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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掩涕太息民生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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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奴才總算找到你了。嗚嗚嗚……」

剛剛上到甲板上,何鼎就抱著他的大腿嚎啕大哭,朱厚煒趕緊扶起他,驚訝地問道:「老何?你怎麼來了,哎呀,臉色怎麼這麼差?好了,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嗎?」

看著皮膚黝黑的二皇子,何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抽噎著說道:「殿下,奴……奴才沒有照顧好您,嗚嗚嗚,都是奴才的錯,讓您被賊人掠走,都是奴才的錯,害得您受苦了。」

朱厚煒扶著搖搖欲墜的何鼎,寬慰道:「老何啊,說過不要自稱奴才了,你總是不聽。最近受了不少委屈吧?你可別往心裡去。這事怎麼能怪你呢,好了,別哭了。

瞧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有缺胳膊少腿。你倒是清減了不少,沒有好好的休息吧。是不是還暈船了?看你站都站不穩了!來,我扶著你,先找個地方先休息一下,你可別先垮了,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朱厚煒見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身穿六品的武官服。便問道:」這位將軍,可不可以行個方便,讓老何找個地方躺一下。另外那幾位兄弟是我的護衛,兩個有傷病,麻煩你一起安置下。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殿下,下官乃漕運把總戚寧,不敢稱將軍。甲板下有專門休息的艙室,我已經讓人打掃乾淨了,您請跟我來。」

「哦,戚把總,還是你考慮的周道,如此多謝了!」

「不敢當。殿下,請這邊走。」

戚寧剛才一直站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主僕倆的對話,朱厚煒和何鼎如家人一樣尋常的對話,讓他頗感驚奇。

他沒想到這位尊貴的皇子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如此的關心僕人和部下,在這之前,他是聞所未聞。不說遠了,就是這附近的德王那都是飛揚跋扈,囂張不已。

戚寧想著心事,領著眾人下到甲板下的艙室,幾個水手也抬著常寬和王通跟了進來,一路上何鼎絮絮叨叨,情緒非常的激動,眼淚怎麼止也止不住。

等下到船艙,何鼎竟然暈了過去,這可把大家嚇了一跳。朱厚煒檢查了一下,所幸沒有大礙,只是疲勞過度加上過於興奮引起的昏厥,是人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模式。

眾人七手八腳把何鼎抬在一張床上,朱厚煒親自替何鼎除去靴子,給他蓋好了被子。看到何鼎那張憔悴的臉,朱厚煒知道他這段時間肯定也過的很艱難,受了不少苦。

輕輕地嘆了口氣,朱厚煒轉過身來,抱拳說道:「戚把總,多謝救命之恩!幸虧你們來的及時,再來晚一點,呵呵,恐怕弟兄們都要交代在這裡了,我代表弟兄們多謝戚把總援手!」

戚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小皇子可真是與眾不同,做事落落大方,對他這麼一個小小的把總也這麼客氣。

他趕緊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說道:「殿下言重了,這是下官的本分。」

「起來吧!戚把總,你危難之中救了我和我的弟兄,我們感激你是應該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職責所在,下官不敢居功。」戚寧抱拳答道。

」對了,「朱厚煒突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戚把總,還要麻煩你一下。能不能燒點熱水來,我要替王兄弟換一下藥。」

「殿下,您太客氣了。伙房裡面就有熱水,我讓人幫你送來。」

「好,多謝了!」

戚寧滿口答應。心裡很感動,小皇子如此平易近人,沒有任何架子,他也就不再矯情。戚寧立刻讓人去準備熱水。

很快,一名四十多歲的伙夫提來一桶熱水,並雙手送過來一塊乾淨的毛巾。

接過毛巾,朱厚煒本能地隨口說了句謝謝,把這伙夫嚇得撲通就跪倒在地,一時間不知所措。

朱厚煒皺皺眉,才想起這是明朝。讓人把他扶起來。也不在理會別人,自顧自的忙了起來。

眾人目瞪口呆的瞅著這位皇子親自替王通清理傷口換藥,動作嫻熟無比,簡直比專業的醫師都要老練。一位尊貴無比的皇子,竟然在做這樣低賤的事情,讓圍觀的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戚寧也被雷得不輕,這實在有些超乎想像。心中卻在感慨:這位殿下對部下解衣推食,關心備至。怪不得手下忠心耿耿,原來根子就在這裡呀!

朱厚煒忙完後,戚寧趕緊過來請示:「殿下,我們是直接去天津衛,還是在附近衛所先休整一下。請您指示。」

朱厚煒想了想說:「戚把總,我看這樣吧。我們先不去天津,在附近找個衛所先休整一下。你看,老何和我兩個兄弟身體都很虛弱,還是先調養一下比較好。對了,對面陸地是哪個地方?」

「稟告殿下,對岸是登州衛福山千戶所,裡面有個避風的海灣。」

「我靠,這場大風,竟然把我們吹到了山東,沒想到對面就是登州衛!戚繼……」

朱厚煒沒想到自己被大風颳到登州來了,頓時有些激動,差點脫口而出戚繼光這個名字,突然想起這時候戚繼光還沒有出世呢,趕緊含混的過去。

戚寧倒是沒有注意朱厚煒的失言,他小心地提醒道:「殿下,我看這兩位兄弟的情況不太好,何公公暈船也暈得厲害,不宜在海上飄泊,不如這樣吧。我們就近在福山千戶所登岸,先休整一下。然後走陸路再去登州衛,那裡條件要好些。正好我大哥戚宣是登州衛指揮僉事,很方便的。」

「如此甚好,戚宣是你大哥?戚把總,你和戚宣都是明威將軍戚斌的後人嗎?」

「不錯,明威將軍正是先祖。」

「呵呵,原來戚把總乃將門之後啊,怪不得氣宇不凡。失敬失敬!好吧,就聽你的,我們去戚宣將軍那裡休整,我也很想見識見識一下大名鼎鼎的登州衛。」

「殿下過譽了,如此,下官就命令戰船去福山所靠泊了。」

「有勞了!」

「不敢,下官告退。」

……

弘治十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北京紫禁城。

建極殿後的雲台是一處三楹小殿,與乾清宮僅隔著一道乾清門,平日裡有什麼要緊事,皇上便在這裡接見大臣。

這天巳時剛過,只見雲台里坐了三個人,御座上坐的是皇上朱祐樘,劉健與李東陽橫坐在兩側,朱祐樘神色有些憔悴,他身後站著太監王玉,眉宇帶著些憂鬱。此刻李東陽正在侃侃而談。

「……國朝自太祖皇帝建極以來,已歷九帝,每個皇帝在位時,都曾對皇親國戚近侍功臣賞賜土地。前些時,臣曾派人去宗人府查過簿冊,截至弘治十五年止,在籍皇室宗親有八千二百一十四人。

其中親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五位,長子四十一位,鎮國將軍四百三十八位,輔國將軍一千零七十位,奉國將軍一千一百三十七位,鎮國中尉三百二十七位,輔國中尉一百零八位,奉國中尉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

這些宗親,每個人名下皆有賞賜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頃,最少的也有八十多畝,全部加起來有四百多萬畝。這僅是宗親,若加上外戚、勛貴、功臣、內侍、寺觀等受賜子粒田,數目之龐大,一時還難以統計出來。

去年戶部統計,天下所有州府稅糧,大約二千六百六十八萬四千石。而領食朝廷俸祿者,計有文官二萬四千人,吏員五萬五千人,武官十萬人,衛所七百七十二個,旗軍八十九萬六千人,廩膳生員八萬五千八百人。

朝廷所收稅銀,根本無法應付這龐大開支。兩相比較,每年所缺稅糧大概一千多萬石。眼下的情況是京衙缺祿米,衛所缺月糧,各邊缺軍餉,名省缺俸廩。

皇上,戶部尚書倫文敘出掌天下財政不過兩年時間吧,那滿頭烏髮倒是白了一多半。不為別的,就為一個入不敷出,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

說到這裡,只見一名內侍探頭朝里看了一下,王玉踅到門邊同他耳語幾句,那內侍又輕手輕腳走了。朱祐樘瞥了一眼王玉,隨口問道:「王玉,什麼事?」

王玉神情激動,拜伏在地哽咽道:「皇上,大喜啊!剛才東廠陳淮和錦衣衛朱驥派人傳來消息,二皇子脫險了!已經到了登州衛。東廠和錦衣衛已經派人過去迎接了。」

「什麼?此話當真?」朱祐樘霍地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的盯著王玉,生怕錯過一個字。劉健和李東陽也站起身,同樣神情緊張。

「稟皇上,何鼎所乘的江南漕運海巡船在黃海上抓獲了追殺二皇子的汪直,得知殿下的下落後,一路找尋。最終在登州外海石島附近海域正好找到了乘著竹筏渡海的二皇子,恭喜皇上!二殿下吉人自有天佑,毫髮無傷。」

「好,好,好!」,朱祐樘連說三個好字,眉宇中的鬱結一掃而空,他趕緊吩咐,「王玉,快,快去通知皇后和太子,讓他們也高興一下。尤其是照兒,這段日子可苦了這孩子了,人都瘦了不少。」

「遵旨。」

王玉接旨後,轉身就往外疾步走去。劉健和李東陽齊齊向皇帝表示祝賀,朱祐樘臉上一掃剛才的晦氣,又恢復慈眉善目的明君模式,對兩位重臣表達謝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朱祐樘的領銜下,三人上演了一番君臣相宜。皇帝請兩位重臣落座,繼續討論國事。李東陽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言道:

「皇上,國家興亡,重在吏治;朝廷盛衰,功在財政。皇上登極以來,撥亂反正,整治吏治。虛心納諫,鼓勵廣開言路的風氣,親近大臣,遠離小人,勤於政事,這實乃社稷之大幸,蒼生之大幸。

自弘治年來,臣等每有建議,皇上都虛心採納,並頒旨例行天下。正因為有皇上的全力支持,臣等才能審事量權,揣情謀斷。

且喜今日,普天之下,百端補治清慎勤明的吏治新局面已經出現。這是盛世的好兆頭,但還不是盛世,因為,時下國家的財政,尚在非常艱難的境地。」

朱祐樘聽到李東陽前面把自己誇成了一朵花,正兀自得意,後面李東陽話風一轉,又提出了財政問題,不由皺了皺眉問道:「如何扭轉國家財政的困境,想必賓之先生早已運籌帷幄,成竹在胸了。」

「臣自弘治十一年入閣擔任輔臣,就一直關注財政問題,」李東陽怕說囉嗦了皇上不耐煩,故儘量言簡意賅,「江南三大政,漕政、鹽政、河政,都是財政,北邊之屯田、茶馬交易,也都是財政,方才目臣提及的子粒田問題,就更是財政了。天下田畝,額有定數,顯而易見,勛貴手中多一畝子粒田,朝廷就少一畝田賦。

臣算過,如果僅從宗室所有勛田中,每畝抽三分稅銀上交國家,朝廷就多了一百二十多萬兩銀子,這相當於三邊總制麾下十萬將士一年的開支。如果全國所有的勛田都如此辦理,則北方九邊的軍費幾可解決一半。」

「有這麼多嗎?」朱祐樘問。

「臣認真計算過,誤差不會太大。」

朱祐樘緘口不言,心中立刻盤算起來,當政這麼多年,雖然有了些起色,但朝廷的度支依舊很艱難,總是捉襟見肘。他也知道這是帝國的財政出了問題。

問題出在哪兒?簡單一句話:該交稅的人沒交稅,不該交稅的人交到傾家蕩產。該工作的人不工作,不該工作的人累到吐血,國家該收的稅收不上來,不該收的稅收了太多,說到底,還是一個政策問題。

可是按照今天劉健和李東陽的奏對,這次改善財政打算拿那些皇親國戚和勛貴開刀,這裡面的關係何其複雜,豈可一蹴而就?再說鹽稅改革尚未徹底完成,已經損害了很多既得利益者,如果立刻把矛頭指向皇親國戚和勛貴,恐怕國家會亂起來。

不說遠的,最讓他頭痛的就是張皇后的娘家,壽寧侯張鶴齡兄弟這些年來,巧取豪奪,兼併了多少土地,他也有所耳聞,雖然幾次想要整治,但他總是過不了張皇后那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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