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父子情深苦亦深(1/2)
此刻剛過子時,吃過夜宵,從酒肆里出來,父子倆又在街上逛了一圈,朱祐樘牽著朱厚煒,這才意猶未盡的往回走。
父子倆路過六科給事中辦公的地方,只見那裡面依舊燈火輝煌,明顯的裡面還有人辦公。朱厚煒覺得奇怪,便問道:「父皇,這裡是什麼地方?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在這裡辦公?」
朱祐樘連忙擺擺手說:「煒兒,這是六科廊,裡面都是給事中,朝廷的御史言官。你小聲點,驚動他們就完了。」
「父皇,這些人不是你的臣子嗎?再說我們只是出去逛逛,或者說是微服私訪。您難道還怕驚動他們?」朱厚煒對此十分不解。
「傻孩子,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們出宮去,第二天言官們的奏章就會像雪片一樣飛來,呵呵,你爹我煩都會被他們煩死。」弘治皇帝無奈的說道。
這一刻,朱厚煒頓時心生敬意,他既敬佩父皇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真正是位仁君,又為父皇的生活感到悲哀。
在這個封建時代,做皇帝其實也不自由,皇帝也並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也要受某種規範的約束,雄偉的紫禁城不過是一個富麗堂皇的牢籠罷了,囚徒就是這位皇帝,而且判的是終身監禁。
走出了老遠,朱祐樘見他沉默不語,便詢問原因,朱厚煒想了想,面對著父親殷切的目光,他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朱祐樘聽到朱厚煒把紫禁城比喻成一座豪華的牢籠,皇帝不過是個囚徒時,不由莞爾一笑。
此刻月上中天,月影瑟瑟,前面正好出現了一個亭子,朱祐樘便牽著朱厚煒的小手走向那個亭子,不知從何時開始,朱厚煒心裡沒有了過往的牴觸情緒,很自然地就把小手交到父親的手中。
進到涼亭坐下,朱祐樘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煒兒,為父知道你熟讀四書五經,懂得很多道理。但這皇帝是不能隨便出去的。歷史上就有很多反面教材。比如秦始皇,隋煬帝,他們就是因為喜歡出巡,勞民傷財,所以才導致亡國。」
朱厚煒搖搖頭,反駁道:「父皇,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這是儒家以偏概全總結出來的歪理。皇帝被禁錮在宮中,是治理不好這個國家的。您想想看,一個不了解自己國家實際情況的人,怎麼可能管理好這個國家?」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父皇,唐朝以後,儒家才出現了這種道理。宋朝就深受其害,現在的儒家用秦始皇和隋煬帝這種極端的例子來阻止皇帝出宮,實際上是很無恥的。
他們為什麼不去舉唐太宗為例呢,遠的不說,本朝還有還有我大明太祖,明成祖呢?這些人都是公認的明君,你何曾看到他們禁錮在宮中。
真正的明君都是那些深切了解老百姓疾苦的人,我從來沒聽說過一個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人,能夠成為一代明君。唐太宗如此、我大明太祖成祖何嘗不是如此?更不用說洪武皇帝本就出生於農家。
說這些話的人,無恥就無恥在想盡辦法讓您和您的子民分開,還美其名曰垂拱而治。呸!這是腐儒最無恥的地方,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慢慢的控制這個國家,掌控這個國家的輿論話語權。」
朱祐樘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覺得非常新鮮,便引導說道:「吾兒聰慧,那你又說說看,如果皇帝可以隨便出宮,碰到一個頑主,有事沒事就往外面跑,那不成了擾民嗎?如此國家不就亂了。」
朱厚煒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但他凝視著自己的父親,看到他不到四十歲,卻已經兩鬢斑白。看著這個世界唯一真心關愛著他的人,每天嘔心瀝血透支身體。朱厚煒於心不忍,猶豫了一下,還是違心的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父皇,您可能沒聽說過這句話,孩兒想告訴您,絕對的權力會導致絕對的腐敗,不受監督的權力當然會出問題。皇帝如此,文武大臣亦是如此。
人都是自私的,即使這個人再忠君愛國,也會有一份私心在。管理國家不能夠靠人去管人,每個人都有欲望,皇帝如此,大明的文武百官何嘗不是如此?
以人管人,制度容易形同虛設,最終將導致腐化墮落。而以制度管人,每個人都會受到條條框框的約束,不是說這樣就不會出現問題,但至少概率要少很多。而且出了問題,可以及時整改,繼續完善制度。
父皇這些年宵衣旰食,未老先衰。可以說是兢兢業業。可任憑著父親再怎麼努力,能力再強,也治理不好這個國家,因為這樣的方式不可能長久,是行不通的。
您想想,我大明洪武皇帝精力旺盛吧?想當年洪武皇帝每天忙到深夜,但大明不也一樣出了很多問題,貪官污吏又何曾少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洪武皇帝用的法子也是以人管人。
再看看您,身體根本無法和太祖相比,這些年下來您衰老了多少?孩兒看著就心疼。這樣說吧,一個人再厲害,又能打幾根釘?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就是管理和制度上出了問題。
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去做,以完善的制度約束人,這才是治理國家的真諦。經營一個國家好比是經營一家作坊,技術人員就讓他創新技術,管錢的就讓他負責管錢,做工的就讓他做工。
而您就是大掌柜,您的職責是把好作坊發展的方向,抓大放小,掌控監督力量,這樣才能夠省心又省力。否則您就是累垮了,也不過事倍功半,達不到預期的效果。管理作坊如此,管理國家亦然。」
朱祐樘聽到小兒子竟然說出如此生動而有條理的話,驚訝的合不攏嘴。沉默了半響,朱祐樘試著把李夢陽彈劾張鶴齡兄弟的事情說給朱厚煒聽。
朱祐樘問道:「煒兒,父皇知道你聰慧,你也知道你母后有時候不太講理,面對這種情況。你覺得如何處理這件事呢?」
朱厚煒想了想,說道:「父皇,這就是一個典型的人管人例子。如果確有其事,而犯錯的人得不到懲罰,制度就會形同虛設,別人就會有樣學樣。
今後那些權貴們就會以這兩個人為榜樣,會更加的囂張,做事就沒了底線。最後上行下效,貪腐成風,這樣的國家如何可以治理好?依法辦事,依法治國,才是管理國家的正確手段。
從另一個角度說,您這是害他們。我那兩位舅舅,如果您不想讓他們今後斷子絕孫的話,您可以繼續縱容下去,您終究不能看顧張家一輩子,俗話說,種什麼因就會結什麼果。
也許張家這一代人,因為您的庇護可以繼續得意下去。但將來呢,終究會報應在他們子孫後代的身上。
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多了去了,一時的富貴和飛揚跋扈,不過是黃粱一夢。古往今來,多少個這樣的外戚家族最後落得個身死族滅,我想這也不是母后想看到的。」
沉默了半響,朱祐樘點點頭說道:「言之有理!吾兒果然睿智,看破了事情的本質。不過啊,這些話以後你只跟爹爹說,不要讓人聽去了,否則會替你惹來禍事。「
「父皇,孩兒明白。」朱厚煒點點頭。
」煒兒,你今天記住,父皇知道你曾遇有奇遇,或許你來歷不凡。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拼命地散布那些流言蜚語,你不要往心裡去。在父皇的心中,你朱厚煒就是朕的兒子,不是什麼妖孽,永遠永遠都是父親的好兒子。
煒兒,這些年朕做的不好,沒有好好的關心你。苦了你了,我的孩子!你以後不用在父親面前裝傻充愣,放開你的心扉,好好的活下去。
父皇明白你心中的苦楚。你的父親也是過來人,也曾經非常的害怕,非常的無助,看不到前途。父親不想讓你也同樣的生活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相信我,你的父親理解你。「
朱祐樘的確可以理解朱厚煒心中的苦楚,他自己的母親紀氏,在宮中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史(女官名稱),她本是廣西賀縣的瑤族民女,在成化元年瑤民造反失敗後,夾帶在被俘的幾千名男女青年中送來京城。
由於紀氏姿色超群,聰明伶俐,入宮後不幾年即通習漢語,從而被命令管理宮中藏書。成化六年秋天,憲宗偶然來到書房,見紀氏長得如花似玉,而且應對稱旨,於是喜而幸之,因此有孕。
紀氏懷上朱祐樘,犯了憲宗專寵的萬貴妃的大忌,這個女人自己不能生育,也不准別人為皇帝傳宗接代,專門殘害被憲宗臨幸過的妃子和宮女。
紀氏懷孕時,萬貴妃曾經留意過她,其他宮女謊說她是病痞,於是被貶居安樂堂。看著已經降生的朱祐樘,紀氏忍痛下了狠心,將他交給門監張敏,讓把他溺死。
張敏為人善良,他想到皇上無子,就背著萬貴妃秘密哺養朱祐樘。廢后吳氏這時正好貶居在西宮,與安樂堂相鄰,聞之也往來就哺,從而保全了他的生命。
漸漸地朱祐樘長到六歲,成化十一年(1475)春天,終於走出了安樂堂。一天,憲宗召張敏梳理頭髮,對鏡嘆道:「老之將至了,尚無子嗣!」
張敏就把朱祐樘的事情告訴了他。憲宗喜出望外,立即派人把他接來。朱祐樘去見父親的時候,胎髮還未剪除,直垂到後頸,看到憲宗,他依據母親的交待,撲到憲宗的懷裡,大聲呼喊「爸爸」。
憲宗攬視良久,悲喜交加,連連說:「這個孩子像我,真是我的兒子啊!」
隨即飭禮部定名,並冊封紀氏為淑妃。紀妃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厄運,不久就在新居永壽宮暴死。
紀妃之死,有人說是被萬貴妃毒死的,也有人說是被她遣人勒死,由於憲宗沒加深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母親的去世,使朱祐樘極為悲傷,神情猶如成人一般,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年的十一月,朱祐樘被冊立為太子。隨後即位,是為孝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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