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鄭紀醉酒聊弊政(1/2)
江彬目瞪口呆看著四周,這群少年人年紀都不大,十四五歲的樣子,手上清一色拿著一種短槍,就連他這位游擊將軍都不曾見過。
江彬知道今天自己又踢到了鐵板,把刀子往地下一扔,趕緊舉起了雙手,他身邊的隨從見到老大都這樣,也忙不迭的把兵刃往地上一扔,舉起雙手往地上一蹲。
「江彬,皇叔說你這人本事是有的,卻總想著走歪門邪道,本宮原本不太相信,以為你只是有些舊軍官的壞毛病,看樣子,是本宮錯了!」這時馬車裡又傳來那個稚嫩的聲音,「你今日在街上的所作所為,真是令人不齒!強搶民女,驕橫跋扈,恃強凌弱,你也配當大明的軍人?今天你要慶幸你和你的人沒有穿軍裝,否則按照軍法,本宮可以當場擊斃你!」
聽到「本宮」兩個字,江彬渾身一顫,心裡涼了半截。不用猜,他也知道馬車裡坐的是皇太子。江彬心底暗罵自己晦氣,怎麼運氣這麼差,在這西山郊外也會被皇太子撞個正著,難道齊王父子是自己的克星?囁嚅了幾下,他本想辯駁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好沮喪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好了!」朱載康繼續說道:「本宮也不跟你囉嗦,大明是法治社會,做什麼都講究規矩。本宮也不例外。江彬,你是現役軍人,觸犯的是軍人條例,本宮也不好擅自處罰你。史班,你帶著一個小隊把江彬一干人押送到五軍都督府軍法處,帶上兩位受害人作證,讓軍法處按照條例,依規處罰吧。」
「是,殿下!」少年中一位帶隊的軍官回答。
俞大猷等史班小隊押走江彬等人,便向躲在一株老柳樹下呆呆看著這一切的賣藝父女。老者見俞大猷走來,忙站起身來躬身作揖說道:「壯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難逃毒手。感謝你的大恩,我這裡先施一禮!」
說完便是揖手一拜。俞大猷趕緊上前攔住,老者又說:「阿梅,還不謝過恩公!」
那女子立即彎腰要拜,慌得俞大猷趕緊上前,用雙手虛扶。此時他定睛一看,忽然失聲驚呼:「啊呀!你是梅師姐麼?」
聽到這個稱謂,梅芳也是一驚,待細看時,認出了這是早年在叔父門下學藝,跟在自己後面,從小相處的小屁孩俞大猷,不禁失聲叫道:「俞大郎,真的是你嗎?我可見著你了。」說完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俞大猷見她哭了,有點手足無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遞過去,說道:「師姐,方才只顧廝殺,竟沒有認出是你!怎麼弄成這樣子?」
梅芳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爹,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俞大郎,他在李師叔那裡學藝,我們是同門……」又回身對俞大猷說道:「俞大郎,這是我爹梅彪,我們這次進京是……」梅芳正說著,瞥見父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的。」
「您是梅師伯!弟子見過師伯。」俞大猷大吃一驚,趕緊用師門禮節參見。原來俞大猷從小拜在丈二棍法創始人同安李良欽門下學藝,李良欽本是南少林俗家弟子,這梅彪是廣東恩平人,李良欽的同門師兄,梅芳是他的獨生女兒,因為孩子他娘死得早,從小就寄養在師弟李良欽家,這才成了俞大猷的師姐。
攙起俞大猷,老者微微笑道:「呵呵,原來你是李師弟的高足,怪不得劍法有些熟悉!李師弟還好嗎?」
「大師伯,師傅他很好!師傅現在在皇家軍事學院當教官,和弟子住在一起。」看到師伯一副落魄的樣子,俞大猷忙問道,「梅師伯,您老不是恩平縣的捕頭嗎?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父女倆怎麼會淪落街頭賣藝?」
「一言難盡啊!」老者長嘆一聲說道:「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吧,你在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俞大猷,他一邊趕緊回答「我和師傅都住在王府街橋東第三家」,一邊站起身,招呼過來一名少年,交代幾句後,遂說道:「師伯,你且和常青先去我家歇歇,家裡有管家李伯在,他是師傅同安老家的族人,您老應該認識。他會好好接待你們的。「
說到這裡,他有些抱歉的說道:」師伯,師姐,對不起!我現在還有任務在身,不敢耽誤。師傅也要等到酉陽才能回家。有啥事,我們回頭再說,好嗎?師傅要是知道你來,肯定會高興死的!」
「如此甚好!你去忙吧。」
梅彪通情達理的表示認可,梅芳也笑眯眯的點點頭,福了福,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離去。父女倆隨著那名小校常青上了一輛馬車,朝著城裡駛去。
目送著馬車消失在視線之中,俞大猷這才回到太子的馬車旁邊,還沒來得及解釋,卻見馬車窗簾打開了,朱載康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調侃道:「呵呵,想不到俞大個子還是個多情種子,今日英雄救美,救了同門師姐。看樣子你們倆還是很有緣分,看你剛才依依不捨,要不然本宮放你一天假?」
「殿下!」俞大猷臉一紅,囁嚅道:「休要取笑,她是我師姐,咱可不敢有非分之想。再說屬下去年也定親了。咱們還是出發吧!今天東宮六率正式成軍,再晚就要過吉時了!您看……」
「呵呵,你臉紅什麼?」朱載康哈哈一笑,搖搖頭。想想新成立的東宮六率,他又興奮地說,「你說的對,正事要緊。不能耽誤了吉時,咱們出發!」
這副趕緊吆喝一聲,甩一下馬鞭。馬車很快啟動,朝著密雲方向而去。俞大猷也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追了上去。
……
轉眼到了二月初六,話說前幾天原為出城踏青賞春,回來時,卻裝了一腦袋的不痛快。一連四五天鄭紀都沒出門,每想起這等事來,便氣憤難平。
林俊看他躺在床上煩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為江彬的橫行霸道行為生氣,亦或是為了與那梅芳沒機會認識,失之交臂,心中有些懊惱吧。半晌,他訕訕地問:「鄭大哥,春闈就要開了吧?」
鄭紀正待說話,只聽門帘一響,書僮鄭爽喜滋滋的跨進屋裡,他左手挎著四喜盒子,右手懷裡抱了斗大一個罈子。他將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罈子慢慢放到桌下,就著勢給鄭紀請了個安說:「二少爺,告訴您一個喜訊。朝廷發出了公告,聽說此次南征大捷,南方有十幾個小國宣布加入了明聯邦,成為了大明的屬國。皇上一高興,頒旨今年春闈要加科選士,二少爺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
說著,他笑嘻嘻地打開盒子,屜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盤糕,一盤粽子,一海盤蒸得爛熟的甲魚,還有一枝筆、墨錠和一柄如意,齊齊整整地擺放著煞是好看。何桂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擺放在桌上,又揭開下屜,卻是一色六盤蒸菜。剎那間,屋子裡香氣四溢。
「二少爺,快起來吃東西吧。」鄭爽一邊整治一邊說,「這是小的自作主張買的,一點孝敬意思,請二少爺賞光。我知道咱家世代大儒,並不信這些個,不過今個高興,圖個吉利罷咧!」
本來沉悶的空氣,經鄭爽這麼一折騰,頓時有了活氣。鄭紀歪起身來趿上鞋,笑罵道:「你這皮猴子,怕是自己嘴饞了吧。呵呵,不過倒難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朝宗,小爽,這兒也沒外人,咱們三個索性坐坐。」
鄭爽見公子歡喜,也覺高興,又聽邀自己一處上桌喝酒,過去還沒有過,口裡說「小子不敢」,心裡卻是十二個情願。鄭爽忙請林俊坐下,又出門叫來夥計:「把過年用的炭爐子扇好了搬過來燙酒,順便拿幾副碗筷過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有了幾分酒意,鄭紀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蹾,笑道:「朝宗啊,這幾日我想了很多。說起功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到了極處。」
林俊呷了一口酒,夾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
「賢弟你自不知,小爽兒清楚,你且告訴他!」鄭紀笑道。
鄭爽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搖頭晃腦地笑道:「呵呵,『為社稷秉君子之器』,這是咱家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從前宋到如今大明,公子家中出了六個狀元,三十餘個進士,可謂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鄭家,像從地下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嘓」地一聲咽了下去。
鄭紀鼓掌大笑:「說得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這是先生的話,小爽兒可下了個好注!」
林俊還是第一次聽到鄭家家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伯達兄,那怎麼又說『沒意思』呢?」
鄭爽卻不敢答,望著酒杯愣了一會子說:「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雖好,總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二少爺,可是這個麼?」
鄭紀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店小二的聲音:「這位姑娘,就在這裡了,主家都在裡面呢!」
聽到外面的動靜,鄭爽不知何事,放下手中的酒杯,忙起身挑簾出去,卻見店小二領著一位身材高挑的陌生姑娘朝這邊走來,便問道:「店家,出了什麼事?」
那姑娘尚未開口,店小二搶先答道:「小爽子,這位姑娘說是鄭先生前幾日在西山出手相助,特意過來登門感謝的!」
看到這位美麗的姑娘,鄭爽有些懵,他那天有別的事情去辦,沒去西山,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只好隨口說道:「姑娘,我家公子正在屋裡,請隨我來!」
梅芳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噹噹朝鄭紀和林俊道了兩個萬福。鄭紀、林俊兩人兩眼有些發直,這位梅小姐幾日不見,前後反差太大,差點都認不出來了。
梅芳本是個美女,不過當時給人的感覺多是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鬚眉。而今天卻似換了個人,無論誰都可以看出她出生大家閨秀。只見她青螺眉黛長,棄了珠花流蘇,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雕工細緻的梅簪綰起,淡上鉛華。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淳濃染春煙,有一股巫山雲霧般的靈氣。
見到兩個人痴痴呆呆的樣子,梅芳抿嘴一笑,顯得落落大方。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看來小女子來的有些唐突,不好意思,打攪了兩位先生的雅興。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鄭紀畢竟是世家子弟,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梅姑娘,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來,不必拘束,大家同坐吧。」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梅芳倒也不扭捏,忙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在鄭紀側面,美目一瞥,見到林俊還是一副豬哥相,低頭抿嘴而笑。
梅芳半晌才道:「前日多承兩位公子出言相助,今日登門來的有些唐突,還望兩位公子見諒!不過既來了,又恰逢其會,大恩不言謝,小女子預祝兩位今年春閨蟾宮折桂,獻上絲竹之技,還請兩位莫要見笑,紅妝佐酒便是。」說著,從懷中絲囊里取出一柄簫來,「你們儘自吃酒,我為君子吹簫助興!」
林俊本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便說道:「梅姑娘若是不棄,不如我來吹簫,姑娘清唱豈不更好?」
鄭爽拍手笑道:「好!」
鄭紀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得緊了。」
梅芳想了想,便將簫遞了過去。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
梅芳想了想說:「唱一段高東嘉的《琵琶記》罷。」
林俊喜道:「好!第八出,吹《曲律》調。」
鄭紀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林俊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梅芳流波一盼,點頭贊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輕啟朱唇唱起了元代戲曲家高明《琵琶行》中第八出《文場選士》,今年春閨將至,梅芳此刻唱來,倒是十分合拍應景喜慶。
一曲唱完,林俊放下玉蕭先就叫了聲「好」,鄭紀也笑道:「不錯,第一次聽到前朝的戲曲,倒雅俗可以共賞,多謝梅姑娘!」
梅芳微微一笑,謙遜道:」雕蟲小技,到讓公子見笑!這杯酒借花獻佛,小女子祝兩位公子今科金榜題名。」說罷舉起了酒盅。
「多謝姑娘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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