神,剛笑罵了一句:「瓜娃子,你跑哪裡鑽沙子去了?在後院屙井繩尿大江麼?」忽見小林子臉色煞白,神情也與平日裡不對,徐掌柜倒抽了一口涼氣,俯下身子摸摸小林子的額長,關切地問道:「小林子,你怎麼了,額頭流汗,臉色又白得像紙,莫非真是病了?」
「大舅,我沒什麼。」小林子撥開徐掌柜的手,傻呆呆的坐了起來,神情恍惚地望著燭光,許久聲音顫抖地說道:「我……我只是有些頭疼,興許在後頭冒了風……」
「不對!」徐掌柜認真審視了會小林子,越看越覺得不對,說道:「我開這麼多年店,什麼病沒見過?你這會像是走了魂似的,再不然就是受了驚嚇……快說!出了什麼事?你娘舅都信不過嗎?「
小林子似乎緩過勁來了,他忽地赤著腳騰地跳下床,快走到門口向外面張望了一下,然後關上門,望著發怔的徐掌柜,眼中閃爍著淚十氏,把嘴湊到他耳邊,從齒縫裡迸出一句:「娘舅,禍事了!我們遭了滔天大禍……」
……
等小林子一五一十的說完,徐掌樞兩腿發軟,一屁股墩跌坐在床上,半晌才回過神來,翕動著嘴唇輕聲問道:「小林子,這都是你親眼所見?你可別嚇你娘舅!」
「就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小林子苦笑了一下,端起一杯涼茶,也不管冷不冷,肚子會不會再痛,只管咕咚咕咚喝了,這才長長透了一口氣,接著說,「你剛才不是見吳僉事送曹縣令了麼?那根本不是什麼吳僉事,是特麼的任師爺假扮的!那會子吳大人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徐掌柜滿臉都是恐怖的神氣,這會兒都驚呆了,眼睛直直地盯著眼珠子都不會轉動,活似個從墳墓里跳出來的殭屍,一動不動看著小林子,樣子十分滲人。此時已是子時三刻,馬上就要到丑時了。院中老樹如鬼似魅般擺動著,顯得詭異陰森。突然又是一道閃電,特別亮的劃破窗外的夜空。一陣怪風裹著濕漉漉的雨霧斜襲進來,徐掌柜的渾身一顫,仿佛不勝其寒地哆嗦著,顫聲說道,「禍事了!這幫人是教匪,江津不能呆了!」
「教匪?」小林子一臉的迷惑,忽然回想起了什麼,這才醒悟過來,一臉都是驚訝,「你說的是曹縣令他們都是白蓮……」
「噤聲!」徐掌柜一把捂住小林子的嘴,力氣大得差點讓小林子背過氣去。半晌這才放開小林子,徐掌柜頹然坐在床沿上,兩眼發直望著窗外喃喃說道:「這下子完了。這店傳到我手裡已五代了,這下要敗在我手裡了!這……這是怎麼說?天理良心,我是沒使過一個黑心錢啊!有的客死到店裡,銀子都原封還了人家主家,怎麼會遭這報應?」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都已變了調,扯起衣襟拭淚,突然他猛的一下站起,一把抓住小林子的胳膊,把他弄得生疼。不等他掙扎,徐掌柜飛快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小林子,江津不能呆了!這裡會出大事。你趕緊走!去成都,去找你表哥,他在成都中學……」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沉甸甸的一把塞進小林子懷裡,然後說,「娃啊!林家就你一根獨苗了,我不能對不起我死去的姐夫姐姐。你連夜就走,走得越遠越好,早點脫離這個是非之地……」
「娘舅,那你呢?」小林子的眼圈都紅了,他拼命的掙扎抽出胳膊,然後拉住徐掌柜的袖子,泣道,「娘舅,我不會離開你獨自逃生的,要不我們一起走……」
「別傻了!曹縣令的人明天一大早肯定會來。這裡人人都認識我,我要是失蹤了。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再說這店面舅舅也放不下啊……你目標小,平時又頑皮,幾天不見,不會有人懷疑。這天卻快亮了,趕緊走,這裡我會替你掩飾的,要是萬一……」見小林子已經哭成了淚人,徐掌柜閉了嘴,收回了後面的話。他狠狠心一把推開小林子,低聲喝道:「快走!等天亮了,衙門裡來人封了店,你就走不了……」
「娘舅!」小林子泣不成聲。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個響頭。徐掌柜也是淚如雨下,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娃兒!舅舅知道你孝順,但這就是命啊。別囉嗦,快走吧!」說罷,徐掌柜抹乾淨眼淚,附在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走出了耳房,外面的夥計已經收拾完,全部都睡下了,大廳里冷清清的,除了還點著一盞油燈,沒有任何動靜。
徐掌柜迅速替小林子收拾出一個包袱,又從暗格拿出一張存單讓小林子貼身收好,說道:「把它交給你大表哥,千萬別丟了!」見小林子重重的點點頭,然後牽來店裡面的一頭騾子,打開側門讓小林子出了門,直到小林子的背影逕自消失在門外黑夜雨聲之中。徐掌柜又把屋子裡收拾了一下,待到一切停當,已是雞叫二遍了。
江津離成都有近七百多里地,小林子孤身一人,行裝簡單,也虧了店裡那匹大騾子,真的能走能熬,疾走十二個時辰,一路上不敢停留,連打尖用飯,第二日凌晨便到了資州內江縣城。
別看小林子年紀小,但從小就在客棧長大,對外面的事情門清,他跟在一隊馬幫混在一起,又善於察言觀色,嘴巴甜,也很討人喜歡,這一路倒是平安無事。天一放明,又餓又累的他跟著馬幫,找了一家的客棧也住了下來。
洗漱完畢吃過早點後,小林子獨自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的舅舅,小林子忍不住眼淚嘩嘩的流了下來,他猛地又坐了起來,心中喑自思量:舅舅從小把他撫養長大,自己不能這樣看著他被人害死,對了!聽說太子爺在成都,自己何不找到太子爺去告御狀,也許能救自己的舅舅,如果不幸死了!算是報了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