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鄭紀醉酒聊弊政(2/2)
「多謝姑娘吉言!」
鄭紀和林俊趕緊端起了酒杯,三人一飲而盡亮出酒蠱,眾人無不相視一笑。
林俊放下酒杯,忽然想起,問道:「鄭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
鄭紀放下筷子,說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說:「師姐,你的腳程好快!怎的就忘了小弟。」
話音未落,俞大猷早掀簾進來。「哈,朝宗兄,知道你會來參加科考,也不去家裡住。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兒。」
眾人連忙起身拱手相迎。鄭紀見是幾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個少年,更是高興,連說:「快坐快坐,今兒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游得識俞賢弟,十分仰慕,不想這麼快便又見了面,真乃好風送君來,與我共把酌!」說著便拉魏東亭入座。
梅芳卻留神到俞大猷身後還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來歲上下,長得眉清目秀的,文文靜靜地站在門旁,忙問:「這位少爺是跟俞大郎一起來的吧?」
俞大猷見問,忙笑道:「這是我們長官的公子,姓龍,一同出來閒逛,不想就闖到這兒來了,咱們看看就走罷!」
那少年拱手對眾人一揖,笑道:「俞大哥,既來之,則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
眾人見他雖然年少,卻舉止穩重,落落大方,又見俞大猷對他尊禮甚篤,也都不敢輕慢。
鄭紀忙說:「請一同入座。」
俞大猷欲將少年讓至上首,說道:「以位而論,龍公子身份最尊,自應坐在上頭。」
少年將手一擺,說道:「哪有這規矩?行了,這又不是在家裡,忒煞多禮了!」說著也不客氣,便挨著梅芳坐下,「我們已進來了多時,方才聽鄭先生高論功名,有趣得很,請接著往下講。」
大家歸座,把酒更盞。鄭紀說道:「說到沒意思,倒不是小爽這等說法。柳河東說『凡吏之食於士者,蓋民之役』。既然做官是當百姓的公僕,就不該怕操心怕苦。」
龍公子聽了笑問:「鄭先生今這說法倒是新鮮!以前我倒聽說,百官都是皇上的仆佐,怎麼先生倒說是百姓的公僕了呢?」
鄭紀笑道:「天子之命繫於民命,相較起來,還是民命重的。誰得了民心,江山便穩了;放眼這歷史長河,各朝各代,誰失了民心,憑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難長!」此言一出,俞大猷聽了臉上不禁變色。他轉過臉朝龍兒看看,見龍兒專心致志地聽講,並無厭色,便放下心來。
那鄭紀繼續笑道:「咱們還是說功名。自古以來,選士之法,變了幾變。由鄉選制改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為今之科舉制。在先古之時,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國,說諸侯,擇主而從。自唐開科舉,風氣大變,尚空談,輕實務,文風浮泛,士品也日下,既無安民之志,又無治國之才,圖虛名、求俸祿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國富民強安能得哉!」
幾杯酒下肚,鄭紀有些微醺。鄭紀端起鄭爽剛斟上的一杯熱酒,越發紅光滿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闈這事來說,就有七似。」
那龍兒聽他說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笑問道:「呵呵,不知哪『七似』呢?請先生賜教!」
鄭紀有點醉眼惺忪,大著舌頭扳著指頭道:「我的授業恩師廣昌何廷秀曾對我講,秀才入闈,初入時,赤足提籃,似丐;唱名入闈,簾官喝罵,皂隸斥責,似囚;進了號房,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考完出場,神情恍惚,天地變色,似出籠之病鳥。」
聽到這裡,林俊已笑出聲來,他出生寒門是過來人,自然深得其中況味。鄭紀又扳下小指道:「歸了下處等候消息,如坐針氈,夢不得安,似猴子被繫於繩;一旦榜上無名,神色猝變,似喪考妣;事隔不久,氣平技癢復又銜木營巢,似抱破卵之鳩,這便是七似了!」
眾人聽得入神,先是覺得好笑,後來卻又不知怎的笑不出來。半晌,俞大猷才笑道:「先生為此等人畫像,真可謂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小龍兒也笑道:「聽先生此語,倒令人大失所望,從這『七似』里要尋出周公、伊尹來,豈不是天大笑話?」眾人聽了,不禁大笑起來。
林俊一邊笑一邊對鄭紀說道:「這位小哥兒,不過十歲吧,竟這等敏捷!真是妙語解頤,算是為大哥的話下了註解。」鄭紀卻沒有笑,只瞧著這小龍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鄭爽見俞大猷飲酒甚少,酒到口邊,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林先生早誇過,說他的妹夫俞大郎一向是海量,今兒個不肯開懷,莫非酒不好?」
俞大猷忙道:「兄弟最近身體有恙,早已戒酒,今兒瞧著大夥高興,不得已才吃了幾盅。」
小龍兒卻笑著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們比個輸贏!」
林俊笑著倒了一杯熱酒遞上來,說道:「說啥子呢?去年說親的時候,把我爹都喝趴下了,看把你能的。你哪有什麼病!龍少爺說你能飲,還能混過去?」
「朝宗兄,你就別揭我短了,那可是被你爹給逼的!」俞大猷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龍兒,見他微微點點頭,便笑道,「既如此,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鄭爽眼珠一轉,突然離席出去,一會兒笑嘻嘻地捧著一個掣籤筒過來,說道:「這是專為孝廉們解悶兒用的酒簽筒。咱們也掣籤飲酒取樂如何?」
鄭紀起身接過,笑道:「也好!不論功名論酒運。數我年長,我先來!」
說著便從簽筒里拔出一支來,攥在手裡不言語。對座的梅芳妙目一閃,忙問:「什麼簽?」
鄭紀自夾菜不語。俞大猷起身欲拿簽來看,鄭紀卻將手搖了搖。俞大猷笑問:「難道不許人看?」
鄭紀咽了菜,只微笑點頭,仍不答腔,鄭爽耐不住,說道:「二少爺打啞謎呀?你說出來,該誰喝,誰就喝唄!」
鄭紀仍不言語,只顧夾菜往口裡送。林俊道:「我猜這簽必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說。」
鄭紀笑著搖頭。只有小龍兒不懂這些,饒有興味地看著不吭聲。半晌,鄭紀把簽遞給林俊,林俊念時,卻是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語不飲,言者三杯。」
眾人面面相覷,沒想到竟是這樣一支簽。算來席上只有鄭紀和龍兒不曾說話,梅芳苦笑道:「這……這簽也批得太毒了,小女子不勝酒力,是吃不得了!咱們喝了,重新換個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鄭紀、林俊和鄭爽已有些醉醺醺的了。梅芳臉上也泛起了紅暈,說道:「我是已經醉了,圖不得了!」
鄭紀卻叫道:「沒醉!梅姑娘巾幗英雌,喝這麼一點酒怎麼會醉得倒人?當年在揚州我師傅與蔡清先生二人長飲雄談,評論時事,喝過半壇,那才叫喝酒!」
說罷不勝感慨。林俊卻猛地將案一擊說道:「休言時事,沒得讓人笑話。而今世風日下,官員書吏,人人都掉進了錢眼裡,那日小弟去禮部報導,半響,沒人搭理咱們,本來小弟還以為裡面是在忙公務,結果一看,那些個堂官正在熱烈的討論投資啥煤礦、航運,根本就沒心思處理公務。即使科舉中第,小弟羞於與之為伍。如此下去,人人都言利,國無寧日,民無寧日矣!」
「什麼?竟有此事。」龍兒見他拍案而起,吃了一驚。後頭的話,他沒聽清楚,忙問道:「這和時事有甚關係,官員每年不都是要考核的麼,難道還能作假?」
俞大猷有些尷尬,見林俊發狂,知是醉了,忙道:「朝宗,你說的什麼話,今兒個怎麼啦?淨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鄭紀也醉態可掬,乜著眼接口說道:「俞大郎,朝宗這是大實話!托是皇上的福,如今官員的俸祿是高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齊王也不想想,人的欲望哪有止境?現在的官員啊貪瀆更勝以往,只不過是換了一個方式。貪污受賄倒是不敢了,但是人浮於事,利用手中的權利為親朋好友謀取利益,手段更勝以往,官商勾結,霸占礦產,亂挖亂采,不顧百姓死活。如此下去,大明將永無寧日……」說吧,差點哧溜一下子到了桌子底下。
龍兒聽完皺著眉頭沉默不語,見俞大猷上前攙鄭紀要去歇息,忙擺手制止,一邊問道:「聽先生的意思,高薪養廉根本行不咯?」
鄭紀已是醉眼迷離,見這孩子盤根問底,像個小大人,倒覺有趣,便應口笑道:「呵呵,天下熙熙皆為利往,讀書人出來做官,也是為了養家餬口。高薪養廉並沒有錯,可有些人啊,是慾壑難填。自己不敢貪污受賄,可誰又沒有幾個親朋好友。按新學的說法,現在大明已經開始邁入工業時代的門檻,商業氛圍濃郁,四民平等嘛。也沒有人再敢歧視商人,為了政績,還特別歡迎商賈來轄地投資,名曰搞活經濟,解決了剩餘勞動力。又有幾個人知道,這下面暗藏著多少骯髒的交易,到處開山挖礦,毀壞良田。如此下去,怎麼得了。」
說著便用手指著林俊對俞大猷道:「就說你這親家吧,好端端的一個小農莊,因為附近有煤礦,當地縣令招商引資,把好好的一個農家弄得臭水橫流,污穢不堪,家園毀於一旦,鄉親們流離失所,被迫搬遷。這一路走來,到處都是這樣一副景象,這樣亂采亂伐,實在害人不淺!這大好江山,現在卻滿目蒼夷。俞大郎,你瞧著吧,此次朝廷策試,我必痛陳其中之弊。」說完自將觥中酒一仰而盡。此時林俊早忍不住,只閉目不語,熱淚橫流。
這場面眼見難以維持下去了,再喝下去,誰曉得還會說出什麼話來。俞大猷趁勢,起身說道:「天時不早了,龍公子明日還有功課,怕太夫人著急,我們就此告辭了。」言畢,攜了龍兒的手,喊上梅芳,辭了眾人出來。
出了瑞來客棧,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俞大猷先將梅芳送上馬車,讓僕人先送她回家。等馬車走後,俞大猷見四下無人,回頭向身後的朱載康笑道:「殿下,今兒個幸虧沒喝醉,不然屬下少不了要挨王爺一頓責罵!」
大寶笑道:「你的這幾個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親近親近他們。那個鄭紀,看來是個有學問的。」
俞大猷躬身回道:「是,這鄭先生學問不壞,聽說是已故刑部尚書何喬新的關門弟子,不過,好像有點兒狂。」
「哦,沒想到他竟是何喬新的弟子,我爹爹對這人很是讚許。怪不得名師出高徒啊!」大寶口中的爹爹當然指的是齊王,想了想,又點頭道,「的確有點狂!不過狂而不媚,本宮倒是歡喜的。他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讓他說,這如何能行呢!這點倒是很像何喬新,還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正陽門。微服出訪前帶的扈從們就守在這兒,正等得著急,見他們回來,一個個笑逐顏開,擁著皇太子上了馬車。
皇太子的貼身太監孫彬趁沒起駕,忙把一件狐裘給大寶披上,並責罵俞大猷:「俞大郎,你這臭小子,膽子比斗還大!天天帶著太子亂跑,出去就不想回來,涼著了太子爺,看我揭你的皮!」
俞大猷躬著身,只是微笑,卻不言語。大寶卻有點過意不去,忙說:「孫伴伴,是本宮不想回來。」孫彬方才無話。
行至五鳳樓左掖門,朱載康突然說道:「已到大內了,本宮想下來走走。」
孫彬在旁勸說:「太子爺,罷了吧!今天您得住宮裡。天已經黑定了,風冷颼颼的,若著了涼,恐怕皇太后和皇后現在都等急了,您還是先去請安吧。兩位娘娘怪罪下來,都是奴才的干係。」
朱載康聽了這些話,嘆了口氣,揮揮手,讓馬車繼續前行。此時夜涼如水,街面上已經燈火闌珊,天幕上疏星閃爍,薄薄浮雲,半掩著一彎寒月。不知何處的寺廟裡,間或傳來一兩聲悠遠深沉的梵鍾,更是平添了京城的幽邃與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