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貴逼人來不自由(1/2)
弘治十七年二月某日清晨,北京城仍是春寒料峭的一片肅殺。
昨晚上半夜響了幾聲春雷,接著扯起漫天絲絲冷雨,天氣越發顯得賊冷,直凍得狗縮脖子馬噴鼻,打更巡夜的更夫皂隸一掛清鼻涕揪了還生。
卻說各處城樓五更鼓敲過之後,通往紫禁城蕭瑟冷清一片寡靜的道路忽然喧譁起來,喝道聲、避轎聲、馬蹄聲、唱喏聲嘈嘈雜雜。如果從空中俯瞰,你可以發現往皇城的各條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轎一乘接一乘匆匆抬過。
那些憋著一泡尿也捨不得離開熱炕頭的老北京人都知道,今天這是例朝的日子,不然,這些平日錦衣玉食的章服之侶介冑之臣,決計不肯吃這等苦頭。
紫禁城裡的那些太監宮女今天也早早起了床,在各個宮殿伺候他們的主子洗漱更衣,整個皇城到處有人出出進進,各種當值的太監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著,倒使得這冷冰冰的紫禁城有了一些人氣。
慈慶宮旁邊有個不起眼的小院,院子裡,太監何鼎同往常一樣肅立在老槐樹下,神情專注的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少年郎身上,心裏面卻在浮想聯翩。
這位少年正在院子裡做一些奇怪的運動,少年就是死而復生的二皇子朱厚煒,此刻天空還是灰濛濛的,昨晚的一場雨讓地下有些濕漉,空氣中還有些寒氣。何鼎站在那裡感覺到身上很冷。
但這似乎沒影響到他朱厚煒,他赤裸著上身,下面只穿著一條犢鼻褲,圍繞著大槐樹在青石鋪就的地上不停地奔跑,口中吐出白氣,一點也沒有停止的意思,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全身。
這位皇子如此奇怪的癖好,這個院子裡的太監宮女們早已經見怪不怪,他(她)們熟視無睹各忙各的。五歲以後,不管颳風還是下雨,每天天不亮,二皇子朱厚煒都會在這個時候做運動,這種鍛鍊他已經整整堅持了四年。
何鼎默默地看著這位行為怪異的小皇子,神情十分複雜,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對這位二皇子,何鼎既感激又惋惜。
感激的是幾年前這位小皇子在他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惋惜的是這位小皇子雖然天姿聰慧,少年老成,又勤奮好學,絕對是個天縱英才。只可惜他晚生了幾年,成不了太子。
話說太子朱厚照雖然也聰慧,性子卻是個頑劣不堪的主,這在文武百官中已經形成了共識。說起來也讓人覺得好笑,當今皇上總共生了二子三女,公主們還小就不說了,這兩位皇子性格真是天壤之別,簡直是兩個極端。
大皇子朱厚照性格跳脫,行事叛逆總喜歡尋找刺激,簡直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子;而二皇子卻少言寡語,為人謹慎守禮,從來就不做任何出格的事,簡直像個歷盡宦海的老學究。
經過這幾年的相處,何鼎認為二皇子其實才是最好的太子人選,但他不敢露出這種心思,因為這位小主子成熟的有些可怕。
尤其是面對他那雙眼睛,深邃得讓何鼎感覺簡直就像要直入人心,任何蠅蠅苟苟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何鼎本是朱祐樘的貼身太監,又名何文鼎,浙江餘杭人。何鼎年少時,好寫詩,聰明伶俐,曾試圖通過走科舉之路,躋身於官僚階層,但屢試不中,後來他家境突變讓他改變了主意,他自行閹割,進入宮中,做了一名太監。
身份的低下並沒有改變他憂國憂民的志向。明朝社會的一些弊端,他在長期的宮廷生活中逐漸認識到了。
為了清除這些弊端,身為長隨的何鼎,在弘治初年,曾經大膽地向皇帝建議說:「如果可以僥倖獲得官位,便是對朝廷的不尊重,如果可以買官,官爵便不重要了。
當初建立錦衣衛,是為了行事方便,暫時保留著那些奸臣,是因為國家剛剛建立,人心還未穩定下來,但以後決不可以,朝廷本身官員多得不計其數,並不是祖宗建官的意思。
況且,官員眾多並不是件好事,皇上上任,如能去除弊端,將是件好事,但在此期間,有好多漏網之魚,奴才希望皇上聖明,按規章制度來進行考試,裁去乞恩的人員。」
何鼎把裁革的矛頭直接指向了錦衣衛官校和乞恩傳奉官,因此,在朝廷中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朱祐樘馬上令吏、兵二部查議上報,接令後,吏、兵二部即開始核查,並開始讚賞於他。
吏部說:「從今後開始,如果文官並非是考中的,武官是沒立過功的,一律將他們的職稱革去。」
兵部也說:「文鼎是個有用之人,應以重用。」
只可惜,由於當時的種種原因,他的意見未被採納。
弘治五年,何鼎升為惜薪司左司副,時日不久,他又向皇帝奏請:「在通州存儲糧食,並不是長久之計,軍士不便於收取,在緊急時刻,不便於保護,請在都城增加一些倉庫,將通州的糧食放置在此。」
朱祐樘看了他的奏疏,覺得何鼎說得有道理,便採納了他的建議,下令疏浚了大通橋以東的石閘河道。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這一工程影響深遠,直到萬曆年間明朝政府還從中受益。
何鼎性格耿直,他不僅向孝宗皇帝提出一些有關國計民生的建議,而且還敢觸動權貴。
當時外戚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仗著妹妹張皇后而驕橫跋扈,霸占民田、收受賄賂,對朝廷造成了重大影響。
但由於張皇后的緣故,朱祐樘不輕易開罪他們,採取了一忍再忍的態度,大臣們也因此而讓其三分。
張鶴齡和張延齡的不法行為令太監何鼎一直不能容忍,他總想找機會教訓二張。
天賜良機,教訓二張的時機終於來了。這天,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兄弟二人被孝宗皇帝邀請入宮觀燈。
觀完燈時已經很晚了,孝宗皇帝一向優待外戚,不忍讓二人馬上離宮回府,於是傳令御膳房速備酒肴,留二張一同飲酒。過了一會兒,皇帝轉身欲去廁所,順手將皇冠交給了侍從。
張氏兄弟見孝宗離席,貪婪地望了望侍從手中的皇冠,然後猛地從侍從手中搶過皇冠戴到了自己頭上。
當時在一旁伺候的何鼎見張氏兄弟如此行為,極為氣憤,恨不得將張氏兄弟按倒在地教訓一番,可轉念一想,還是先由孝宗來處理這件事吧!
於是他強忍怒火,沒有發作。然而還沒來得及報告,張鶴齡卻又做了一件荒唐之事。
幾天後,張鶴齡再次進宮,並借酒興姦污了一名宮女,沒想到,這次又被何鼎撞見了。
看到壽寧侯張鶴齡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不法,悖於人倫,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直奔張鶴齡所在的那間房子,嚷著要擊殺張鶴齡,但是,由於李廣通風報信,張鶴齡逃脫了。
功敗垂成的何鼎見張鶴齡逃跑了,第二天,便將張氏兄弟違法事情告訴了明孝宗,並說:「二張大不敬,無人臣禮。」
張皇后很快知道了何文鼎奏告張鶴齡、張延齡不法的事,立刻趕了過來。為了使二張逃避制裁,她便極力在皇帝面前為二張求情,並誣告何鼎。
眼瞅著一向怕老婆的皇帝作出了偏向張延齡、張鶴齡的判決,要將太監何鼎關入錦衣衛監獄中。當時年僅五歲,平時沉默寡言的朱厚煒突然挺身而出,面對著張皇后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避讓的替何鼎作證和辯護。
正因為如此,何鼎的性命才被保了下來。雖然這件事在張皇后的胡攪蠻纏下不了了之,但也因此打擊了張氏兄弟的囂張氣焰。
何鼎不知道是正是因為這件事,原本的時空,在張皇后的指使下,他被錦衣衛杖斃在獄中。
何鼎在二皇子的斡旋下,被派到了朱厚煒的身邊,成了他的隨身太監。
何鼎既慶幸又慚愧,二皇子因此得罪了自己的母親,母子兩人變得有些生疏,雖然朱厚煒卻似乎不太在意,反而安慰他不要過於介意,但也成了何鼎的一塊心病,一心想報答這位主子。
「老何,在想什麼?毛巾……」
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何鼎的胡思亂想,何鼎這才注意到朱厚煒已經鍛鍊完了,正在伸手向他要毛巾。何鼎醒悟過來,趕緊過去伺候,把毛巾交到二皇子手裡。
朱厚煒拿著毛巾邊擦身體,邊對何鼎調侃道:「老何呀,又在憂國憂民了吧?你呀咸吃蘿蔔淡操心,天塌不下來。行了,等會我要去慈寧宮請安了,嗯,你就別跟著了,免得母后看見你又心煩。
對了,老何,上午你把我桌上的草圖重新謄抄一遍,編號小心別搞錯了,也別讓外人看見。那些圖紙今後我有用。」
「二皇子,奴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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