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霧鎖虛岩辨暗流(2/2)
「不敢當」,商賈見這人氣宇軒昂,隱隱透著一股威勢,不像一位普通的書生。那商賈也覺得剛才有些失禮,趕緊陪禮道,「剛才無意冒犯,先生原諒則個,鄙人乃京師玉軒海鮮樓的東家,若先生不介意,在下願意擺酒賠罪。」
「無妨,小小誤會。閣下不必掛懷。這是哪裡的軍隊,可否告知一二?在下感激不盡。」
「哦,呵呵,這支軍隊並非邊軍。此乃衛王的護衛福山營。「
「什麼?怎麼可能!衛王帳下竟有如此強軍!」那書生神情一滯,變得有些不自然。
那商賈沒有注意到這位神情有異,繼續往下說道:」正是衛王護軍,在下經常要去福山訂購海鮮,故此熟悉這支軍隊,嘖嘖嘖,這支軍隊訓練很嚴格,無論颳風下雨,這些軍士每天都要操練。士卒也是百里挑一……」
這商人是個話匣子,自來熟,一開口仿佛打開了水閘的龍頭,噼里啪啦說個沒完。此時車隊已經過去,那書生似乎有什麼急事,拱拱手沖那商賈道:「多謝相告,在下還有事,先走一步。」
那商賈這才住了嘴,還沒來得及還禮,就見那書生匆匆上了一輛馬車,很快就揚長而去。商賈見此人好生無禮,忍不住衝著馬車的背影啐了一口。
……
乾清宮裡,朱祐樘正在召兵部尚書劉大夏商議對策。韃靼這次來勢洶洶,邊軍連戰連敗,已經龜縮在城裡不敢迎戰。接到奏報,朱祐樘呆了。他質問劉大夏,朕十多年勵精圖治,卻換來這個,為什麼?
遲疑了片刻,劉大夏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真相:」皇上,臣無能,雖然邊軍經過多次整頓,卻效果很差。現在如此困境,實乃邊境的勛貴將官侵吞軍餉,導致士兵逃亡,戰鬥力下降。」
朱祐樘勃然大怒:」給朕查,著御史台徹查軍餉發放,東廠、錦衣衛予以配合。哼!這次一定要查清楚!無論是誰涉案,一律拿下,朕絕不姑息!」
見皇帝發怒,劉大夏突然話風一轉,繼續說:」皇上,臣不敢隱瞞。勛貴侵占只是小問題,真正的大問題卻是各地鎮守太監和監軍的勒索侵占,臣懇請皇上,只有把他們全部召回,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哦!召回太監,就會立竿見影嗎?哼。」
朱祐樘鼻子裡輕哼一聲,沒有繼續說話。他搖搖頭,目光炯炯的著劉大夏,那眼光深邃直透人心,把劉大夏看得一陣慌亂,額頭上頓時冒起了白毛汗。
文官們有什麼心思,打得什麼主意,朱祐樘心知肚明。當了這麼久的皇帝,朱祐樘太了解這幫人了。這些人沒有一天不想架空自己,最近一段時間,更是變本加厲,小動作不斷。
這不,邊關告急,這幫人拿不出一策解當前危機,眼睛卻盯上了軍隊。把太監召回來,換文官監軍嗎?以前並非沒有先例。
不過朱祐樘認為:文官監軍又比太監好到哪裡去了,太監雖然貪婪,卻總算還是忠心皇帝,出了問題可打可殺。
而文官呢?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人更加的貪婪,私心更重。盤剝底下士卒起來不擇手段,貪腐起來更加沒有底線。
更可惡的是,這幫文官抱團,喜歡官官相護,同僚鄉黨相互勾連,訂立攻守同盟,查辦起來難度更大。還是煒兒說得對,一個國家必須兩條腿走路,文武相濟才是正道。
想到這裡,朱祐樘冷冷的說道:「劉尚書,朕召你來,問的是如何解決山西困局,半個時辰過去了,你東拉西扯,作為兵部尚書卻束手無策,拿不出任何解決問題的辦法。朕想問問你,你除了讓朕把太監召回來,換成文官監軍,還有何良策?」
面對皇帝的質問,劉大夏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悲傷地嘆息了一聲,再不言語。朱祐樘見此人耍起了無賴。心中有氣,他剛想發作。正在這時,貼身太監王玉前來報告:
「皇上,衛王殿下應召進京了,已經到了東宮和太子在一起。衛王殿下等候皇上的召見。」
朱祐樘聞言大喜,霍地站了起身來說道:「太好啦!煒兒回來了,王伴伴你快去傳召,讓衛王和太子馬上過來見朕。」
「遵旨,皇上。」
王玉領命而去,朱祐樘重新回到座位上,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劉大夏,幽幽的說道:「劉愛卿,你是朕的肱骨老臣了,朕對你寄予厚望,今次你太讓朕失望了!你先下去吧,想想如何面對山西困局,朕希望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不要讓朕太失望了。」
「謝皇上寬容,老臣告退。」
劉大夏從來沒被皇帝這樣嚴厲的訓斥過,此刻已經汗如雨下,他顫巍巍的站起來,躬身施禮告退。朱祐樘閉上眼睛揮揮手,轉過身去不想再看他。
劉大夏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乾清宮,外面的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有些神情恍惚,皇上越來越信重太監了,也越來越琢磨不透。
那個虛心納諫,言聽計從的皇帝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皇上變化如此之大。
他心情沉重的嘆了一口氣,正準備離開。
剛剛走出大門,遠遠的就看見一群太監簇擁著兩個少年向這邊走來,兩個少年正有說有笑,似乎聊得十分的歡暢。劉大夏雖然老眼昏花,看不清來人,但也猜得到這倆人肯定就是太子和衛王。
太子倒是天天相見,頑劣不堪讓他不喜。至於這位衛王,以前沒聽說過什麼劣跡,不過最近他在封地搞的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卻在讀書人中引起了極大的不滿。
此人十歲就藩,拒絕朝廷供奉王府,要自己親自經營封地。聽說才一年多,衛王就把福山打理得不錯,把一個窮鄉僻壤變成了富裕之地,很受百姓愛戴,當地百姓甚至在供奉他的長生牌。
想到這些,他心念一動,便肅立在道旁等候。待到朱厚照兄弟走進,劉大夏上前恭身施禮:「老臣見過太子殿下,衛王殿下。」
朱厚照大大咧咧的說道:「免禮,怎麼這麼巧?劉尚書這是剛見過父皇麼?」
劉大夏畢恭畢敬的答道:「回太子話,皇上召對,聽說衛王回來了,便臨時中斷了。對了,衛王此次返京,可是拜祭太皇太后的麼?」
劉大夏和太子說話的時候,朱厚煒在旁默默的觀察這位後世毀譽參半的弘治中興之臣。說來好笑,雖然第一次見面,但他對此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這傢伙曾經做了件讓後世人深惡痛絕的事,可在這個時代卻讓人拍手稱快,尤其是那幫讀書人吹噓的厲害。據說這傢伙為了阻止憲宗開放海禁,一把火把鄭和下西洋的檔案全部燒了,連鄭和寶船的圖紙都燒得乾乾淨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明史》上曾經這樣記載:二十二年,仁宗即位。從前戶部尚書夏原吉之請,詔停止西洋取寶船,不復下番。宣德中復開,至正統初復禁。成化年間,有中貴迎合上意者,舉永樂故事以告。
詔索鄭和出使水程。兵部尚書項忠命吏入庫檢舊案不得,蓋先為車駕郎中劉大夏所匿。項忠笞吏,復令入檢三日,終莫能得,劉大夏秘不言。會台諫論止其事。
項忠詰問書吏謂:「庫中案卷寧能失去?」
劉大夏在旁對曰:「三保下西洋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且萬計。縱得奇寶而回,於國家何益!此特一敝政,大臣所當切諫者也。舊案雖存,亦當毀之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有無哉!」
項忠竦然聽之,降位曰:「君陰德不細,此位不久當屬君矣。」
劉大夏現在果然成了兵部尚書,不過明朝對檔案管理的很嚴。極有可能是劉大夏『舊案雖存,亦當毀之』這句憤語,被訛傳為是劉大夏私自燒了資料。
見劉大夏和太子說不到幾句,突然硬生生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朱厚煒心中奇怪,還是很有禮貌的揖手行禮:「劉大人好!本王奉召回京,的確要去祭拜太皇太后,不知大人有何見教?」
「不敢。老臣想請教殿下,聽說福山被殿下治理得好生興旺,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一年就大變模樣,福山縣城幾近夜不閉戶,雖不知是真是假,但老臣相信絕非空穴來風。殿下可否指教一二,您是如何做到的?」
「劉大人,過譽了,您都沒有證實是真是假,本王何談指教,興許是以訛傳訛呢。」朱厚煒露出淡淡的微笑答道。
剛才他就遠遠看著這傢伙從乾清宮出來,卻故意等在這裡,沒說上兩句就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看來他有些不懷好意。朝堂的水太深,他可不想參與。
朱厚煒作為一個穿越過來的老狐狸,本能的就提高了警惕,他心知肚明,這些政客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此事絕非像表面上寒暄幾句這麼簡單。
「殿下太謙虛了,老臣聽說福山縣今年喜獲豐收,可見傳言非虛。又聞福山縣已經向戶部上繳了兩萬兩銀子的夏稅,開創藩王不用朝廷供養,反而向朝廷繳稅的先例,老臣佩服殿下的魄力,敢為天下先……」
朱厚照聽到他囉哩吧嗦,繞來繞去又不入正題,不耐煩地催促道:「行了,劉尚書,你有什麼話直說,別繞來繞去耽誤事。父皇還在等著二弟呢!」
劉大夏很有涵養倒也不惱,朝朱厚煒拱拱手,問道:「老臣別無它意,只想問問殿下,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真的行得通嗎?聽說福山士紳告到山東布政司衙門,狀告殿下在福山橫行無忌,霸占民田,對士紳橫加攤派,還隨意徵收商稅,不知老臣說的可對。殿下,你太輕率了,難道你不擔心得罪天下所有的士紳?」
朱厚煒還沒說話,朱厚照就怒道:「混帳話!這特麼的是誰在胡說八道?老子抽爛他的嘴巴。這幫王八蛋,顛倒黑白……」
朱厚照一頓亂罵,直聽得劉大夏嘴角一陣抽搐,這太子粗鄙,簡直就是個武夫。這話是他剛剛說出來的,分明就是指著和尚罵禿驢。不過他脾氣很好,只是笑眯眯的裝傻充愣。
朱厚煒止住太子的亂罵,語氣緩和的說道:「劉大人,本王以為,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行不行得通,只能用事實說話。好不好我說了不算,劉大人你也說了不算,只有老百姓說了算。
我想問問閣下,你去過福山嗎?你可否做過調查?劉大人,這個國家占絕大多數的還是普通老百姓,不是士紳。您出生官宦世家,恐怕沒真正體驗過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吧。可本王這些日子體驗過!
百姓苦啊!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復一日耕種著幾畝薄田,每年只有微薄的收入,養活家人都很難。這些人卻要承擔著這個國家絕大部分稅賦,支撐著這個國家的運轉。這公平嗎?
而那些士紳呢?他們擁有著大量的土地,卻憑藉著功名就可以免收稅賦,擁有最多的資源,卻不願意付出哪怕是一點點。這公平嗎?土地兼併如此嚴重,那些土地到誰的手裡去了,您心裡不清楚嗎?再這樣下去,將來只會變成越來越多的土地不用納稅,如果到了那一天,這個國家還會存在嗎?
唐太宗就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今朝廷財政枯竭,花錢的地方又這麼多,難道還對這些窮人加稅,繼續加重這些人的負擔,把他們逼得賣掉土地,失去最後的倚仗,逼上絕路嗎?劉大人,除了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朝廷還有別的選擇嗎?
除非你想官逼民反,加大對老百姓的盤剝。大明要中興,就需要有健康的稅收制度。能力越大,責任更大,士紳讀書人作為時代的精英,難道不願意為國家做貢獻,只想獲得而不想付出。這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很奇怪。劉大人你很閒嗎?本王記得你好像是兵部尚書吧。難道大人打算重新做御史言官,兵部尚書就管好兵部的事,難道天下現在太平了,你不操心韃靼人入寇山西,反而操心官紳一體納糧。
山西上百萬百姓在韃靼人的鐵騎下呻吟,他們日夜盼望著朝廷的援軍,你這個兵部尚書這都看不見,聽不見。為了幾個土豪劣紳交稅,就讓你如此掛懷。你的良心何在!本王都在交稅,讀書人就交不得了,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你剛才故意守在這裡,是想替這些蛀蟲出頭嗎?我真替那些讀聖賢書的讀書人感到羞恥。一個個天天只想著與士大夫共天下,卻從來沒想過付出些什麼。
我父皇為了中興大明,可以節衣縮食,把宮廷的用度降到最低。而你們呢?光惦記權利帶來的好處,就沒想過為朝廷付出些什麼?為天下百姓減輕些負擔嗎?」
朱厚煒越說越氣,話越說越重。直把劉大夏說的面紅耳赤。劉大夏氣咻咻駁斥:
「殿下,老臣何曾說過要替那些人出頭,何曾說過就不能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真是個莽撞小子,氣死老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