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風物常宜放眼量(1/2)
第二天五更不到,朱載康就醒了。鍛鍊完身體回到寢殿時,貼身丫鬟盈兒和東宮大太監孫彬已經給他料理好衣裳,朱載康匆匆忙忙地用青鹽水漱了漱口,胡亂吃了兩口點心,便趕去乾清門。
打從正德皇帝南征後,朱載康便養成了這個習慣,親爹齊王是一個很自律的人,在他攝政的日子裡,每日辰時肯定會召見大臣,名曰」開例會」,具體的就是把總結一下昨天的工作,把每天的工作安排一下,跟幾位閣老一起分配當日各部門所需要負責的事情,反正每一項都有量化的指標。
雖然朱厚煒從來沒要求他參加早晨的例會,但已經年滿十一歲的皇太子朱載康認為自己也是需要身體力行的時候了,所以他每天都堅持來參會,這一點,很受內閣閣老們的讚賞,都認為大明的未來比現在更有希望。
朱載康每天的日程安排的很滿,開完早會後,他還需要去太學學習數理化,由父親的得意門生趙破虜專門教授,他是趙汝的長子,以前是一名海軍的軍官,有一次出海遭遇風暴,跌斷了一條腿,已經無法勝任原來的工作,由於他的數理化成績特別好,就被調到了太學當了一名教諭,不到三十歲的太學教諭。上完課後,朱載康中午會回到東宮書房溫習功課,只有下午申時以後和晚上才是他自由活動的時間。這些年下來,早起已是朱載康自幼養成的習慣了。
昨夜聽了鄭紀的話後,朱載康心裡有些耿耿於懷,翻來覆去一夜沒有睡好,早晨起來的時候,他的精神有點委頓。但起床後在庭院中跑了幾圈,又練習幾樣器械,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乾乾淨淨。此刻,他坐在敞篷的馬車裡,迎著撲面吹來的晨風,清涼涼的,覺著心情安靜了許多。
待到乾清門,正是寅時二刻。只見以李東陽為班首,下面一溜兒站著梁儲、費宏、靳貴和蔣冕幾位內閣成員,擔任秘書長工作的東閣大學士毛紀懷中抱著一疊文書,躬身立在五位輔政大臣身後。廊下站著兩排御前侍衛,他們一個個頭戴大檐帽,穿著筆挺的呢布墨綠色軍裝,腰扎白色皮帶,手持最新式的正德一式步槍,一動不動的鵠立丹墀之下。
朱載康用眼掃了一下,見俞大猷也帶著一小隊東宮六率的少年軍昂首挺胸站在末尾,保持著立正的軍姿不變,這些少年雖然年幼,但毫不示弱,氣勢並不比御前侍衛差。見到這幅情景,朱載康滿意的衝著他笑了笑。竟不等人攙扶,霍地躍了下來,李東陽等人嚇了一跳,趕緊過來見禮,朱載康很有禮貌的與閣臣們寒暄了幾句後,眾人這才進殿坐下。
須臾,太監何鼎在門廊下一聲唱諾「齊王到」,接著李蓮英挑起帘子,朱厚煒昂首而入,抱拳和眾人點頭示意後,徑直進殿居中坐下。沒有任何開場白,齊王朱厚煒打開自己手中的文件夾,然後抬頭跟眾人打了一聲招呼:「諸位,早上好!下面我們開會。先進入第一個議題……」,
父親從來就是這樣乾脆利落,沒有太多的廢話,每次開會都會直入主題,語言溫和但充滿著自信。他掌控著會議的節奏,把每天需要完成的工作和當天需要召見人員安排的井井有條。這些年下來,不僅是內閣成員習慣了這種工作方式,整個朝廷從上至下,都已經開始用這種模式處理政務,效率也提高了不少,與此同時,各部門的工作節奏也比過去快了很多。
朱載康親身感受到這種變化,不過想起昨天鄭紀的話,他心裡又有些困惑:難道真的像鄭紀說的那樣,大明的吏治比以前更差嗎?我怎麼感覺不到呢?如果按照他說的那些地方官人人都是人浮於事,鑽進了錢眼裡,那為什麼蔣閣老匯報戶部財政收入時,笑的滿臉都是褶子,各項指標一年上了一個台階。應該說是形式一片大好啊!可他們為什麼要那麼說呢?
根據他的直覺,鄭紀、林俊應該說的是實話。或許在誇大其詞,有些地方聳人聽聞。可其目的又是什麼呢?就這樣,朱載康在腦子裡胡思亂想,渾渾噩噩參加完例會,會上究竟說了些什麼,他根本沒聽進去多少。等齊王宣布散會,眾人紛紛起身告辭時,朱載康才從這亂紛紛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此刻,在錦幄里,除了內侍,只剩下了他們父子兩人,這時御膳房按照慣例,又送來點朝食,朱載康接過內侍遞上的溫熱的銀耳羹,親手調了調,加上兩顆方糖,然後雙手遞給朱厚煒,恭敬言道:「阿爹請用!」
朱厚煒放下手中的文件,沖朱載康笑了笑,又習慣性的摸摸他的頭。這讓朱載康感覺很親切,他很喜歡父親這種親密的動作,很享受這種被愛的感覺。朱厚煒接過銀耳羹一小口一小口品嘗起來。朱載康自己也品了一碗。內侍收拾碗盤退出錦幄後,朱載康猶豫了一下問:「阿爹,孩兒想問問,您覺得現在的吏治如何?」
「今天看到你有些神不守舍,就知道你有心事。」朱厚煒一點也不驚訝,放下手中的毛筆,笑道:「憋了這麼久,總算是問出來了。說說看,究竟是什麼原因,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呢?「
朱載康支支吾吾的答道:「阿爹,昨天孩兒……聽了一些流言蜚語,有人說現在很多地方的官員不作為,而且還有很多不法的行為,主要是說官商勾結。還有人說,現在的官員都掉到錢眼裡去了,人浮於事,吏治比以前更壞了……總之……是一些不好聽的話。」
」呵呵,無需諱言,你說的這些現象的確有不少。有些官員人浮於事,公務時間門難進,臉難看,甚至是不務正業,這些現象都有。還有地方官為了政績,盲目上馬一些污染很嚴重的項目,毀壞了一些農田。裡面還有些官商勾結,以權謀私的事情,你說的這些情況,阿爹都知道。」朱厚煒很坦然的承認了這些,見到朱載康詫異的目光,朱厚煒笑笑繼續說道,「大寶,是不是昨天聽了鄭紀兩個書生的反映,覺得天塌下來了,有些受不了?」
「是,聽到他們說的後,孩兒一晚上都沒睡好。可……可是阿爹,如果這是真的,任由官員這樣下去的話,也不是個事呀!貪官污吏橫行,吏治腐敗,大明江山豈不危矣?」朱載康有些著急的說道。
「呵呵,你不要著急,你聽到的只是片面之詞,我常常跟你說偏聽則暗,兼聽才明,情況沒你想的那麼嚴重。」朱厚煒招招手,讓大寶坐在自己的身邊,說道:「大寶看事情啊,還是要眼見為實。即使眼見為實了,也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夠一葉障目,還沒搞清楚原委,上來全盤否定,如果你身為皇帝這樣做,是不可接受的!」
他邊說邊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遞給朱載康,一看竟是戶部和廉政公署的統計報告,朱載康翻看了一下,看到這些密密麻麻的統計數據,有些不明所以。
朱厚煒用手點點上面各地的數據,說道:「這兩年來,江浙、南直隸、湖廣這幾個南方地區經濟增長的特別快,市場活躍,老百姓的購買力也大大提高了。同時,廉政公署反饋上來的問題也大幅度的增加了,比如說強制拆遷,亂砍亂伐,盲目開礦、毀壞農田等等,可以說是包羅萬象。而河南、四川等一些內陸省份經濟發展緩慢,同時,這樣類似的案件也很少,你想過這裡面的原因嗎?「
「孩兒還是不太明白!」朱載康想了想,搖搖頭沮喪地說道。
「呵呵,」朱厚煒呵呵一笑,語重心長地說,「你還小,不明白也不奇怪。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沒有什麼社會經驗,容易人云亦云。這個世界對於你來說是單純的,也是美好的。在你的眼中,天下不是好人就是壞人,貪官和清官應該是涇渭分明的兩端。可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阿爹,這話太高深了,孩兒還是不太理解。」朱載康聽的懵懵懂懂,老老實實的說道。
「大寶,管理一個國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尤其是這麼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家,想要當好這個家,實在是太難了!你知道開始阿爹是不想讓你當太子,繼承皇位的。在爹爹看來,當皇帝啊是件最苦的差事,地位雖然崇高,卻沒有什麼人生樂趣,責任實在太沉重!你父皇倒是懂得享受,他躲在印度洋逍遙自在,就是不想承擔這個責任!說心裡話,你父皇的天賦其實比阿爹要高,比我聰明。可你父皇生性跳脫浪漫,什麼事情只能夠保證三分鐘的熱度。這種個性只適合當一位說走就走的旅行家,卻不適合當皇帝。」
說到這裡,朱厚煒苦笑了一下,他摟住大寶的肩膀,愛憐地揉了揉他的額頭,說道:「你爹就是個勞碌命,接手了這一攤子事。將來呀,這副擔子遲早要壓在你的身上。呵呵,不過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這是你的命,既然當上了太子,就要承擔這份責任。跟你的弟弟比,你少了很多童年的樂趣,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唉,誰說不是呢?」朱載康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孩兒其實也很羨慕阿祺,你看他年初跑去青島參加航海集訓,其實孩兒心裡也是痒痒的!真是很羨慕他。」
「呵呵,」看到大寶孩子氣的話,朱厚煒不由啞然失笑,摸摸他的腦袋,說,「其實你也可以去皇家少年軍校上課啊,多跟同齡人相處,你總會找到自己的快樂的。你現在所要做的是多學多看,不要讓自己有太大的壓力。」
「孩兒明白!跟您說句實話,其實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選擇當太子。孩兒從小就有個夢想,就是成為太祖那樣的聖君,開創一個像」貞觀之治」一樣的大明盛世。損失點樂趣算什麼。沒有付出,哪會有回報!」朱載康神情堅毅的說道。
「你能這樣想,阿爹很欣慰。不過想成為一代聖君,沒有一點頭腦和手腕是不行的!否則,你會成為別人的傀儡。」朱厚煒指指桌上的那份奏摺,問道,「大寶,你再看看,不要著急,要學會從這些報告裡面看出問題來,要用父親教你的辯證方法去分析它。」
朱載康拿過報告認真的看了一遍,又想了想,這才說道:「嗯,光看這些報表,孩兒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也不知道對不對!我發覺經濟情況比較好的地方,好像更容易出現貪官,而那些清官所治理的地方,就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變化,延續著過去的老辦法管民,循規蹈矩,不敢做出任何嘗試。」
「不錯!你觀察的很仔細,也看出來一些端倪。問題就在這些數據裡面。」朱厚煒欣慰的點點頭,「大寶,父親要告訴你:從來沒有絕對的清官和貪官!無論是誰當官,都會有自己的追求和欲望,父親用人的原則是,我只看這個人能不能做實事,至於他貪不貪,我並不在乎,因為有法律制約著他。如果他過界了,自然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其實父親最不喜歡的是沽名釣譽的人,我把這種人稱作嘴炮。這世上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活在名利之中。有些所謂的貪官,其實用好了,也是能辦大事的。「
說到這裡,他拿出一份報告說道:」我們就拿你昨天聽說的事情舉例,如果按照鄭紀的說法,這位揚州昭陽(今興化)縣令趙綰在你的眼裡,一定是個貪官。可你看看他執政三年所取得的成績,在昭陽境內自籌資金修了三百多里馬路,完善了全縣的水利設施,同時,大大改善了當地的交通條件,繁榮了當地的經濟,當地的老百姓收入比他三年前翻了兩番,可以說是一年上一個台階,而且父親要提醒你注意,做出這些成績,他從來沒有向朝廷開口要求撥款……「
」……昭陽這個地方是揚州治下最窮的縣,用當地人的話說是鳥不拉屎的地方。趙綰上任後,為了籌集資金,他大著膽子把當地最大的煤礦三十年的開採權抵押給了揚州來的幾個富商。當然為了讓那些富商們安心,他讓自己的妻弟也入了一份股,也算是官商勾結吧,把雙方的利益綁在一起。「
略一頓,朱厚煒繼續說道:」在其他人眼裡,他的確為自己的家族謀取了利益,但他的出發點還是為了改善當地的經濟狀況。開挖煤礦的確會損害一些小地主的利益。比如說你昨天見到的那位林俊,他的家族確實受到了巨大的損失,也難怪他恨之入骨……「
」……但事實的真相是什麼呢?真像他說的那麼可憐嗎?我告訴你,林家雖然不富裕,但卻是一個書香門第,在當地宗族很有名望,就是他的父親仗著自己舉人的身份,帶著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去縣裡面鬧,為了獲得格外的補償,他們組織家族的青壯到礦山阻工,破壞設備,甚至還打傷了施工的工程人員,差點把這件事攪黃了。不過啊,這位趙綰縣令可不是省油的燈,他的確用了不少齷齪的手段,比如故意污染林家村的水田和魚塘等等,總之,想盡辦法逼迫林氏家族就犯,這才把林家搞定……「
」……反過來看,整個昭陽除了林家村受損以外,其他的百姓其實都從中得到了好處。農閒時,當地的老百姓可以在各項工程里賺取工錢。一年後,因為道路修通了,當地山區的特產草莓豐收時,也可以順利的銷售到揚州這樣的大城市,老百姓手中也有了活錢,日子當然好過了很多,就有了購買的欲望,反過來也促進了當地的經濟發展。不可否認,趙綰也獲得了豐厚的利潤。你說說看,這樣的貪官,阿爹要不要把他拿下?」
朱載康搖搖頭,說道:「阿爹,這位趙縣令雖然有私心,卻能幹實事,老百姓也因此受惠。孩兒認為還可以用,不過要訓誡一下,給他帶上緊箍咒,讓他有所收斂。」
「咦!阿爹還真是小覷你了,看來還是你父皇有眼光,你的確蠻適合做太子的!」朱厚煒調侃道,見到兒子有些不好意思,話風一轉又說道,「不過嘛,也不是所有的貪官都像趙綰這樣。比如說,你前幾天救的梅家父女的情況就完全是兩碼事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這梅彪本是廣東恩平的捕頭,他是被人一路追殺,歷盡千辛萬苦,才跑到京城來告御狀的。」
「呵!竟有此事?」朱載康驚訝的合不攏嘴。
「沒想到吧,這才是真正的官商勾結。恩平縣盛產一種大理石,很受市場的歡迎。為了謀取暴利,縣令羅毅與當地惡霸譚元青沆瀣一氣,大肆毀林開山採石,而且影響了當地老百姓的生計。梅彪這個人非常正直,因為看不慣羅縣令的所作所為,多次向上面舉報,成了這夥人的眼中釘。羅縣令和當地惡霸譚元青多次找人暗算他,在一次爭鬥過程中,梅彪打死了另一個惡霸蘇青蛇,反被羅縣令誣告關進了大牢,險些被譚元青滅口,所幸他的女兒把他從縣牢里搶了出來,一路上父女倆玩命天涯,躲避追殺,不得已才跑到了京城。「
說到這裡,朱厚煒一拍案幾,悠悠說道:」你知道譚元青和蘇青蛇究竟是什麼人嗎?他們是恩平和新興的最大的兩個家族,他們勾結賄賂羅縣令和新興縣令嚴忠,無惡不作,肆意霸占礦山,欺壓良善百姓,更有甚者,年前,譚元青還派人暗殺了前去調查的廉政公署官員,持械搶奪廉政公署衛兵的槍枝,形同謀反!這樣的貪官和惡霸地主,朝廷豈能容他?前兩天,我已經發出電報,命令湖廣總督歐陽必進派出湖南軍分區武警部隊,跨境平定新興、恩平這些黑惡勢力,恢復地方上的秩序。」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