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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掩涕太息民生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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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遠的,最讓他頭痛的就是張皇后的娘家,壽寧侯張鶴齡兄弟這些年來,巧取豪奪,兼併了多少土地,他也有所耳聞,雖然幾次想要整治,但他總是過不了張皇后那一關。

如果按照內閣提出的建議要進行財政改革,第一步勢必要清理田畝。拿出來祭旗的必定是張皇后的娘家,想到這裡,他又有些猶豫起來,不得不慎重考慮。罷了,飯還是一口口吃,暫時先放一放吧。

主意既定,朱祐樘便對兩人說:「兩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心憂財政,本是替朕操心,增加國庫收入。唉,一個丁門小戶的人家,打開門來尚有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大事,何況一個國家?手上沒有銀子,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不過嘛!兩位愛卿做事不能太過操切,凡事還是要有個度。朕看這份財政改革計劃過於激進了,有些做法還待商榷,不能一棍子打死,否則會讓功勳子弟寒心的。這樣吧,這事情讓朕仔細思量一下。你們也回去讓戶部擬本送呈上來,到時候再議,如何?」

劉健見朱祐樘態度敷衍,打起了太極。心中一急便脫口而出:「皇上,財政國之大事,豈可如此敷衍?您這樣畏手畏腳,如何能夠中興大明?」

朱祐樘知道他性急,倒也不介意,只是擺擺手說道:「希賢啊,汝言重了!任何新的政策實施推動還需循序漸進,不能一蹴而就。朕嘗聞謀而後動,思而後定,如今鹽稅改革剛剛初見成效,現在又馬上推出子粒田稅,是否合適呢?

今年鹽稅不是提高了兩百萬兩銀子嗎?這說明還有成長的空間。鹽改尚未徹底地完成,馬上又推出一個子粒田稅,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影響到鹽稅改革。朕以為朝廷需要的是政局穩定,太激進了反而適得其反。

這份提案是出自禮部丘濬之手吧,他的《大學衍義補》朕也看了,的確很有見地。只可惜,他提出的財政改革方案也是過於操切了,朕不取也。

兩位愛卿,朕心裡也急,朕還在做太子的時候,就知道大明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每一步改革,都會牽涉社稷安危。朕不敢不慎!朕繼位後每走的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一步錯則步步錯啊!朕如何敢不慎重。

兩位愛卿,朕清理朝廷弊政這個決心是有的,但不希望所有的矛盾集中爆發,如果阻力太大,新政反而推行不下去。這份奏摺容朕再思量思量,你們也多想想,看看有沒有紕漏,能不能制定一個緩和些的辦法,避免激化矛盾。」

說到這裡,朱祐樘拍拍椅背,說道:「好了!兩位愛卿,今天就到這裡吧,朕也有些乏了。」

「臣等告退。」

劉健和李東陽見皇上趕人了,只好起身施禮告辭。

出了建極殿,劉健懊惱地說道:「哎,皇上什麼都好,就是有些保守,過於優柔寡斷了。皇上不敢給子粒田徵稅,還不是因為張皇后,也……」

「劉首輔慎言!」李東陽立刻阻止劉健的口無遮攔,勸道,「皇上生於憂患,比任何人都有危機意識。皇上雖非英主,卻是明君。正如皇上所言,鹽政尚未全部達成目標。現在就提出粒子田稅,的確有些急於求成。下官也以為皇上言之有理。我看還是先緩緩吧。」

「賓之,你……哼!」

劉健一聽李東陽就這麼一會兒立場就有些動搖,內心頓時大為不滿。一甩袖,氣咻咻大步就走。李東陽在後面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

弘治十六年十月十九日申時,經過一個時辰的航行,戚寧護送朱厚煒一行順利抵達福山千戶所。

福山千戶所有一個港口,正處在一個海灣里。海灣裡面有一條小河從這裡入海,港口碼頭稀稀拉拉停著兩條海滄船和一些小漁船,整個灣區象一個耳朵形狀,北方如喇叭狀面向黃海,其他三面都是陸地,海岸除了東南面是沙灘外,其他地方都是岩石。

東面有突出入海的一片陸地,上面還有一座小山,西南面也有一座小山。一般颶風都是自東或南而來,這處地方避風比較優越,但灣口沒有阻擋,避浪性較差。

戚寧就出生在登州,對登州有很深的感情。他興致勃勃的向朱厚煒介紹登州情況:

登州衛設於洪武初年,因登州「東扼島夷,北控遼左,南通吳會,西冀燕雲,航運之所達,可以濟咽喉;備倭之所據,可以崇保障」;「外抨朝遼,則為藩籬,內障中原,又為門戶」,實地處要津,為「南北關鑰」。

朱元璋建國後將登州升格為府,並將登州守御千戶所升置為登州衛。衛指揮署設於登州城內,隸屬於左軍都督府山東都司。其領導機關為登州衛指揮使司,初轄左、中、右、前、後和中左、中右7千戶所,屯田1200餘公頃。

常備軍有京操軍春戌1276名,秋戌733名,捕倭軍820名,守城軍250名,種屯軍114名,守墩軍18名。後又增設中前千戶所。

洪武十年(1377),調中前千戶所於福山,稱福山千戶所,仍歸登州衛統轄。

聽到他的介紹,朱厚煒遠遠望過去,那福山千戶所離小河大概兩百步遠,城高二丈,外面包了城牆,看不到裡面情形,城外沿河兩邊有一些的田地,空蕩蕩的都是草垛,看樣子已經完成了秋收。

眾人在木製棧橋上上了岸,戚寧親自去千戶所報訊。站在碼頭,朱厚煒仔細打量岸上情況,碼頭附近岸邊地形平坦,離海邊不遠便是田地,秋收之後顯得一片蕭索。

朱厚煒收回目光,正巧戚寧也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殿下,這位是福山千戶所劉千戶,這是百戶康平。」

戚寧一見面就跟朱厚煒介紹,這劉千戶穿了一身舊的千戶官服,乾瘦乾瘦的。再看那百戶,就更不象樣子,沒有官服不說,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兩隻鞋子都不同,鞋背上還有幾個大洞,衛所糜爛可見一斑。

「參見殿下!」

兩個人趕緊叩拜見禮,朱厚煒伸手把他們攙扶起來,先是慰勉了幾句,然後指著附近圍觀的人群責問道:「劉千戶,我來問你,福山千戶所的軍戶為何這麼貧窮,怎麼這麼多地拋荒了。」

從千戶所城堡里出來一群人在遠遠的圍觀,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一個個衣衫襤褸,簡直像群叫花子。幾個十多歲的小孩跑的最快,全是光腳,有兩個更是連褲子都沒有。看著就讓人心酸。

朱厚煒打量這些軍戶,心裏面十分酸楚。這哪裡像是軍人,十足的叫花子,髒不用說,衣服破爛不堪,補丁蓋補丁,大部分光腳。最可憐的還是那些孩子,有些小孩褲子都沒有,跑著的時候還好,現在一停下來,都在發抖。

「殿下,下官冤枉。這可不怪下官……」

劉千戶和那康百戶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訥訥不敢回答。戚寧苦笑一聲解釋道,這兩年山東遭了災,糧食減產很厲害。

同時,衛所軍丁還需要負擔戍守京城的任務,一旦被選中了,那麼每年農忙過後,就要調度到京城守衛,路費要自理,而且要到第二年農忙開始前才能回去,可謂來回折騰。

福山千戶所倒霉透了,連續兩年被選中,所以留在這裡的都是老弱,那些正丁都去了京城。又恰逢兩年連續災害,留在這裡的余丁和老弱,要不是衛所送來救濟,都快餓死了。

「哼,怎麼不向衛所申訴,戚宣這個指揮僉事是幹什麼吃的,這裡的軍戶家都窮成這樣了,還把青壯抽調出去,這樣的軍隊如何能夠安心戎守?」

戚寧無奈的嘆了口氣,解釋道:「衛所也想盡的辦法,可惜這次受災的地方很多,朝廷的賑濟杯水車薪。沒法治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裡還算好的,這福山千戶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人餓死。」

「什麼?這裡還算好的。」

看朱厚煒滿臉怒色,何鼎勉強從擔架上起來,走到他身後拉拉朱厚煒袖子,輕聲勸道:「殿下。稍安勿躁。這裡不是說話之地,還是進城再說吧。」

朱厚煒哼了一聲,鐵青著臉率先向城堡走去,看到他過來,那些像乞丐一樣的軍戶紛紛散開,躲得遠遠的,仿佛他就是瘟疫。看到這一幕,朱厚煒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所謂的「弘治中興」,這實在太讓他失望了。來到這個時空,朱厚煒還是第一次目睹最真實的大明底層,他原來以為弘治年間老百姓過的還算不錯。做夢也沒想到這些軍戶們竟然貧困如斯。

一路上,何鼎悄悄對他解釋了一番。原來隨著明朝政治的日益腐敗,衛所制也出現了大問題,其中直接的問題就是:軍隊的士兵和土地大量流失,被劃為了私產。

士兵的流失,主要有幾個原因,一是土地兼併,大量本來屬於軍戶的私田,被豪強地主以及軍隊將領,用各種名目私吞。軍戶沒了地,卻還要承擔國家的賦稅,最後沒辦法只能跑 路。

同時正軍所負擔耕種的軍田,也容易被當地軍事將官吞併,原本給國家當佃戶的士兵,變成了給將領自己家當 佃戶。

發展到明朝中後期,士兵的地位更加低下,在明朝初期的時候,擅自調動一百名士兵就形同謀反,可到了中後期,士兵們經常被調動,給達官貴人家裡干私活。

沒有了土地經濟的保障,士兵人員也嚴重缺編,經常是帳冊上有數目龐大的士兵數量,仔細一查對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而且僅有的士兵,也經常是一些老弱殘兵。

如此一來,曾經橫掃天下的大明軍隊,就變得越來越不給力了。明朝戰鬥力的退化,從中期開始局面就非常嚴重。

比如「土木堡之變」後,名將郭登臨危受命,擔任邊防重鎮大同的總兵。到任後才發現,按照帳冊,大同原本應該有兵馬八萬多,實際卻只有一萬多。邊防重地尚且如此,其他地區可想而知。

而相比於衛所制的這些問題,對於士兵們來說,衛所制的另一大問題,就是它的僵化。在這套制度下,將領的後代永遠是將領,士兵的後代永遠是士兵,當兵的種地打糧或者修牆鋪路,都基本上很難出頭,除非是戰場上立了大功。

可具體到衛所里,進入作戰部隊的機率,在邊境是百分之三十,在內地是百分之二十,進了作戰部隊,碰到立功機會,也同樣是困難的,如此一來,士兵自然沒積極性。隨著明王朝的演進,越發失去保障且沒有積極性的明軍,戰鬥力也一度直線下降。

何鼎把現在的情況介紹完後,才指著衣衫襤褸的劉千戶和康百戶說道:「殿下,看他們這副窮困潦倒的樣子,這兩位就是好官。他們沒有黑了良心盤剝這些軍戶,殿下,如今這樣的好官不多了,您錯怪他們了!」

上輩子作為退伍老兵的朱厚煒,最見不得軍人的家屬受苦。聽說自己錯怪了這兩位好官,便站起身來,朝劉千戶和康百戶深施一禮,嚇得兩人又撲通拜倒在地。

朱厚煒紅著眼圈把兩人扶起,說道:「劉千戶,康百戶,你們是好樣的!愛兵如子,願意和你的士兵同甘共苦。是我錯怪了兩位,我向你們道歉!」

劉千戶哽咽道:「殿下,俺沒本事,救不了鄉親們。這些鄉親都是跟著洪武皇帝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軍人後裔,要是盤剝他們的子孫,俺怕天打雷劈呀!」

朱厚煒伸手從何鼎手中拿過來一千兩銀票,這是他在宮中多年的積蓄,他把銀票塞在劉千戶手中說道:「本王現在只有這些銀子,幫不上大忙,請用這些銀票去衛城購買糧食、棉花和布匹,分發到每家每戶,冬天馬上到了,要讓鄉親們吃得飽穿得暖,先度過眼前的難關。」

拿著這些銀票,劉千戶嘴唇哆嗦,眼淚唰唰的流了下來,康平也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劉千戶聲音顫抖地說道:「殿下,這……這如何使得?」

朱厚煒噙著眼淚嘆息道:」收下吧!沒什麼使不得的。是朝廷對不起你們,沒有治理好這個天下。我替他們贖罪!」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這話傳出去可不得了,誹謗朝廷,可算得上大不敬。即使你是皇子,那些御史言官肯定會彈劾,讓朝廷予以嚴厲懲處。

朱厚煒心中憤懣,根本不在乎這些,繼續說道:「老何,麻煩你回去一趟,告訴父皇。本王打算留在福山千戶所,不讓這裡的鄉親過上好日子,本王絕不離開這裡。」

何鼎大吃一驚,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哀求道:「殿下,這可使不得啊!皇上還盼著殿下回去呀!」

朱厚煒搶過去把他拉起,態度堅決,說:「孤意已決!老何,把我的原話告訴父皇,不能夠讓我們的軍人流血又流淚。孤要替大明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贖罪!

老何,回去把我的實驗室搬來,告訴我父皇,請把福山所封給我作封地,把福山千戶所的班軍調回來給我作衛隊。三年以後,我還父皇一個天下第一千戶所。」

這天下午,此言一經傳出,整個福山千戶所哭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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