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樓被擄凜生寒(2/2)
馬兒快快的行,
車兒快快的隨,
卻告了相思迴避,
破題兒又早別離。
聽得道一聲去也,
鬆了金釧;
遙望見十里長亭,
減了玉肌,
此恨誰知?」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唱詞,讓朱厚煒不由自主的放下筷子,陷入到深深的回憶中,臉上露出緬懷的表情。
這也難怪,上輩子他的妻子就是崑曲演員,一次出國表演的時候遇到空難,四十多歲就離開了人世,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為此他頹廢了很長的時間。
現在他成了朱厚煒,來到了弘治年間,身體卻帶著原來的記憶,每當聽到崑曲,就會觸景生情。說起來也好笑,他原來的妻子現在甚至連個原子都不是,卻常常影響他的心緒。
一曲唱罷,自嘲有些無病呻吟的朱厚煒,再也沒了興致,打賞了這女子,揮手就讓她退下,只是覺得心裏面堵得慌。
突然來了興致,他替朱厚照斟滿酒,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酒杯倒上一杯黃酒,和朱厚照碰了一下,這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一杯酒,喝下去苦澀而回味。
有了幾分酒意,朱厚煒拉開了侃大山的模式,他談天說地,只把朱厚照忽悠的找不到北。
朱厚煒越喝越有興致,話也比平時多了許多,聊到崑曲的時候,時不時還來上一段這個時代尚未出現的《牡丹亭》,這別具一格的曲子把恰好經過的關佩佩吸引住了,聽著聽著倒是被迷住了。
朱厚照被逗得哈哈大笑,直夸弟弟唱的好。兄弟倆聊著唱著,不知不覺已近亥時。朱厚煒畢竟只有十歲,有些不勝酒力,舌頭都有些大了。
此刻頭暈腦脹的又有些尿意,便說先要去上一下廁所,孫彬和何鼎兩人陪著小主人去找廁所。廁所在走廊的盡頭,此刻外面暮色沉沉,走在二樓的走廊上晚風一吹,朱厚煒清醒了不少。
朝窗外看去,只見泡子河上畫舫紛紛離岸,河中船動月影,燈火蜿蜒,絲竹相聞,兩岸河房也是燈火輝煌,岸上許多文士和女子在堤岸上成雙漫步。
朱厚煒撒完尿,頓覺神清氣爽。今天有些失態了,心理年齡仿佛也小了很多。他自嘲的笑笑,剛剛轉過身來,忽覺不妥,來不及做出反應。
朱厚煒後脖頸一痛,頓時兩眼一黑暈了過去,倒地的那一瞬間,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倒在地上的何鼎和孫彬。
……
大地似乎在搖晃。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朱厚煒從飢餓中醒來,他發現自己手腳被捆得結結實實,嘴也被堵上了。
他這才發現,原來不是大地在搖晃,而是被扔在一個黑暗的船艙里,渾濁的空氣中有一股海腥味,他判斷這是在海上。
很明顯自己是被綁架了,艱難的坐直身子,他靠在艙壁上,朱厚煒努力回憶著,心裡計算著如何脫困,畢竟把小命捏在別人手裡,不是他的風格,雖然目前來看要從這裡出去有些困難,但坐以待斃,他沒有這個習慣。
整理了下頭緒,雙眼慢慢適應了艙中的環境。根據龍骨的長度,他判斷這條船應該不大,按這個時代的說法,這艘船最多不過一二百料小船,換算成後世的單位,也就是四五十噸排水量。
不大的船艙里堆了不少麻包,麻包上有很多鹽粒,仔細看那上面的標記,這是官府專門用來裝鹽的鹽包,這是一條槽船,這種船一般都在運河裡運營,可現在明明是在海上,難道大明有了海運?
他試著挪動了一下身體,腿被硬物磕了一下,他心中一喜,綁在大腿上的東西還在,看來綁架他的人見他年紀小,沒有搜身。防身的武器還在,讓他頓時安心不少,自己總算有了一些憑仗。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有四五個人在甲板上走動,朱厚煒貼著艙壁細聽。他們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楚內容,但明顯的是官話。
不到片刻,就見到頭頂的大艙蓋被掀開,刺目的陽光直灑而下,讓剛剛醒轉的朱厚煒猛縮瞳孔,幾乎睜不開眼。
幸好,上輩子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他雖然穿越了,但那份毅力卻也保留了下來,強忍著雙目的刺痛往外看,終於朱厚煒看清楚了頭頂上有六個人。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道袍,臉上蒙著一塊黑巾,不過此人額頭上有一道疤痕非常明顯。
隨著艙門打開,先是一個水桶和一些乾糧被拋了下來,順著樓梯又下來兩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其中一個大漢一聲不吭的解開了他手上的綁縛,又拿掉堵在他嘴上的麻布,方便他進食。
朱厚煒沒有說話,因為沒這個必要,他心裡明白即使他問對方問題,也不會有人回答他。
雙手已被繩子捆得麻木,活動了好久才恢復知覺。朱厚煒早已餓壞了,他現在必須恢復體力,有了體力才有反擊的能力。手一旦能夠行動,他就拼命吃東西。
打扮成道士模樣的那人也下來了,他坐在對面的麻包上,翹起二郎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嘲弄。
快速吃掉兩個飯糰,又喝了幾口水,朱厚煒胃裡總算舒服多了。他現在放慢了進食的速度,小口小口的啃著飯糰,細嚼慢咽,藉此機會恢復體力。
他偷瞄了一眼對面那人,陽光下,這個人腳上的薄底快靴引起了他的注意。這種款式的靴子只有宮中才有,一般是配發給侍衛和太監,這些人才有資格穿。
他可以肯定這些人都是宮裡面的人,至少這個道士就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記憶中,他沒聽說過弘治年間宮裡發生過叛亂,到底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呢?
朱厚煒默默地吃著手裡的飯糰,腦子裡卻在快速運轉。他這次被綁架絕非偶然,一年多來的種種跡象,表明有股勢力在對付他。可他是個無權無勢的小皇子,怎麼會被人惦記上呢?
而且這次事情發生的很蹊蹺,他和朱厚照去軒逸樓遊玩屬於臨時起意,根本不可能做好提前準備。但是這幫人的時機卻把握的如此準確,行動乾脆利落,朱厚煒可以肯定他們在宮中還有內線。
究竟是誰會這樣做呢?他想到了朱厚照,但馬上做出了否定,根據他多年的人生經驗,朱厚照根本不是這種人,這孩子雖然頑劣,但本質很善良,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壞心思。閱人無數的他,這點自信心還是有的。
張氏兄弟倒有這種可能,但這兩個傢伙沒這麼深的心機,除非有人替他們謀劃。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那些針對他的流言蜚語肯定是從宮中傳出去的。
他又聯想到李廣之死,在戒備森嚴的錦衣衛詔獄,這傢伙都能夠自殺,這夥人的勢力絕對不容小覷。不過現在研究是誰想對付他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脫困!
就在他想著心事時,對面那個道士終於開口了,他用一種沙啞的嗓音嘲諷道:「二皇子,這飯食好吃嗎?「
朱厚煒答道:「不好吃,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雖然難以下咽,但至少不會讓我成餓死鬼,黃泉路上走得也輕鬆點。」
那人發出桀桀的怪笑聲,衝著朱厚煒翹翹大拇指,說:」呵呵呵,殿下是皇家貴胄,膽氣過人,死到臨頭還鎮定自若。洒家佩服!可惜你馬上要死了,害怕嗎?」
朱厚煒嘲諷道:「害怕有用嗎?這位公公,你沙啞著嗓子說話難道不累嗎?」
「嘖嘖嘖,好聰明的小娃娃,一眼就瞧出了咱家的身份。殿下本身來歷不凡,能夠識破極樂丹的成分也不稀奇。」
「哦,原來閣下是李廣的餘孽!你是來替他報仇嗎?那你算是找對人了。「
「李廣,他算個什麼東西,哪能使喚老夫。哼,他不過是老夫的卒子罷了。二殿下,你也甭費勁猜了,老夫並不想殺你。如果你乖乖聽話,不要做出格的事情,還能好好活著。如若不然,咱家現在就把你扔下海餵魚鱉!」
「如此,在下先謝過這位公公不殺之恩。「朱厚煒躺在麻包上拱拱手調侃道。
然後他坐直了身體,又指著捆在腳上的麻繩說:」既然你們現在不打算殺我,就沒必要把我捆著,這實在太遭罪了。這位公公,你行行好!幫我解開繩子吧。
反正在這大海上,我這麼個小孩子也跑不掉。既然你不打算殺我,這說明還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說實話,我還年輕,只想活著少遭點罪。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大家都通融一下,你看可好?」
那道士聽了這句話,冷哼一聲,猶豫了片刻。然後一揮手,兩個大漢就走過來解開了朱厚煒腳上的麻繩。
「多謝,多謝!舒服多了!」
朱厚煒拱手謝道,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又活動了一下身體,半響腿腳才恢復知覺。
這些人也不干涉他,用嘲弄的眼神看著他在狹小的船艙中走來走去。活動了盞茶的功夫,朱厚煒才恢復正常。
這時候,另外兩個人已經收拾好東西爬了上去,朱厚煒這才對正準備離去的那道士拱手笑道:
「多謝梁公公厚待在下,它日脫困,必給閣下留下全屍。」
「什麼?你……你怎麼知道我姓梁!」
那道士嚇得一個踉蹌,他聲音惶恐,猝然一驚轉過身來。眼神的慌亂一閃即逝,又很快鎮定下來。他伸手摘下面罩扔在地上,露出一張胖胖的笑臉。
「李廣那個死鬼曾告訴咱家,弘治七年春耕那日,小殿下本已氣絕身亡,不料晴天響起驚雷,炸開了慈寧宮屋頂,隨即一團紅光籠罩著殿下全身,久久不散,殿下因此死而復生。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殿下是天上雷神降世,咱家本也不信,以為是以訛傳訛。今日一見才發覺並非空穴來風,殿下當真不似凡人。
您的睿智實在太驚人了。奴才梁芳,見過殿下,請問殿下是怎樣識破我身份的呢?」
「多謝梁公公誇獎,這算不得什麼,是閣下自己露出了破綻。」
「哦,不知在下哪裡露出了破綻,還請殿下告知一二?」
朱厚煒笑而不語,左手指指鹽包,又指指他的鞋子,右手卻伸進袍子下擺。梁芳疑惑的看看鹽包,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轉了幾圈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
嘆道:「殿下果然聰慧,靠著這麼一點線索,竟然抽絲剝繭,猜到了我們這些人的來歷。看樣子殿下猜出來是誰在幕後操縱了。」
朱厚煒神色如常,繼續說道:「這並不難猜,梁公公曾多年掌管鹽務,只有你才能調動漕船和這些漕丁。至於你們的計劃,也不難猜。東廠還在,西廠卻被我父皇廢掉了,看樣子成化年間呼風喚雨的五大門派不甘心失敗啊!後派、混派被連鍋端了,只剩下了仙派、春派和監派三家。
仙派掌門李孜省應該快老得走不動了吧,竟然也賊心不死!他的人主要是裝神弄鬼,散布謠言是仙派的拿手絕活。京城裡的謠言就是他們散布的吧。
嗯,你梁芳是春派的掌門,配藥是你的獨門手藝,給父皇下毒是你們幹的,李廣不過是個替罪羊,被你們殺人滅口了。
這個局應該是監派掌門汪直布置的,權利真是使人迷醉啊!這傢伙帶過兵,打過仗,又掌管過西廠,也曾叱吒風雲一時。只有他才會野心勃勃,想得出這樣天衣無縫的辦法。
春派的人負責綁架我,然後由監派的人再把我救出來,這樣申請恢復西廠也就名正言順了。哦,你們之所以不殺我,就是我的身份還有些價值。
仙派製造輿論,把在下都夸上天了。是不是想逼迫我合作,然後下毒害死我大哥,讓我取代太子,將來我登基後,你們挾天子而號令天下,成為大明的實際主人。呵呵,你不用回答。看你這副死樣子,就知道全讓我猜中了。」
梁芳又驚又怕,臉上變得更加猙獰,他惡狠狠的說道:「殿下窺一孔而知全貌,智慧超凡。可惜殿下自作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看破竟然還敢說破,既然你已經看破了我們的計劃。那就留不得你了,來人!把他……」
他的話音未落,船艙里卻驟然生變,「轟」的一聲巨響,火光一閃,梁芳只覺胸口一痛,身體頓時倒飛出去……
這五個門派既合作,又爭鬥,把個朝堂搞得烏煙瘴氣,一直到弘治後期都沒有清理乾淨。這是史實,並非筆者杜撰。
具體門派有:春派,掌門人梁芳;後派,掌門人萬貴妃;仙派,掌門人李孜省;混派,掌門人萬安;監派,掌門人汪直。
五派中後派混派因為萬貴妃的原因,清理得較為乾淨。其他三派一直到正德年間,還有不少餘孽。
其中最著名的是汪直,成化年間就幾起幾落,簡直是打不死的小強。這傢伙在弘治十八年差點東山再起,成為領軍的太監,在文官的拼死反對下,才沒有復辟成功。
當然文官也不是什麼好鳥,也是為了權力。呵呵,正因如此,成化年間被史學家戲稱為太監的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