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一山還有一山攔(2/2)
這是多年以來京營最盛大的一次校閱,看到下面軍陣森嚴,朱祐樘今日一身戎裝,倒也顯得氣勢不凡。此時劉大夏大聲發令,後面一桿黑旗一動,兩支營伍立刻應旗,各自調出數百的人馬在兩翼列陣,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右翼一隊身穿黑色鐵甲的步兵,他們的氣勢明顯勝過其他營伍。
朱祐樘不斷的微笑點頭,劉健和李東陽都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這隊就是太子朱厚照費盡心血搞出來的鐵甲御馬監軍士,全部按照朱厚煒的《紀效新書》操練出來,在京城中是這支軍隊是最優先供給的營伍,只要看氣勢,也要強出那些京營的人太多。
左翼的則是成國公朱輔所領京營神機營,是京營中最強的營伍,也是精挑細選的精銳。自永樂皇帝以後,成國公朱能的後人一直掌握著這支軍隊,負責京城的守衛。成國公家族對朝廷忠心耿耿,一直深受歷代皇帝的信重。
幾支人馬在旗號指揮下離合進退,御馬監和神機營的軍士還齊射鳥銃兩輪,演兵場上氣氛肅殺,參演的幾支軍隊戰陣嫻熟如臂使指,尤其是兩翼的御馬監軍士和神機營表現得格外突出。
乘著操練的時間,劉大夏和馬文升湊到皇帝跟前,劉大夏近前低聲說道:「皇上,您真的打算這樣做嗎?太子親征,恐怕會引來……」
朱祐樘抬手制止了劉大夏的話,轉頭看看他道:「劉愛卿,煒兒說得對,大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也看到了《軍事法》有多完善。大明有了朕這個文皇帝,將來難道就容不下一個武皇帝?朕意已決,馳援山西就由太子親征,成國公朱輔輔助。京營的軍改,就拜託劉愛卿和馬愛卿了!」
「臣等遵旨。」馬文升和劉大夏揖手答應。
劉大夏嘆息道:「皇上,這幾天和衛王聊了一下軍隊的建設問題,衛王大才,真是世之罕見。說實話,老臣這兵部尚書的見識,實在不如衛王多矣!」
「劉愛卿過謙了,衛王年幼,那日多有冒犯,還望愛卿不要往心裡去。原諒則個。」
「一場誤會而已,衛王愛民如子,心懷天下庶民疾苦,年少意氣。老臣豈會怨恨衛王,請皇上不要掛懷。」
「如此甚好。」
結束了談話,朱祐樘又把精力轉回校場,仔細觀看兵馬操練。這個時候京營和御馬監的操演已接近尾聲。眾軍正在整理隊形,徐徐退到校場邊的空地。
正在這時,校場邊一座一直關閉的營房,突然傳來高亢的喇叭聲,校閱台上的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那邊。大家都知道,下面出場的就是那隻神秘的福山營了,據說今天的主角就是他們。
營地的大門徐徐打開了,福山營號鼓響個不停,校場上的京營兵張著嘴巴看著在營門外整隊的士兵,他們鐵甲森嚴,隊列嚴整,隨著軍官洪亮的口令,如同機械一般整隊,整齊得上千人如同一人。
負責調度的劉大夏在校閱台上看了,也是十分驚異,眼前這支軍隊所表現出的氣勢已經遠超京營和邊軍,站在皇帝身後的內侍王玉讚嘆道:
「令行禁止,原來強軍該是如此模樣,皇上,咱家看來,便是御馬監的四衛營也遠不如這小小的福山營。衛王真是天才矣!」
朱祐樘笑逐顏開的說道:「呵呵,王伴伴說的是,煒兒把這支強軍當做禮物送給了太子,可把照兒樂壞了!朕的兩個孩子兄弟情深,朕心甚慰啊!」
王玉道:「呵呵,都是皇上教子有方,老奴恭喜皇上後繼有人,大明盛世在望。」
「呵呵呵,兩個孩子都很孝順。這裡面也有皇后的功勞啊!」
朱祐樘捋須微笑,神態自得。兩人說話間,福山營的營旗徐徐升起,先是一通大鼓響,隨即步鼓聲響起,合著節拍,傳出一陣雄壯的歌聲。
「諭爾兵,仔細聽:為子當盡孝,為臣當盡忠。
朝廷賦稅近大半,不惜重餉來養兵。一兵吃穿幾十兩,七品官俸一般同。
如再不為國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自古將相多行伍,休把當兵自看輕。
一要用心學操練,學了本事好立功;軍裝是爾護身物,時常擦洗要乾淨。
二要打仗真奮勇,命該不死自然生;如果退縮干軍令,一刀兩斷落劣名。
三要好心待百姓,糧餉全靠他們耕;只要兵民成一家,百姓相助功自成;……」
歌聲中,一個身著鐵甲的大漢在兩個親兵步鼓手護衛下,高舉著一面大旗走出軍營,旗手便是戚景通,因為訓練表現優異,朱厚煒把旗手的榮耀給了他,他走出大營後,面對無數雙目光的注視高昂起頭,臉上滿是興奮。
他身後走著按旗隊排列的福山營士兵,鐵甲鏗鏘軍容嚴整,高高舉起的密集兵刃閃耀著寒光。嘹亮的軍歌繼續迴蕩,「……四莫姦淫人婦女,哪個不是父母生?爾家也有妻與女。受人羞辱怎能行?
五莫見財生歹念,強盜終久有報應;縱得多少金銀寶,拿住殺了一場空。
六要敬重朝廷官,越分違令罪不輕;要緊不要說謊話,老實做事必然成。
七戒賭博嫖娼妓,官長查出當重刑;安分守己把錢剩,養家活口多光榮。
你若常記此等語,必然就把頭目升;如若全然不經意,輕打重殺不容情。」
觀摩的人群一開始被福山營的氣勢所震撼,全都靜悄悄的,等到福山營有一半走進校場,一個銅鑼般的聲音突然大喊一聲:
「好漢!」
「殺韃子!」
仿佛火星濺入了火藥桶,人群終於反應過來,跟著高喊:
「好漢!」……
喝彩聲匯成潮水般的聲浪,響徹京郊外城,自韃靼人入寇山西以來,京師一日三驚,生怕重現土木堡之後京師被困的那一幕。
今天有一支大明的軍隊用一種全新的姿態展現在人們眼前。被壓抑許久的情緒突然噴發出來,文武百官們如痴如醉的向福山營大聲歡呼,盡情的發泄著。
福山營的歌聲已經被歡呼聲淹沒,旗隊長必須嘶聲力竭才能讓士兵聽到一點口令。
此時,中軍隊伍也走進了校場,一面將旗高高飄揚,上書「東宮六率、太子親軍」八個大字,旗下一騎馬少年武將,臉上笑得個賊也兮兮,不是太子還是誰?
看到這八個字,觀禮台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這些個文武大臣像是被一隻大手卡住了脖子的鴨子,再也發不出聲來。眾人都傻了眼。咋回事?咋成了東宮六率?以前可沒有這個編制呀!
朱厚照得意洋洋地騎在馬背上,對兩側仍然在歡呼的京營士卒微笑揮手,無數的手向他揮舞著,眼前的情景幾乎與後世的天皇巨星出場一般。
在軍鼓的導引下,福山營,哦,現在應該稱作太子親軍很快就進入預設陣地,戚景通發出一連串的號令,軍號哨子響成一片,在各個旗隊長的帶領下,各部有條不紊的展開隊形。
三十六門十二磅拿破崙火炮,不,應該稱作弘治大炮,很快就推了上來,軍士拉開包裹在上面的炮衣,陽光下,蹭光瓦亮的炮管瞬間反射著金色的光芒,熠熠生輝。這些火炮還是第一次在人前露面,頓時吸引了觀眾的目光。
火炮在陣前排成三排橫隊梯次擺放,每排十二門,炮口直指二里多外一個小山坡的靶標群,那坡上都是用草扎的騎兵靶子,密密麻麻足足有三四千之多。
隨著一聲刺耳的長號響起,中軍的指揮戚景通將紅旗高高舉起,各炮位開始應旗,戚景通大聲命令:「集火打擊演練,目標前方一千兩百步,敵軍騎兵集團衝鋒隊形,五發輪射,開始裝填!」
「裝填!」
命令隨著旗號傳遞下去,很快炮兵陣地就做出了反應。士兵們快速裝填起來。不一會兒,一面面綠色小旗舉起,表示完成裝填。
看到士兵們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了裝填,陪在太子身邊的朱厚煒滿意的點點頭。看到綠色旗幟舉起,戚景通轉身向太子請示:「報告太子殿下,所有炮手裝填完畢,請指示!」
洋洋得意的朱厚照很裝逼的揮揮手,喝道:「開始!」
「是!」
戚景通啪的一聲,行了一個軍禮,邁著標準的步伐轉身走回戰位,高高的舉起一面紅旗,然後猛地向下一甩,大喝:
「三排輪射,開火!」
「第一排,發射!」
「第二排,發射!」
「第三排,發射!」
瞬間,如同火山爆發,三十六門火炮相繼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把看台上的人震得合不攏嘴。再看對面山坡上,炮火耀眼,濃煙很快阻斷了人們的視線。天空全是炮彈呼嘯而去的亂鬨鬨聲音。在山坡上有限的空間裡,一團團火焰過後,許許多多鐵珠子崩裂開來,紛紛跌下。
如果有人能插上翅膀飛上天空,他會看到在天空下,象暴雨即來時那樣漆黑一片,炮彈向四面八方投射出青灰色的光芒。整個山坡從這一頭到那一頭,那些靶子不斷地被氣浪掀起,拋向空中,大地在搖晃,下沉,融解……這一幕實在太可怕了!簡直就是世界末日。
五六分鐘的時間,就象一個世紀,一百八十枚炮彈,把對面的山坡炸的天搖地動。所有的觀眾都喘不過氣來,他們張大了嘴,大口大口的吸氣,有人還發出不是人聲的尖叫。更多的人仿佛一條條被扔上岸的魚兒,只能夠大口的喘氣……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下來。整個世界安靜了,所有人呆若木雞,七十多歲的劉健渾身顫抖,半晌,他張大的嘴巴里,突然發出一身類似口哨的吸氣聲。
仿佛是一聲信號,這個世界重新活了過來。所有人從震驚中慢慢恢復了神智。皇帝現在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對誰都不好意思說,剛剛他差點尿了褲子。
朱祐樘還算好的,真有不少文武大臣尿了褲子,座位上都是濕漉漉的一片,說出來實在有些羞人。朱厚照也好不到哪裡去,炮擊開始後,他已經傻了!
這是什麼樣的武器呀?太特麼嚇人了。他清晰地看見炮彈,如雷霆掃穴,火山爆發,瞬間就將對面坡地變成了地獄,更不用說那些當做騎兵的草人,早已看不到蹤影。
正在這時,朱厚煒用力拍拍太子哥哥的胳膊,朱厚照傻呆呆的轉頭問:
「二……二郎,啥事啊?」
「大哥,請戰啊!」
朱厚照這才恍然大悟,立刻撥馬衝出了隊伍,跑到校場看台前,甩鐙離鞍下了戰馬,行了一個剛學會的軍禮大聲說道:
「啟奏父皇,兒臣請戰,兒臣願意率東宮六率,即刻馳援大同,保家衛國,驅逐韃虜!」
「朕准了,吾兒英勇有志氣。朕任命你為征北大將軍,率領東宮六率、神機營出征山西。」
「兒臣遵旨!」
「成國公朱輔,衛王朱厚煒!」
「末將(兒臣)在!」
「朕任命成國公為征北大將軍帳下副將,參贊軍機,輔佐太子。任命衛王為軍中司馬,掌軍法,負責糧草調運。」
「臣(兒臣)遵旨。」
朱厚照意氣風發的走上看台,雙手接過早已準備好的大將軍令,然後轉過身高高地舉過頭頂,展示後大喝一聲:「眾將聽令,立刻收攏軍馬。隨本帥出征!」
「是!謹遵大將軍令。」
正在這時,台上人群中傳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臣反對!太子乃國之儲君。豈可親身犯險……」
眾人愕然,回頭看去。只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姜倌正氣凜然的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